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老張!你醒了!大夫!大夫快來!”朱小環凄厲的喊聲劃破了ICU死寂的空氣。
張儉費力地睜開渾濁的眼睛,視線越過哭得癱軟的發妻,死死釘在了角落里那個單薄的身影上。
此刻,多鶴顫抖著挪到床邊,卻被他突然爆發的怪力一把攥住了衣領。
誰也沒想到,這個沉默了一輩子的東北漢子,在生命的最后時刻,推開了發妻,掙脫了死神,只為了對這個見不得光的“小姨”說出一句日語。
那句日語不長,卻像一顆遲到了半個世紀的子彈,瞬間擊碎了多鶴所有的偽裝與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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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初的大連,冬天來得特別早。
天剛蒙蒙亮,張家的小院里就有了動靜。
張儉蹲在水龍頭邊刷牙,冷水激得他腮幫子直抽抽。
這陣子廠里效益不好,他辦了內退,買了輛二手的“老解放”跑運輸。
車況不好,動不動就趴窩,為了省那幾個修理費,張儉總是自己搗鼓。
朱小環正在廚房里這就著咸菜切大蔥,菜刀在案板上剁得“咣咣”響。
“我說老張,你那車今兒還能動喚不?”朱小環隔著窗戶玻璃喊,“昨兒聽那動靜跟拉風箱似的,別半道把你扔山溝里去。”
張儉吐掉嘴里的白沫子,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能行。昨晚換了個火花塞?!?/p>
“換換換,這一年掙那倆錢兒全讓你換零件了!”朱小環端著熱騰騰的苞米面粥出來,往桌上一墩,“趕緊趁熱喝。多鶴!咸鴨蛋腌好沒?給老張拿兩個帶著!”
多鶴正跪在炕上疊被子,聽到喊聲,動作麻利地跳下地。
她沒說話,轉身去壇子里摸了兩個流油的咸鴨蛋,用手絹細細地包好,又去給張儉找那件加厚的棉大衣。
飯桌上,氣氛有點悶。
“這次去哪?”朱小環吸溜著粥問。
“往北走,給木材廠拉幾根料。”張儉低著頭剝雞蛋,指甲縫里還嵌著永遠洗不凈的黑機油,“這趟活兒給現錢,能湊合給咱家老二把彩禮錢攢一攢。”
“老二那對象我不稀罕,”朱小環翻了個白眼,“也就是你慣著。對了,你腰還疼不?多鶴給你縫那護腰你戴上沒?”
張儉筷子頓了一下,下意識摸了摸腰:“戴了。挺暖和?!?/p>
多鶴坐在一邊小口喝粥,聽見這話,嘴角幾不可查地彎了一下,又迅速恢復了平靜。
她給張儉的碗里添了一勺咸菜,依然是一個字沒說。
在這個家里,她習慣了用動作代替語言。
吃完飯,張儉提著帆布包往外走。
多鶴追到門口,手里拿著張儉落下的半包煙。
“儉?!倍帔Q輕聲叫住他。
張儉回頭,看著多鶴被風吹亂的鬢角。
“路滑?!倍帔Q用日語的語序,蹦出兩個生硬的中文詞。
張儉點點頭,接過煙,那粗糙的大手在多鶴的手背上輕輕碰了一下,那是只有他們倆懂的告別。
“回屋吧,冷?!睆垉€說完,轉身上了車。
破舊的卡車轟隆隆發動了,噴出一股黑煙,像個喘著粗氣的老牛,慢慢爬出了巷口。
朱小環站在門口罵罵咧咧地喊:“早點回來!別在外面瞎耽誤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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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兩點,電話鈴聲炸響的時候,朱小環正做夢跟鄰居吵架。
“誰??!大半夜的叫魂呢!”朱小環迷迷瞪瞪地罵了一句,翻身不想理。
可那電話鈴聲有一股子執拗勁兒,響個不停。
多鶴先醒了。她披著棉襖跑進堂屋,手有些發抖地拿起聽筒。
“喂?”多鶴的聲音很輕,帶著剛醒的沙啞。
“是張儉家嗎?這里是交通隊。”對面是個男人的聲音,又硬又冷,夾雜著巨大的電流聲和嘈雜的人聲。
多鶴的心猛地一縮,手里的聽筒差點滑脫:“是……是張儉家?!?/p>
“張儉在盤山路出事了,連人帶車翻下去了。現在送市二院搶救,家屬趕緊來!帶著錢!”
多鶴整個人僵住了,腦子里“嗡”的一聲。
這時候朱小環也披著衣服出來了,看多鶴臉色煞白地拿著電話發愣,上去就拍了她一下:
“咋了?誰啊?說話??!”
多鶴嘴唇哆嗦著,看著朱小環,好半天才擠出一句:“姐……儉……出車禍了?!?/p>
朱小環一聽,眼珠子瞪得老大,兩腿一軟,“噗通”一聲坐在了地上。
“你說啥?你個烏鴉嘴你說啥!”朱小環尖叫起來,聲音都劈叉了,“下午走的時候還好好的,咋能出車禍!不可能!肯定是騙子!”
多鶴把聽筒遞給朱小環,朱小環一把抓過來,對著里面吼:
“喂!你們是誰!你們把我家老張咋了!”對方不耐煩地吼回來:“趕緊來醫院!晚了連尸都收不著!”
這一句“收尸”,徹底擊垮了朱小環的心理防線。她把電話一扔,拍著大腿就開始嚎:“我的老天爺??!這是造了什么孽?。±蠌埌?,你可不能死??!”
多鶴沒哭。這種時候,家里不能兩個人都亂。
她強忍著從腳底板升起來的寒意,轉身回屋翻箱倒柜。
她找出了家里所有的存折,又從衣柜最底下翻出那個包著現金的手絹包。
那是張儉攢著給老二娶媳婦的錢,一分都不敢動。
“姐!別哭了!”多鶴拿著錢沖出來,一把拽起地上的朱小環,力氣大得驚人,“走!去醫院!救人!”朱小環愣愣地看著多鶴,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日本女人。
她抹了一把臉上的鼻涕眼淚,咬牙切齒地站起來:“對!去醫院!我看哪個閻王爺敢收我家老張!”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沖進黑夜里,街上連個鬼影都沒有。
朱小環一邊跑一邊罵,多鶴緊緊攥著錢袋子,指甲幾乎把手絹掐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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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醫院,急診大廳里亂成一鍋粥。那年頭醫院條件差,地上全是污漬,空氣里彌漫著血腥味和來蘇水的味道。
擔架車咕嚕嚕地推過,差點撞到朱小環身上。一個護工模樣的人推著車大喊:“讓開!讓開!眼瞎??!”
朱小環本來就一肚子火,被這一吼,火氣噌地就上來了。她一把推開護工,指著對方鼻子罵:“你喊魂呢!沒看見這里還有人啊!撞壞了你賠得起嗎?”
護工剛要回嘴,看朱小環那滿臉橫肉和紅腫的眼睛,嘟囔了一句“瘋婆子”就推車走了。多鶴趕緊拉住還要往上沖的朱小環,低聲勸道:“姐,救人要緊。別吵。”
朱小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轉頭沖向護士站,把桌子拍得震天響?!搬t生!醫生!張儉在哪!”
小護士正低頭寫病歷,被這一巴掌嚇了一跳,筆都掉了?!皠偹蛠淼能嚨?!那一卡車的!”朱小環喊道。
小護士翻了個白眼,撿起筆,沒好氣地說:“喊什么喊!這里是醫院!叫張儉是吧?在手術室呢!你是家屬?先去交費,不去交費拿不來藥!”
朱小環一聽“手術室”,剛才那股潑辣勁瞬間泄了,腿軟得像面條。多鶴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把她按在走廊的長椅上:“姐,你坐。我去交錢。你看著這邊。”
多鶴拿著那一沓帶著體溫的錢,跑到收費窗口。窗口太高,前面還排著兩個在那磨蹭的人。多鶴急得直冒汗,踮著腳往里看。
終于輪到她了?!把航饍汕А!崩锩娴氖召M員頭都不抬,機械地說道。
多鶴把手絹包解開,手抖得厲害。那是零整不齊的一堆錢,有十塊的,也有五毛的,甚至還有幾個硬幣。她一股腦全遞進去,硬幣和紙幣撒了一窗臺。
收費員皺著眉頭,捏起一張沾著機油印子的十塊錢,嫌棄地甩了甩:“這錢怎么全是油啊?數清楚沒?不夠兩千不給開單子?!?/p>
“夠的……夠的?!倍帔Q急切地說,聲音發顫,“這是……剛從家里拿來的。你數數?!?/p>
“這哪夠啊,這看著也就一千多。”收費員把錢往外推了推,“再找找,有沒有別的。”
多鶴慌了,趕緊翻自己的口袋。她把外衣口袋翻了個底朝天,又摸出幾十塊錢零錢。那是她平時買菜扣出來的私房錢。
“數數!別少給!”收費員不耐煩地敲著玻璃,“后面還有人排隊呢!”
多鶴低著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不敢掉下來。她一分一毛地數著那帶著汗味和油污的錢,像是在數張儉的命。那是張儉一公里一公里跑出來的命錢啊。
好不容易湊夠了數,拿著繳費單回來,手術室的燈還亮著紅光,像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走廊里的人。
朱小環已經不嚎了,整個人縮在椅子上,眼神發直,嘴里還在那嘀咕??匆姸帔Q回來,她一把抓住多鶴的手,指甲幾乎陷進多鶴肉里。
“多鶴啊,剛才我想起來了。”朱小環哆哆嗦嗦地說,“今早出門,我看他印堂發黑,我就該攔著他!我就不該讓他去拉那破木頭!”
多鶴坐在她旁邊,把朱小環冰涼的手揣進自己懷里捂著,搖搖頭:“姐,不怪你。儉……是為了家?!?/p>
“為了個屁的家!”朱小環突然激動起來,“老二那彩禮錢不夠就不結了唄!至于讓他把命搭上嗎?你說……老張要是沒了,咱這一大家子可咋整?。窟@天是不是就塌了?”
“不會的。”多鶴用日語的語調說著生硬的中文,語氣卻異常堅定,“儉命大。當年……日本兵……機槍掃射,沒打死他。這次……也不會?!?/p>
朱小環吸了吸鼻子,眼淚又下來了:“那是當年!那時候他才二十歲!現在他都六十了!那車我看過,鐵皮都銹了,翻下山溝還能有好?剛才有個護士路過,說送來的時候滿身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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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就這么坐著,看著手術室的門開開合合。每一次門開,朱小環都要像彈簧一樣彈起來一次,伸著脖子看是不是醫生出來,然后又失望地坐回去。
中間警察來了一趟,兩個穿著制服的民警,臉色嚴肅。
“你是張儉家屬?”年長的警察問。
朱小環趕緊站起來,擦了把臉:“我是,我是他老婆。警察同志,到底是咋回事???是不是哪個殺千刀的撞了他?”
警察嘆了口氣,把一個記錄本遞過來:“沒人撞他。我們也勘察了現場,是剎車失靈。下坡的時候車速太快,直接沖出護欄了。這是單方事故?!?/p>
“剎車失靈?”朱小環瞪大了眼睛,“不可能!昨晚他還自己修車來著!為了省那兩個錢,他自己換的零件……咋能失靈呢?”
警察沒接話,只是同情地看了她們一眼,把一個沾滿泥土的帆布包遞給她們:“這是現場找到的隨身物品,你們點一點,簽個字?!?/p>
那個帆布包已經磨破了,全是泥漿,還滲著暗紅色的血跡。那個軍用水壺癟了一大塊,蓋子都不見了,里面的水早漏光了。
多鶴顫抖著手接過包,抱那個癟了的水壺。她的手指輕輕撫摸著上面的凹痕,像是撫摸著張儉身上的傷口。那是張儉用了十幾年的水壺,每次出門都要灌滿多鶴燒的熱水。
“簽個字吧?!本齑叽俚馈?/p>
朱小環手抖得握不住筆,劃拉了好幾下才寫上名字。警察走了,留下一句:“人還在搶救,你們做好心理準備?!?/p>
這句話像塊大石頭,徹底把朱小環壓垮了。她靠在多鶴肩膀上,沒了剛才的潑辣勁,像個無助的孩子一樣抽泣起來:“多鶴,這次……我是真怕了。”
天亮的時候,手術室的門終于開了。主刀醫生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口罩摘了一半,滿臉疲憊,白大褂上全是血點子。
朱小環和多鶴像彈簧一樣沖了過去?!按蠓颍〈蠓颍∥壹依蠌堈恿??”朱小環抓著醫生的袖子,指甲差點摳進肉里,聲音尖利得變了調,“是不是沒事了?是不是把脾接上了?”
醫生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這一個動作,讓朱小環的心直接掉進了冰窟窿?!凹覍賱e激動,冷靜點?!贬t生聲音沙啞,帶著熬夜后的粗礪,“手術我們盡力了,但傷得太重?!?/p>
“啥叫太重?你倒是說清楚??!”朱小環急得直跺腳。
“脾臟全碎了,摘了。肋骨斷了七根,插進肺里引起大出血。但這都不是最致命的,最要命的是嚴重的腦挫裂傷,顱壓一直在升?!贬t生頓了頓,眼神里透著無奈,“能不能醒過來,看天意吧?!?/p>
“啥叫看天意?”朱小環急了,一把揪住醫生的領子,“你們不是醫生嗎?你們救他啊!多少錢我們都給!我有錢!我有存款!”她哆哆嗦嗦地掏出那個裝著存折的手絹包,往醫生懷里塞,“大夫,求你了,救救他!他是頂梁柱??!”
“這不是錢的事?!贬t生把袖子抽回來,把存折推回去,“現在生命體征很不穩定,隨時可能……準備后事吧。就算醒了,也就這一會兒的事了。有什么話,趕緊進去說。”
“我不信!你們騙人!昨天還好好的!”朱小環還要鬧,多鶴死死抱住她的腰,把她往后拖?!敖?!別鬧!進去!看儉!”多鶴在他耳邊喊,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狠勁。
朱小環這才反應過來,現在不是鬧的時候。兩人推推搡搡地進了ICU。
病房里靜得嚇人,只有監護儀“滴——滴——”的聲音,像是倒計時。
張儉躺在那兒,整個人腫得像個發面饅頭,完全看不出平時的模樣,身上插滿了管子,連嘴里都插著呼吸機。
那一瞬間,朱小環所有的潑辣勁兒都沒了。
她腿一軟,差點跪下,小心翼翼地走到床邊,像是怕驚醒了什么。
“老張?”朱小環輕聲叫了一句,伸手想摸他的臉,又怕碰到管子,“老張啊,我是小環。你睜眼看看我。咱不是說好了等老二結了婚就去旅游嗎?”
張儉沒動靜。朱小環回頭看了眼多鶴。
多鶴縮在門口不敢進來,手死死抓著門框。
“你站那干啥!過來啊!”朱小環帶著哭腔罵,“平時不是跟他挺親嗎?這會兒裝什么外人!他是你孩兒他爹!”
多鶴這才挪著步子走過來,站在床尾,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卻咬著牙不肯出聲。
過了大概十幾分鐘,張儉的手指突然抽搐了一下,幅度很小,卻像是一道閃電擊中了兩個女人的心。
監護儀上的波形開始亂跳,報警燈閃爍起來。
張儉費力地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里全是紅血絲,渾濁不堪,沒有焦點。
他在找人。視線在天花板上轉了一圈,最后落在朱小環臉上停了一下,又迅速越過她,看向了站在床尾的多鶴。
“老張!你醒了!你嚇死我了!”朱小環撲上去,抓著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你感覺咋樣?疼不疼?是不是渴了?”
張儉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喉嚨里只有“咕嚕咕?!钡臍馀萋?。
他想把手從朱小環手里抽出來,但沒力氣。
他的眼神很急切,一直往多鶴那邊飄,甚至脖子都在用力想往那邊轉。
朱小環愣了一下,她是精明人,過了一輩子,哪能不懂這個眼神。
她心里酸得像喝了陳醋,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奈和悲涼。這幾十年,她爭過、吵過、鬧過,為了這口氣,為了這個家??傻搅诉@最后關頭,人都要沒了,還爭什么呢?
“老張……”朱小環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絲乞求,“你想跟多鶴說話?”
張儉的眼神定住了,像是默認,又像是懇求。
這輩子,她占著名分,多鶴占著心。
到了這最后關頭,她朱小環不能不懂事。
朱小環深吸了一口氣,擦干眼淚,站直了身子,像是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行了,老張,我知道你想跟誰說話。”朱小環的聲音有些顫抖,但透著一股子大連女人的仗義,“你也別急,我去給孩子們打個電話,讓他們趕緊過來。你……你有什么話,跟多鶴說吧。抓緊點時間?!?/p>
說完,朱小環轉過身,狠狠地推了多鶴一把,把她推到了床頭那個原本屬于妻子的位置。
“愣著干啥!過去??!”朱小環吼道,眼淚卻止不住地流。
多鶴踉蹌著撲倒在床邊,不知所措地看著朱小環。
“好好聽著!別漏了一個字!要是他不死,我饒不了他!要是他走了……”朱小環沒說下去,捂著嘴沖出了病房,門在她身后重重關上。門外傳來了她壓抑已久的痛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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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只剩下兩個人??諝饽痰米屓酥舷?。多鶴跪在床邊的腳踏上,雙手顫抖著去握張儉那只滿是針眼的大手。
那只手曾經給她遞過饅頭,給她修過屋頂,在她最絕望的時候給過她一個家。
“儉……”多鶴終于喊出了聲,用那帶著濃重日本口音的中國話,“疼嗎?儉?”
張儉看著她。他的眼神正在發生變化。
剛才那種渾濁、痛苦的神色正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光彩。
那是一種回光返照的清明,仿佛他這輩子的精氣神都在這一刻聚攏了回來。
他想要說話,嘴唇劇烈地顫抖著。
多鶴趕緊把耳朵湊過去,臉頰貼在他冰涼的額頭上:
“你說,多鶴在聽。是不是要喝水?是不是想看孩子?”
張儉沒有回答。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像是在積攢最后一點氧氣。
突然,他的手——那只原本無力地垂在床邊的手,猛地抬了起來,死死地、拼盡全力地拽住了多鶴領口的衣角。
那個力道大得嚇人,把多鶴的領口都拽變形了,勒得她脖子生疼。
多鶴想幫他松開,卻發現他的手指僵硬如鐵。
“儉?”多鶴驚恐地抬起頭,對上了張儉的眼睛。
他像是要把她的樣子刻進靈魂里,帶到來世去認人。
多鶴慌了,以為他痛苦難忍,又以為他是因為放不下這個家。
“儉,你別急,家里有我和姐,老二的婚事我們會辦好的,你放心……”
多鶴哭著語無倫次地安慰著,但張儉似乎根本沒聽這些。
他突然屏住了一口氣,強行壓下了喉嚨里的那股血腥氣。
就在那一瞬間,他仿佛不再是那個只會蹲在墻角抽悶煙的東北下崗工人。
只見,他張開嘴,竟說出了一句純正東京口音(標準語) 的日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