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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拿出離婚協議書的時候,丈夫平靜看了我一眼:“我沒有出軌?!?/h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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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一章 簽字的筆

      我把那張紙推到李偉面前的時候,手有點抖。茶幾是去年才換的,玻璃面,亮得能照出人臉。我看著他映在桌面上的影子,模糊一片,就像我們這十二年。

      李偉正在泡茶。他泡茶有自己一套規矩,水溫要剛好,第一泡倒掉,第二泡等三十秒。他的手很穩,紫砂壺懸在半空,茶水成一條細線落進杯里,一滴都沒灑出來。

      “什么東西?”他沒抬頭。

      “你看看?!蔽业穆曇舯认胂笾衅届o。

      他放下壺,用毛巾擦了擦手,這才拿起那張紙。離婚協議書。我找律師擬的,財產對半分,房子歸他,存款我要六成——畢竟女兒跟我。

      李偉看了大概一分鐘。他看得很仔細,一行一行地讀,像在審閱什么重要文件。然后他放下紙,抬起頭看我。他的眼神很平靜,真的太平靜了,平靜得讓我心慌。

      “我沒有出軌?!彼f。

      我點了點頭。我知道他沒有。李偉不是那種人。他每天七點出門上班,六點準時回家,周末要么在家收拾,要么帶女兒去興趣班。手機密碼是我生日,銀行流水每月都給我看。他確實沒有出軌。

      “那就當我出軌了吧。”我說。

      這句話在安靜的客廳里飄著,然后慢慢沉下去,沉進地毯里,沉進我們剛買不久的沙發縫里。窗外的夕陽正好斜射進來,把整個房間切成明暗兩半。我坐在暗處,他坐在亮處。

      李偉沒說話。他重新拿起那張紙,又看了一遍。這次他看的是最后簽名的地方,那里還空著。

      “瑤瑤知道嗎?”他終于問。

      “還沒說。等你簽了字,我再跟她談。”

      “她下個月期中考試。”

      “我知道?!?/p>

      “會影響她發揮。”

      “我知道?!?/p>

      李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應該還有點燙,我看見他喉結動了一下。他放下杯子的時候,手終于抖了一下,茶水在杯沿晃了晃,但沒灑出來。

      “理由呢?”他問,“總得有個理由給親戚朋友,給瑤瑤?!?/p>

      “性格不合?!蔽艺f。

      李偉笑了一聲。很短促,像被什么嗆到了。“性格不合。我們結婚十二年了,王靜,你現在跟我說性格不合?!?/p>

      我沒接話。我知道他會這么說。我也知道,如果我說出真正的理由,他會更不理解。有些事,說出來反而顯得矯情。

      “是那件事嗎?”李偉突然問,“上個月,我沒去你媽的生日?!?/p>

      “不是。”

      “那是更早?去年你升職想慶祝,我說太浪費錢那次?”

      “不是?!?/p>

      “前年你想換工作,我不同意?”

      我搖搖頭。都不是,又都是。

      李偉站起來,在客廳里走了兩圈。他的拖鞋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這房子是我們三年前買的,學區房,老小區,但離瑤瑤學校近。裝修是我盯的,每一個瓷磚都是我選的。現在看,那些瓷磚真丑,淺灰色,冷冰冰的。

      “王靜?!崩顐ネT诖扒?,背對著我,“我們談談。認真談談?!?/p>

      “協議上都寫清楚了。”我說,“沒什么好談的?!?/p>

      “就因為我上周忘了結婚紀念日?”

      我終于抬眼看他。夕陽的光給他整個人鑲了道金邊,背影顯得有點佝僂。李偉才三十八歲,但最近這一年,他老得特別快。鬢角有白頭發了,我上個月才發現。

      “你記得我們結婚紀念日是哪天嗎?”我問。

      李偉轉過身。他張了張嘴,又閉上。然后他掏出手機,劃開屏幕,翻找著什么。他肯定在查日歷,或者看那些自動提醒。

      “四月十七?!彼f出來了。

      “幾周年?”

      他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蛷d里的掛鐘在走,嘀嗒,嘀嗒。那鐘是我們剛結婚時買的,便宜貨,走時不準,但我一直沒舍得換。

      “十二?!彼K于說,但語氣不確定。

      “李偉,”我說,“我們結婚十三年了?!?/p>

      他的表情僵在那里。像是被什么東西擊中了,又強撐著不讓自己倒下去。我看見他手指捏緊了手機,指節泛白。

      “所以呢?”他的聲音有點啞,“就因為這個?”

      “不是?!?/p>

      “那到底是什么?”他突然提高了音量。這在李偉是很少見的。他一向溫和,說話慢條斯理,像他泡茶那樣講究節奏?!巴蹯o,你總要給我一個理由。一個真正的理由。”

      我站起來,走到餐桌邊。桌上還擺著早餐的碗筷,沒收拾。李偉早上煮了粥,煎了雞蛋。他每天都做這些,七年了,從瑤瑤上小學開始。

      “你看,”我指著餐桌,“你的碗筷擺在這里,我的擺在這里,瑤瑤的擺在這里。每天都是這個位置,不能變?!?/p>

      “這怎么了?”李偉走過來,“這有什么問題?”

      “昨天我想坐瑤瑤的位置吃早飯。”我說,“你說‘那是瑤瑤的位置’,讓我坐回自己的位置?!?/p>

      李偉愣住了。他顯然不記得這件事?;蛘哂浀?,但不覺得這有什么問題。

      “就因為這個?”

      “不止。”我走到鞋柜前,“我的鞋必須放在這一層,你的在那一層,不能亂?!?/p>

      又走到衛生間:“毛巾,你的藍色,我的粉色,瑤瑤的黃色。牙刷朝同一個方向擺?!?/p>

      再到臥室:“枕頭必須拍松,床頭柜上不能放水杯,衣柜里衣服按季節、顏色分類?!?/p>

      我轉過身看他。李偉站在客廳中央,臉上是一種困惑的表情,像聽不懂我在說什么。

      “這個家,”我說,“有三千七百二十一條規矩。我數過?!?/p>

      李偉的嘴唇動了動,但沒發出聲音。

      “三千七百二十一條?!蔽抑貜土艘槐椋皬倪M門怎么放鑰匙,到睡覺時被子怎么疊。每一條都是你定的,每一條都不能改。”

      “我是為了這個家好......”李偉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規矩能讓生活有序......”

      “我不想有序了?!蔽掖驍嗨袄顐?,我累了。我每天活在一套程序里,像機器人一樣執行指令。我今年三十七歲,我感覺自己已經死了十年?!?/p>

      李偉走回沙發,坐下。他拿起那張離婚協議,又放下。然后又拿起來。這個動作他重復了三遍。

      “就因為這些小事?”他問,但聲音已經沒了底氣。

      “沒有小事?!蔽艺f,“婚姻就是由三千七百二十一件小事組成的。當每一件小事都讓你窒息的時候,你就活不下去了?!?/p>

      窗外的天完全暗下來了。對面的樓陸續亮起燈,一扇扇窗戶里,是一個個家庭。有的在吃飯,有的在看電視,有的可能在吵架,有的可能像我們一樣,在商量怎么分開。

      李偉從茶幾抽屜里拿出筆。那是支黑色簽字筆,我們平時用來記物業費、水電費的。他用拇指摩挲著筆桿,動作很慢。

      “如果我改呢?”他沒抬頭,“如果我改這些......規矩?!?/p>

      “你改不了?!蔽艺f,“就像我受不了了一樣,你也改不了你的習慣。李偉,你不是壞人,你只是......你就是這樣的人。而我不是你想的那樣的人?!?/p>

      “那你是什么樣的人?”他抬起頭,眼睛有點紅,“王靜,我們結婚十三年,我以為我了解你?!?/p>

      “你了解的是你希望的我。”我說,“聽話,順從,守規矩。但那個人不是我?!?/p>

      李偉盯著我看??戳撕芫?,久到我覺得他可能要撕掉那張協議,或者摔東西,或者做點什么。但他沒有。他只是慢慢擰開筆帽,把筆尖對準簽名欄。

      “瑤瑤跟我?!彼f,不是商量,是陳述。

      “協議上寫了,她跟我。”

      “我不會簽的。除非瑤瑤跟我?!?/p>

      “她不會選你的。”我說,“你知道為什么嗎?”

      李偉的手停住了。

      “因為上個月,”我說,“瑤瑤數學考了八十五分。你讓她把錯題抄了二十遍,抄到晚上十一點。她一邊抄一邊哭,你坐在旁邊監督,說‘規矩就是規矩’?!?/p>

      李偉的筆掉在了玻璃茶幾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才十歲,李偉?!蔽业穆曇糸_始抖,“十歲的孩子,因為錯了一道應用題,抄到十一點。那天晚上她做夢都在哭,說‘爸爸我錯了’?!?/p>

      “我......”李偉想說什么,但說不出來。

      “我不會讓我的女兒,再過我這樣的生活?!蔽乙蛔忠痪涞卣f,“一天都不行?!?/p>

      李偉彎腰撿起筆。他的動作很慢,像老了二十歲。撿起筆后,他沒有馬上簽字,而是從口袋里掏出煙——他已經戒煙三年了,但口袋里還習慣性裝著煙盒。

      他抽出一支,但沒點,只是放在鼻子下聞了聞。

      “王靜,”他說,“我真的......我真的以為那樣是對的。”

      “我知道?!蔽艺f,“所以我不恨你。但我必須離開你。”

      李偉終于把筆尖落在紙上。他簽得很慢,一筆一劃,像小學生學寫字。李偉。兩個字,他寫了足足半分鐘。

      簽完后,他把筆帽慢慢擰回去,放回抽屜。然后把協議推給我。

      “你贏了。”他說。

      “沒有贏家?!蔽沂掌饏f議,“只有兩個輸家,和一個需要被保護的孩子。”

      我轉身往臥室走,要去收拾東西。李偉在身后叫住我。

      “王靜?!?/p>

      我停下,沒回頭。

      “你......”他停頓了很久,“你真的出軌了嗎?”

      我想起早上出門時,在電梯里遇到隔壁的陳姐。她問我臉色怎么這么差,我說沒事,就是沒睡好。她說你得多為自己活活,都這個歲數了。

      “重要嗎?”我問。

      “重要?!崩顐フf,“如果是我的問題,我認。但如果還有別人......”

      我轉過身。李偉站在燈光下,臉色蒼白。他還在等一個答案,一個能讓他理解這一切的答案。

      “李偉,”我說,“有時候,女人離開一個男人,不一定是為了奔向另一個男人?!?/p>

      “有時候,她只是想奔向她自己?!?/p>

      我走進臥室,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我聽見客廳里傳來壓抑的、沉悶的聲音。像是什么東西被捂住了,拼命想哭出來,但又不敢哭得太大聲。

      那是李偉。十三年了,我第一次聽見他哭。

      (第一章完)

      第二章 規矩的裂痕

      簽完字的那天晚上,我沒睡主臥。客房很久沒人用了,床單有股霉味。我躺上去,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看。那條裂縫是去年出現的,李偉說要找人來補,一直沒找。

      半夜兩點,我聽見主臥門開了。腳步聲很輕,停在客房門外。李偉在門外站了很久,大概有十分鐘。我沒動,假裝睡著了。最后腳步聲又慢慢挪回主臥,門輕輕關上。

      早晨六點半,生物鐘準時把我叫醒。我躺在床上,愣了幾秒才想起昨天發生了什么。那種感覺很奇怪,像做夢,但比夢真實。陽光從窗簾縫里擠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線。

      我起床,習慣性地想去廚房做早餐。走到一半停住了。沒必要了。協議簽了,雖然還要等冷靜期,但本質上我們已經不是夫妻了。

      廚房里,李偉已經在忙了。粥在鍋里咕嘟著,他正在煎雞蛋。三個雞蛋,三個盤子。一切都和過去七年一樣。

      “醒了?”他沒回頭,“粥快好了?!?/p>

      我站在廚房門口,不知道該進去還是該退出去。最后我還是進去了,從消毒柜里拿碗筷。三個碗,三雙筷子,擺上桌。我的位置,他的位置,瑤瑤的位置。

      瑤瑤還沒醒。周六,她可以睡到八點。

      李偉把煎蛋盛出來。他的動作依然標準,每個蛋都煎得恰到好處,邊緣微焦,蛋黃完整。他把盤子端上桌,然后解下圍裙——那條圍裙是我媽送的,藍格子,已經洗得發白了。

      我們坐下吃飯。沒人說話。只有勺子碰碗的聲音,咀嚼的聲音。粥太燙,我吹了吹。李偉看了一眼,但沒像以前那樣說“小心燙”。

      吃到一半,他忽然開口:“瑤瑤今天有舞蹈課。”

      “我知道。”我說。

      “下午兩點,別遲到了。”

      “我不會遲到。”

      又是一陣沉默。我數著米粒,一顆,兩顆。李偉吃得很快,但今天他放慢了速度,像是在拖延時間。

      “你......”他放下勺子,“什么時候搬出去?”

      “下周。已經看好房子了?!?/p>

      “在哪?”

      “公司附近。一室一廳?!?/p>

      李偉點點頭。他拿起勺子,又放下?!板X夠嗎?如果不夠......”

      “夠?!蔽艺f,“協議上寫了,存款我拿六成?!?/p>

      “那房子......”

      “我不要?!蔽艺f,“瑤瑤上學需要學區,她還得住這里。我周末接她過去就行?!?/p>

      李偉看著我,眼神復雜?!澳愣枷牒昧?。”

      “想了半年了?!?/p>

      這句話說出口,我們都愣住了。半年。原來我已經偷偷計劃了這么久,而李偉一點都沒察覺。

      “半年。”他重復了一遍,像是在消化這個數字?!斑@半年里,每一天,你都在計劃怎么離開我?!?/p>

      “不是每一天?!蔽艺f,“是每一天的某些時刻。比如你糾正我牙刷擺放方向的時候,比如你讓我把沙發靠墊拍松的時候,比如你規定晚上十點必須關燈的時候?!?/p>

      李偉的臉色越來越白。他低頭喝粥,但喉結在劇烈地滾動,像在吞咽什么難以下咽的東西。

      “那些都是小事。”他喃喃地說。

      “對你是小事。”我說,“對我是呼吸?!?/p>

      瑤瑤的房門開了。小姑娘穿著睡衣,揉著眼睛走出來。“爸爸媽媽早?!?/p>

      “早。”我和李偉同時說,聲音重疊在一起。

      瑤瑤敏感地察覺到什么。她看看我,又看看李偉?!澳銈兂臣芰??”

      “沒有。”李偉立刻說,“快洗漱,吃早飯了。”

      “哦。”瑤瑤拖著步子去衛生間。我能聽見她開水龍頭的聲音,刷牙的聲音。這些聲音太熟悉了,熟悉得讓我心痛。

      等她坐到餐桌邊,氣氛更僵了。瑤瑤小口小口喝粥,眼睛在我們倆之間來回轉。

      “媽媽,”她終于忍不住,“你眼睛好腫?!?/p>

      “沒睡好?!蔽艺f。

      “爸爸也是?!?/p>

      李偉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嗯,爸爸也沒睡好?!?/p>

      瑤瑤不說話了。她安靜地吃完早餐,然后回房間換衣服。等她關上門,李偉壓低聲音說:“你打算什么時候告訴她?”

      “今天下午,接她下舞蹈課之后?!?/p>

      “在她面前......我們能不能先......”

      “裝沒事?”我替他說完,“李偉,瑤瑤十歲了,她不傻。我們裝得了一天,裝不了一輩子。”

      李偉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

      上午我在房間收拾東西。其實沒什么好收拾的,大部分東西我都不打算帶走。衣服只拿當季的,書只拿??吹?,化妝品只拿必需品。我要開始新生活,不想帶著舊生活的影子。

      李偉在客廳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小,但我能聽見。是財經新聞,他每天必看。我收拾到一半,出去倒水喝。經過客廳時,我看見電視是靜音的。李偉根本沒在看,他只是盯著黑屏的電視,眼神空洞。

      我倒了水往回走,李偉突然說:“那盆綠蘿,你帶走嗎?”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窗臺上那盆綠蘿,是我們剛結婚時買的。那時候住出租屋,什么都沒有,我就買了盆綠蘿,說給家里添點生氣。十三年了,它從一小盆長得垂滿了半個窗戶。

      “不帶?!蔽艺f,“它習慣了這里的水土,挪地方會死?!?/p>

      “人會習慣新水土嗎?”李偉問。

      我沒回答,端著水回了房間。

      下午一點半,我準備出門接瑤瑤。在玄關換鞋時,李偉過來了。

      “我跟你一起去吧?!彼f。

      “不用?!?/p>

      “最后一次。”李偉說,“以后......可能就是你去接,或者我去接。不會再一起了?!?/p>

      我看著他。李偉今天穿了件灰色的襯衫,領口有點松了。他瘦了,這半年瘦了很多,但我直到現在才發現。

      “隨便?!蔽艺f。

      去舞蹈班的路上,我們沒說話。車是李偉開的,他開車也很規矩,永遠不超過限速,變道必打燈,保持安全車距。以前我覺得這樣安全,現在只覺得壓抑。

      等紅燈時,李偉忽然說:“上個月,你媽生日那次,我不是故意不去的。”

      “都過去了?!?/p>

      “那天公司真的有緊急項目......”

      “李偉,”我打斷他,“真的不重要了。我現在不在乎你為什么沒去,不在乎你為什么忘掉紀念日,不在乎任何事?!?/p>

      綠燈亮了。后面的車按喇叭。李偉緩緩啟動車子,手緊緊握著方向盤。

      “你在乎過嗎?”他問,“這半年,你在計劃離開我的時候,在乎過我的感受嗎?”

      “在乎過。”我說,“所以我忍了半年。我試過跟你談,記得嗎?四個月前,我說想跟你聊聊我們的生活。”

      李偉想起來了。那天晚上,瑤瑤睡了之后,我說我們談談。他正在算這個月的開支,頭也沒抬說等會兒。那個等會兒,等到了半夜十二點,他上床就睡著了。

      “我以為你要聊瑤瑤的教育費......”李偉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想聊的是,我快窒息了。”我說,“但你沒給我機會說出口?!?/p>

      舞蹈學校到了。我把車停好,李偉沒下車?!拔以谶@等。”

      我走進大樓。走廊里全是家長,大部分是媽媽,也有幾個爸爸。大家聚在一起聊天,說孩子的成績,說學校的老師,說最近的菜價。我看見陳姐,她女兒跟瑤瑤一個班。

      “王靜!”陳姐招手,“過來過來?!?/p>

      我走過去。陳姐拉著我小聲說:“你猜我昨天看見誰了?張倩!就是以前住咱們小區那個,后來離婚搬走的。你猜怎么著?她再婚了!嫁了個開餐廳的,聽說可有錢了......”

      我勉強笑著,嗯嗯地應著。陳姐突然壓低聲音:“哎,你跟你家李偉沒事吧?昨天我看你臉色就不對?!?/p>

      “沒事?!蔽艺f。

      “真沒事?我跟你說,男人啊,不能慣著。該管就得管,該鬧就得鬧。我家那口子,上個月......”

      舞蹈室的門開了,孩子們涌出來。瑤瑤看見我,眼睛一亮,跑過來撲進我懷里。“媽媽!”

      “跳得好嗎?”我問。

      “老師說我進步了!”瑤瑤興奮地說,“下個月有演出,老師讓我站第一排!”

      “真棒?!蔽颐念^。

      往外走的時候,瑤瑤問:“爸爸呢?”

      “在車上等我們?!?/p>

      “爸爸今天怎么來了?他不是周六都要加班嗎?”

      “今天不加班。”

      瑤瑤不問了,但她的手緊緊抓著我的手。小孩子有種直覺,能感覺到空氣中的不對勁。

      回到車上,瑤瑤爬到后座。“爸爸!”

      “哎。”李偉從后視鏡里看她,“跳舞累不累?”

      “不累!爸爸,我下個月有演出,你和媽媽都來看好不好?”

      李偉的手頓了頓。“好。”

      “拉鉤!”瑤瑤伸出小指。

      李偉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小指,艱難地轉過身去跟瑤瑤拉鉤。這個動作讓他整個人扭曲成一個奇怪的姿勢,但他堅持做完了。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瑤瑤說。

      車子啟動。李偉開得很慢,比來時還慢。我知道他在拖延時間,但沒戳破。

      路過一家冰淇淋店時,瑤瑤喊:“爸爸,我想吃冰淇淋!”

      “飯前不能吃?!崩顐ハ乱庾R地說。

      “就一次?!蔽艺f。

      李偉猛地轉頭看我。這是我們今天第一次反駁他。不,是這半年來的第一次。以前我從不反駁,他說什么就是什么。

      “就一次?!蔽矣终f了一遍。

      李偉把車停在路邊。我們下車,瑤瑤高興地牽著我們倆的手,一手一個。她蹦蹦跳跳地走在中間,我和李偉像兩個保鏢一樣走在兩邊。

      冰淇淋店人很多?,幀幰饲煽肆ξ?,我要了香草味。輪到李偉時,他說他不吃。

      “爸爸你也吃嘛!”瑤瑤說。

      李偉看了看我,我避開了他的眼神。最后他要了個原味,最小的那種。

      我們坐在店外的長椅上吃?,幀幊缘脻M嘴都是,我給她擦嘴。李偉小口小口地吃著,吃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務。

      “媽媽,”瑤瑤突然說,“我們班小雨的爸爸媽媽離婚了?!?/p>

      我的手僵住了。李偉也僵住了。

      “小雨說,她以后要跟媽媽住,周末才能見爸爸?!爆幀幚^續說,“她還說,爸爸媽媽離婚是因為爸爸有了新阿姨?!?/p>

      我放下紙巾?!艾幀?,爸爸媽媽......”

      “我知道?!爆幀幋驍辔?,眼睛盯著手里的冰淇淋,“你們也要離婚,對不對?”

      長椅上的空氣凝固了。旁邊那桌的歡笑聲,馬路上的車流聲,都像隔了一層玻璃,變得模糊不清。只有瑤瑤的聲音清晰得刺耳。

      “我早就知道了。”瑤瑤說,“小雨教我的。她說,如果爸爸媽媽突然一起接你放學,如果爸爸突然不加班了,如果媽媽眼睛腫了,就是可能要離婚了。”

      李偉的冰淇淋掉在了地上。白色的奶油濺了一地,慢慢化開。

      “瑤瑤......”李偉的聲音在發抖。

      “沒關系。”瑤瑤抬起頭,看著我們。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但沒哭?!靶∮暾f,離婚了也是爸爸媽媽。只是不住在一起了?!?/p>

      我抱住她。緊緊地抱住?,幀幮⌒〉纳眢w在我懷里,一動不動。她沒有哭,也沒有鬧,就那樣讓我抱著。

      李偉蹲下來,面對著瑤瑤。他想說什么,但張了好幾次嘴,都沒發出聲音。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摸了摸瑤瑤的頭。

      “爸爸,”瑤瑤看著他,“我跟你住還是跟媽媽???”

      李偉的手停在半空。

      “協議上說,你跟媽媽住?!彼D難地說,“但周末可以來爸爸這里。”

      “哦?!爆幀廃c點頭,“那我的房間還是我的嗎?”

      “永遠是你的。”李偉說。

      “那媽媽搬到哪里去?”

      “公司附近?!?/p>

      “遠嗎?”

      “不遠?!蔽艺f,“地鐵三站路?!?/p>

      瑤瑤從我的懷里掙脫出來。她看著我們倆,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沒吃完的冰淇淋,繼續吃。

      “爸爸,媽媽,”她說,“你們不用難過。小雨說,如果大人在一起不開心,分開是對的?!?/p>

      我和李偉對視了一眼。在瑤瑤說出這句話的那一刻,我們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種東西——震驚,還有疼痛。

      十歲的孩子在安慰我們。十歲的孩子比我們更早知道發生了什么。十歲的孩子接受了我們無法接受的事實。

      瑤瑤吃完了冰淇淋,把包裝紙扔進垃圾桶。她擦擦嘴,一手牽起我,一手牽起李偉。

      “回家吧?!彼f,“我餓了。”

      我們被她牽著,像兩個木偶一樣走向停車場。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三個人的影子糾纏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上車后,瑤瑤突然說:“爸爸,我能坐前面嗎?”

      李偉愣了一下?!澳悴皇且恢弊竺鎲幔俊?/p>

      “今天想坐前面?!?/p>

      李偉看向我,我點點頭?,幀幣赖搅烁瘪{駛座。她系好安全帶,坐得筆直。

      車子開動了?,幀幙粗巴怙w速后退的街道,輕聲說:“爸爸,以后媽媽不在了,我能把毛巾換成紫色嗎?我不喜歡粉色。”

      李偉的手猛地一抖,車子偏了一下。他趕緊穩住方向盤。

      “能。”他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你想換什么顏色都行?!?/p>

      “那我能晚上十點半睡嗎?十點太早了,我看不完動畫片?!?/p>

      “能?!?/p>

      “那我能把玩具放在沙發上嗎?你說沙發上不能放東西,但我就想放一會兒。”

      “能?!?/p>

      “那......”瑤瑤轉過頭,看著李偉,“那我能不抄二十遍錯題嗎?下次考不好,你教我,我不抄了,行嗎?”

      李偉把車靠邊停了。這次停得很急,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他趴在方向盤上,肩膀劇烈地抖動。

      瑤瑤嚇到了?!鞍职郑俊?/p>

      我坐在后座,看著這一幕??粗顐ケ罎ⅲ粗幀師o措。我想我應該做點什么,說點什么,但我動彈不得。

      最后是李偉先抬起了頭。他眼睛通紅,但沒流淚。他轉過身,認真地看著瑤瑤。

      “瑤瑤,”他說,“爸爸錯了。爸爸以前很多事都做錯了。你不用抄二十遍錯題,不用十點睡,毛巾可以換成紫色,沙發上可以放玩具。你想做什么,只要不是壞事,都可以?!?/p>

      瑤瑤睜大眼睛?!罢娴膯??”

      “真的?!崩顐フf,“爸爸跟你保證?!?/p>

      瑤瑤笑了。那笑容很燦爛,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她撲過去抱住李偉的脖子,“爸爸最好了!”

      李偉抱著她,抱了很久。然后他松開手,重新啟動車子。

      回家的路上,誰也沒說話。但有什么東西已經不一樣了。規矩開始出現裂痕,雖然只有一點點,但確實是裂了。

      到家后,瑤瑤真的把粉色毛巾換成了紫色。她從自己房間拿出一條新毛巾,那是去年姥姥給她買的,一直沒舍得用。她把它掛在衛生間,和藍色的、黃色的毛巾掛在一起。

      紫色很突兀,破壞了原有的和諧。但瑤瑤很高興,一直摸著那條毛巾。

      晚飯是李偉做的。三菜一湯,但擺盤沒那么講究了。碗筷也是隨便放的,瑤瑤甚至把自己的碗拿到了她平時不能坐的位置——我的位置。

      李偉看見了,但沒說話。

      吃飯時,瑤瑤問:“媽媽,你下周就要搬走了嗎?”

      “嗯?!?/p>

      “那我幫你收拾東西?!?/p>

      “好?!?/p>

      “媽媽,你的新家有我的房間嗎?”

      “有。”我說,“我給你留了一個小房間,雖然不大,但你可以自己布置?!?/p>

      “真的?”瑤瑤眼睛亮了,“那我想要粉色的墻!”

      “可以?!?/p>

      “還要星星燈!”

      “可以。”

      “還要......”

      瑤瑤說了很多,我都一一答應。李偉在旁邊默默地聽著,偶爾扒一口飯。

      吃完飯,瑤瑤主動洗碗——這是以前李偉規定的,但她經常偷懶。今天她洗得很認真,每一個碗都擦得亮晶晶的。

      收拾完,瑤瑤去洗澡。我和李偉坐在客廳,聽著衛生間傳來的水聲。

      “她比我們堅強?!崩顐フf。

      “孩子都這樣?!蔽艺f,“適應能力強?!?/p>

      “她會恨我們嗎?”

      “現在不會。以后可能會?!?/p>

      李偉看著我。“你恨我嗎?”

      我想了想,搖搖頭?!安缓蕖V皇抢哿??!?/p>

      “如果我早一點......”李偉沒說完。

      “沒有如果?!蔽艺f,“李偉,我們走到今天,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是十三年,四千七百多天,一天一天累積起來的?!?/p>

      李偉不說話了。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臺上那盆綠蘿在夜風里輕輕晃動,葉子摩擦著玻璃,發出沙沙的聲音。

      “王靜,”他背對著我說,“那三千七百二十一條規矩,我真的沒意識到有那么多。”

      “因為你不需要意識到?!蔽艺f,“你是制定規矩的人,我是遵守規矩的人。制定的人永遠不會覺得規矩多,只會覺得還不夠。”

      李偉轉過身。燈光下,他的臉顯得格外憔悴。

      “從明天開始,”他說,“這個家沒有規矩了。瑤瑤想怎樣就怎樣,只要她高興?!?/p>

      “別從一個極端走到另一個極端?!蔽艺f,“孩子還是需要引導的?!?/p>

      “那我該怎么......”李偉停住了。他忽然意識到,他連怎么當爸爸都需要重新學習。

      衛生間的門開了,瑤瑤穿著睡衣出來,頭發濕漉漉的。我拿吹風機給她吹頭發,李偉在旁邊看著。這是他第一次看我給瑤瑤吹頭發——以前這個時間,他都在書房工作。

      吹干頭發,瑤瑤該睡覺了。但她不肯睡。

      “我睡不著。”她說,“我想跟媽媽睡。”

      “瑤瑤,”李偉說,“媽媽......”

      “就今晚。”瑤瑤看著我,“媽媽,就今晚,行嗎?”

      我點點頭?,幀幐吲d地拉著我進了主臥。李偉站在原地,看著我們關上門。

      主臥里,瑤瑤爬上床,鉆進被窩。我躺在她旁邊,她立刻靠過來,緊緊抱著我的胳膊。

      “媽媽?!?/p>

      “嗯?”

      “你和爸爸離婚,是因為我不乖嗎?”

      我的心猛地一縮。“不是。瑤瑤,永遠不是你的問題。是爸爸媽媽之間的問題?!?/p>

      “那你們還會愛我嗎?”

      “永遠愛你。爸爸和媽媽都永遠愛你?!?/p>

      瑤瑤不說話了。過了很久,我以為她睡著了,她卻輕聲說:“媽媽,其實我知道你為什么走?!?/p>

      我屏住呼吸。

      “爸爸太嚴格了?!爆幀幷f,“他對你嚴格,對我也嚴格。小雨說,她媽媽走的時候,也是因為她爸爸管太多。”

      “瑤瑤......”

      “我不怪你,媽媽。”瑤瑤的聲音越來越小,“我也想逃,但我沒地方去。你能逃,挺好的......”

      她睡著了。呼吸均勻,小手還抓著我的胳膊。

      我躺在黑暗中,眼淚終于流下來。無聲的,滾燙的,順著眼角流進頭發里。

      客廳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李偉還沒睡。我聽見他在客廳里走來走去,走了很久。然后腳步聲停在主臥門外,像昨晚一樣。

      但這次,他沒有站很久。大概只站了一分鐘,腳步聲就慢慢遠去了。

      我聽著那腳步聲消失在客房方向,然后整個房子徹底安靜下來。

      只有窗外的風聲,還有瑤瑤平穩的呼吸聲。

      (第二章完)

      第三章 舊物與新知

      周日早晨,瑤瑤還在睡。我輕手輕腳起床,走出主臥??蛷d的窗簾拉著,光線昏暗。李偉坐在沙發上,穿戴整齊,像是在等我。

      “早?!蔽艺f。

      他點點頭,沒說話。茶幾上放著個文件夾,我認出那是我們的結婚證、戶口本和一些重要文件。李偉把文件夾推過來。

      “這些你收著吧?!彼f,“辦手續的時候需要?!?/p>

      我拿起文件夾,翻開。第一頁就是結婚證,紅色封皮已經有些褪色了。照片上的我們都很年輕,李偉頭發濃密,我笑得很燦爛。那是2009年,我們剛畢業兩年,什么都沒有,只有對未來的憧憬。

      “昨天夜里,”李偉突然開口,“我翻箱倒柜,找到一些東西?!?/p>

      他彎腰從茶幾底下拿出一個紙箱。箱子不大,但看上去很舊,邊角都磨破了。

      “什么?”我問。

      “你看看。”

      我打開箱子。里面是一些雜物:幾張電影票根,已經發黃了;一個音樂盒,上弦的那種,是我二十歲生日時李偉送的;幾封信,信封上是李偉歪歪扭扭的字跡,那是我們戀愛時他寫給我的;還有一本相冊,很薄。

      我拿起相冊翻開。第一張是我們第一次約會,在學校的櫻花樹下。我穿著白裙子,李偉穿著格子襯衫,兩個人都有點拘謹。第二張是畢業旅行,在海邊,我們對著鏡頭做鬼臉。第三張是租第一個房子時,我們站在空蕩蕩的房間里,手牽著手。

      后面就沒有了。相冊很薄,只記錄了從戀愛到結婚頭兩年的時光。結婚后的照片都在手機里,在電腦里,沒有洗出來。

      “我忘了我們曾經這樣笑過?!崩顐フf。

      照片里的我們,眼睛里有光。那種光是裝不出來的,是真正的快樂,是對未來的期待。

      “從什么時候開始的?”李偉問,“我們什么時候不這樣笑了?”

      我合上相冊?!奥兊?。像溫水煮青蛙,等你感覺到燙的時候,已經跳不出去了。”

      李偉拿起音樂盒,擰了幾圈發條。音樂響了,是《致愛麗絲》。但發條松了,音樂走調,吱吱呀呀的,像老人的咳嗽。

      “這個還能修嗎?”他問。

      “沒必要了?!蔽艺f,“舊東西就該留在舊時光里。”

      李偉放下音樂盒。他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晨光從窗簾縫里透進來,在他臉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線。

      “王靜,”他說,“如果我現在改,真的改,來得及嗎?”

      我沒回答。因為我知道答案,他也知道。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粘回去也有裂痕。

      瑤瑤醒了。她揉著眼睛走出房間,看見我們,愣了一下。

      “爸爸媽媽,你們在干什么?”

      “聊天?!蔽艺f,“快去洗漱,一會兒帶你去吃早餐?!?/p>

      “我想吃樓下那家小籠包。”瑤瑤說。

      “好?!崩顐ケ犻_眼睛,“就去那家。”

      我們一家三口出門。周日的早晨,小區里很熱鬧。有晨練的老人,有遛狗的中年人,有帶孩子的年輕父母。每個人都按照自己的軌跡生活著,沒人注意到我們有什么不同。

      小籠包店人很多。我們等了十分鐘才有位置。坐下后,老板娘熟絡地打招呼:“李老師,王姐,瑤瑤,好久沒見你們一起來了!”

      “嗯,最近忙?!崩顐フf。

      “老樣子?”老板娘問。

      “老樣子?!蔽艺f。

      三籠小籠包,兩碗豆漿,一碗小米粥。這是我們家吃了八年的“老樣子”。

      包子端上來,熱氣騰騰。瑤瑤迫不及待地夾起一個,被燙得直吹氣。我笑她:“慢點?!?/p>

      “好吃嘛!”瑤瑤說。

      李偉看著我給瑤瑤夾包子,突然說:“下次來,可能就是你們倆,或者我和瑤瑤了?!?/p>

      老板娘剛好過來加小菜,聽見這話,愣住了?!袄罾蠋?,你這是......”

      “我們要離婚了。”李偉平靜地說。

      整個小籠包店突然安靜了。旁邊幾桌的人都轉過頭來看我們。老板娘張著嘴,手里的盤子差點掉地上。

      “這......這怎么說的......”老板娘結結巴巴,“你們不是挺好的嗎......”

      “表面挺好?!崩顐フf,“內里壞了。”

      瑤瑤低下頭,默默吃包子。我拍拍她的背,示意她沒事。

      老板娘嘆了口氣,搖搖頭走了。旁邊那桌的阿姨小聲說:“看吧,我就說他們早晚得出事。李老師那人,太較真......”

      聲音不大,但我們都聽見了。李偉的手抖了一下,筷子掉在桌上。

      “爸爸?!爆幀帗炱鹂曜?,遞給他。

      “謝謝?!崩顐ソ舆^筷子,但沒再吃東西。他就那樣坐著,看著碗里的小籠包慢慢變涼。

      回家的路上,誰也沒說話?,幀帬恐业氖郑叩煤苈???斓綐窍聲r,她忽然說:“媽媽,我能不能今天跟你去新房子看看?”

      我看向李偉,他點點頭。

      “好?!蔽艺f,“下午帶你去?!?/p>

      中午簡單吃了點,我開始正式收拾行李。李偉在客廳陪瑤瑤看電視,但電視一直靜音。我能聽見他們在低聲說話。

      “爸爸,媽媽走了,誰給我扎辮子?”

      “爸爸學。”

      “你會嗎?”

      “不會可以學?!?/p>

      “那誰給我檢查作業?”

      “爸爸檢查?!?/p>

      “你會數學題嗎?上次那道應用題你就講錯了。”

      沉默。

      “爸爸,”瑤瑤的聲音更低了,“你會想媽媽嗎?”

      更長的沉默。

      “會。”李偉終于說,“每天都會?!?/p>

      我靠在臥室門邊,聽著這段對話。胸口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喘不過氣。我快步走回房間,繼續收拾。

      東西其實不多。一個行李箱,兩個紙箱,就裝完了我十三年的生活。剩下的都是這個家的,或者說,是李偉規定的那個家的。

      收拾到最后,我在衣柜最底層發現一個鐵盒。已經生銹了,鎖也壞了。我打開它,里面是一些舊物:我的大學畢業證,第一份工作的工牌,還有一本日記。

      日記是戀愛時寫的,粉色封面,印著愛心。我翻開,第一頁寫著:2007年3月14日,今天認識了一個男生,叫李偉。他幫我修自行車,手很巧。

      我一頁一頁翻下去。那些字跡稚嫩,記錄的都是小事:他送我回宿舍,他給我買早餐,他幫我占圖書館座位。每一頁都在說,李偉真好,李偉真細心,李偉真靠譜。

      最后一篇日記是2009年5月20日,我們領證那天。我寫著:今天起,我就是李太太了。要和他好好過日子,生個孩子,買個房子,一起變老。

      合上日記,我發現最后一頁夾著一片干枯的櫻花花瓣。那是我們第一次約會時,他從我頭發上摘下來的。他說要留著,留一輩子。

      一輩子。多輕巧的詞。說的時候以為真的是一輩子,實際上可能只是十幾年,幾年,甚至幾個月。

      我把日記放回鐵盒,猶豫了一下,還是帶上了。雖然不打算再看,但那是我的青春,我有權帶走。

      下午三點,我帶著瑤瑤去新房子。李偉送我們到樓下,沒上去。

      “幾點回來?”他問瑤瑤。

      “吃完晚飯?!爆幀幷f,“媽媽說要給我做可樂雞翅?!?/p>

      李偉點點頭?!白⒁獍踩??!?/p>

      新房子在城南,一室一廳,五十平米。家具都是房東的,很簡單,但干凈。我把行李放下,瑤瑤立刻在各個房間跑來跑去。

      “媽媽,這就是我的房間嗎?”她指著客廳角落的小沙發床問。

      “暫時是?!蔽艺f,“等媽媽穩定了,租個大點的,給你單獨的房間?!?/p>

      “沒關系?!爆幀幾谏嘲l床上,“這里挺好,離你近?!?/p>

      我心里一酸。瑤瑤太懂事了,懂事得讓人心疼。

      我簡單收拾了一下,然后帶瑤瑤去超市買東西。新家里什么都沒有,鍋碗瓢盆都要買?,幀幫浦徫镘嚕芘d奮。

      “媽媽,我們能買這個嗎?”她拿起一包彩虹糖。

      “能?!?/p>

      “這個呢?”她又拿起一個玩偶。

      “能?!?/p>

      “媽媽,”瑤瑤突然停下,“你現在對我真好。要什么你都答應?!?/p>

      我蹲下來,看著她?!艾幀?,媽媽以前對你不好嗎?”

      “也不是不好。”瑤瑤想了想,“但以前你總是說‘問你爸’,‘你爸說不能買’,‘你爸說不行’?,F在你都說‘能’?!?/p>

      我抱住她?!皩Σ黄?,瑤瑤。媽媽以前太沒主見了。”

      “沒關系。”瑤瑤拍拍我的背,“我們現在可以重新開始。”

      買完東西回家,我做了可樂雞翅,炒了兩個菜。瑤瑤吃得特別香,說比爸爸做的好吃。

      “媽媽,”她邊吃邊問,“你以后一個人住,會害怕嗎?”

      “不會?!?/p>

      “會孤單嗎?”

      “可能會。但媽媽可以適應?!?/p>

      瑤瑤放下筷子,很認真地看著我。“媽媽,如果你孤單了,就給我打電話。我陪你聊天。”

      “好?!蔽倚χ念^。

      吃完飯,我洗碗,瑤瑤在沙發上玩手機。忽然,她叫起來:“媽媽!爸爸發朋友圈了!”

      我擦擦手走過去。李偉很少發朋友圈,一年也就兩三條。最新一條是十分鐘前發的,只有一張照片:窗臺上那盆綠蘿。

      配文是:有些東西,你以為是點綴,其實是呼吸。

      下面已經有幾條評論。共同朋友在問:“李老師怎么了?”“這話說得有深意啊?!?/p>

      瑤瑤抬頭看我:“媽媽,爸爸是不是很難過?”

      “可能吧?!?/p>

      “我們要不要回去陪他?”

      我看了看時間,七點半?!澳阆牖厝??”

      瑤瑤點頭。“爸爸一個人在家,肯定很孤單?!?/p>

      我們收拾東西回家。路上,瑤瑤一直看著窗外,不說話??斓叫^時,她突然說:“媽媽,其實我也不想你們離婚。但我不想你們吵架,不想你們不開心。”

      “媽媽知道?!?/p>

      到家時,李偉正在書房工作。聽見我們回來,他走出來。

      “這么早就回來了?”他問。

      “瑤瑤擔心你一個人。”我說。

      李偉看向瑤瑤,眼神柔軟下來?!鞍职譀]事。”

      “爸爸,”瑤瑤走過去拉住他的手,“我給你買了巧克力?!彼龔陌锾统鲆粔K巧克力,是她用自己的零花錢買的。

      李偉接過巧克力,手有點抖?!爸x謝瑤瑤?!?/p>

      “爸爸,你別難過?!爆幀幷f,“我和媽媽會經常回來看你的?!?/p>

      李偉蹲下來,抱住了瑤瑤。抱得很緊,很久?,幀幣呐乃谋?,像大人安慰孩子一樣。

      那天晚上,瑤瑤還是跟我睡。李偉在書房工作到很晚,我聽見鍵盤敲擊聲一直持續到半夜。

      周一,生活還要繼續。我請了半天假,去辦離婚登記。李偉也請假了,我們在民政局門口碰面。

      “瑤瑤呢?”他問。

      “上學去了。沒告訴她我們今天來。”

      “嗯?!?/p>

      民政局里人很多,有結婚的,有離婚的。結婚的那邊喜氣洋洋,離婚的這邊死氣沉沉。我們排在離婚的隊伍里,前后都是面無表情的夫妻。

      輪到我們時,工作人員例行公事地問:“想好了嗎?”

      “想好了。”我說。

      李偉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手續辦得很快,簽幾個字,按幾個手印,紅本換綠本。整個過程不到二十分鐘。出來時,李偉看著手里的離婚證,苦笑著說:“結婚用了九年才追到你,離婚只要二十分鐘。”

      我沒接話。陽光很刺眼,我瞇起眼睛。

      “我送你?”李偉問。

      “不用,我打車?!?/p>

      “王靜?!彼凶∥?,“我們......還能做朋友嗎?”

      我想了想?!耙苍S吧。等我們都真正放下的時候。”

      李偉點點頭?!澳?,再見?!?/p>

      “再見。”

      我轉身要走,他又說:“瑤瑤這周末......”

      “你接吧。”我說,“我周末可能要加班?!?/p>

      “好?!?/p>

      我走到路邊打車。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李偉還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個綠色的小本子。風吹亂了他的頭發,他看上去那么孤單。

      車子啟動,他的身影在后視鏡里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點,消失不見。

      司機問:“去哪兒?”

      我說了個地址。新家的地址。

      車子駛入車流,匯入這座城市的血脈。我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晴朗的日子,李偉騎著自行車載我,穿過大學校園。那時候風很輕,陽光很暖,他哼著歌,我摟著他的腰。

      “師傅,”我突然說,“能放首歌嗎?”

      “想聽什么?”

      “隨便?!?/p>

      司機打開了廣播。正好在放一首老歌:“十年之前,我不認識你,你不屬于我......”

      十年。何止十年。十三年了。

      我閉上眼睛,眼淚終于落下來。無聲地,肆意地。

      不是因為后悔,不是因為不舍。只是因為,一段人生結束了。無論好壞,它確實結束了。

      手機響了,是瑤瑤的老師。我擦干眼淚,接起來。

      “瑤瑤媽媽,瑤瑤今天在學校有點不對勁,一直不說話。問她怎么了,她說爸爸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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