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很大,撲在車窗上,很快就模糊了視線。
我握著方向盤,看著那棟燈火通明的大樓。
她走了出來,米白色的大衣在風雪里很顯眼。
她朝這邊看了一眼。
目光掃過我的車,沒有停留,像看路邊的消防栓。
然后她徑直走向那輛黑色的轎車。
車門開了,張風華撐傘下來,很自然地接過她的包。
她低頭鉆進車里,側臉在車窗后一閃而過。
我坐在駕駛座上,發動機還響著。
手機屏幕亮著,對話框里是我剛打好的那句話。
手指懸在發送鍵上,遲遲沒按下去。
雪越下越厚,蓋住了擋風玻璃。
也蓋住了些什么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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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加班到九點半才離開公司。
地鐵口的風灌進脖子,我把圍巾又繞緊一圈。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語嫣發來的消息:“回來時帶瓶生抽,家里那瓶見底了。”
我回了個“好”。
推開家門,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昏黃。語嫣蜷在沙發上看平板,屏幕上閃過花花綠綠的圖片。她沒抬頭,只是說:“飯在鍋里。”
廚房的電飯煲亮著保溫燈。我盛了飯,打開冰箱看了看,中午的剩菜還有半盤青椒肉絲,一碗紫菜蛋花湯。湯已經涼透了,表面凝了層薄薄的油膜。
我把湯倒進小鍋,開火加熱。
“燈修了嗎?”她的聲音從客廳飄進來。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上周末她說臥室的閱讀燈接觸不良,總是一閃一閃的。“還沒,這周太忙,忘了找物業。”
“總是忘。”她的語氣很淡,聽不出情緒。
我把熱好的湯端到餐桌上。
紫菜沉在碗底,蛋花碎碎的。
青椒肉絲重新炒過,油放多了些,吃起來有點膩。
我低頭扒著飯,餐廳和客廳之間沒有門,能聽見平板里傳來的輕音樂,還有她偶爾劃動屏幕的細微聲響。
吃完飯,我把碗筷收拾進洗碗機。走到客廳,在她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
“今天忙嗎?”我問。
“還行。”她眼睛沒離開屏幕,“做了個專題,主編讓改了三遍。”
我點點頭,想再說點什么,卻找不到合適的話。墻上的鐘滴答走著,指針指向十點二十。她放下平板,揉了揉眉心,起身往臥室走。
“我先洗澡了。”
“好。”
浴室傳來水聲。我坐在原地沒動,目光落在她剛才坐的位置。沙發上留著淺淺的凹陷,平板還亮著,屏幕上是某個北歐風家居品牌的頁面,一套沙發標價五萬八。
我移開視線。
水聲停了。過了一會兒,她擦著頭發走出來,穿著那套舊珊瑚絨睡衣,袖口已經磨得起球了。
“你還不睡?”她問。
“等會兒。”我說。
她沒再說話,轉身進了臥室。門輕輕關上,留了條縫,透出床頭燈暖黃的光。
我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去洗漱。經過臥室時,透過門縫看見她已經側身躺下,背對著門。我放輕動作,去次衛洗了澡。
回到臥室,她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綿長,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我躺在她身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空調出風口有規律地響著,像嘆息。
02
周末早上,語嫣起得比我早。
我醒來時聽見廚房有動靜,煎蛋的香味飄進來。坐起身,發現床頭柜上她的手機亮了一下,屏幕彈出提示:“媽媽:語音通話(已加密)”。
通話時長顯示三十二分鐘。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后移開目光。加密通話不是什么新鮮功能,但語嫣以前很少用。最近這半年,她和岳母的通話頻率明顯高了,而且幾乎都用了加密。
廚房傳來碗碟碰撞聲。我下床走出去,看見她正把煎蛋盛進盤子。晨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她頭發上鍍了層金邊。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針織衫,襯得皮膚很白。
“醒了?”她把盤子放到餐桌上,“牛奶熱好了。”
“謝謝。”我拉開椅子坐下。
吃飯時很安靜。她小口咬著吐司,目光落在窗外。小區里的銀杏樹葉子快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白的天空。
“你媽最近好像經常找你?”我喝了口牛奶,狀似隨意地問。
她動作頓了頓。“嗯,她一個人在家,悶得慌。”
“沒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她抬起眼,看了我一下,“就是嘮嘮家常。”
我沒再追問。吃完飯,她收拾碗筷,我拿起手機刷新聞。過了一會兒,她擦著手從廚房出來。
“我下午要去趟商場,和同事約了逛街。”
“好。”我說,“晚上回來吃嗎?”
“看情況吧,到時候給你消息。”
她進了臥室換衣服。我坐在沙發上,聽見衣柜門開合的聲音。幾分鐘后,她走出來,換了身駝色大衣,圍著格子圍巾,手里拎著那個用了三年的托特包。
“我走了。”
門輕輕關上。
我在客廳坐了會兒,起身去書房打開電腦。有些工作郵件需要處理。處理到一半,起身去倒水,經過臥室時,看見語嫣的平板還扔在床上。
屏幕暗著,但沒鎖。
我走進去,想把它拿到書房充電。拿起平板時,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側面按鍵,屏幕亮了。
是瀏覽器頁面。
搜索記錄最上面一行:“濱江壹號院均價”。
下面是幾個房產網站的鏈接,還有一個是銀行理財產品的頁面。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后按熄屏幕,把平板放在床頭柜上。
走出臥室時,我輕輕帶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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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三晚上公司聚餐,定在市中心那家新開的川菜館。
部門拿下了一個大項目,主管說必須慶祝。包廂里坐了十幾個人,熱鬧得很。傅年坐我旁邊,一直往我杯子里倒啤酒。
“高興點老李,你可是頭功。”
我笑著和他碰杯。酒過三巡,大家都有點醉了。我起身去洗手間,出來時在走廊里透氣。這家餐廳裝修得很雅致,走廊兩側是透明玻璃墻,能看見隔壁包廂的情形。
我隨意掃了一眼,然后定住了。
隔壁包廂里坐了七八個人,有男有女。語嫣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了件酒紅色的毛衣,頭發松松挽起。她正側頭和旁邊的人說話,嘴角帶著笑意。
旁邊那個人是張風華。
我認識他。語嫣公司年會上見過一次,廣告部總監,據說家里條件很好。那次年會上他就坐在語嫣旁邊,兩人聊得很投機。
現在他又在給語嫣倒茶。動作很自然,身子微微傾向她,說了句什么。語嫣笑了起來,眼睛彎成月牙。
那種笑容,我已經很久沒在家里見過了。
我站在走廊里,隔著玻璃看他們。包廂里氣氛熱烈,有人在舉杯,語嫣也端起茶杯。張風華和她碰了碰杯,兩人相視一笑。
有服務生端著菜經過,我讓開路。再抬頭時,語嫣正拿著手機看,眉頭微微蹙著。張風華湊過去,指著屏幕說了幾句話,她點點頭,眉頭舒展開來。
我轉過身,走回自己的包廂。
傅年看我回來,搭住我的肩:“怎么了?臉色不太好。”
“沒事,有點悶。”我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啤酒冰涼,順著喉嚨滑下去,卻壓不住心里那股澀意。
聚餐散場時快十點了。我站在餐廳門口等代駕,冷風吹得人清醒了些。傅年湊過來,遞了支煙。
“真沒事?”
“真沒事。”我接過煙,沒點,只是夾在指間。
代駕來了。上車后,我靠在后座閉上眼睛。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語嫣發來的消息:“晚上和同事聚餐,晚點回。”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個:“好,注意安全。”
車窗外的霓虹燈飛速后退,像流散的星河。
04
那天晚上語嫣回來時,我已經躺下了。
她輕手輕腳地洗漱,上床時帶著沐浴露的清香。背對著我躺下,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
黑暗中,我睜著眼。
“今天聚餐怎么樣?”我問。
“還行。”她聲音里帶著倦意,“就是有點累。”
“和誰去的?”
“部門同事。”她頓了頓,“張總監請客,慶祝我們組完成了季度任務。”
我翻了個身,面對她的背影。“張風華?”
“嗯。”
“你們好像經常一起吃飯。”
她沒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她才說:“工作需要,難免的。”
“只是工作?”
她轉過身來。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臉上。“李高暢,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就是問問。”
“問得挺有意思。”她坐起身,床頭燈被她按亮。暖黃的光線下,她的臉有點蒼白,“你不信任我?”
“我沒這么說。”
“但你是這么想的。”她盯著我,“你覺得我和張風華有什么?”
我沒說話。
她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刺耳。“李高暢,我們結婚七年了。七年,你就這么看我?”
“我沒怎么看。”我說,“只是覺得你最近有點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她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地板上,“是我沒以前聽話了?還是沒以前會伺候你了?”
“語嫣——”
“我告訴你哪里不一樣。”她站在床邊,聲音壓低卻鋒利,“我累了。累了一天下班回家,面對的是永遠修不好的燈,是熱了又熱的剩菜,是你永遠在忙永遠沒空。張風華至少會問我累不累,會在我加班時點個外賣,會在下雨天問要不要送我一程。這些你做過嗎?”
我坐起來。“我每天都在加班,為了什么?為了多賺點錢,讓這個家——”
“讓這個家怎么樣?”她打斷我,“住在這個九十平的房子里,開那輛十萬塊的車,每天精打細算過日子?李高暢,你三十五了,不是二十五。你這輩子就這樣了,你知道嗎?”
房間里突然安靜下來。
空調還在響,嗡嗡的。窗外有車駛過,車燈的光劃過天花板,一閃而逝。
我看著她的眼睛,她也在看著我。那句話懸在我們之間,像一把刀,把什么東西徹底斬斷了。
她先移開視線,彎腰撿起地上的拖鞋,穿上,轉身往門口走。
“你去哪兒?”我問。
“次臥。”她說,“今晚我睡那邊。”
門輕輕關上,沒發出太大聲音。
我坐在床上,盯著那扇門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躺下,關掉床頭燈。黑暗重新涌上來,比剛才更濃,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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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天氣預報說傍晚有暴雪。
下午三點,主管突然宣布今天可以早點走,讓大家注意安全。同事們都歡呼著收拾東西,傅年湊過來。
“老李,一塊兒走?我送你。”
“不用,我今天開車了。”
“你那小車行嗎?雪天打滑。”
“沒事,慢慢開。”
其實我的車昨天送去保養了,今天本來打算坐地鐵。但早上看天氣預報時,我突然改了主意。我去找了傅年,借了他的SUV。他車是四驅的,雪天更穩當。
傅年把鑰匙扔給我時,擠了擠眼睛:“喲,今天什么日子?還專門借車。”
“去接語嫣。”我說,“她公司那邊雪大了不好走。”
“可以啊老李,終于開竅了。”傅年拍拍我的肩,“早該這樣,女人嘛,得哄。”
我沒說什么,接過鑰匙。下午四點,我提前離開公司。雪已經開始下了,細密的雪粒子打在擋風玻璃上,沙沙作響。我開得很慢,雨刷有規律地擺動著。
等紅燈時,我給語嫣發了條消息:“下班我去接你?”
過了幾分鐘,她回:“不用,今天加班,別等。”
我看著那行字,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然后回:“好,注意安全。”
綠燈亮了。我本該直行回家,但鬼使神差地,我打了右轉向燈,拐上了去她公司的路。
雪越下越大,從雪粒子變成了鵝毛般的雪片。路上車很少,大家都開得小心翼翼。我握著方向盤,心里有個聲音在說:掉頭回去吧。
但車還在往前開。
到她公司樓下時,才五點半。天色已經暗了,大樓的燈光逐層亮起。我把車停在馬路對面,熄了火。雨刷停了,雪很快在擋風玻璃上積了一層。
我坐在車里等。
車窗漸漸蒙上白霧,我開了點除霧。大樓門口不時有人出來,裹緊外套鉆進出租車或私家車。雪地里留下一串串腳印,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六點十分,我看見她了。
她走出旋轉門,米白色的大衣在夜色里很醒目。她站在屋檐下,抬頭看了看天,然后從包里拿出手機。
我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她的消息:“雪太大了,打不到車,我坐地鐵回。”
我盯著那條消息,然后抬頭看她。她還在低頭打字,手指凍得有點紅。有同事從她身邊經過,和她打招呼,她抬頭笑了笑。
然后她收起手機,攏了攏圍巾,走下臺階。
她朝馬路這邊看了一眼。
目光掃過我這輛車,沒有任何停留,就像看路邊任何一輛普通車一樣。然后她收回視線,徑直朝右邊走去。
那里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車型很流暢,車標在雪夜里閃著冷光。
副駕駛門開了。
張風華撐著一把黑傘下車,快步繞過車頭,走到她面前。他很自然地接過她的包,另一只手舉傘遮住她頭頂。
語嫣低頭說了句什么,然后鉆進了車里。
張風華收了傘,也坐進駕駛座。車子發動,尾燈在雪幕中亮起兩團紅暈,緩緩駛離。
我坐在傅年的SUV里,握著方向盤。
手指很涼。
擋風玻璃上的雪越積越厚,外面的世界漸漸模糊。我摸出手機,點開和語嫣的對話框。
她最后一條消息還停留在那句“雪太大了,打不到車,我坐地鐵回”。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敲。
“嫌我車不夠檔次?”
刪掉。
重新打。
“看見你了。張風華的車確實不錯。”
又刪掉。
最后我打了這行字:“嫌我車不夠檔次?那行,明天民政局‘約會’。”
手指懸在發送鍵上,顫抖著。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按了下去。
消息瞬間顯示“已送達”。
我盯著屏幕,等。
沒有“對方正在輸入…”,沒有回復。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雪徹底蓋住了車窗,車廂里一片昏暗,只有手機屏幕亮著慘白的光。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06
我在車里坐了一個多小時。
雪沒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車窗完全被雪封住了,車廂里像個與世隔絕的洞穴。手機又亮了幾次,都是工作群的消息,沒有她的回復。
我發動車子,打開暖風,玻璃上的雪慢慢融化。雨刷艱難地擺動,刮出一片清晰的扇形。
開車回家。
路上空蕩蕩的,雪已經積了厚厚一層。我開得很慢,車輪碾過積雪,發出沉悶的咯吱聲。等紅燈時,我又看了一次手機。
還是沒有回復。
到家時快八點了。樓道里很安靜,感應燈隨著我的腳步聲逐層亮起。我掏出鑰匙開門,屋里一片漆黑。
我按亮客廳的燈。
一切還是我早上離開時的樣子。沙發上搭著她昨晚蓋的毯子,茶幾上放著半杯水。我換了拖鞋,脫掉外套,在沙發上坐下。
廚房里沒有開火的痕跡。
冰箱上貼著便利貼,是我早上留的:“晚上想吃什么?我早點回來做。”下面沒有新的字跡。
我起身走進臥室。她的東西都在,衣柜里掛著她的大衣,梳妝臺上擺著護膚品。床頭柜上放著那本她看了半個月還沒看完的小說。
但空氣里有種說不出的空曠。
我坐在床沿,又看了一眼手機。消息還是“已送達”,不是“已讀”。我退出對話框,手指滑過通訊錄,在“語嫣”的名字上停留了一會兒。
最終沒有撥出去。
我去廚房煮了碗泡面。熱水沖進碗里,蒸汽升騰起來,模糊了眼鏡片。我摘下眼鏡擦干凈,就著碗邊慢慢吃。
面有點咸,湯很燙。
吃到一半,手機響了。我立刻放下筷子,抓過手機。
是傅年。
“老李,到家了嗎?雪太大了,不放心你。”
“到了。”我說,聲音有點啞。
“怎么了?感冒了?”
“沒事。”我清了清嗓子,“就是有點累。”
“行,那你早點休息。對了,車你明天再還我,不急。”
掛了電話,我看著那碗沒吃完的泡面,突然沒了胃口。倒掉面,洗干凈碗,我回到客廳。
電視開著,屏幕里在播無聊的綜藝。嘉賓們夸張地笑著,聲音填滿了房間,卻更顯得空蕩。我關了電視,靠在沙發上。
時間一點點過去。
十點,十一點,十二點。
她沒有回來。
手機始終安靜著。
凌晨一點,我起身去洗漱。鏡子里的人眼下發青,胡子茬冒了出來,看起來陌生又憔悴。我掬了把冷水撲在臉上,水珠順著下巴滴進洗手池。
回到臥室,我躺在床上。
身側的位置空著,被子整齊地鋪著,沒有一絲褶皺。我盯著天花板,聽著窗外風卷著雪撲打玻璃的聲音。
這一夜,她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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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陽光刺眼地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白茫茫的光。我六點就醒了,或者說,我根本沒怎么睡。次臥的門還關著,我走過去,擰了擰把手。
門開了。
里面空無一人。床鋪得很整齊,仿佛沒人睡過。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后輕輕關上門。
洗漱,換衣服,熱了杯牛奶。坐在餐桌前喝牛奶時,我終于拿起手機,撥了她的號碼。
響了七八聲,轉到語音信箱。
“您好,我現在不方便接聽電話,請留言。”
我掛了,沒留言。
又打了一次,還是沒人接。
我放下手機,把剩下的牛奶喝完。杯子洗好放回櫥柜,擦干手,拿起車鑰匙出門。
上班路上,我給傅年發消息:“車下午還你。”
他很快回:“不急。昨晚后來聯系上了嗎?”
我看著那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最后還是回:“嗯,她住同事家了,雪太大回不來。”
“那就好。”傅年說,“晚上一起吃飯?”
“不了,有事。”
到公司后,我努力集中精神工作。但效率很低,一份報表看了三遍還沒看進去。中午去食堂吃飯,也沒什么胃口。
下午三點,我開車去傅年公司還車。他把鑰匙接過去,打量了我一下。
“你臉色真的不太好。”
“沒事,沒睡好。”我說,“謝了。”
“客氣什么。”他猶豫了一下,“老李,要是有什么事,隨時找我。”
“能有什么事。”我笑了笑,那笑容大概不太好看,因為傅年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夫妻嘛,吵架正常。哄哄就好了。”
我點點頭,沒說話。從傅年公司出來,我坐地鐵回家。晚高峰的地鐵擠滿了人,我被夾在人群中間,聞著各種氣味混雜的空氣,突然覺得窒息。
到家時天已經黑了。
屋里還是我早上離開時的樣子。我打開燈,脫掉外套,在沙發上坐下。手機依然安靜。
我點開微信,找到和她的對話框。那條“明天民政局‘約會’”還孤零零地掛在那里,下面沒有回復。
我盯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來,在通訊錄里找到一個名字:劉律師。
這是我大學同學,現在在一家律所做婚姻家事業務。我們偶爾會聚聚,但沒想到有一天我會因為這種事找他。
電話接通了。
“高暢?稀客啊,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劉明,有點事想咨詢你。”我說,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陌生。
“你說。”
“離婚流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你和語嫣?”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劉明嘆了口氣。“行,那你什么時候有空,來我律所一趟。需要準備一些材料,我發你微信上。”
“好,謝謝。”
掛了電話,我靠在沙發靠背上,閉上眼睛。太陽穴突突地跳,像有人在里面敲小錘子。
手機震動,是劉明發來的文件列表。我點開看了看,身份證,結婚證,房產證明,財產清單……一條條列得很清楚。
我起身去書房,從抽屜里找出結婚證。
紅底的照片上,我和語嫣都笑著。
她穿著白襯衫,頭發披在肩上,眼睛很亮。
我穿著同款的白襯衫,摟著她的肩,表情有點僵硬,但眼神是溫柔的。
那是七年前。
照片有些褪色了,邊角微微發黃。我合上結婚證,放回抽屜。
然后我打開電腦,開始整理財產清單。存款,股票,基金,房產……一筆筆列出來。我們的共同財產不多,房子付了首付還在還貸,車是代步車,存款主要是我的工資攢下來的。
寫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喂?”
“李高暢嗎?”是個中年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是。您哪位?”
“我是語嫣的媽媽。”她說,聲音顫抖得厲害,“我能見你嗎?現在。”
08
半小時后,鄭玉琴來了。
我打開門,看見她站在樓道里,頭發有些凌亂,眼睛紅腫著。身上穿著一件深紫色的棉服,手里拎著一個布袋子。
“媽。”我還是這么叫了她。
她看著我,嘴唇哆嗦著,眼淚又涌了出來。“高暢……高暢……”
“先進來吧。”我側身讓她進門。
她換了拖鞋,走到客廳,卻沒坐下,只是站在那里,雙手緊緊攥著布袋子的提手。我給她倒了杯熱水,放在茶幾上。
“您坐。”
她這才慢慢坐下,捧著水杯,手指關節泛白。我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等她開口。
“語嫣……語嫣她……”她話沒說完,又哭了起來。
我沒說話,抽了張紙巾遞給她。她接過去,擦了半天眼淚,才勉強止住哭泣。
“高暢,我求求你,不要離婚。”她看著我,眼神里全是哀求,“語嫣她不是故意的,她真的不是……她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我問,聲音很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