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拖著那個米白色的行李箱站在門口時,鑰匙還插在鎖孔里。
那是我們冷戰的第十天。
她臉上有一種長途跋涉后的倦,和一絲我熟悉的、準備先開口時的欲言又止。
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暈昏黃,塵埃在光柱里緩緩沉浮。
我沒動,等著那句話。
像等待宣判,又像等待赦免。
空氣里飄著她慣用的那款柑橘調香水味,還有一絲陌生的、極淡的煙草氣。
吳姐從廚房出來,手里拿著塊抹布,在圍裙上慢慢擦著手。
她看看徐藝嘉,又看看我。
然后,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說菜市場的菜價。
那句話落下來的時候。
我看見徐藝嘉臉上那點小心翼翼的松動,瞬間凍成了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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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廚房的窗戶開著,晚風帶進來樓下孩子嬉鬧的余音。
我坐在餐桌邊,看著攤開的施工圖,鉛筆在指尖轉了幾圈,終究沒落下。
徐藝嘉洗完澡出來,頭發濕漉漉地披在肩上。
她走到我身后,手臂很輕地環過來,下巴擱在我頭頂。
“還沒弄完?”
“還差點。”我聞到清新的洗發水味道,心里那點圖紙上的煩悶散了些。
她“嗯”了一聲,沒松手,也沒再說別的。
這種安靜讓人舒適。
直到她的手機在沙發上短促地振動了兩下。
她松開我,走過去拿起手機。
屏幕的光映亮她的臉,我看見她嘴角很自然地向上彎了彎。
“宣朗發來的。”她頭也沒抬,手指在屏幕上快速點著,“他說今天路過那家老銀器店,看到個東西,覺得特別適合我。”
我鉛筆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留下個不深不淺的墨點。
“是么。”
“你看,”她把手機遞到我眼前,“漂亮吧?他說是民國時候的老物件,上面刻的纏枝蓮,和我那條墨綠色旗袍很配。”
照片里是一只細細的銀鐲,躺在深藍色的絨布上。
光澤溫潤,花紋確實精巧。
“他眼光一向好。”我把手機推回去,視線落回圖紙,“不便宜吧。生日禮物?”
“下個月才生日呢,他說先看到了,就先買了。”她語氣輕快,“他還記得我喜歡這些老東西。”
我拿起旁邊的橡皮,擦掉那個墨點。
鉛筆劃過紙張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有些刺耳。
“上個月我送你那條項鏈,也沒見你戴幾次。”
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太生硬,太小氣。
徐藝嘉按手機的手指停了下來。
她抬起頭看我,眼里的光淡了些。
“那項鏈設計太現代了,搭我平時的衣服不太合適。”她把手機放在茶幾上,發出輕輕一響,“皓宇,你別這樣。”
“我哪樣了?”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她轉身往臥室走,濕發在肩頭留下幾點深色的水漬,“一條鐲子而已,宣朗就是那種看到什么覺得適合朋友就會買的人。你別把事情想復雜了。”
臥室的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
我看著那條縫里漏出的暖黃燈光,圖紙上的線條忽然變得模糊不清。
朋友。
這個詞像根細刺,扎在喉嚨里,不致命,但每次吞咽都帶來鮮明的不適。
傅宣朗是她大學同學,認識比我早五年。
他們一起采風,一起在畫室里熬通宵,有過許多我沒有參與的過去。
這些我知道,也告訴自己要理解。
可理解是一回事,感受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當這種“朋友”的關切,無孔不入地滲透進我們的生活時。
上次我出差,家里水管爆了,她第一個打給傅宣朗,而不是物業。
上上次,她父親沈老師體檢報告有些指標不好,她拉著傅宣朗聊到半夜,我醒來發現身邊空著,客廳里是她壓抑的啜泣和他低沉的安慰。
這次,是一份提前送達的、過分貼心的生日禮物。
我閉上眼,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廚房里傳來水龍頭被擰開的聲音,應該是吳姐在清洗最后的碗碟。
水聲嘩嘩的,蓋過了臥室里的一切動靜。
02
爭吵發生在三天后的晚上。
起因微不足道。
傅宣朗發來一組他在西北拍的照片,徐藝嘉看得入神,晚飯熱了兩次她都沒動筷子。
我說了句“先吃飯吧,涼了對胃不好”。
她說“等一下,這組光影太絕了”。
我又說“攝影展下個月才開幕,到時候再看也不遲”。
她抬起頭,眉頭微蹙:“皓宇,你能不能別總這么掃興?我在看作品,不是在看什么無聊的東西。”
“我掃興?”我放下筷子,“飯菜冷了,你胃不好,我讓你先吃飯,這叫掃興?”
“你那種語氣,就是覺得我做的事沒意義。”
“我沒那么說。”
“可你就是那么想的。”她語氣硬起來,“你覺得宣朗做的事是不務正業,覺得我整天對著這些畫啊照片啊是不切實際。對吧?”
我沉默。
這沉默像是一種默認。
她眼睛紅了,不是要哭的那種紅,是生氣。
“宋皓宇,我們結婚五年了。五年了,你還是不明白我是什么樣的人,我需要什么。”
“我明白。”我聲音干澀,“你需要精神共鳴,需要被理解。我承認,我這個人悶,務實,給不了你那些風花雪月的浪漫。可我在努力給你一個安穩的家,這不算理解嗎?”
“家不是只有柴米油鹽!”她聲音高了些,“家也是兩個人能說說話,能分享彼此眼里看到的世界!而不是我興沖沖給你看一樣東西,你只會說‘哦,還行’。”
“傅宣朗會說是吧?”話趕話,到底還是沖了出來,“他會跟你聊光影,聊構圖,聊背后的故事。他能給你想要的共鳴。所以他送的鐲子就比我送的項鏈好,他半夜接你電話就是比我這個丈夫體貼,是嗎?”
徐藝嘉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她盯著我,像不認識我一樣。
“你非要這么說,是吧?”她聲音發抖,“好,宋皓宇,我告訴你,對,宣朗就是比你會說話,比你知道我在想什么!至少他不會把我喜歡的東西貶得一文不值!”
她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尖銳的聲響。
轉身沖進了臥室。
我坐在原地,桌上的菜徹底涼透了,浮著一層膩白的油。
吳姐不知何時站在廚房門口,默默看著,又默默退了回去。
我點了一支煙。
戒了兩年,今晚突然又想抽了。
煙霧在燈光下盤旋上升,模糊了視線。
臥室里很久沒有聲音。
我以為她哭了,或者睡著了。
直到深夜,我的手機沒響,她的手機響了。
隔著門,我聽見她接電話的聲音,起初很低,帶著鼻音,后來忽然激動起來。
“……你別管他!……對,就是吵了!……我受不了了!……現在?好,你等我。”
我心臟一縮。
緊接著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聲音,拉鏈聲,抽屜拉開又關上的碰撞聲。
我掐滅煙,走到臥室門口。
她正把幾件衣服塞進那個常用的米白色行李箱,動作又快又急,看都沒看我一眼。
“這么晚了,你去哪兒?”
“不用你管。”她拉上行李箱拉鏈,拎起來。
“徐藝嘉!”我拉住她的胳膊。
她甩開,力氣很大。
“我出去靜靜。”她終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冷,也很陌生,“我們倆都冷靜一下。”
“你要去傅宣朗那兒?”
“是又怎么樣?”她抬高了下巴,“至少他不會讓我覺得,我喜歡的一切都是錯的。”
她拖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了。
大門“砰”一聲關上。
震得墻上的結婚照微微發顫。
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中央,聽見電梯下行時纜繩摩擦的嗡鳴聲。
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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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冷戰開始了。
頭兩天,我覺得她只是賭氣,天黑透了總該回來。
我把客廳的燈留得很亮。
直到凌晨兩點,門口依然沒有動靜。
我躺在冰冷的雙人床上,看著旁邊空了一半的枕頭。
枕頭上還有幾根她的長發,蜷曲著,是深栗色。
她以前總抱怨我翻身會壓到她頭發,現在沒人抱怨了。
第三天,我忍不住給她發了條微信。
“什么時候回來?”
沒有回復。
一個紅色的感嘆號跳出來——消息被拒收了。
她拉黑了我。
我盯著那個刺眼的紅色標志,愣了很久。
心臟像被那只紅色的手攥了一把,悶悶地疼。
我轉而給她打電話。
通了,但一直響到自動掛斷。
再打,還是沒人接。
打到第五個,我放棄了。
自尊像一層脆弱的殼,包裹著里面那點不斷下墜的恐慌。
我不能一直打,那太難看。
設計院的工作照舊,圖紙、會議、工地巡查。
我把自己埋進那些具體的數字和線條里,試圖忽略心里那個越來越大、越來越空的洞。
同事老張拍我肩膀:“皓宇,臉色這么差?家里有事?”
我搖頭,擠出點笑:“沒事,趕圖熬的。”
只有自己知道,每晚回到那個沒有她的家,安靜得像座墳墓。
吳姐照常來做飯、打掃。
她話更少了,只是偶爾在我對著涼透的飯菜發呆時,會輕輕嘆口氣。
那嘆息很輕,像羽毛掃過,卻讓人更難堪。
第四天傍晚,吳姐在廚房擇菜。
我坐在客廳,電視開著,演著什么根本沒看進去。
廚房傳來吳姐的聲音,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故意說給我聽。
“唉,沈老師那個病……最近怕是又重了。前幾天給藝嘉媽媽打電話,聽著聲音都不對,強撐著似的。”
我猛地坐直身體。
岳父沈玉山,退休的老教師,去年查出了不太好治的病。
一直保守治療,時好時壞。
“吳姐,你聽徐阿姨具體說什么了?”
吳姐從廚房探出頭,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也沒細說,就是嘆氣,說沈老師這陣子吃不下東西,人瘦得厲害,精神頭也差了許多。藝嘉媽媽一個人照顧,怕是累壞了。”
我心里一沉。
徐藝嘉是獨生女,她父親病后,她每周至少回去兩趟。
這十天她不在家,也沒聽她提過回家看父母。
難道她也不知道父親病情加重了?
還是知道了,但因為跟我吵架,連父親那邊也顧不上了?
又或者,傅宣朗知道,但他沒告訴她?
最后一個念頭讓我后背發涼。
不會的。
傅宣朗再怎么樣,不至于拿她父親的病情做文章。
我試圖說服自己,但不安的藤蔓已經悄悄爬滿了胸腔。
我拿起手機,找到岳母的號碼。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猶豫了。
我現在打過去,說什么?
問你女兒是不是在男閨蜜家?
問你丈夫是不是病重了而你們女兒還不知道?
這通電話打過去,只會讓兩個老人更加擔心。
我最終沒撥出去。
但那一整夜,我翻來覆去,腦子里都是岳父瘦削溫和的臉,還有徐藝嘉如果知道父親病情加重后會有的慌亂和自責。
我得告訴她。
無論如何,得讓她知道。
04
第五天上午,我請了半天假。
開車去了岳父岳母住的老小區。
上樓前,我在樓下水果店買了些進口的獼猴桃和橙子,岳父生病后愛吃點酸甜的。
開門的是岳母徐阿姨。
她見是我,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笑:“皓宇來了?快進來。”
她瘦了不少,眼下的烏青很重,笑容也透著勉強。
“媽,我來看看爸。”我提著水果進屋。
屋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藥味和消毒水味道。
岳父半躺在客廳的躺椅上,身上蓋著薄毯,正閉目養神。
聽到動靜,他睜開眼,看見我,渾濁的眼睛亮了亮。
“皓宇啊……坐,坐。”
他聲音很弱,氣息短促。
我坐下,仔細看他。
確實瘦得脫了形,臉頰凹陷下去,手上皮包著骨頭,青筋凸起。
心里一陣酸楚。
“爸,您感覺怎么樣?”
“老樣子……就是沒勁兒。”他笑了笑,那笑容扯動干裂的嘴唇,看著讓人難受,“藝嘉呢?……好久沒見她了。”
徐阿姨端茶過來,聞言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我接過茶杯,熱度透過瓷壁傳過來。
“她……最近畫廊那邊籌備一個新展,特別忙,天天加班。”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有些虛偽,“等她忙過這陣,就回來看您。”
“忙好……忙點好。”岳父點點頭,又閉上眼睛,像是說幾句話就耗盡了力氣,“你們年輕人……事業要緊。”
徐阿姨送我出門時,在樓梯轉角拉住了我。
她眼圈紅了,壓低聲音:“皓宇,你跟阿姨說實話,藝嘉是不是……是不是跟你鬧別扭了?”
我沉默著,不知該怎么回答。
“她爸這次……不太好。”徐阿姨聲音哽咽,“醫生私下跟我說,也就這半個月一個月的事了。我都不敢告訴他,也不敢總催藝嘉回來,怕她爸起疑心,也怕給她壓力……可她爸嘴上不說,心里一直惦記她啊。”
我感覺喉嚨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你……你讓她有空,就回來看看吧。看一眼,少一眼了……”徐阿姨抹了把眼淚,拍了拍我的手臂,“你們夫妻的事,阿姨不多問。但這事,不能耽誤。”
我重重點頭。
“媽,您放心。我這就聯系她。”
離開岳父母家,我坐進車里,很久沒有發動引擎。
車窗外的老榕樹在風里搖晃著枝葉,陽光透過縫隙,在方向盤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我必須找到徐藝嘉。
立刻,馬上。
我再次撥打她的電話。
依然是長久的忙音,無人接聽。
我發了短信,語氣盡量平靜,只說她父親情況不太好,希望她盡快回電話。
短信如同石沉大海。
我甚至用了最笨的方法,去她工作的畫廊。
她同事見到我,有些驚訝:“宋先生?藝嘉姐請假了呀,她說家里有點事,要休一段時間的假。”
家里有點事。
是和我們吵架的事,還是她知道了父親的事?
我追問:“她有沒有說具體什么事?或者,有沒有跟哪位同事聯系過?”
同事搖頭:“沒有。請假是打電話來的,之后就再沒消息了。我們還以為……是您家里有什么急事呢。”
最后一線希望也斷了。
我站在車流不息的街頭,第一次感到一種徹骨的無力。
她切斷了所有我能找到她的常規途徑。
只剩下一個人。
傅宣朗。
我盯著手機通訊錄里那個名字,指尖發涼。
我從未主動聯系過他。
我和他之間,除了必要的、無法避免的場合,幾乎沒有直接對話。
但現在,沒有別的路了。
我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四五聲,接通了。
“喂?”傅宣朗的聲音傳來,背景有些嘈雜,好像在外面,“宋哥?稀客啊,找我有事?”
他的語氣很自然,甚至帶著點慣有的、那種懶洋洋的笑意。
這笑意讓我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
“傅宣朗,藝嘉是不是和你在一起?”我直接問,省去了所有寒暄。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背景音似乎也安靜了些。
“哦,藝嘉啊。”他語氣沒變,“是在我這兒。她說想找個清靜地方待幾天。怎么,宋哥找她有事?”
他那種理所當然的、仿佛徐藝嘉待在他那里是天經地義的口吻,像根針,刺在我緊繃的神經上。
“她父親病重了,情況很不好。”我盡力讓聲音保持平穩,“我必須馬上告訴她。你讓她接電話。”
“沈老師病重了?”傅宣朗的聲音里適當地帶上了一絲驚訝和關切,“哎呀,這……藝嘉知道了一定很難過。不過宋哥,她現在情緒不太穩定,剛睡著。這樣,等她醒了,我馬上轉告她,讓她給你回電話,行嗎?”
“不行。”我斬釘截鐵,“這事不能等。你現在就叫醒她,或者把電話給她。”
電話里傳來一聲輕微的嘆息,帶著點無奈的意味。
“宋哥,不是我不幫你。藝嘉這次……傷得挺深的。她跟我聊了很多,說你根本不理解她,不尊重她的朋友和她的世界。她現在好不容易平靜一點,你讓我現在去叫醒她,說這個,我怕她承受不住啊。”
他的話像軟刀子,一下下割過來。
把我們的矛盾攤開,把她的“傷”歸因于我,然后,把他自己放在一個體貼的、保護者的位置上。
“這是她父親的事!”我提高了聲音,“跟她和我之間的問題無關!傅宣朗,這是人命關天的事!”
“我明白,我明白。”他依然不緊不慢,“這樣,宋哥,我以我的人格擔保,藝嘉一醒,我第一時間告訴她。然后一定讓她聯系你,或者直接回家。你看這樣行嗎?你也給她,也給我,一點信任。”
人格擔保。
這四個字讓我胸口一陣憋悶。
“好。”我咬著牙,“請你務必轉告。告訴她,她媽媽很著急,她爸爸……很想她。”
“放心,一定帶到。”傅宣朗答應得很干脆。
電話掛斷了。
我握著發燙的手機,站在路邊。
晚高峰的車流開始涌動,喇叭聲、引擎聲交織成一片混沌的噪音。
傅宣朗答應了。
他會轉告嗎?
我抬頭看著城市上空逐漸黯淡下來的天色。
心里那個黑洞,在無聲地、緩慢地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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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傅宣朗的“第一時間”和“一定”,成了空頭支票。
那天晚上,我沒有等到徐藝嘉的電話。
沒有短信,微信也依然停留在那個紅色的感嘆號。
我像困獸一樣在客廳里踱步,每隔半小時就打一次她的電話。
永遠是無人接聽。
打給傅宣朗,第一次他沒接。
第二次,他接了,背景很安靜,像是在室內。
“宋哥?”他聲音壓得很低,“藝嘉剛又哭了很久,才吃了點安定睡下。沈老師的事我跟她說了,她……她反應很大,哭得幾乎暈過去。我真不敢刺激她了。等她緩緩,明天,明天我一定勸她跟你聯系。”
他的解釋天衣無縫,語氣里充滿了為難和為她著想。
我無話可說。
難道我能逼著一個“剛得知父親病重、悲痛欲絕、需要安定藥物才能入睡”的妻子,立刻來接我的電話嗎?
我不能。
那股無力感更深了,混合著一種被無形繩索捆縛的憤怒。
第二天,依舊沒有消息。
我再次打給傅宣朗,這次他很快接了。
“宋哥,藝嘉醒了,但狀態非常差,幾乎不說話。我試著跟她提給你回電話,她只是搖頭,眼淚一直流。”他嘆了口氣,“我看,還是再給她一點時間吧。這個時候硬逼她,恐怕會適得其反。你放心,我在這邊照顧著她,不會有事。”
“她需要的是回家,是去看她父親!”我幾乎是在低吼,“不是在別的男人家里‘靜一靜’!”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傅宣朗再開口時,聲音里那點慣有的輕松消失了,變得有些冷硬。
“宋哥,我希望你搞清楚,現在造成藝嘉痛苦的人不是我。是她需要空間,而我提供了這個空間。至于沈老師那邊,我會陪她面對。但現在,請你尊重她的意愿,不要打擾她。”
“打擾?”我氣得發笑,“我是她丈夫!”
“丈夫?”他輕輕重復了一遍,尾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在她最需要理解和支持的時候,你在哪里?”
電話被掛斷了。
忙音尖銳地刺著我的耳膜。
我頹然坐在沙發上,雙手插入頭發。
他說得對,也不對。
爭吵是我的錯,可父親病重是意外。
而現在,這個意外,連同我們的矛盾,都被他巧妙地利用,成了將我隔絕在外的理由。
岳母的電話在下午打了過來。
她的哭聲通過電波傳來,支離破碎。
“皓宇……皓宇……她爸爸……走了……”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剛才……剛才走的,很平靜……沒遭什么罪……”岳母泣不成聲,“你快來……還有,藝嘉……我的藝嘉呢?”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被堵死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該怎么告訴她,您的女兒,此刻正被她最好的“朋友”保護著,不接任何電話,不知道她生命中最愛她的男人,已經永遠閉上了眼睛?
“媽,我……我馬上過來。”我聲音沙啞得厲害,“藝嘉……藝嘉那邊,我一定找到她,帶她回來。”
接下來的三天,像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
我奔波在醫院和殯儀館之間,處理死亡證明,聯系殯葬服務,挑選墓地,安撫幾近崩潰的岳母。
所有需要子女出面、需要妻子在場的場合,都只有我一個人。
親戚朋友來了,都用一種疑惑而憐憫的眼神看著我,小心翼翼地詢問:“藝嘉呢?”
我只能一遍遍重復那個蒼白可笑的謊言:“她……工作出差,在趕回來的路上,信號不好。”
岳母在極度悲傷中,似乎也察覺了不對勁,但她沒有力氣追問,只是常常抓著我的手,流淚念叨:“讓藝嘉快回來……讓她快回來看看她爸爸……”
每一次,我都如同受刑。
期間,我發了瘋一樣聯系徐藝嘉。
電話、短信、甚至用郵箱發了長信。
我告訴她父親去世了,告訴她母親需要她,告訴她我在等她回來。
所有信息,都像投進了深不見底的黑洞。
我也打給傅宣朗,從一開始的憤怒質問,到后來的幾乎哀求。
“傅宣朗,她父親去世了!葬禮就在三天后!我求你,讓她接個電話,哪怕聽聽她媽媽的聲音!”
傅宣朗的聲音始終保持著那種令人抓狂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悲憫。
“宋哥,藝嘉現在的狀態……真的很糟糕。她知道了沈老師去世的消息,幾乎崩潰了,不吃不喝,全靠輸液維持。醫生說她現在受不得任何刺激,必須絕對靜養。葬禮……她恐怕是去不了了。去了,也只是刺激她。我會好好照顧她,等她能面對了,再送她回去。”
“你有什么權利替她做決定?!”我對著話筒吼,聲音在空曠的殯儀館走廊里回蕩,“那是她父親的葬禮!她必須在!”
“權利?”傅宣朗輕輕笑了,那笑聲很短,很冷,“就憑她現在需要我,而不是需要你。宋哥,認清現實吧。你現在逼她,只會毀了她。如果你真的為她好,就讓她安靜地把這段最難的時候度過去。葬禮,我會以朋友的身份代她出席,送上花圈。就這樣吧。”
他再次掛了電話。
我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緩緩滑坐下去。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出來,不是悲傷,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憤怒和荒謬感。
我的妻子,在我和她父親之間,被一個外人,用“為她好”的名義,徹底隔絕了。
而我,除了承受,別無他法。
我不能在岳母面前拆穿,那會要了她的命。
我不能在親戚朋友面前鬧開,那會成為一場更大的丑聞。
我甚至不能沖去傅宣朗家把她搶回來,因為那樣做,在所有人眼里,包括可能在徐藝嘉眼里,我都會變成一個不顧她“悲痛情緒”、粗暴無理的瘋子。
傅宣朗贏了。
他用他最擅長的方式,溫柔地、堅定地,在我和徐藝嘉之間,砌起了一堵密不透風的高墻。
而墻的那邊,正在發生什么,我一無所知。
葬禮簡樸而沉重。
岳父生前的學生、同事來了不少,花圈擺滿了靈堂外面。
我穿著黑西裝,臂纏黑紗,站在家屬的位置,接受著眾人的慰問。
岳母哭得幾次昏厥,被女眷攙扶著。
所有人都用一種復雜的眼神看我,那眼神里有同情,有不解,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妻子連父親葬禮都不出席,這丈夫做得有多失敗?
傅宣朗果然來了。
他一身合體的黑色西裝,神情肅穆,臂上也戴了黑紗。
他捧著一個素白的花圈,走到岳父遺像前,鄭重地鞠了三個躬。
然后,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節哀順變,宋哥。”
我看著他,沒動。
他的手在空中停留了幾秒,很自然地收了回去,臉上沒有任何尷尬,反而有種深切的哀戚。
他轉向岳母,低聲安慰了幾句,語氣誠摯,姿態得體。
岳母抓著他的手,哭道:“宣朗啊……你見著藝嘉了嗎?她到底怎么了啊?”
傅宣朗拍了拍岳母的手背,聲音溫和而沉重:“阿姨,您別太傷心,保重身體。藝嘉她……病了,很重的病,在醫院,實在來不了。她心里比誰都難過,特意叮囑我,一定要替她,好好送沈老師一程。”
他說這話時,目光坦然,甚至帶著痛惜。
我站在一旁,渾身冰冷。
看著他表演,看著岳母相信,看著周圍人投來贊許的目光——這個朋友,真夠義氣。
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在我體內死去了。
不是悲傷,是一種比悲傷更徹底的東西。
叫做信任,或者,叫做對這段婚姻還殘存的、可笑的期待。
葬禮結束后,傅宣朗沒有多留,很快離開了。
他自始至終,沒有再看過我一眼。
仿佛我只是個無關緊要的背景板。
06
葬禮結束后的第三天。
距離徐藝嘉拖著行李箱離開家,整整十天。
這十天,像過了十年。
家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看不見的灰,連同我的生活。
吳姐依舊準時來,打掃,做飯,把我不動幾口的飯菜默默收走。
她什么也不問,只是偶爾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點更深的東西。
那天晚上,我照例很晚才從設計院回來。
加班是借口,我只是不想太早回到這個空蕩蕩的、充滿回憶和窒息感的家。
樓道里的聲控燈不太靈敏,我咳嗽了兩聲,燈才懶洋洋地亮起。
然后,我看見了門口的身影。
還有那個米白色的行李箱。
她靠著門邊的墻站著,低著頭,長發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聽到我的腳步聲,她抬起頭。
燈光不太亮,但我還是看清了她的臉。
瘦了,下巴尖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臉上帶著一種長途旅行后的疲憊,和一種……小心翼翼、欲言又止的復雜神色。
那是我熟悉的,每次我們冷戰,她先服軟時,會有的表情。
她會說:“我們別吵了。”
或者:“我餓了,晚上吃什么?”
用一句無關緊要的話,輕輕揭過那一頁,給我,也給她自己一個臺階下。
此刻,她嘴唇微動,似乎就在醞釀這樣一句話。
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這十天的煎熬,岳父去世的悲痛,聯系不上她的焦灼,被傅宣朗無形操控的憤怒……所有情緒翻滾著,堵在胸口。
可同時,又有一種近乎可悲的輕松和期盼,從縫隙里鉆出來。
她回來了。
不管這十天發生了什么,她總算回來了。
也許我們可以坐下來,把一切說開。
也許我們可以一起面對岳父去世的后續,一起安慰岳母。
也許……這段婚姻,還能勉強維持下去。
我累了。
真的累了。
我停下腳步,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
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等著她開口。
給她,也給我自己,一個機會。
樓道里很安靜,能聽見我們彼此輕微的呼吸聲。
她似乎有些緊張,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行李箱的拉桿,指節微微發白。
她吸了口氣,抬起頭,目光對上我的。
那眼神里有愧疚,有不安,有示好,還有一點點殘余的、不肯完全低頭的倔強。
“皓宇……”
她終于叫了我的名字。
聲音有點啞,干澀。
就這兩個字。
后面的字眼,還在她舌尖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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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就在這時,我身后的門,從里面被拉開了。
吳姐系著圍裙,手里拿著塊半濕的抹布,站在門口。
她應該是準備做完最后的清潔就離開。
燈光從她身后漫出來,照亮了門口這一小片區域。
吳姐先看到我,點了點頭。
然后,她的目光越過我,落在了徐藝嘉身上。
她的表情沒什么變化,還是平日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
只是眼神定定地看著徐藝嘉,看了好幾秒。
徐藝嘉顯然也沒料到吳姐這么晚還在,她臉上那點準備好的表情僵了一下,有點不自然地朝吳姐笑了笑。
“吳姐。”
吳姐沒應這聲招呼。
她放下手里的抹布,在圍裙上慢慢擦著手。
動作很慢,一下,又一下。
她的視線沒有離開徐藝嘉的臉。
然后,她用那種平常匯報“菜買貴了”或者“醬油沒了”的平直語調,開口了。
“藝嘉姐,您可算回了。”
徐藝嘉臉上擠出一點笑,那笑很勉強,像是不知道該怎么接這話。
吳姐沒等她接話,繼續說下去。
聲音不高,一字一句,卻像鈍刀子,在這安靜的樓道里,割開了一層看不見的膜。
“您父親的后事,三天前都辦妥了。”
徐藝嘉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像一張突然被凍住的面具。
眼睛一點點睜大,瞳孔深處有什么東西在急速收縮,坍塌。
吳姐像是沒看見她的變化,依然用那種平鋪直敘的語氣,補充了最后一句。
“先生那幾天急瘋了給您打電話。”
“傅先生接了,說您不想聽,讓別打擾。”
話音落下。
樓道里的聲控燈,恰好在此時熄滅了。
黑暗驟然降臨。
只有門內透出的光,勾勒出我們三人僵立的輪廓。
死一樣的寂靜。
幾秒鐘后,燈因為極致的安靜沒有再次亮起。
我只能借著門內的光,看見徐藝嘉的臉。
那張臉上,最后一點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得干干凈凈。
慘白。
像刷了一層厚厚的白堊。
她嘴唇微微張開,似乎想吸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眼睛死死地盯著吳姐,又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向我。
那眼神里,先是茫然,純粹的、巨大的茫然。
仿佛聽不懂剛才那幾句話是什么意思。
然后,茫然裂開,露出底下急速涌上的驚駭、懷疑,以及……滅頂般的恐懼。
她的身體開始發抖。
很細微的顫抖,從抓著拉桿的手指開始,迅速蔓延到全身。
行李箱的滾輪,因為她無法控制地顫抖,與地面摩擦,發出極其輕微卻刺耳的“咯咯”聲。
“你……”她終于發出一個音節,破碎,沙啞,不像她的聲音,“你說……什么?”
她問的是吳姐,眼睛卻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