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巴掌來得太突然。
我臉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響。
母親從沒這么打過我。
她舉著手,胸口劇烈起伏,眼睛死死盯著地上敞開的布袋。
奶奶的哭聲像刀子一樣刮著屋里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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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天還沒亮透,窗戶紙上蒙著一層青灰色的光。
我被肚子里的咕嚕聲鬧醒了。
炕是涼的,柴火金貴,昨晚灶膛里只塞了幾把豆秸,早早便滅了。
旁邊的父親蜷縮著,咳嗽聲悶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像破風箱在拉。
母親已經起來了。
我聽見外間窸窸窣窣的響動,是她在穿那件補丁摞補丁的棉襖。
“峻熙,起了。”
她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夜未睡的沙啞。
我爬起來,把冰冷的棉褲套上,腿凍得直哆嗦。
推門出去,一股寒氣撲在臉上。
母親站在灶臺邊,往一個掉了漆的搪瓷缸里倒熱水。
缸子里飄著幾片蔫黃的野菜葉子,是昨天從地里挖回來的最后一點。
“喝了,暖和點。”
她把缸子遞給我。
水很燙,沒什么味道,只有一股土腥氣和野菜的澀。
我小口喝著,熱氣哈在睫毛上,凝成細細的白霜。
母親自己也喝了幾口。
她低頭時,我看見她鬢角又多了幾根白發,硬撅撅地支棱著。
“走吧,趁著地里還沒上凍實。”
她拿起門后立著的兩個小耙子和一個破柳條筐。
我跟在她后面,出了院子。
村子還在睡著,土路上一個人也沒有。
風從光禿禿的樹梢刮過,發出嗚嗚的響聲。
路邊的草垛上蓋著一層白霜,看著就冷。
我家在村西頭最邊上,三間土坯房,墻皮脫落了不少,露出里面夯實的黃土。
奶奶拄著拐棍站在門口,望著我們。
她張了張嘴,沒說話,只是嘆了口氣,那口氣在冷空氣里化作一團白霧,很快散了。
地里的土凍得硬邦邦的。
母親蹲下身,用耙子一點點刨開表面凍結的土殼。
我在旁邊跟著學,手指很快凍得通紅,僵硬得不聽使喚。
“找野菜根,貼著地皮的,還沒凍透的。”
母親說著,從土里摳出一小段發黑的根莖,在手里擦了擦,放進筐里。
她的手指裂開了好幾道口子,滲著血絲,和泥土混在一起。
太陽慢慢升起來,是個慘白的圓盤,沒什么熱氣。
地里能挖到的東西越來越少。
去年秋天收成不好,交了公糧,分到各家各戶的本來就不多。
我家父親病了,工分掙得少,分到的更少。
早早便見了底。
筐底鋪了薄薄一層野菜根和幾片干枯的葉子。
母親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額角。
她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眼睛看著遠處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
“回吧。”
她說。
回去的路上,我們遇見了幾個人。
都是村里的婦人,挎著籃子或背著筐,眼神互相碰一下,又很快避開。
沒人說話。
這個時候,家家戶戶的籃子里都輕飄飄的,沒什么好說道的。
快到家時,我看見隔壁的春生叔蹲在自家院墻根下抽煙。
煙是自己卷的,嗆人的旱煙味兒飄過來。
他看見我們,頓了頓,把煙頭在鞋底摁滅,站起身。
“淑萍嫂子,挖菜呢?”
母親點點頭。
春生叔搓著手,往我家院里看了一眼,壓低聲音。
“建忠哥的病……見好點沒?”
母親搖搖頭。
春生叔嘆了口氣。
“這年頭……唉,有啥難處,言語一聲。”
他說完,似乎也覺得這話空洞,訕訕地轉身進了自家院子。
推開家門,一股熟悉的藥味和沉悶的氣息涌出來。
奶奶坐在灶臺前的小板凳上,盯著快要熄滅的灶火發呆。
里屋傳來父親壓抑的咳嗽聲,一聲比一聲急,聽得人心揪起來。
母親放下筐,快步走進去。
我跟到門邊,看見父親半靠在炕頭,臉憋得發紫。
母親扶著他,一下下替他拍著背。
好半天,那陣咳嗽才慢慢平復下去。
父親喘著氣,額頭上全是虛汗。
他抬眼看見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最終只是無力地擺了擺手。
“沒事……咳咳……沒事。”
母親擰了條濕毛巾,給他擦臉。
她的動作很輕,側臉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疲憊。
院子里傳來奶奶生火的聲音,柴火潮濕,煙倒灌進來,嗆得人直流眼淚。
鍋里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響。
母親把今天挖回來的那點野菜根仔細洗了洗,剁碎了,和一點點玉米面混在一起,攪進鍋里。
玉米面少得可憐,幾乎看不出顏色。
粥很快煮好了,稀得能照見人影。
母親盛了四碗。
她把最稠的一碗端給父親。
父親看了一眼,沒接。
“給媽和孩子吧,我不餓。”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母親沒說話,把碗放在炕沿,又去端另一碗。
奶奶接過碗,用勺子攪了攪,舀起一勺,沒往嘴里送。
她看著碗里稀湯寡水的粥,嘴唇哆嗦起來。
“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
她喃喃著,混濁的眼睛里泛起水光。
“玉媛那邊……也不知道咋樣了。”
母親盛粥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02
“玉媛”是我姑姑,父親唯一的妹妹。
奶奶一提起她,話就收不住。
她捧著那碗照見人影的野菜粥,也不喝,就對著碗里的影子念叨。
“要是玉媛在跟前……”
“朱家那邊,聽說今年工分值錢,分的糧也比咱村多些。”
“她嫁過去,頭兩年還常捎點東西回來,后來就少了……”
“唉,也怪不著她,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在婆家過日子,難。”
母親坐在小板凳上,低頭喝著自己那碗粥。
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仿佛在數著米粒。
喝完,她起身收拾碗筷,動作輕而利落,碗沿碰在一起的聲音都壓得低低的。
奶奶還在念叨,聲音忽高忽低。
“……當年要不是為了給你爸抓藥,那點彩禮錢……玉媛興許能往鎮上嫁。”
“朱家那小子,人是活絡,可眼皮子也活絡……”
母親把碗摞在一起,端到門外。
院子里有口破瓦盆,結了層薄冰。
她用瓢敲開冰,舀了水進來,蹲在地上洗碗。
水冰冷刺骨,她的手浸在里面,很快又紅又腫。
父親在里屋咳嗽起來。
咳了一陣,他啞著嗓子喊了一聲:“媽!”
奶奶的念叨停了。
“別老提那些陳年舊事。”父親的聲音透著疲憊,“玉媛有她的難處。”
“她能有什么難處?”奶奶聲音拔高了些,“朱家日子比咱們好過!她哥病成這樣,她……”
“媽!”父親打斷她,語氣重了,“朱剛是生產隊的會計,管著賬,盯著的人多。玉媛在他家,也不容易。”
屋里安靜下來。
只有母親洗碗時,水聲嘩啦,碗碟相碰的輕響。
奶奶不說話了,低頭喝了一口粥,那粥大概已經涼透,她喝得眉頭皺起。
洗完碗,母親擦了手,走到炕邊,摸了摸父親的額頭。
“還有點燒。”
她轉身去柜子里翻找,拿出一個壓扁了的紙包。
里面是些深褐色的藥末,已經不多了。
她小心翼翼地倒出一點,放在一張裁好的舊報紙上,包成一個小三角。
“我去找李大夫再抓點。”她說。
父親搖頭:“別去了,上次的錢還沒給……”
“我去說。”母親把藥包揣進懷里,“欠著,等開春了,我想法子還。”
她說著,看了我一眼。
“峻熙,在家看著點。”
我點點頭。
母親裹緊頭巾,推門出去了。
風從門縫擠進來,帶著哨音。
奶奶挪到炕邊,挨著父親坐下。
她拉起父親的手,那雙干枯的手像老樹皮。
“建忠啊,媽這心里頭……堵得慌。”
父親沒說話,只是反手握住奶奶的手,輕輕拍了拍。
“你妹妹……心腸是好的,媽知道。”奶奶的聲音低下去,“就是這日子,把人熬得……”
她沒說完,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我看著窗外。
院子里的棗樹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在風里搖晃。
天空是鉛灰色的,沉沉地壓著屋頂。
父親忽然問我:“峻熙,功課做了沒?”
我搖搖頭。
學校早停課了,老師說,等開了春再看。
“那就……練練字。”父親說,“字是門面,不能荒了。”
我找出半截鉛筆和一本寫滿的舊作業本,在背面空白處劃拉。
父親看著我寫,偶爾指點一下筆畫。
他的聲音很虛弱,但很耐心。
“橫要平,豎要直。人寫字,就像做人……”
他說著,又咳嗽起來。
奶奶連忙給他捶背。
我停下筆,心里有點發慌。
父親咳了好一陣,才喘勻氣。
他躺回去,閉著眼睛,胸口微微起伏。
“爸,你睡會兒吧。”我說。
他沒睜眼,嗯了一聲。
奶奶示意我出去。
我合上本子,走到外間。
灶膛里的火早就滅了,余溫也散盡了,屋里冷得像冰窖。
我蜷在灶臺邊的小板凳上,聽著里屋父親時而粗重、時而微弱的呼吸聲。
腦子里一會兒是今天地里凍硬的土,一會兒是奶奶念叨的姑姑。
姑姑謝玉媛。
我對她的印象有點模糊了。
只記得她個子不高,笑起來眼睛彎彎的,以前回來,總會偷偷塞給我一塊硬糖,或者幾顆炒豆子。
她的手很軟,摸我的頭時,暖烘烘的。
最后一次見她,好像是前年秋天。
她帶著表弟唐俊晤回來,給我帶了一件半舊的藍布褂子,說是俊晤穿小了的。
褂子洗得很干凈,肘部補了兩塊整齊的補丁。
她當時和母親在里屋說了很久的話,聲音壓得很低。
走的時候,她眼睛有點紅,拉著母親的手,說了句:“嫂子,難為你了。”
母親搖搖頭,送她到村口。
后來,就再沒回來過。
天色漸漸暗下來。
母親還沒回來。
我去院里抱了一小捆柴火,學著生火。
柴潮濕,煙大,嗆得我眼淚鼻涕一起流。
好不容易把火引著,鍋里的水燒溫了,我給父親和奶奶各倒了一碗熱水端進去。
父親還沒睡,靠著墻坐著。
他接過碗,喝了一口,看著我被煙熏黑的臉,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沒笑出來。
“我娃長大了。”他說。
我心里一酸,趕緊低下頭。
奶奶喝著水,又開始望著窗外發呆。
“淑萍該回來了吧……這路,可不好走。”
正說著,院門響了。
母親回來了。
她頭上、肩上落了一層灰土,臉色比出去時更蒼白。
她從懷里掏出一個小紙包,比走時那個更小。
“就抓了這些,李大夫說,庫房里也沒多少了,先吃著。”
她把藥包放好,脫下沾了塵土的外衣,拍了拍。
“見到玉媛了沒?”奶奶忍不住問。
母親動作頓了頓。
“沒去朱家。”她聲音平靜,“直接去衛生所,抓了藥就回了。”
奶奶失望地哦了一聲。
母親走到水缸邊,舀了半瓢涼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她的喉結上下滾動,喝得很急。
放下瓢,她用手背抹了抹嘴,看向里屋。
“建忠,把藥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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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夜里,風更大了。
吹得窗戶紙嘩啦嘩啦響,好像隨時要破開。
我躺在炕梢,裹緊被子,還是覺得冷氣從四面八方鉆進來。
父親又咳了半宿。
母親幾乎沒睡,一會兒給他拍背,一會兒喂他喝水。
后半夜,咳嗽聲總算平息了些。
我迷迷糊糊剛要睡著,聽見奶奶那邊有動靜。
她窸窸窣窣地摸索著下了炕,拄著拐棍,一點點挪到外間。
我悄悄睜開眼。
外間灶臺邊亮著一點微弱的光,是母親點著了那盞小煤油燈。
燈芯捻得很小,光暈只有巴掌大一圈,昏黃昏黃的。
母親坐在小板凳上,就著那點光,在縫補什么東西。
她低著頭,手里的針線來回穿梭,影子投在土墻上,被放大,晃晃悠悠的。
奶奶走過去,挨著她坐下。
兩個人都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奶奶才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醒什么。
“淑萍啊,媽知道,這個家,拖累你了。”
母親穿針的手停了一下。
“媽,別這么說。”
“眼看著就要進臘月了,天越來越冷,建忠這病……糧缸也快見底了。”奶奶的聲音有些發抖,“我這把老骨頭,餓死就餓死了,可建忠和娃……”
母親沒接話,手里的針線又動起來。
燈光把她側臉的輪廓勾勒得很柔和,但嘴唇抿得緊緊的。
“玉媛那邊……”奶奶試探著,又提起話頭。
“媽。”母親打斷她,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玉媛有她的家,她的難處,咱們別老想著去添麻煩。”
“這咋能叫添麻煩呢!”奶奶有些急,“那是她親哥!親侄子!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朱家再難,總比咱們強些,勻出一口,也能救救急……”
“朱剛那人,您不是不知道。”母親抬起眼,看了奶奶一眼,“眼皮子活,算盤精。玉媛在他家,未必做得了主。”
奶奶被噎住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她枯瘦的手緊緊攥著拐棍頭,指節泛白。
“當年……當年要不是為了建忠的病,急等錢用,玉媛也不會那么匆忙嫁過去……”奶奶的聲音帶著哽咽,“那彩禮錢,是救了急,可也把玉媛推進去了……我這心里頭,一直是個疙瘩。總覺得對不住她,也對不住你們……”
“媽,過去的事,不提了。”母親放下手里的活計,拉過奶奶的手,“日子是往前過的。咱們一家人,咬咬牙,總能挺過去。”
奶奶的眼淚掉下來,滴在母親手背上。
“挺……拿啥挺啊……”
她終于忍不住,低低地啜泣起來。
母親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樣。
燈光搖曳,將兩個依偎的影子投在墻上,模糊成一團。
我鼻子發酸,把臉埋進被子里。
里屋傳來父親壓抑的咳嗽聲,一聲,又一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像鈍刀子,慢慢割著人心。
不知道過了多久,奶奶的哭聲漸漸止住。
母親扶著她回了炕上。
燈熄了。
外間又陷入一片黑暗。
我聽見母親輕輕走動的腳步聲,她在收拾針線,又把什么東西歸置好。
然后,她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睡著了。
忽然,她極輕地嘆了一口氣。
那口氣又長又緩,帶著沉甸甸的重量,落在冰冷的空氣里。
我屏住呼吸。
聽見她朝著炕這邊,低聲叫我的名字。
“峻熙。”
“嗯。”我應了一聲。
她走過來,在炕邊坐下。
我看不清她的臉,只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混合著柴火和草藥的味道。
“明天,”她沉默了片刻,終于開口,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去你姑家一趟吧。”
我愣住了,一時沒反應過來。
“你爸這病,得吃點正經糧食。家里……實在沒法子了。”
她的手伸過來,摸了摸我的頭,指尖冰涼。
“你是個大孩子了,有些事,該懂了。去跟你姑說說家里的情況。借也好,求也好……看她能不能,勻給我們一點。”
“不多,三五斤就行,摻著野菜,能對付一陣子。”
她的手指在我頭發上停留了一會兒,像是在掂量什么,又像是在汲取一點暖意。
“要是你姑父在……話就難說了。你瞅著機會,單獨跟你姑說。”
“記住了,態度要好,嘴要甜。就說……是你爸想妹妹了,讓你去看看。別提借糧的事,太生硬。你姑……她明白。”
我聽著,心里咚咚直跳。
像是要去完成一件極其重大,又極其艱難的任務。
“媽,我知道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干。
“路上小心,十幾里地呢。早上喝了那點粥就走,早點到。”母親說著,站起身,“睡吧,明天……還得趕路。”
她走回外間,躺下了。
我卻怎么也睡不著了。
腦子里亂哄哄的,一會兒是姑姑彎彎的笑眼,一會兒是姑父朱剛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
一會兒又是家里空蕩蕩的糧缸,和父親壓抑的咳嗽聲。
黑暗里,時間過得很慢。
我數著自己的心跳,數到后來,全亂了。
不知什么時候,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04
早上醒來時,天剛蒙蒙亮。
母親已經起來了,正在灶臺邊忙活。
鍋里燒著水,她手里捏著一小撮玉米面,猶豫了一下,又多加了一小撮,攪進水里。
今天我要出遠門,她給我煮了頓稠點的糊糊。
奶奶也起來了,坐在門檻上,望著東邊發白的天際出神。
父親醒著,靠在炕頭,臉色在晨光里顯得更加蠟黃。
他招手叫我過去。
我走到炕邊。
他看著我,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說:“去你姑家,路上慢點走,看仔細了路。”
“見著你姑……”他頓了頓,喉嚨里發出一聲輕響,像是嘆息,又像是別的什么,“替我問個好。就說……哥沒事,讓她別惦記。”
“要是……要是她家也難,就別多待,早點回來。”
他說完,別過臉,看向窗外。
窗外還是那片光禿禿的棗樹枝。
“爸,我記住了。”我說。
母親把糊糊盛出來,一碗給我,一碗給父親,她和奶奶的還是照得見人影的稀湯。
我端起碗,熱氣撲在臉上。
今天的糊糊確實稠一些,能聞到玉米面淡淡的香味。
我吃得很慢,想把每一口味道都記住。
母親坐在我對面,小口喝著自己碗里的稀湯。
她不時抬頭看我一眼,眼神復雜。
等我吃完,她拿過我的碗,又用勺子把鍋底最后一點稠的刮到我碗里。
“都吃了,路上頂餓。”
我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大口扒拉進嘴里。
吃完,母親給我找了件厚實點的舊棉襖套在外面,又用一塊灰布頭巾把我脖子圍嚴實。
“早去早回。”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有點重。
我走出屋子,推開院門。
冷風立刻灌進來,吹得臉生疼。
回頭看了一眼,母親和奶奶都站在門口望著我。
母親朝我擺了擺手。
我轉過身,沿著土路,朝村外走去。
天已經大亮了,但太陽還沒出來,天空是那種冰冷的鴨蛋青色。
路兩邊的田野空蕩蕩的,覆蓋著一層灰白的霜。
偶爾有幾只麻雀在枯草叢里蹦跳,發出嘰喳的叫聲,更顯得天地空曠。
我走得很快,想把身上的寒氣驅散。
心里反復琢磨著母親交代的話。
“態度要好,嘴要甜。”
“就說你爸想妹妹了。”
“別提借糧,你姑明白。”
姑姑真的明白嗎?
她要是明白了,會幫我嗎?
姑父朱剛要是在家,會怎么樣?
一個個問題在我腦子里打轉,攪得心里七上八下。
路過鄰村時,看到幾個半大的孩子在地頭挖什么東西,撅著屁股,很專注。
他們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警惕,又低下頭繼續挖。
我知道,他們大概也是在找能入口的東西。
這個冬天,餓肚子的人,不止我們一家。
腳步不敢停,一直往前走。
風從側面刮過來,卷起地上的塵土和干草屑,打在臉上,麻沙沙的疼。
路越來越陌生。
我只記得大概方向,姑姑家那個村子,叫朱家莊,在鎮子另一邊。
以前跟大人去過一兩次,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中間又走過兩個村子,問了兩次路。
指路的人看我一個半大孩子獨自趕路,都多打量了我幾眼,但也沒多問。
日頭漸漸升高,懸在頭頂,是個白晃晃的光圈,沒什么暖意。
我走得身上出了層薄汗,被風一吹,又冷颼颼的。
腳底開始發酸,肚子也咕嚕咕嚕叫起來。
早上那碗糊糊,早就消化完了。
我找了個背風的土坡,坐下歇了一會兒。
從懷里掏出母親偷偷塞給我的一個拳頭大小的烤土豆。
土豆已經涼透了,硬邦邦的。
我小心地剝開焦黑的皮,露出里面金黃的內瓤。
咬一口,又面又香。
我小口小口地吃著,細細咀嚼,讓那點糧食的滋味在嘴里停留得久一些。
吃完土豆,感覺身上又有了點力氣。
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繼續往前走。
遠處,已經能看到一片聚集的房屋,屋頂上冒著幾縷淡淡的炊煙。
朱家莊快到了。
我的心,又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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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朱家莊看起來比我們村齊整些。
房子多是磚石基腳的,土坯墻也抹得平整。
路也寬點,能走開馬車。
我站在村口,有點辨不清方向。
正猶豫著,看見一個扛著鐵鍬的中年漢子從旁邊院子里走出來。
我趕緊上前,按母親教的,客氣地問:“叔,請問朱剛會計家怎么走?”
那漢子停下腳步,上下打量我。
“朱會計家?你找誰?”
“找我姑,謝玉媛。”
“哦,玉媛家的親戚啊。”漢子臉色緩和了些,指了指村子東頭,“往前直走,看見那棵老槐樹沒?往右拐,第二個院子,門樓高點的那個就是。”
“謝謝叔。”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走去。
心里有點緊張,手心開始冒汗。
走到老槐樹下,向右拐。
果然看見一個門樓比別家稍高些的院子,黑漆木門,關得嚴嚴實實。
我站在門口,深吸了幾口氣,抬手敲門。
門里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
門吱呀一聲開了。
開門的正是姑父朱剛。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扣子扣得一絲不茍,臉上沒什么表情,看到我,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姑父。”我趕緊喊人。
“峻熙?”他認出了我,語氣淡淡的,“怎么來了?家里出事了?”
“沒……沒出事。”我按著母親教的,擠出點笑,“我爸……我爸讓我來看看姑姑,說想她了。”
朱剛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兩秒,看得我心里發毛。
“進來吧。”他側身讓開。
我走進院子。
院子打掃得很干凈,地上連片落葉都沒有。西墻邊碼著整齊的柴垛,東邊是雞窩,兩只蘆花雞在里面咕咕叫。
正房是三間,青磚到頂,看著就結實暖和。
“玉媛,峻熙來了。”朱剛朝屋里喊了一聲。
門簾一挑,姑姑謝玉媛走了出來。
她穿著件半舊的碎花棉襖,系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面粉。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笑容,快步走過來。
“峻熙?哎呀,真是峻熙!長這么高了!”
她拉住我的手,她的手溫熱,但有點潮。
“快,屋里坐,外頭冷。”她把我往屋里讓,又回頭對朱剛說,“孩子大老遠來的,你去倒碗熱水。”
朱剛嗯了一聲,沒動,站在門口,看著我。
“你爸身體咋樣了?”他問。
“還……還是那樣,咳嗽。”我低著頭回答。
“哦。”朱剛點點頭,像是隨口又問,“家里……糧食還夠吃嗎?”
我心里一緊。
母親讓我別提借糧,可姑父直接問到了臉上。
“還……還行。”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虛。
姑姑拽了我一下,打圓場:“孩子剛來,問這些干啥。峻熙,走,進屋跟姑說話。”
她把我拉進堂屋。
堂屋比我家寬敞明亮得多,迎面墻上貼著主席像,下面是一張八仙桌,兩把椅子。靠墻擺著個紅漆柜子,擦得锃亮。
桌上放著一個簸籮,里面是半簸籮玉米面,姑姑剛才大概正在和面。
“坐,坐。”姑姑讓我坐在椅子上,自己搓著手,顯得有些局促,“你爸……真讓你來看我的?”
“嗯。”我點頭,“我爸說,他想你了。”
姑姑眼圈一下子紅了。
她別過臉,用圍裙角擦了擦眼睛。
“你爸他……唉。”
朱剛端著碗熱水進來,放在我面前。
他沒坐,就站在桌子邊,看著我們。
“俊晤呢?”姑姑問,像是沒話找話。
“去他姥娘家了,過兩天回來。”朱剛回答,眼睛還是看著我,“峻熙,你一個人來的?走了不少路吧。”
“嗯,走了小半天。”
“真是難為孩子了。”姑姑摸摸我的頭,對朱剛說,“眼看晌午了,給孩子做點吃的吧。”
朱剛沒接話,沉吟了一下,說:“隊里上午開會,說了糧庫的事,查得緊。各家各戶的余糧,都要報數。”
他說這話時,眼睛看著姑姑。
姑姑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手無意識地攥緊了圍裙。
“那是……那是該報清楚。”她聲音低下去。
屋里氣氛忽然變得有些微妙。
我捧著那碗熱水,水溫透過粗瓷碗傳到手心,卻暖不到心里。
“姑父,您忙您的,我……我跟姑姑說會兒話就走。”我鼓起勇氣說。
朱剛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姑姑。
“行,你們姑侄說話吧。我得上隊部一趟,還有點賬要核。”他說完,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玉媛,晌午飯,看著弄吧。”
“哎,知道了。”姑姑應著。
朱剛的腳步聲消失在院子里。
堂屋里只剩下我和姑姑。
她似乎松了口氣,但肩膀依舊繃著。
拉過一個小板凳,坐在我對面。
“峻熙,跟姑說實話,家里……到底咋樣了?”
我看著姑姑。
她比前兩年見時瘦了些,眼角的皺紋也深了。但眼睛還是亮的,看我的時候,里面有關切,也有一種我看不懂的、閃躲的東西。
“我爸病一直沒好,咳得厲害。家里……沒糧了,這兩天都吃野菜。”我把母親交代的“別提借糧”忘在了腦后,話自己溜了出來,“奶奶也著急,嘴上起了一圈燎泡。”
姑姑聽著,臉色一點點變白。
她低下頭,手指絞著圍裙,絞得很用力,指節都泛白了。
“你媽……讓你來的?”她問,聲音很輕。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我媽說,讓我來看看你。我爸說,他想你了。”
姑姑抬起頭,眼里水光浮動。
她伸手,想摸摸我的臉,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你媽……是個要強的人。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讓孩子開這個口。”
她站起身,在屋里走了兩步,走到堂屋門口,朝院子里張望了一下。
院子里空蕩蕩的,只有那兩只雞在咕咕叫。
她走回來,壓低聲音,語速很快。
“你姑父……管得嚴。家里的糧,他都有數。鑰匙也在他那兒。”
我的心沉了下去。
“不過……”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決心,“缸里還有點米,他今天剛稱過,我……我偷著給你裝點。”
她說完,快步走到里屋門口,撩開門簾進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心跳得厲害。
過了一會兒,她出來了,手里拿著一個灰布口袋,空的。
她走到墻角那個半人高的米缸前,掀開蓋子。
米缸里是淺淺一層米,顏色有點發暗,但確實是米。
姑姑拿起缸邊的搪瓷碗,舀起一碗米,倒進口袋里。
又舀一碗。
倒進去時,她的手有點抖,灑出來幾粒米在缸沿上。
她趕緊用手指把它們掃回缸里。
舀到第四碗的時候,她停下來,側耳聽著外面的動靜。
院子里靜悄悄的。
她猶豫了一下,又舀了半碗,倒進去。
布袋裝了小半袋,鼓了起來。
她放下碗,把袋子口攏在一起,正準備找繩子扎緊。
忽然,院門外傳來朱剛的聲音。
“玉媛!玉媛!”
06
姑姑的手猛地一抖。
袋子差點掉在地上。
她臉色瞬間煞白,眼睛驚恐地看向門口。
朱剛的腳步聲已經到了院門,正在開鎖。
“快!從后門走!”姑姑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顫音,她把布袋胡亂一折,塞進我懷里,“抱緊了!別出聲!”
她推著我,幾乎是小跑著把我帶到堂屋后頭。
那里有道小門,平時很少開。
姑姑手忙腳亂地抽開門閂,拉開門。
門外是一條狹窄的后巷,堆著些雜物。
“順著巷子一直走,別回頭!直接回家!”她急促地交代,把布袋往我懷里又按了按,“拿好!快走!”
她說完,砰地一聲關上了后門。
我聽到插門閂的聲音。
緊接著,前院傳來堂屋門被推開的聲音,和朱剛的說話聲。
“玉媛?人呢?”
我抱著那個半袋米,心臟狂跳,像是要撞出胸腔。
來不及多想,我轉身,沿著狹窄的后巷,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外跑。
巷子兩邊是高高的院墻,頭頂是狹長的一線天。
光線昏暗,地上坑洼不平。
我跑得很急,布袋抱在胸前,沉甸甸的,壓著我的心口。
腦子里嗡嗡作響,全是姑姑那張驚慌失措的臉,和她塞給我袋子時,指尖冰涼的觸感。
跑出巷子,外面是村后的打谷場。
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我停下腳步,大口喘著氣,冷風灌進喉嚨,嗆得我咳嗽起來。
回頭看了一眼姑姑家的方向,只能看到那高高的門樓一角。
我定了定神,把布袋抱得更緊些,沿著來時的路,快步往村外走。
這一次,幾乎是跑起來的。
懷里抱著米袋,感覺渾身都充滿了力氣。
腳下生風,十幾里路似乎也不那么漫長了。
風呼呼地從耳邊刮過,但我心里熱乎乎的。
姑姑到底還是給了。
半袋子米,雖然不多,但摻著野菜,夠家里吃好些天了。
爸能喝上點米粥了。
媽不用再對著空糧缸發愁了。
奶奶也不會再念叨了。
我想象著母親看到這袋米時的表情,她一定會松口氣,說不定還會夸我能干。
腳步更快了。
太陽偏西了,陽光斜斜地照在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來時覺得荒涼空曠的田野,此刻看來也順眼了許多。
我甚至注意到田埂邊有幾叢枯草,在風里搖曳的姿勢有點好看。
路過早上歇腳的土坡時,我沒再停留。
懷里有糧,心里不慌。
只剩下最后幾里路了。
已經能看到我們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樹的輪廓。
我忍不住小跑起來。
布袋在懷里顛簸著,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最動聽的音樂。
跑進村子,正是傍晚時分。
有幾戶人家屋頂飄起了炊煙,空氣里有淡淡的柴火味。
我直奔村西頭自己家。
院門虛掩著。
我推開門,喊了一聲:“媽!我回來了!”
母親正在院子里收晾曬的野菜干。
聽到聲音,她轉過身,看到我,又看到我懷里抱著的布袋,眼睛亮了一下。
“回來了?”她快步走過來,臉上帶著一絲期待,又有些緊張,“咋樣?”
“姑姑給了!”我把布袋遞給她,忍不住咧開嘴笑,“裝了半袋呢!”
母親接過袋子,手往下沉了沉。
她的眉毛揚了起來,掂了掂分量。
“你姑父……沒說啥?”
“姑父后來回來了,姑姑讓我從后門走的。”我喘著氣說,“姑姑說,姑父管得嚴,這是她偷偷裝的。”
母親臉上的表情放松了些,點點頭。
“你姑姑……不容易。”她低聲說了一句,提著布袋往屋里走。
我跟在她后面。
奶奶聽到動靜,也從里屋探出頭。
“借到了?”她的聲音里有掩飾不住的急切。
“借到了,半袋子呢!”我大聲說,好像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壯舉。
母親把布袋放在堂屋的桌子上。
桌子上還放著早上吃飯沒來得及收的碗筷。
她解開封口的布繩。
布袋口松開了。
母親伸手進去,抓了一把。
她的動作很自然,臉上甚至還帶著一點如釋重負的淺笑。
但下一刻,那笑容凝固了。
像冬天河面上的冰,瞬間凍住。
她的手指在袋子里停住,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眼睛死死盯著手里的東西,瞳孔驟然收縮。
我站在旁邊,看著她表情的變化,心里咯噔一下。
“媽?”我小聲叫了一句。
母親沒有反應。
她慢慢地把手從袋子里抽出來。
手里抓著的,不是白花花的大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