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在昏暗的車廂里亮得刺眼。
那段視頻我昨天就看到了。
呂博文發來的,好多年前的事了。
我笑著拿給周皓軒看,說他沒那么小氣。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去廚房洗了很久的杯子。
今天我照常開車回村。
村口的彭翠香看見我的車,眼神卻像見了鬼。
她扯出一個極不自然的笑,轉身就躲回了小賣部。
我家院門緊閉著。
空氣里粘稠的,都是那種我最熟悉也最害怕的安靜。
手指搭上冰涼的鐵門環時,我聽見里面傳來母親壓抑的、破碎的哭聲。
還有父親一聲沉重的,像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嘆息。
我的后背忽然爬上一層寒意。
有什么東西,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已經徹底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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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周皓軒的婚禮,選在秋天。
酒店宴會廳里滿是香檳色的玫瑰,光線柔和,賓客們的笑聲像潮水一樣涌過來。
周皓軒握著我的手,掌心干燥溫暖。
司儀在說著什么,我有些聽不清,只覺得這一切安穩得不真實。
直到我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宴會廳側后方的安全出口。
那里半明半暗,站著一個穿著不合時宜黑色夾克的男人。
是呂博文。
他靠在消防柜旁邊,手里捏著半杯酒,眼神穿過晃動的人影,直勾勾地釘在我身上。
那眼神很冷,又帶著點嘲弄,像在打量一件失而復得卻又被證明是贗品的舊物。
我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周皓軒幾乎立刻就察覺到了。
他沒順著我的視線回頭,只是握著我的那只手,微微收緊了些。
他低頭,湊近我耳邊,聲音很平穩。
“累了嗎?”
我搖搖頭,想說什么,喉嚨卻發緊。
周皓軒拍了拍我的手背,對旁邊的伴郎低聲交代了兩句。
然后他松開我,朝著安全出口的方向走了過去。
他的步伐依舊從容,背挺得很直。
我看見他在呂博文面前站定,兩人說了些什么。
距離太遠,音樂和人聲太吵,我一個字也聽不見。
只看見周皓軒微微側身,抬起手臂,指向出口的方向。
他的姿態依舊是請的姿勢,但肩膀的線條繃得很緊。
呂博文咧開嘴笑了笑,仰頭把酒喝完,空杯子隨手擱在消防柜頂上。
他最后又朝我這邊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鉤子。
然后他才轉身,慢悠悠地晃進了安全通道的黑暗里。
周皓軒在原地站了幾秒,才走回來。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重新牽起我的手時,指尖有點涼。
司儀正說到高潮處,催促我們交換戒指。
周皓軒拿起那枚素圈,穩穩地套進我的手指。
冰涼的金屬觸感讓我輕輕一顫。
他抬眼看了看我,眼底很深,像夜里安靜的湖。
“沒事了。”他說。
聲音很輕,淹沒在突然爆發的掌聲和歡呼里。
那是我認識他以來,見過的,最接近“失態”的一次。
盡管在旁人看來,他依舊得體克制,完美地處理了一個小插曲。
婚禮后半程,周皓軒一切如常,甚至比平時話還多了些,陪著我的父母敬酒寒暄。
只有我知道,他握著我的手,力道一直沒有松過。
直到深夜,所有喧囂散盡。
我們回到酒店套房,滿屋的鮮花和彩帶還沒撤去,空氣里殘留著甜膩的香氛。
周皓軒松開領帶,坐在床邊,看著窗外城市的夜景。
我走過去,從后面輕輕抱住他。
他的背脊寬闊,體溫透過襯衫傳過來。
“他怎么會來?”我終于問出口。
周皓軒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他說,“我給所有同事、朋友,還有你娘家這邊的親戚都發了請柬。”
他頓了一下。
“名單上,沒有他。”
窗外,城市的燈火綿延到視線盡頭,明明滅滅。
我沒有再問呂博文是怎么拿到時間地點,又是以什么身份混進來的。
周皓軒轉過身,把我摟進懷里。
他的下巴抵著我的發頂,呼吸悠長。
“都過去了。”
他說。
這句話像是在對我說,又像是在對他自己說。
我閉上眼睛,鼻尖是他身上干凈的、混合著一點點酒氣的味道。
心里那點不安,被疲憊和嶄新的歸屬感慢慢壓了下去。
是啊,都過去了。
那時的我,真的以為是這樣。
02
婚后的日子,像沿著預設好的軌道滑行,平穩,安寧。
周皓軒在一家科技公司做架構師,忙起來沒日沒夜,不忙的時候,會研究菜譜,照著視頻做一兩個新菜。
味道時好時壞,但他樂此不疲。
我換了份工作,在一家不大的文創公司做策劃,偶爾加班,大部分時間能準點回家。
我們貸款在城東買了個小兩居,陽臺朝南,周末的上午,陽光能曬滿大半個客廳。
那是一個尋常的周五晚上。
周皓軒在書房加班,鍵盤敲擊聲規律地從門縫里漏出來。
我蜷在沙發上看一部老電影,手機屏幕在膝蓋上亮了一下。
微信提示,一個新的好友申請。
頭像是一片模糊的、晃動的光影,點開大圖,也看不分明。
驗證消息欄是空的。
我皺了皺眉,沒理會,把手機扣在一邊。
電影正演到男女主角久別重逢,在雨里擁吻。
過了大概十分鐘,手機又震了。
還是那個頭像,這次發來了一條彩信。
我心里莫名跳了一下,點開。
緩沖圈轉了轉,跳出來一段自動播放的視頻。
畫面很暗,抖動得厲害,像是用很多年前的手機拍的。
噪點很多,但還是能看清。
酒店房間暖昧的暖黃色燈光,凌亂的白色床單。
一張年輕的、染著醉意的臉湊近鏡頭,是我的臉,但比現在青澀很多,眼神迷蒙。
鏡頭外傳來一個男人的笑聲,有點含糊,說著什么。
接著,一只屬于男人的、骨節分明的手伸進畫面,揉了揉我的頭發。
視頻很短,大概七八秒,戛然而止。
我的血液好像瞬間凍住了,指尖發麻,耳朵里嗡嗡作響。
那是大學最后一年,我生日那天。
我們都喝多了,在快捷酒店里,他用新買的手機拍著玩。
我早就忘了這回事。
電影里的雨聲還在嘩嘩作響,女主角在哭。
我死死盯著暗下去的手機屏幕,喉嚨干得發疼。
書房里的鍵盤聲停了。
周皓軒端著水杯走出來,看見我的樣子,愣了一下。
“怎么了?”
他走過來,在沙發扶手上坐下。
我猛地回過神,幾乎是下意識地,把手機屏幕往他面前一遞。
臉上擠出一個夸張的、滿不在乎的笑容。
“你看,呂博文,真夠無聊的。”
我的聲音聽起來又尖又脆,不像自己的。
“多少年前的陳芝麻爛谷子了,還翻出來。”
周皓軒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視頻已經停了,定格在我那個迷蒙的、帶著醉意的笑容上。
他的視線在上面停留了幾秒。
很短,又很長。
客廳里只有電影的背景音樂在流淌。
然后,他抬起頭,看我。
眼睛很深,沒什么波瀾,像兩口古井。
“嗯。”他應了一聲。
聲音平平的,聽不出情緒。
他站起身,端著水杯走向廚房。
我坐在沙發上,心跳如鼓,手心里全是冷汗。
廚房里傳來水龍頭打開的聲音,水流沖在陶瓷杯壁上,嘩嘩地響。
響了很久。
久到電影已經播完了,片尾字幕在無聲地滾動。
久到窗外的夜色徹底濃稠,玻璃上映出我僵硬的、蒼白的臉。
水聲終于停了。
周皓軒走出來,手里拿著那個洗得干干凈凈的玻璃杯,杯壁上還掛著水珠。
他把杯子放在茶幾上,發出輕微的一聲“嗒”。
“早點休息。”他說。
然后他走回書房,關上了門。
沒有再看我一眼。
我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客廳頂燈的光線白得刺眼。
膝蓋上的手機屏幕早已暗下去,像一塊冰冷的黑色墓碑。
我忽然想起婚禮那天,他走向呂博文時,繃緊的肩膀線條。
想起他說“都過去了”時,悠長的呼吸。
剛才我那句“我老公才沒那么小氣”,像個蹩腳的笑話,懸在安靜的空氣里,無處著落。
那一晚,周皓軒在書房待到很晚。
我躺在主臥的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隔著一堵墻,我聽見他極輕的、來回踱步的聲音。
直到后半夜,那聲音才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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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早上,天陰著,灰蒙蒙的。
餐桌上擺著周皓軒買回來的豆漿油條,還是溫的。
他坐在對面,安靜地吃著,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
“今天回村里?”他問,聲音有些沙啞。
“嗯,上周跟我媽說好了。”我小口喝著豆漿,喉嚨發緊,“你……真不一起回去?”
他搖搖頭:“項目卡住了,得去公司加班。下周吧,下周我陪你。”
他的語氣很正常,和過去每一個忙碌的周末早晨沒什么不同。
可我總覺得,那平靜下面,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吃完早飯,他收拾了碗筷,拿到廚房去洗。
水流聲里,他背對著我說:“路上開車小心點。”
“知道了。”
我換好衣服,拎起昨晚就收拾好的背包。
走到玄關,我猶豫了一下,回頭看向廚房。
周皓軒站在水池前,正用抹布仔細擦著臺面上的水漬。
他的背影寬厚而沉默。
“那個視頻……”我開口,聲音干巴巴的。
他動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沒事。”他說,“開車慢點。”
話堵在喉嚨里,最終也沒說出來。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電梯下行時,金屬墻壁映出我恍惚的臉。
手機安安靜靜,呂博文沒再發任何消息。
我把車開出地下車庫,陰沉的天空壓得很低。
高速兩旁的風景飛速倒退,我開得比平時慢,腦子里亂糟糟的。
一會兒是那段昏暗的視頻畫面。
一會兒是周皓軒盯著屏幕時,那幾秒漫長的沉默。
還有他昨夜在書房里,來回踱步的輕響。
兩個多小時的車程,我像在夢游。
直到熟悉的村口牌坊出現在視野里,我才勉強打起精神。
村子這幾年變化不小,水泥路修到了每家每戶門口,不少人家蓋起了三四層的小樓。
但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樹下彭翠香家的小賣部也還在。
往常我的車一進村,彭翠香老遠就會笑著迎出來,嗓門洪亮地招呼:“靜萱回來啦!”
有時還會硬塞給我一瓶飲料,或者幾顆糖。
可今天,我的車剛減速靠近小賣部,原本坐在門口竹椅上剝毛豆的彭翠香,動作明顯僵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見我的車,臉上那種慣常的熱情笑容沒有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快的、近乎驚慌的躲閃。
她迅速低下頭,假裝專注地繼續剝毛豆,好像手里的豆莢突然變成了什么精細活計。
我搖下車窗,擠出一個笑:“彭嬸,剝毛豆呢?”
她這才不得不再抬起頭,嘴角扯了扯,眼神卻飄忽著,不敢與我對視。
“啊……靜萱回來了啊。”
聲音含糊,干巴巴的,沒了往日的熱絡。
她甚至沒問我吃沒吃飯,也沒像往常一樣,扭頭朝屋里喊她老頭子出來看。
只是又低下頭,手指有些慌亂地在竹篩里撥拉著豆子。
“我媽在家吧?”我又問了一句。
“在……在吧,應該。”她回答得心不在焉。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讓我極其不舒服的安靜。
只有風吹過槐樹葉子的沙沙聲,和遠處隱隱約約的狗叫。
我臉上的笑掛不住了,說了聲“那我先回了”,便升起了車窗。
后視鏡里,彭翠香在我車開過去后,立刻抬起了頭,望著我車尾的方向,眼神復雜。
那里面有憐憫,有窺探,還有一種讓我后背發涼的、欲言又止的尷尬。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一種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安感,順著脊椎慢慢爬上來。
我太熟悉這種氣氛了。
小時候,村里誰家出了丑事,丟了東西,或者婆媳鬧得不可開交,整個村子就會籠罩在這種粘稠的、竊竊私語的窺探里。
可這次,為什么是對著我?
我把車停在我家院門外的空地上。
院門緊閉著,里面靜悄悄的。
往常知道我回來,母親就算在廚房忙活,也會探出頭喊一聲,或者父親會坐在門口,吧嗒著旱煙等我。
可現在,什么聲音都沒有。
只有我家那條老黃狗,從狗洞里鉆出來,蔫頭耷腦地走到我腳邊,用鼻子輕輕蹭了蹭我的褲腿,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聲音。
它也在不安。
我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灌進肺里。
抬手,握住了門上那對冰冷的鐵環。
04
鐵環碰在木門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里面過了一會兒,才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很慢,很沉。
門閂被抽開的聲音,吱呀——
開門的是我爸,周長富。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臉上皺紋好像一夜間深了很多,眼睛渾濁,布滿血絲。
看見我,他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只是側過身,讓開了門口。
“爸,我回來了。”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輕松。
他“嗯”了一聲,嗓子啞得厲害。
院子里收拾得還算干凈,但那種壓抑感,濃得化不開。
堂屋的門關著,窗簾也拉得嚴嚴實實。
“我媽呢?”我問。
我爸沒回答,轉身朝堂屋走去。
我跟在他后面。
推開堂屋的門,一股濃烈的煙味撲面而來。
光線昏暗,我媽蔡夢琪就坐在靠墻的那張老式藤椅上,背對著門口。
她沒像往常一樣,聽見我聲音就笑著轉身。
她就那么一動不動地坐著,像一尊僵硬的雕像。
“媽?”我放下背包,走過去。
她這才慢慢轉過來。
我的呼吸一滯。
她眼睛腫得像兩個桃子,眼眶通紅,臉上淚痕交錯,頭發也有些凌亂。
身上那件她最喜歡的暗紅色羊毛開衫,前襟濕了一小片。
“靜萱……”她喊了我一聲,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又涌了出來。
“這是怎么了?”我慌了,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涼,還在微微顫抖。
她只是搖頭,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說不出完整的話。
我爸走到八仙桌旁,摸出煙盒,抖出一根煙點上。
他用力吸了一口,煙霧從他口鼻中噴出來,模糊了他愁苦的臉。
“到底出什么事了?”我看看我媽,又看看我爸,心慌意亂,“是不是家里……”
“家里沒事。”我爸終于開口,聲音粗嘎,“是你。”
“我?”我愣住了,“我怎么了?”
我媽突然用力抓住我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我的肉里。
她抬起淚眼,死死盯著我,眼神里有崩潰,有絕望,還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羞恥。
“你在外面……你在外面到底做了什么啊!”
她幾乎是嘶喊出來,隨即又崩潰地捂住臉,哭聲壓抑而破碎。
我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那段視頻……難道?
不可能。呂博文只是發給了我,周皓軒看見了,除此之外……
“我沒做什么啊!”我試圖辯解,聲音也跟著發顫,“媽,你說清楚,到底怎么了?”
我爸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里,那是一個用了很多年的舊搪瓷缸子,邊緣磕掉了好幾塊漆。
他站起身,走到電視柜前面,蹲下,拉開了最下面的抽屜。
他的手也在抖。
從里面,他拿出一個皺巴巴的牛皮紙信封,扔在八仙桌上。
信封口沒封,歪歪扭扭寫著“周長富收”,沒有寄件人。
“你看看。”我爸的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
我手指僵硬地打開信封。
里面沒有信紙。
只有一個小小的、銀色的U盤,和一張打印出來的紙片。
紙片上印著一個黑色的二維碼,下面有一行小字:“掃碼看精彩”。
U盤冰涼,硌著我的掌心。
“這……這是什么?”我喉嚨發干。
“是什么?”我媽猛地抬起頭,眼里全是血絲和瘋狂,“你自己看啊!你自己看看那是什么見不得人的東西!”
她搶過U盤,因為用力過猛,指甲在U盤外殼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她跌跌撞撞地走到那臺舊電視機前,電視機旁邊連著前幾年我給他們買的、用來看戲曲節目的老舊播放器。
她的手抖得太厲害,幾次都沒能把U盤插進接口。
我爸走過去,沉默地接過U盤,插好,拿起遙控器。
屏幕亮起藍光,跳出一個文件夾。
里面只有一個視頻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毫無意義的數字。
遙控器的方向鍵,在我爸粗糙的手指下移動,選中。
他看了一眼我媽,我媽捂著臉,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他又看了一眼我,那眼神沉甸甸的,壓得我喘不過氣。
然后,他按下了確認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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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屏幕暗了一下,開始讀取。
我的心跳聲在安靜的堂屋里咚咚作響,震得耳膜發疼。
短暫的黑暗后,畫面跳了出來。
還是那片昏暗、抖動的光影。
還是那張年輕迷蒙的臉。
還是那只揉著我頭發的、骨節分明的手。
連背景里含糊的笑聲都一模一樣。
就是呂博文發給我那段,一分不差。
七八秒,短暫又漫長。
播放結束,屏幕黑下去,映出我們三個人僵硬的、慘白的臉。
堂屋里死一般寂靜。
只有我媽壓抑不住的、從指縫里漏出的抽泣。
我渾身冰涼,血液好像都凍住了,四肢麻木,動彈不得。
“這……這是從哪來的?”我的聲音飄忽,不像自己的。
“從哪來的?”我媽放下手,臉上淚痕狼藉,眼神卻變得尖利,“你問我?我還想問你!”
她指著電視柜抽屜,聲音因為激動而扭曲變形。
“那里!那里還有!七八個!一樣的U盤!還有那種帶二維碼的紙!”
我爸走過去,把整個抽屜拉出來,端到八仙桌上。
哐當一聲。
里面零零散散,躺著七八個一模一樣的銀色U盤。
還有十幾張打印出來的、印著二維碼的紙片。
有的紙片邊緣都卷了,像是被人反復捏揉過。
“誰寄來的?”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誰知道是哪個挨千刀的!”我媽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掌心瞬間紅了,“沒有名字!沒有地址!就塞在院門縫里!丟在院子里!還有的,直接扔在你爸摩托車的筐里!”
她胸膛劇烈起伏,眼淚又涌出來。
“一開始,就一個,你爸撿到,還以為是哪個娃搞的惡作劇。”
“后來……后來就多了。”
“你爸……你爸好奇,插在電視上看了……”
她的聲音低下去,充滿痛苦和難堪。
我爸蹲在桌子旁,雙手抱住頭,花白的頭發從指縫里支棱出來。
這個一向沉默寡言、像山一樣扛著家的男人,此刻佝僂著背,肩膀在微微發抖。
“然后呢?”我聽見自己問,聲音空洞。
“然后?”我媽慘笑一聲,眼淚嘩嘩地流,“然后昨天!昨天下午開始,你爸的手機,我的手機,就沒停過!”
“認識的,不認識的,號碼都看不清的……電話一個接一個!”
“接起來,有的不說話,有的……有的在笑!那種不懷好意的笑!”
“還有短信……”
她哆嗦著摸出自己的老人機,手指笨拙地點開短信收件箱,遞到我眼前。
屏幕小,字更小,但一條條密密麻麻,幾乎塞滿了收件箱。
陌生的號碼居多,內容五花八門。
“老周,你家姑娘挺開放啊。”(來自一個備注為“羅廣澤”的號碼,我爸的老友。)
“蔡嬸,視頻看了,年輕人嘛,理解,理解。”(沒有備注,語氣虛偽。)
“嘖嘖,城里人就是會玩。”(完全陌生的號碼。)
還有幾條,措辭更加下流骯臟,不堪入目。
我只看了一眼,胃里就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
“不止我們!”我媽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崩潰的尖利,“唐德祥!老村長!他也收到了!他昨天傍晚親自來的家里,問你爸怎么回事!”
“村委的羅會計,小賣部的彭翠香……好多人都收到了!短信!或者那個鬼二維碼!”
“今天早上!就今天早上!你爸出去轉了一圈,回來說……說村委門口的公告欄上,不知道用粉筆寫了什么臟話,還有你的名字!”
她說到最后,幾乎是在嘶喊,整個人搖搖欲墜。
我爸猛地抬起頭,眼睛赤紅,額頭上青筋暴起。
他死死瞪著我,那目光里有憤怒,有不解,有深不見底的失望和痛苦。
“你在外面——”
他的聲音嘶啞,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帶著血絲。
“到底干了什么?!”
這句話,像一把生銹的鈍刀,狠狠捅進我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