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后站在簾后,手里的茶盞差點摔地上。
她聽見兒子說,愿意把幽云十六州割讓給契丹,每年再送上大筆歲幣,只求契丹出兵幫他奪取中原。
幽云十六州啊,那可是中原的門戶。

沒了這十六州,中原就像敞開了大門,契丹騎兵想什么時候來就什么時候來。
李太后當時就想沖出去,拽著兒子的衣領問一句:你腦子進水了?
但她沒有。
因為石敬瑭說了一句話:"娘,小不忍則亂大謀,等我坐穩了江山,再慢慢收拾契丹。"
李太后信了,或者說,她想信。
畢竟那是她兒子,她守寡三十年養大的兒子。
那天晚上,李太后一個人坐在御廚房里,看著爐子里烤著的羊骨。

火苗舔著骨頭,骨頭慢慢變黑,最后化成灰。
她盯著那堆灰看了很久,心里冒出一個念頭:人死了,骨頭燒成灰,是不是就能把恥辱也燒干凈?
后晉七年的罵名
石敬瑭建立后晉以后,李太后以為日子會好過些,結果更糟。
契丹那邊隔三差五就派使者來要錢要物,石敬瑭每次都乖乖送上。
朝臣們在朝堂上罵,百姓們在街頭罵,罵他是"兒皇帝",罵他賣國求榮。
李太后坐在簾后聽朝,聽著那些罵聲,手指把扶手摳出了印子。

有一次,一個大臣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陛下貴為天子,卻對契丹主自稱'兒皇帝',這讓天下人怎么看?"石敬瑭當時臉都紅了,但還是硬著頭皮說:"朕自有打算。"
李太后聽不下去了,摔了茶盞。
宮人們嚇得跪了一地,但她什么也沒說,只是轉身回了寢宮。
石敬瑭在位七年,這七年里契丹使者來了一趟又一趟,每次都帶走大批財物。
后晉的國庫被掏空了,百姓的日子更難過了,但"兒皇帝"的罵名卻越傳越響。
天福七年,石敬瑭死了。

送殯那天,百姓們站在路邊,沒人哭,只有人啐唾沫。
李太后坐在靈車后面,聽著那些啐唾沫的聲音,心里像被刀子剜。
石敬瑭死后,侄子石重貴繼位。
這小子倒是有點骨氣,上臺就跟契丹翻臉,不肯再叫"父皇帝",也不肯再送歲幣。
李太后當時還覺得,這孩子總算給石家掙回點臉面,可契丹不干了。
耶律德光親自領兵南下,后晉撐了不到兩年就完了。
開封城破那天,李太后在宮里燒掉了所有詔書,一把火燒得干干凈凈。

她想,反正都完了,留著這些東西也是丟人。
契丹人把她和石重貴一起押往北方。
路上,李太后一句話都沒說,只是看著窗外的中原大地,看著那些被戰火燒過的村莊。
幽州館驛的最后一把火
李太后在幽州館驛住了幾年,身體一天不如一天。
顯德元年臘月,她病得起不來了。
宮人們圍在床邊,以為她會留下什么遺言,比如讓后人給石敬瑭平反之類的。
結果李太后開口就說:"把我兒子的牌位拿來。"

宮人們愣了,但還是照辦了。
李太后接過牌位,看了一眼,然后扔進了銅盆里。
火苗躥起來,把"后晉高祖"幾個字燒得一干二凈。"還有這個。"她解下腰間的玉佩,那是石家傳了三代的東西,也扔進了火里。
宮人們跪下來勸,說太后您這是何苦。
李太后擺擺手:"我這輩子最大的錯,就是生了他,既然他給石家丟了臉,我就把這臉燒干凈。"
說完這話,她閉上了眼睛。
臨死前,她留下最后一句話:"把我的骨頭也燒了,別留骨灰。"
宮人們照辦了。
李太后的尸體火化以后,骨灰被裝進一個小罐子里,帶回了洛陽,埋在伊水岸邊。

據說后來那里長出了一片柳樹,每到春天就綠得發亮,像是在提醒過路的人:這里埋著一個用火焰對抗恥辱的女人。
《新五代史》里記了這么一句:"后臨終焚骨,不言屈。"短短七個字,卻把李太后這輩子的硬氣都寫進去了。
她沒辦法改變兒子做過的事,也沒辦法洗掉"兒皇帝"的罵名,但她可以選擇用什么方式離開這個世界。
骨灰最輕,也最硬,李太后用一把火告訴所有人:石敬瑭是石敬瑭,她是她,兒子賣國,她不認。
后來宋朝的文人們寫到這段歷史,對李太后的評價慢慢變了。
有人說她是"烈婦",有人說她是"貞母",還有人說她用焚骨的方式,給石家留下了最后一點體面。

但不管怎么說,李太后這把火,確實燒出了點不一樣的東西。
說到底,她只是一個守寡三十年的母親,看著兒子一步步走向深淵,卻什么都做不了。
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生命的最后時刻,用一把火燒掉所有聯系,燒掉那些屈辱的記憶,也燒掉自己。
幽云十六州丟了,中原的門戶從此敞開。
契丹騎兵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這種局面一直持續到宋朝。
但李太后的骨灰,卻永遠留在了伊水岸邊,提醒著后人:有些東西,可以丟,但有些東西,不能丟。
太平年間的風從洛陽宮墻縫里鉆進來,吹過伊水岸邊那片柳樹林。
柳樹搖晃著,像是在講述一個關于火焰和骨灰的故事。
那個故事里,一個母親用最極端的方式,對抗了兒子帶來的歷史恥辱。
骨灰散了,但那把火,一直在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