三年后,市委大院那棟灰白色辦公樓的長廊里,陽光透過高窗灑在光潔的地磚上。
傅國源拿著項目材料,正和身旁的于燁熠低聲說著什么。
拐過轉角,他停下了腳步。
幾步開外,盧可馨挽著一個男人的手臂,正從對面走來。
她穿著一身米白色香奈兒套裝,珍珠耳墜閃著溫潤的光,臉上化著精致的妝。
可她看起來并不快樂,眼神里有一種緊繃的倦意。
傅國源認出了她身邊的男人——徐高澹,照片上見過,真人更顯倨傲。
空氣仿佛瞬間被抽干了。
徐高澹也看到了傅國源,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盧可馨的目光落在傅國源臉上時,整個人僵住了。
她嘴唇動了動,臉色倏地褪成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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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手機屏幕在凌晨兩點的辦公桌上亮了一下。
傅國源從成堆的圖紙中抬起頭,摘下眼鏡,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是盧可馨的短信。
“這周末有空嗎?想和你好好談談。”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指腹在冰涼的手機邊緣摩挲了幾下,最終沒有回復。
重新戴上眼鏡,他將視線挪回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線條。
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三次了。
盧可馨用這種飄忽的、試探的語氣,說要“談談”。
但每一次,談話都不了了之。
她要么臨時加班,要么說身體不舒服,要么干脆忘了這回事。
傅國源習慣了。
結婚七年,有些東西像墻角的灰塵,一點點堆積,你不去碰它,它就安靜地待在那里。
可你知道它在那里。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遠處高樓還有零星的燈火。
他想起剛結婚那會兒,盧可馨總喜歡在陽臺上等他下班。
無論多晚,客廳那盞暖黃色的落地燈總是亮著的。
后來她升了職,應酬多了,那盞燈亮起的次數越來越少。
再后來,她說燈光影響睡眠,把落地燈送給了鄰居。
傅國源保存了圖紙,關掉電腦。
辦公室只剩下主機散熱風扇低微的嗡鳴。
他拿起手機,又看了一遍那條短信。
最后只是鎖了屏,把手機放進褲袋。
走廊的聲控燈隨著他的腳步聲一盞盞亮起,又一盞盞熄滅。
電梯鏡面映出一張三十四歲男人的臉,眼周有淡淡的陰影,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
平靜,疲憊,像這城市里大多數中年男人的樣子。
開車回家的路上,他打開收音機。
深夜電臺在放一首老歌,女聲沙啞地唱著關于離別的詞。
他關掉了。
等紅燈的時候,他無意間瞥見副駕駛座上有一根長發。
栗色的,微微卷曲,是盧可馨上個月新染的顏色。
他沒有去撿。
綠燈亮了,后面的車按了聲喇叭。
他踩下油門。
小區里很安靜,只有零星幾個窗口還亮著燈。
他停好車,沒有立刻上樓,在車里坐了一會兒。
儀表盤幽幽的藍光映著他的臉。
樓上,屬于他家的那扇窗戶是黑的。
盧可馨今天又說要陪客戶,大概還沒回來。
或者已經睡了。
他推開車門,夜風帶著涼意灌進來。
電梯緩緩上升,數字一個個跳動。
在七樓停下,門開了。
他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門開了,玄關的感應燈自動亮起。
家里一片寂靜,空氣里有淡淡的香水味,是盧可馨常用的那款。
他換好拖鞋,走進客廳。
突然,他的腳步頓住了。
目光落在玄關角落,鞋柜旁邊。
那里多了一雙鞋。
一雙男士皮鞋,黑色的,皮質很好,款式時髦。
不是他的鞋。
他的鞋都在鞋柜里,整齊地擺著,最常穿的那雙已經有些舊了。
這雙鞋很新,鞋底幾乎看不到磨損的痕跡。
傅國源站在那里,盯著那雙鞋看了很久。
然后他轉過身,輕輕地,重新打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后合上,發出細微的咔噠聲。
感應燈熄滅了。
02
傅國源沒有坐電梯。
他沿著安全通道,一步步走下七樓。
腳步很輕,像是怕驚動什么。
樓道里的聲控燈反應遲鈍,有時候要用力踩腳才會亮。
他在一片昏暗中下行,手扶著冰涼的金屬扶手。
走出單元門,夜風更涼了些。
他在小區里漫無目的地走,最后在兒童游樂區的長椅上坐下。
滑梯、秋千、蹺蹺板,在夜色里只剩下黑黢黢的輪廓。
他曾無數次帶兒子傅曉來這里玩。
曉曉喜歡坐秋千,一定要他推得很高,然后咯咯地笑。
笑聲像銀鈴,脆生生的。
后來曉曉上了幼兒園,再后來上了學前班,來游樂場的次數就少了。
盧可馨說這里的設施太舊,不安全。
她帶曉曉去收費的室內游樂場,有海洋球和蹦床的那種。
傅國源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點燃。
他戒煙兩年了,但今晚突然很想抽一口。
橘紅色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滅,煙霧升騰,很快被風吹散。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盧可馨的情景。
那是在朋友組織的飯局上,她坐在角落,安靜地聽著別人高談闊論。
偶爾抿嘴笑笑,眼睛彎成月牙。
后來他們聊起來,發現都喜歡同一個冷門導演的電影。
散場時下雨了,他沒帶傘,她主動說可以送他去地鐵站。
傘不大,兩個人挨得很近。
他能聞到她頭發上洗發水的香味,淡淡的柑橘味。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煙燃到了盡頭,燙到了手指。
他松開手,煙蒂掉在地上,用鞋尖碾滅。
抬起頭,看向自家那扇窗戶。
還是黑的。
不,等等。
客廳的燈突然亮了。
隔著窗簾,能看到模糊的人影走動。
不止一個。
傅國源的身體微微前傾,手撐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但他臉上沒什么表情。
只是看著。
大約過了十分鐘,燈又熄滅了。
一切重歸黑暗。
傅國源靠在長椅背上,仰頭看著夜空。
城市光污染嚴重,看不見星星,只有一片渾濁的深藍。
他又坐了很久,直到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
早起的清潔工開始打掃路面,掃帚劃過地面的聲音沙沙作響。
他站起來,腿有些麻。
慢慢地走回單元樓,等電梯,上樓。
在自家門前,他再次停下。
鑰匙插進鎖孔,猶豫了一下,還是轉動了。
門開了。
家里一切如常,安靜,整潔。
那雙男士皮鞋不見了。
仿佛昨晚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覺。
盧可馨臥室的門關著,里面沒有聲音。
傅國源換了鞋,走到廚房,燒水,泡茶。
水壺發出嗚嗚的聲響,蒸汽升騰。
他端著茶杯,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
天已經完全亮了,城市開始蘇醒。
車流聲隱隱傳來。
臥室門開了。
盧可馨穿著睡衣走出來,看到他,愣了一下。
“你昨晚沒回來?”
她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眼神有些閃躲。
“加班太晚,在辦公室睡了。”傅國源說,語氣平靜。
“哦。”她攏了攏頭發,“那……吃早飯嗎?我去做。”
“不用了,我待會兒要去趟設計院。”
“今天周六。”
“有個急活。”
短暫的沉默。
盧可馨站在臥室門口,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睡衣的衣角。
“那個……關于談談的事……”
“等我忙完這陣子吧。”傅國源打斷她,喝了口茶。
茶水很燙,舌尖傳來刺痛感。
他放下杯子。
“我先去洗個澡。”
走進浴室,關上門。
鏡子里的男人眼睛里有血絲,下巴上的胡茬更明顯了。
他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撲了把臉。
水流嘩嘩作響。
門外傳來盧可馨走動的聲音,接著是廚房里鍋碗碰撞的輕微聲響。
一切聽起來那么平常,那么像一個普通的周六早晨。
傅國源雙手撐在洗手池邊緣,盯著鏡子里自己的眼睛。
很久,他輕輕吐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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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談話最終還是來了,在一個周二晚上。
傅國源那天特意提前下班,去幼兒園接了曉曉。
兒子五歲了,正是活潑好動的年紀。
一路上嘰嘰喳喳說著幼兒園的趣事,哪個小朋友摔跤了,老師今天表揚他了。
傅國源牽著他的小手,聽著,偶爾應一聲。
回到家,盧可馨已經在了。
她穿著家居服,系著圍裙,正在廚房里忙活。
餐桌上擺了好幾道菜,都是傅國源愛吃的。
氣氛有些過于刻意。
曉曉興奮地跑去洗手,傅國源放下包,走進廚房。
“今天怎么做這么多菜?”
“就……想好好吃頓飯。”盧可馨沒有回頭,繼續切著蔥花。
她的動作很慢,一刀一刀,切得極其認真。
傅國源靠在門框上,看著她。
“可馨。”
“嗯?”
“那雙皮鞋是誰的?”
切菜的聲音停了。
盧可馨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轉過身來。
她的臉色有些白,嘴唇抿得很緊。
“你看到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
傅國源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廚房里只有抽油煙機低沉的嗡鳴。
“我們吃完飯再說,好嗎?”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懇求。
傅國源點點頭。
晚飯吃得異常安靜。
曉曉察覺到什么,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扒飯的動作都小心翼翼。
盧可馨不停地給曉曉夾菜,又給傅國源夾了一塊排骨。
傅國源吃了,味道很好,但咽下去的時候有點堵。
飯后,盧可馨陪曉曉玩了會兒積木,然后哄他睡覺。
孩子房間的門關上后,客廳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盧可馨在傅國源對面的沙發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握成拳。
“國源。”她開口,聲音干澀,“我們離婚吧。”
傅國源看著她,臉上沒什么波瀾。
“因為他?”
盧可馨點點頭,又搖搖頭。
“不完全是。但我……我愛上別人了。”
她說得很艱難,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而且我懷孕了,是他的孩子。”
傅國源的身體微微后仰,靠進沙發背里。
他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看了很久。
吊燈是他們結婚時一起挑的,簡約的款式,當時盧可馨說喜歡這種干凈的設計。
“多久了?”他問。
“快一年了。”
“他是誰?”
“徐高澹。做房地產的,你……可能聽說過。”
傅國源聽說過。
在本市商界挺有名氣,四十出頭,離過一次婚,據說是很有手腕的一個人。
“所以呢?”傅國源把視線從吊燈上收回來,看向盧可馨。
“你要和他結婚。”
盧可馨的嘴唇顫抖起來,眼眶開始泛紅。
但她沒有哭,只是深吸了一口氣。
“是。他向我求婚了。”
她從身旁的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幾上。
又拿出一張支票,壓在文件上面。
支票的金額欄里,填著一串數字。
880萬。
“這是什么意思?”傅國源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可怕。
“國源,我知道我對不起你。”盧可馨的聲音帶著哽咽,“這筆錢……算是我的一點補償。你可以換套大房子,或者做你想做的事。”
“條件呢?”
盧可馨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曉曉……曉曉要跟我。”
傅國源笑了。
短促的,沒有任何溫度的笑聲。
“你要用錢,買走我兒子?”
“不是買!是……是為了曉曉好。”盧可馨的情緒激動起來,“徐高澹能給他更好的生活,更好的教育資源,更好的未來!你難道不希望曉曉過得好嗎?”
“跟我在一起,他就過不好?”
“你能給他什么?”盧可馨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說錯了話,臉色更白了,“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就是那個意思。”傅國源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萬家燈火,每一盞燈背后都有一個故事。
“你早就想好了,對嗎?房子歸我,兒子歸你,你用這筆錢買一個心安理得。”
“國源……”
“如果我不同意呢?”
盧可馨沉默了很久。
“徐高澹……他認識很多人。如果我們走法律程序,他也能找到最好的律師。”
她沒有再說下去。
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傅國源轉過身,看著這個共同生活了七年的女人。
她依然美麗,眼角有了細紋,但更添了幾分成熟的韻味。
可她的眼神里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陌生東西。
一種混合著愧疚、決絕,和一絲如釋重負的東西。
“曉曉知道嗎?”他問。
“還不知道。我想……慢慢告訴他。”
傅國源走回茶幾前,拿起那份協議。
厚厚一沓,條款列得很詳細。
撫養權、探視權、財產分割……
他翻到最后一頁,簽名處是空白的。
支票靜靜地躺在那里,墨跡未干。
他一輩子工資都攢不到的數字。
“給我點時間。”他說。
“好。”盧可馨立刻點頭,“你慢慢考慮,不急。”
但她眼里的迫切出賣了她。
傅國源把協議和支票放回茶幾上,轉身走向書房。
“我今晚睡書房。”
書房門關上的一刻,他聽見客廳里傳來壓抑的哭聲。
很輕,但持續了很久。
04
傅國源在書房里坐了一夜。
沒有開燈,就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夜色由濃轉淡。
天亮時,他給律師朋友打了個電話。
對方聽完情況,沉默了片刻。
“老傅,我說實話,如果你堅持要撫養權,不是完全沒可能。”
“但過程會很漫長,很折磨,而且……”
“而且什么?”
“對方經濟條件比你好太多,社會資源也豐富。法院判決時會考慮孩子成長環境。你……勝算不大。”
傅國源握著手機,指尖冰涼。
“我明白了。”
掛了電話,他打開書桌最下面的抽屜。
里面有一個鐵皮盒子,裝著一家人這幾年的照片。
曉曉剛出生時皺巴巴的小臉。
第一次翻身,第一次爬行,第一次走路。
三口之家去公園野餐,去海邊玩沙,去動物園看大象。
照片里的盧可馨笑得很開心,眼睛瞇成縫。
曉曉總是粘著爸爸,要他抱,要他舉高高。
傅國源一張張翻看,看得很慢。
最后,他選了最新的三張,揣進口袋。
把剩下的照片放回盒子,鎖進抽屜。
然后他開始收拾東西。
他的東西不多,主要是書。
建筑設計、城市規劃、藝術史論,還有一些閑散的小說散文。
他一本本整理,用紙箱裝好。
一共裝了四箱。
衣服只帶了幾件常穿的,塞進一個行李箱。
其他的,他都沒動。
收拾完,天已經大亮了。
他聽到外面傳來曉曉起床的聲音,盧可馨溫柔的哄勸聲,孩子咯咯的笑聲。
他沒有出去。
坐在書桌前,拿出那份協議,又看了一遍。
最后,翻到簽名頁。
筆筒里有一支萬寶龍鋼筆,是他三十歲生日時盧可馨送的禮物。
當時她說:“希望你這支筆能畫出更多好設計。”
傅國源擰開筆帽,筆尖懸在紙上。
他的手很穩,沒有抖。
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傅國源。
三個字,工工整整。
放下筆,他把協議拿到客廳,放在餐桌上。
盧可馨正在給曉曉喂牛奶,看到他,動作頓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協議上,又落在他身后的行李箱和紙箱上。
“你……現在就要走?”
“嗯。”傅國源的聲音很平靜。
他走到曉曉身邊,蹲下來,摸了摸兒子的頭。
“曉曉,爸爸要出差一段時間,可能很久。你要聽媽媽的話,好嗎?”
曉曉眨著大眼睛:“爸爸去哪里?什么時候回來?”
“去很遠的地方做項目。等爸爸忙完了,就回來看你。”
“拉鉤。”
傅國源伸出小指,和兒子軟軟的小指勾在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他抱了抱曉曉,抱得很緊。
然后松開,站起來,沒有再看盧可馨。
拖著行李箱,抱著一個紙箱,走進電梯。
下樓,把東西放進后備箱,又上來搬剩下的箱子。
往返三次,最后一次,客廳里已經空了許多。
盧可馨一直站在餐桌旁,手指緊緊攥著圍裙的邊緣。
“國源……”她開口,聲音哽咽。
傅國源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支票你留著吧。給曉曉存著,以后用得著。”
“可是……”
“就這樣。”
他轉身,走出門。
電梯門緩緩合上,隔絕了那個他住了七年的家。
外面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
傅國源坐進車里,沒有立刻發動。
雨刷器左右擺動,刮開擋風玻璃上的水幕。
他靜靜坐了很久,直到車窗蒙上一層薄霧。
終于,他轉動鑰匙,發動機低吼了一聲。
車子緩緩駛出小區,匯入雨中的車流。
后視鏡里,那棟樓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傅國源打開收音機,調到交通廣播。
女主播用甜美的聲音播報著路況信息。
他跟著車流,慢慢向前開。
雨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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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年后。
“傅工,這份規劃圖需要您最后確認一下。”
年輕助理將文件放在辦公桌上,聲音里帶著敬畏。
傅國源從電腦屏幕前抬起頭,點點頭。
“放這兒吧,我半小時后看。”
助理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辦公室很寬敞,兩面落地窗,俯瞰著城市中心區的繁華景象。
這是“源燁設計事務所”的合伙人辦公室。
三年前離開家后,傅國源用所有積蓄和一部分貸款,和好友于燁熠合開了這家事務所。
起步艱難,第一年幾乎接不到像樣的項目。
他們從小型民居改造做起,熬夜畫圖,親自跑工地,和工人一起蹲在路邊吃盒飯。
傅國源把全部精力投入工作,像一個不知疲倦的機器。
第二年,事務所因為一個舊城改造項目獲得了業內獎項。
第三年,也就是今年,他們已經在本地設計圈站穩了腳跟。
傅國源的名片上,頭銜變成了“合伙人/設計總監”。
他看起來和從前不太一樣了。
瘦了些,輪廓更分明,眼神里有一種沉淀后的沉穩。
工作時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于燁熠常開玩笑說,老傅現在有“殺氣”了。
傅國源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于燁熠發來的消息。
“晚上和規劃局的人吃飯,別忘了。七點,悅華軒。”
傅國源回了個“好”。
他整理好桌上的文件,鎖進抽屜,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暮色漸起,霓虹燈開始次第亮起。
這個城市每天都在變化,新的高樓拔地而起,舊的街區被改造。
他參與其中,用圖紙和模型,塑造著城市的面貌。
手機又震動了。
這次是程書怡。
“傅工,關于今天會議上提到的綠地率問題,我這邊有些補充資料,方便時發您郵箱。”
程書怡是市規劃局的科長,三十出頭,專業能力強,做事雷厲風行。
他們因為幾個項目有過合作,彼此欣賞對方的專業素養。
傅國源回復:“好的,謝謝程科。晚上悅華軒見。”
“嗯,晚上見。”
簡單的對話,點到為止。
但傅國源能感覺到,程書怡對他有些特別。
不是明顯的示好,而是工作中的默契,偶爾對視時的會心一笑。
于燁熠也察覺到了,曾打趣說:“老傅,程科對你可不一樣。考慮一下?”
傅國源沒有接話。
離婚后,他幾乎沒有考慮過感情的事。
太忙是一個原因。
更深層的,是他心里某個地方好像被凍住了,暫時還不想解凍。
晚上七點,悅華軒包廂。
除了于燁熠和程書怡,還有規劃局的另外兩位同事。
氣氛很融洽,主要聊工作,偶爾穿插幾句閑話。
程書怡坐在傅國源斜對面,穿著合身的西裝套裙,頭發利落地束在腦后。
她說話條理清晰,不卑不亢。
席間有人提到某個開發商的不規范操作,程書怡皺了皺眉。
“有些商人只顧利益,缺乏社會責任感。”
她說這話時,目光無意間掃過傅國源。
傅國源正在喝茶,聞言抬了抬眼。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
程書怡微微笑了笑,轉過臉繼續和別人說話。
飯局結束,大家陸續離開。
于燁熠去結賬,傅國源和程書怡站在餐廳門口等。
夜風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傅工最近在忙什么新項目?”程書怡問。
“市文化中心二期,還在前期階段。”
“那個項目競爭很激烈,我聽說‘鵬程設計’也在爭取。”
鵬程設計的負責人叫彭勇,和傅國源有過節。
當初事務所剛起步時,彭勇曾挖走過他們一個重要客戶。
“公平競爭就好。”傅國源說。
程書怡點點頭:“如果需要我這邊提供什么支持,盡管開口。”
“謝謝程科。”
于燁熠結完賬出來,三人一起走向停車場。
程書怡的車先開走了。
于燁熠坐進駕駛座,傅國源坐在副駕。
車子駛入主干道,匯入夜晚的車流。
“老傅,你覺得程書怡怎么樣?”于燁熠忽然問。
“挺好的,專業能力很強。”
“我是說,人怎么樣。”
傅國源沉默了一會兒。
“燁熠,我現在沒想這些。”
“都三年了。”于燁熠嘆了口氣,“你不能總一個人。”
“習慣了。”
“曉曉……有消息嗎?”
傅國源的呼吸頓了一下。
“沒有。盧可馨換了號碼,搬了家。我不想打擾他們。”
其實他說了謊。
他偷偷去過曉曉的新學校幾次,遠遠地看。
孩子長高了,穿著私立學校的制服,被保姆接上車。
看起來過得不錯。
他只是看著,沒有上前。
協議里寫了,他有權探視,但他一次也沒用過。
不知道該怎么面對。
不知道該怎么解釋為什么爸爸媽媽分開了,為什么他不能經常來看他。
于燁熠沒有再問。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
前方的大屏幕正在播放房地產廣告,畫面奢華,代言人笑容完美。
“對了,”于燁熠說,“市里那個新區中央公園的項目,下周要去市委大院匯報。”
“這么快?”
“嗯,初步方案評審。聽說市領導很重視這個項目。”
“我們得好好準備。”
綠燈亮了,車子繼續前行。
傅國源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閃過曉曉的臉。
最后一次見面時,孩子問他什么時候回來。
他說忙完了就回來看他。
這一忙,就是三年。
06
市委大院的辦公樓有種特殊的肅穆感。
灰色外墻,規整的窗戶,院子里種著高大的梧桐樹。
傅國源和于燁熠提著筆記本電腦和圖紙,在門衛處登記后,走進主樓。
走廊寬敞,地磚光可鑒人,墻壁上掛著城市發展的老照片。
他們的匯報安排在上午十點。
還有二十分鐘,兩人在指定的休息室等待。
于燁熠有些緊張,反復檢查著PPT。
傅國源相對平靜,但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
這個項目對他們很重要。
如果能拿下新區中央公園的設計權,事務所在業內的地位將完全不同。
敲門聲響起,一位年輕的工作人員探進頭。
“傅老師,于老師,可以過去了。在三樓會議室。”
“好的,謝謝。”
兩人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拿起資料。
沿著走廊走向樓梯間。
就在樓梯口,傅國源停下了腳步。
他看見了盧可馨。
她正從樓上下來,挽著一個男人的手臂。
男人五十歲上下,身材保持得很好,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神態倨傲。
是徐高澹。
盧可馨的變化很大。
頭發燙成了精致的波浪卷,染成深棕色。
妝容無懈可擊,皮膚保養得幾乎看不見毛孔。
米白色的香奈兒套裝,珍珠耳墜,左手無名指上的鉆戒很大,在走廊燈光下折射著冷冽的光。
她看起來像雜志上的貴婦,完美,但不真實。
傅國源的第一反應是轉身離開。
但已經來不及了。
盧可馨抬起頭,目光撞上他的。
那一瞬間,她的表情凝固了。
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擊中,整個人僵在原地。
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血色,變得蒼白。
徐高澹也看到了傅國源。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悅和審視。
隨即恢復平靜,仿佛只是看到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空氣仿佛凝固了。
于燁熠認出盧可馨,驚訝地睜大眼睛,轉頭看向傅國源。
傅國源站在那里,手里還拿著項目資料。
他的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握著文件袋的手指微微收緊。
盧可馨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沒有發出聲音。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傅國源,眼神復雜得難以解讀。
有震驚,有慌亂,還有一絲……恐懼?
徐高澹察覺到了妻子的異樣,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可馨?”
這一聲讓盧可馨回過神來。
她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但很僵硬。
“沒、沒事。”
她移開視線,想要繼續往前走。
可腳步像是被釘住了,挪不動。
傅國源收回目光,對于燁熠說:“走吧,別遲到了。”
他側身,準備從他們身邊走過。
就在這時,盧可馨突然松開了徐高澹的手臂。
她的動作很突然,徐高澹沒防備,手臂懸在了空中。
“可馨?”他的聲音沉了下來。
盧可馨沒有理會。
她幾步沖到傅國源面前,擋住了他的去路。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走廊里異常清晰。
傅國源停下腳步,看著她。
于燁熠屏住了呼吸。
徐高澹的臉色沉了下來,但沒有立刻上前。
“老傅……”盧可馨開口,聲音抖得厲害。
她的眼眶迅速紅透,淚水在里面打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