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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9歲才懂:退休后打牌跳舞或帶娃,哪種老人十年后更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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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休后的董德昌,總在清晨五點準時醒來。

      妻子去世滿三年了,房子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看著日歷上大片空白,像一張張咧開的嘴,嘲笑他的無所事事。

      小區里有兩類老人,他冷眼旁觀了很久。

      沈秀云每天神采奕奕去老年大學,孫巧云提著菜籃匆匆趕往兒子家。

      他曾篤定地評判哪種活法更聰明。

      直到老牌友在牌桌上倒下,孫巧云累到中風,沈秀云在旅行中獨自離世。

      這些事接連發生在不到一年的時間里。

      女兒深夜的崩潰哭泣,讓他忽然聽懂了什么。

      六十九歲生日那天早晨,他慢慢研墨,鋪開宣紙。

      手有些抖,但筆握得很穩。



      01

      天還沒全亮,董德昌就睜開了眼睛。

      五點零三分,比昨天早了四分鐘。

      他躺在床上沒動,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紋。那條裂紋三年前就有了,妻子說找人來補,他一直拖著,后來就沒人提了。

      隔壁傳來沖馬桶的聲音。

      樓上小孩開始哭鬧,拖鞋啪嗒啪嗒跑來跑去。

      這些聲音很清晰地透過墻壁傳過來,反而讓他的房間顯得更安靜。他側過身,看見枕邊空著的那一半。淡藍色的枕套洗得發白,上面沒有一絲褶皺。

      他坐起來,膝蓋發出輕微的響聲。

      穿拖鞋時,他彎腰的動作慢了些。起身時眼前黑了幾秒,他扶住床頭柜,等那陣眩暈過去。

      廚房的燈有些暗。

      他燒上水,從冰箱里拿出昨天剩下的饅頭。饅頭表皮已經干了,硬邦邦的。他把它放進蒸鍋,水汽很快漫上來。

      客廳的日歷還翻在上個月。

      他走過去,翻到這一頁。妻子去世三周年的日子被紅筆圈了出來。除此之外,整張紙上干干凈凈,沒有約飯,沒有聚會,沒有需要記住的事。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女兒發來的消息:“爸,今天我們去掃墓,我十點來接您?!?/p>

      他回了一個“好”字。

      饅頭蒸好了,他掰開,里面還是涼的。他就著白開水慢慢吃。餐桌對面沒有人,他習慣性地把咸菜碟往對面推了推,推完才愣住。

      窗外漸漸亮了。

      他看見樓下已經有老人在散步。沈秀云穿著白色練功服,在草坪上打太極拳。動作很慢,但每個姿勢都到位。她身邊圍著三四個老太太,跟著她學。

      孫巧云提著兩個大塑料袋,從菜場方向匆匆走來。

      塑料袋看起來很沉,她的身體往一邊傾斜。走到單元門口時,她放下袋子喘了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又趕緊提起來上樓去了。

      董德昌收回視線。

      他洗好碗,把廚房臺面擦了三遍。擦到第四遍時,發現抹布該換了。他打開儲物柜,找出一塊新的。舊的那塊他捏在手里,猶豫了一下,還是扔進了垃圾桶。

      衣柜里掛著妻子的衣服。

      他每個月會打開一次通風,但從來沒有動過。今天他拉開柜門,聞到淡淡的樟腦丸味道。那件棗紅色的毛衣還掛在那里,領口有點起球。

      他伸手摸了摸。

      毛衣很軟,和他記憶里的觸感一樣。妻子最后那段日子瘦了很多,這件毛衣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她總說冷,他就給她披上這件。

      電話響了。

      他關上柜門,走到客廳接起來。

      “老董啊,下午來打牌不?”是老楊的聲音,背景很吵,估計已經在棋牌室了。

      “今天有事?!?/p>

      “又什么事啊?天天有事?!崩蠗畹穆曇敉系瞄L長的,“三缺一,就等你了?!?/p>

      “真有事,女兒要過來。”

      “哦,那行吧?!崩蠗顠炝穗娫?。

      董德昌放下聽筒,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茶幾的玻璃上,反光有些刺眼。他挪了挪位置,避開那道光線。

      九點四十分,他換好了衣服。

      黑色的夾克,深灰色的褲子,都是妻子生前給他買的。他對著鏡子理了理頭發,白發又多了些,鬢角幾乎全白了。

      門鈴響了。

      他深吸一口氣,走過去開門。

      02

      十點整,肖薔的車停在樓下。

      董德昌拉開車門,看見外孫女小雨坐在后座,正低頭玩手機游戲。孩子抬頭叫了聲“外公”,又低下頭去。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系好安全帶。”肖薔說。

      車子啟動后,車廂里很安靜。肖薔開了廣播,是財經新聞。董德昌聽不太懂那些術語,他看著窗外掠過的街道。

      妻子最喜歡這條路上的梧桐。

      春天發芽,夏天濃蔭,秋天落葉,冬天枯枝?,F在又是落葉的季節,黃葉鋪了一地,環衛工人在清掃。

      “最近身體怎么樣?”肖薔問。

      “還行?!?/strong>

      “降壓藥按時吃了嗎?”

      “吃著。”

      又是沉默。董德昌想說點什么,比如問問她工作怎么樣,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記得上次問的時候,肖薔很簡短地說“就那樣”,然后就沒下文了。

      墓地到了。

      小雨放下手機,跟著下了車。她今年十歲,個子已經到肖薔肩膀了。孩子抱著花束,是一束白菊,包裝紙在風里嘩啦響。

      山上的風很大。

      董德昌的夾克被吹得鼓起來。他走在前面,步子很穩。妻子的墓在半山腰,他記得很清楚,從第三條小路拐進去,第七排第四個。

      墓碑照片上的妻子在微笑。

      那是她五十歲生日時拍的,氣色還好,頭發烏黑。照片下面刻著生卒年月,數字很小,他要湊近才能看清。

      肖薔把花放下。

      小雨蹲下來,用手擦去墓碑上的灰塵。孩子的動作很輕,擦得很仔細。董德昌站在一旁看著,喉嚨有些發緊。

      “媽,我們來看您了?!毙にN說。

      她沒有哭,聲音很平靜。但董德昌看見她的手在微微發抖。她從包里拿出一個小袋子,里面裝著點心和水果,一一擺好。

      風吹動塑料袋,發出窸窣的聲音。

      董德昌想起妻子最后說的話。那時她已經說不出完整句子了,只是握著他的手,眼睛看著他。他俯下身,聽見她氣若游絲的聲音:“好好的?!?/p>

      就這兩個字。

      好好的。他這三年來一直想,怎樣才算好好的?

      站了二十分鐘,肖薔說走吧。

      下山時,董德昌走在最后。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束白菊在灰色的墓碑前很顯眼。風把花瓣吹散了幾片,落在旁邊的草地上。

      車子開回小區時,快中午了。

      肖薔說:“爸,上去坐坐吧,吃了午飯再走?!?/p>

      董德昌本想拒絕,但看見小雨期待的眼神,他點了點頭。孩子拉著他的手:“外公,我數學考了一百分?!?/p>

      “真厲害?!彼f。

      電梯里,肖薔的手機一直在響。她看了幾眼,沒有接。到了家門口,她掏鑰匙時,手機又響了。這次她接了,語氣很快變得嚴肅。

      “我知道了,馬上處理?!?/p>

      掛掉電話,她抱歉地說:“爸,公司有點急事,我得開個線上會議。您先坐,小雨,給外公倒茶?!?/p>

      她進了書房,關上門。

      小雨從廚房拿出茶杯,踮著腳夠茶葉罐。董德昌走過去幫她。孩子的手小小的,握著茶匙,舀了一勺茶葉。

      “外公,媽媽最近好忙。”小雨說。

      “嗯。”

      “她昨晚又加班到好晚?!?/p>

      董德昌摸摸她的頭。孩子的頭發很軟,和妻子年輕時一樣。他想起肖薔小時候,也總是這樣說:“爸爸好忙?!?/p>

      茶水泡好了,他端著杯子坐在沙發上。

      書房里傳來肖薔說話的聲音,語速很快,偶爾提高音量。他聽不懂那些專業詞匯,但能聽出她的焦急。

      小雨坐在他旁邊,拿出作業本。

      “外公,這道題我不會?!?/p>

      董德昌戴上老花鏡,看了題目。是道應用題,講的是速度和時間。他慢慢地講解,孩子聽得很認真。

      講完題,小雨忽然問:“外公,您一個人在家,會不會無聊?”

      他愣了一下。

      “不會。”他說。

      “我可以常來陪您?!焙⒆诱f,“可是媽媽總說,不能總打擾您休息。”

      董德昌看著孩子清澈的眼睛,不知道該怎么回答。這時書房門開了,肖薔走出來,臉色有些疲憊。

      “抱歉爸,突發狀況。”她說,“我去做飯?!?/p>



      03

      午飯很簡單,兩菜一湯。

      肖薔顯然心不在焉,炒青菜時鹽放多了,西紅柿雞蛋湯又太淡。她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爸,下周我要出差三天?!?/p>

      董德昌抬起頭。

      “小雨怎么辦?”他問。

      “本來想請保姆,但臨時找不到合適的?!毙にN猶豫了一下,“能不能……麻煩您照顧兩天?就兩天,我回來馬上接走?!?/p>

      小雨眼睛亮起來:“我要住外公家!”

      肖薔瞪了她一眼:“別給外公添麻煩?!?/p>

      “不麻煩。”董德昌說。

      話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肖薔也看著他,眼神里有些復雜的東西。她張了張嘴,最后說:“那謝謝爸了,我周三早上送她過來?!?/p>

      飯后肖薔收拾碗筷,董德昌坐在沙發上。

      小雨靠著他,給他看手機里的照片。學校的運動會,班級的文藝演出,和同學去動物園。孩子講解得很興奮,手指在屏幕上滑動。

      “這張是媽媽拍的,她那天請假來的?!?/p>

      照片里小雨在跑步,辮子飛起來,肖薔在終點線等著她。母女倆都笑得很開心。董德昌看著,心里某個地方動了一下。

      他想起肖薔小學運動會,妻子也是這樣等在終點。他呢?他那天在開會,等趕到時比賽早就結束了。肖薔撅著嘴不理他,妻子打圓場說爸爸工作忙。

      下午三點,肖薔要送小雨去補習班。

      董德昌起身告辭。肖薔送他到電梯口,忽然說:“爸,您頭發該理了?!?/p>

      他摸摸鬢角:“是長了?!?/p>

      “小區門口那家手藝還行,我上次帶小雨去過。”

      “好?!?/p>

      電梯來了,他走進去。門關上前,他看見肖薔還站在那里,欲言又止的樣子。門徹底合攏,數字開始往下跳。

      回到自己家,那種安靜又撲面而來。

      他打開電視,隨便調了個臺。是戲曲頻道,正在唱《鎖麟囊》。他聽不進去,又關掉了。房間里只剩下時鐘的滴答聲。

      他走到陽臺,看見沈秀云從外面回來。

      她背著一個畫板,手里還提著裝顏料的小箱子。幾個老姐妹跟她揮手告別,約著明天老年大學見。沈秀云笑得很爽朗,眼睛瞇成一條縫。

      另一邊,孫巧云推著嬰兒車從單元門出來。

      車里坐著個小男孩,大概兩三歲。孩子手里拿著玩具車,孫巧云彎腰跟他說著什么,表情很溫柔。她在小區里慢慢走,不時停下來,讓孩子看花看草。

      董德昌看了一會兒,回到屋里。

      他翻開電話本,找到理發店的號碼。打過去,約了明天上午。掛掉電話后,他看著本子上其他號碼。老楊的,幾個老同事的,還有女兒家的。

      妻子的號碼還在那里。

      他用筆劃掉了,但還能看清數字。他盯著看了很久,最后合上本子。

      傍晚,他熱了剩菜剩飯。

      一個人吃飯,碗筷碰撞的聲音特別響。他打開收音機,調到新聞頻道。主播的聲音填滿了房間,但那種空蕩感還在。

      吃完飯,他洗碗,擦桌子,倒垃圾。

      下樓扔垃圾時,碰見老楊從棋牌室回來。老楊臉上泛著紅光,顯然是贏了錢,走路都帶風。

      “老董!明天來不?”老楊拍他的肩。

      “明天有事?!?/p>

      “你天天有事。”老楊搖搖頭,“再過幾年,想玩都玩不動了。”

      董德昌笑笑,沒接話。

      他看著老楊走進單元門,背影有些佝僂。老楊比他大一歲,老伴去年去世了。現在除了打牌,好像也沒別的寄托。

      回到家里,他洗了澡。

      躺在床上時,才晚上八點半。他打開臺燈,從床頭柜拿起一本書。是妻子生前看的《唐宋詞選》,書頁已經泛黃,有些地方還有她的批注。

      翻到李清照那頁,妻子用鉛筆寫了一句:“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

      字跡娟秀,但最后幾個字有些抖。那時她的手已經開始不穩了。董德昌用手指撫摸那些字,紙張的觸感很粗糙。

      他看了兩頁,眼睛就累了。

      關燈躺下,黑暗籠罩過來。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條光帶。他盯著那條光帶,直到眼睛發酸。

      周三早上,他起得比平時早。

      冰箱里沒什么菜,他去了趟菜市場。買了小雨愛吃的蝦,買了排骨,買了青菜。提回來時,手指被塑料袋勒出深深的印子。

      九點,肖薔準時送小雨來了。

      孩子背著書包,還拖了個小行李箱。肖薔交代了很多:作業要按時寫,晚上九點前要睡覺,不能吃太多零食。

      “知道了媽媽,您都說三遍了?!毙∮赅洁?。

      肖薔蹲下來,抱了抱孩子。起身時,她對董德昌說:“爸,辛苦您了。我周五晚上來接她?!?/p>

      “路上小心。”他說。

      肖薔匆匆走了。小雨關上門,房間里一下子熱鬧起來。孩子嘰嘰喳喳說著學校的事,把行李箱打開,拿出帶來的娃娃。

      “外公,我睡哪里?”

      董德昌早就收拾好了客房。床單被套都是新換的,陽光的味道。小雨撲到床上,打了個滾:“好軟!”

      中午他做了紅燒排骨。

      孩子吃得很香,啃了三塊。飯后主動幫忙收拾碗筷,雖然洗得不太干凈。董德昌跟在后面,把她沒洗干凈的碗又洗了一遍。

      下午小雨寫作業,他就在旁邊看報紙。

      孩子遇到不會的題就問他,他慢慢講解。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作業本上。鉛筆的影子拉得很長。

      傍晚,他們一起去小區散步。

      小雨蹦蹦跳跳,指著各種東西問問題。那是什么花,那棵樹有多老,池塘里有沒有魚。董德昌一一回答,有些不知道的,就說回去查查。

      在兒童游樂區,小雨去玩滑梯。

      董德昌坐在長椅上等著。孫巧云推著嬰兒車過來,車里的小男孩睡著了。她在旁邊的長椅坐下,輕輕拍著孩子。

      “您外孫女?”孫巧云問。

      “嗯,女兒出差,照顧兩天。”

      “多好。”孫巧云笑笑,笑容里有些疲憊,“孩子大了,就不怎么需要咱們了。像我,現在也就帶帶孫子?!?/p>

      她說話時一直看著嬰兒車里的孩子。

      董德昌問:“你兒子媳婦晚上自己帶?”

      “哪能啊?!睂O巧云搖頭,“他倆都忙,晚上孩子跟我睡。半夜要起來沖奶,把尿,睡不好覺。”

      “挺辛苦的。”

      “辛苦是辛苦,但看著孩子長大,心里踏實?!?/p>

      小雨跑過來,拉著董德昌的手:“外公,我想吃冰淇淋?!?/p>

      孫巧云看著他們,眼神有些羨慕。她推著嬰兒車慢慢走了,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

      04

      周五下午,董德昌在廚房準備晚飯。

      小雨在客廳看電視,動畫片的聲音開得有點大。他探出頭想說小聲點,看見孩子抱著膝蓋坐在沙發上,看得很入神。

      手機響了,是老楊。

      他擦擦手接起來,那頭聲音很嘈雜?!袄隙?!快來醫院!老楊出事了!”電話里是老牌友老王的聲音,氣喘吁吁的。

      “怎么回事?”

      “打牌打著打著,突然就倒下去了!叫了救護車,現在在醫院搶救!”

      董德昌心里一緊:“哪家醫院?”

      問清地址后,他匆忙解下圍裙。小雨聽見動靜跑過來:“外公,怎么了?”

      “楊爺爺生病了,外公得去趟醫院?!倍虏q豫了一下,“你一個人在家怕不怕?”

      “不怕?!毙∮暾f,“您去吧,我看家?!?/p>

      董德昌給她留了手機號,交代不要給陌生人開門,有事馬上打電話。出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孩子站在門口朝他揮手。

      醫院急診科里擠滿了人。

      消毒水的味道很濃。董德昌找到老王時,他正蹲在走廊里抽煙,被護士訓了幾句,趕緊把煙掐了。

      “怎么樣了?”董德昌問。

      “在搶救?!崩贤跄樕l白,“醫生說可能是腦溢血。打牌的時候他特別興奮,連著胡了好幾把大的,笑著笑著就倒下去了。”

      搶救室的門緊閉著,紅燈亮著。

      走廊的長椅上坐著幾個人,是老楊的子女。大兒子在打電話,語氣焦躁:“對對,在搶救……錢?錢我哪還有錢?上次爸住院就是我墊的!”

      女兒低頭玩手機,手指劃得飛快。

      小兒子靠墻站著,眼睛盯著搶救室的門。他看見董德昌,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時間過得很慢。

      董德昌坐在另一邊的長椅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有個老人被推過去,身上插著管子,家屬跟在后面哭。護士推著儀器車跑過,輪子發出刺耳的聲音。

      老王坐到董德昌旁邊,遞給他一根煙。

      “不抽了?!倍虏f。

      老王自己點上,吸了一口:“老楊這半年打得特別兇,從早到晚。我說他,他不聽,說反正回家也是一個人?!?/p>

      “他孩子不?;貋??”

      “忙唄?!崩贤跬鲁鰺熑Γ皟鹤诱f要還房貸,女兒說孩子補習班多。一個月能來看一次就不錯了。”

      搶救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口罩拉到下巴。幾個人圍上去,七嘴八舌地問。醫生做了個安靜的手勢:“暫時脫離危險了,但是右邊身子動不了,以后可能都得坐輪椅?!?/strong>

      大兒子問:“能恢復嗎?”

      “看后續康復情況,但不要抱太大希望?!?/p>

      小兒子問:“住院費大概多少?”

      醫生報了個數字。幾個人都不說話了。女兒小聲說:“我上個月剛交了孩子夏令營的錢……”

      老楊被推出來時,還沒醒。

      臉上扣著氧氣罩,臉色灰敗。董德昌上一次見他還是三天前,在小區里紅光滿面地說“想玩都玩不動了”?,F在他躺在那里,像縮水了一圈。

      病房里,護士交代注意事項。

      大兒子聽得很認真,拿手機記。女兒站在窗邊,一直看手機。小兒子幫忙調整輸液管,動作笨拙。

      董德昌站了一會兒,悄悄退出來。

      走到醫院門口,天已經黑了。風吹過來,帶著涼意。他打了個寒顫,這才想起自己出門急,只穿了件薄外套。

      手機響了,是小雨。

      “外公,您什么時候回來?我餓了。”

      “馬上回,給你帶吃的?!?/p>

      他在醫院門口的小店買了份炒飯,想了想,又加了份湯。提著塑料袋走回家,胳膊有些酸。

      開門時,小雨撲過來。

      孩子眼睛紅紅的,董德昌心里一緊:“怎么了?”

      “我剛才給您打電話,沒接,我害怕……”

      董德昌這才看到手機上有兩個未接來電。醫院里太吵,他沒聽見。他蹲下來,摸摸孩子的頭:“對不起,外公沒聽見?!?/strong>

      他把炒飯熱了,和小雨一起吃。

      孩子吃得很慢,不時看他一眼。董德昌問:“嚇到了?”

      小雨點點頭,又搖搖頭:“楊爺爺會好嗎?”

      “會慢慢好起來的。”

      但他說這話時,自己都不太相信。晚上哄小雨睡下后,他坐在客廳里,沒開燈。月光照進來,地板上一片銀白。

      他想起老楊以前的樣子。

      愛說愛笑,打牌輸了也不生氣,總是說“明天再戰”。老伴在世時,兩人經常一起買菜,老楊提籃子,老伴挑菜。后來老伴病了,老楊照顧了兩年。

      葬禮那天,老楊一滴眼淚沒掉。

      但打那以后,他打牌更兇了,有時候通宵。董德昌勸過他,他說:“不打牌干嘛?回家對著四面墻?”

      是老王發來的消息:“老楊醒了,但說不出話,右邊身子完全不能動。他哭了?!?/p>

      董德昌看著那行字,很久沒有動。



      05

      周六早晨,肖薔提前回來了。

      她臉色很憔悴,眼下一片青黑。小雨撲過去抱她,她勉強笑笑:“想媽媽了嗎?”

      “想了!”

      董德昌問:“不是說明天回來?”

      “項目提前結束了?!毙にN放下行李箱,“爸,這兩天辛苦您了。小雨沒搗亂吧?”

      “沒有,很乖。”

      肖薔從行李箱拿出一個盒子:“給您買了件羊毛衫,試試合不合身?!?/p>

      董德昌接過,標簽還沒剪。深灰色,樣式簡單。他去臥室試了,大小正好。走出來時,肖薔點點頭:“挺合適的?!?/p>

      小雨在展示她的作業本:“媽媽你看,外公教我的題,全對了!”

      肖薔翻看著,眼神柔和下來。她抬頭看董德昌:“爸,謝謝您?!?/p>

      “應該的?!?/p>

      中午肖薔堅持要請客,去外面吃。餐廳里人很多,等位等了半小時。小雨餓了,吃了幾片餐前面包。董德昌看著窗外的街景,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菜上得很慢。

      肖薔的手機又響了,她看了一眼,掛掉。但很快又響起來。她皺起眉,接起來:“我在吃飯,吃完再說。”

      “又是工作?”董德昌問。

      “嗯,一點小事。”肖薔把手機調成靜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但她明顯心不在焉,吃飯時好幾次走神。小雨跟她說話,她要反應一會兒才回答。董德昌看著她,想起她小時候也是這樣,吃飯時想著考試題。

      飯后肖薔開車送他回家。

      到了樓下,她說:“爸,下周可能還得麻煩您一次。小雨學校開家長會,我那天有個重要客戶……”

      “幾點?我去。”

      肖薔愣了一下:“您愿意去?”

      “外孫女的家長會,當然要去。”

      肖薔笑了,笑容里有種如釋重負。她從包里拿出邀請函:“周四下午兩點,在她們學校禮堂。這是邀請函,您帶著?!?/p>

      董德昌接過,小心地放進衣袋。

      回到家,那種熟悉的安靜又回來了。但這次有些不同,空氣里還殘留著小雨的味道,兒童沐浴露的甜香。沙發上放著孩子落下的發繩,粉色的,帶著個小兔子。

      他撿起來,放在茶幾上。

      陽臺外傳來吵架的聲音。他走過去看,是孫巧云和她兒媳。聲音斷斷續續飄上來。

      “媽,您就不能注意點嗎?浩浩都感冒了!”

      “我晚上起來三次給他蓋被子……”

      “蓋被子有什么用?醫生說了是穿少了!”

      孫巧云低著頭,手里攥著孩子的外套。兒媳奪過外套,抱著孩子轉身走了。孫巧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慢慢蹲下來,撿起地上掉落的玩具。

      董德昌退回屋里。

      下午他睡了一覺,醒來時已經四點。他煮了粥,就著咸菜吃。粥煮多了,明天還得吃剩的。

      晚上七點,他打開電視。

      戲曲頻道在播《四郎探母》。他看了幾分鐘,換到新聞頻道。主播在講養老金政策,他調大了音量。

      是老王:“老董,明天去看看老楊不?”

      “醫生說要做康復,但他家孩子為錢吵起來了。大兒子說出三分之一,女兒說出四分之一,小兒子說沒工作,出不起?!?/p>

      董德昌沒說話。

      老王嘆口氣:“人老了,病不起啊。對了,你聽說孫巧云的事了嗎?”

      “什么事?”

      “昨天下午暈倒了,在兒子家。送去醫院,說是勞累過度,血壓太高,要住院觀察幾天?!?/p>

      董德昌想起中午看到的那一幕。

      “嚴重嗎?”

      “不知道,我也是聽人說的。她那個兒媳,嘖嘖……”老王沒說完,但意思都在那省略號里了。

      掛掉電話,董德昌坐了很久。

      他翻出孫巧云的電話號碼——是老伴在世時存的,她們以前是一個紡織廠的工友。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撥出去。

      第二天上午,他和老王一起去醫院。

      老楊轉到普通病房了,三人間。他躺在靠窗的床位,右邊身子蓋在被子下,左邊手在輸液??匆娝麄冞M來,他眼睛動了動。

      “老楊,我們來看你了?!崩贤醢阉旁诖差^柜上。

      老楊張了張嘴,發出含糊的聲音??谒畯淖旖橇飨聛?,他左邊的手機械地想抬起來擦,但抬到一半就無力地垂下了。

      老王趕緊抽紙巾幫他擦。

      董德昌站在床尾,不知道該說什么。老楊的眼睛一直看著他,眼神渾濁,但里面有某種急切的東西。他想說話,但只能發出“啊啊”的聲音。

      護士進來換藥,動作麻利。

      “家屬呢?”她問。

      “還沒來?!崩贤跽f。

      護士皺了皺眉:“早上要拍CT,得家屬陪著去。你們能聯系上嗎?”

      老王給老楊兒子打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那頭聲音很吵,像是在工地?!鞍忠腃T,你們來個人。”

      “我在上班啊,讓我姐去?!?/p>

      “你姐電話打不通?!?/p>

      那頭罵了句臟話,說盡量趕過來。掛了電話,老王搖搖頭。老楊閉上眼睛,眼角有淚滑下來。

      董德昌幫他擦掉。

      那只左手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抓得很緊。老楊看著他,嘴唇顫抖。董德昌俯下身,聽見他艱難地說:“回……家……”

      “等你好了就回家?!倍虏f。

      老楊搖頭,眼淚流得更兇。他松開手,轉向墻壁,肩膀微微抖動。老王拍拍董德昌,兩人默默退出來。

      走廊里,老王點了根煙。

      “我看他是好不了了?!崩贤跽f,“就算能出院,誰照顧他?請護工一個月六七千,他養老金才多少?”

      董德昌看著窗外。

      樓下院子里有病人被推著散步,家屬跟在后面舉著輸液瓶。陽光很好,但玻璃隔著,感覺不到溫度。

      他們走到樓下時,碰見了孫巧云的兒子。

      張志偉提著保溫桶,匆匆往里走??匆姸虏?,他愣了一下:“董叔叔?!?/p>

      “來看你媽媽?”

      “嗯,住院了。”張志偉苦笑,“累的。勸她別那么操心,不聽?!?/p>

      “血壓太高,醫生說要靜養?!睆堉緜タ戳搜凼直?,“我先上去了,還得趕回公司。”

      他小跑著進了電梯。

      老王說:“你看,都忙。老了病了,就成了累贅。”

      走出醫院,董德昌去了趟超市。買了些日用品,排隊結賬時,前面是對年輕夫妻。女的在抱怨婆婆帶孩子不細心,男的一直說“我媽也不容易”。

      董德昌移開視線。

      收銀員掃碼很慢,機器時不時發出“滴滴”的警報聲。輪到董德昌時,他遞過去會員卡。收銀員刷了幾次沒反應:“叔,這卡消磁了?!?/strong>

      “那算了。”

      “您可以去服務臺重新辦一張。”

      “不用了?!?/p>

      他提著袋子走回家。路上經過老年大學,看見沈秀云從里面出來,和幾個老姐妹說笑著。她穿了件紅色的外套,在人群里很顯眼。

      有人喊她:“沈老師,下周去婺源采風,您去嗎?”

      “去啊,早就報名了。”沈秀云笑著說,“我查了攻略,這個季節正好看曬秋?!?/p>

      她們從董德昌身邊走過,帶起一陣風。風里有淡淡的香水味,是那種老年人常用的雅霜的味道。

      回到家,他照例煮粥。

      粥在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他看著那些氣泡升起、破裂、再升起。窗外的天一點點暗下來,對面的樓陸續亮起燈。

      有些窗戶里人影晃動,是一家人在吃飯。

      有些窗戶一直黑著。

      他的窗戶亮著,但只有一個人的影子映在玻璃上。

      06

      周四下午,董德昌提前半小時到了小雨的學校。

      禮堂里已經坐了不少家長。他找到小雨班級的區域,在最后一排坐下。前排幾個媽媽在聊天,話題是孩子的補習班。

      “我們報了三個,周六全排滿了?!?/p>

      “我家也是,英語、數學、鋼琴,一個月好幾千。”

      “那有什么辦法,不能輸在起跑線上?!?/p>

      董德昌安靜地聽著。他想起肖薔小時候,好像沒上過什么補習班。妻子輔導她作業,他偶爾檢查。孩子成績也不錯,考上了不錯的大學。

      家長會開始了。

      班主任是位年輕女老師,講話很有激情。她展示班級成績,表揚進步大的學生,小雨的名字被提到了兩次。

      董德昌坐直了些。

      老師講到家庭教育的重要性,PPT上列出“陪伴”

      “溝通”

      “理解”等關鍵詞。有個家長舉手問:“老師,我們工作忙,沒時間陪怎么辦?”

      老師回答:“質量比時長更重要。”

      散會后,董德昌去教室接小雨。孩子正和同學說笑,看見他,跑過來:“外公!老師表揚我了!”

      “聽到了,真棒?!?/p>

      班主任走過來:“您是肖雨的外公?”

      “是的?!?/p>

      “小雨最近進步很大,作業完成得很認真?!崩蠋熚⑿?,“她說外公每天輔導她?!?/p>

      董德昌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陪著。”

      回家的公交車上,小雨一直很興奮。她指著窗外的店鋪,說同學在那里過生日,說媽媽答應她考得好就去游樂園。董德昌聽著,不時點頭。

      到小區門口時,看見一群人圍著布告欄。

      是老年大學在招新學員,幾個老人在咨詢。沈秀云站在旁邊,幫工作人員發傳單??匆姸虏?,她笑著打招呼。

      “董師傅,接孫女放學啊?”

      “我們下周有個座談會,關于退休生活的,您有興趣來聽聽嗎?”沈秀云遞給他一張傳單,“請了些專家,還有老人分享經驗。”

      董德昌接過傳單:“我考慮考慮?!?/p>

      “來吧,挺有意義的。就在社區活動中心,周六上午?!?/p>

      小雨拉拉他的手:“外公,您要去嗎?”

      “可能吧。”

      周六上午,董德昌還是去了。

      活動中心里坐滿了老人,大概有五六十人。沈秀云在前面張羅,給發言的人倒水。她穿了件淺藍色的襯衫,頭發梳得很整齊。

      座談會開始了。

      第一位發言的是位退休教授,講的是“積極老齡化”。PPT上有圖表和數據,老人們聽得認真,有人在做筆記。

      第二位是個老太太,分享自己上老年大學的經歷。她說學了書法、國畫,還參加了合唱團?!耙郧坝X得退休就是等死,現在覺得每一天都新鮮?!?/p>

      大家鼓掌。

      第三位是孫巧云。

      董德昌看見她時,愣了一下。她比上次見時更瘦了,臉色不太好。但站在臺上時,背挺得很直。

      “我沒上過什么學,講不好大道理?!睂O巧云的聲音有點抖,“我就是個普通老太太,退休后一直在幫兒子帶孩子。”

      她頓了頓。

      “很多人說我傻,說該享福的時候不享福。但我覺得,看著孫子一天天長大,兒子媳婦能安心工作,這就是我的福氣?!?/p>

      臺下有人點頭。

      “孩子需要我,我就有價值。要是哪天他們不需要了……”她沒說完,笑了笑,“那再說吧?!?/p>

      主持人問:“那您自己的興趣愛好呢?”

      孫巧云想了想:“年輕時候喜歡唱歌,現在沒時間了。等孫子再大點吧,也許能去公園唱唱?!?/p>

      她下臺時,掌聲沒有前一位熱烈。

      自由討論環節,話題不知不覺轉到“哪種退休生活更幸?!?。老人們分成兩派,說話還算客氣,但觀點針鋒相對。

      “當然是為子女奉獻更有價值,人不能只想著自己。”

      “奉獻沒錯,但不能失去自我。孩子有孩子的人生,我們有我們的?!?/p>

      “你現在說得輕松,等你躺床上動不了,就知道還是孩子靠得住了?!?/strong>

      “靠孩子?你看隔壁小區老李,三個孩子,最后還不是送養老院了?”

      聲音漸漸大起來。主持人試圖控制場面,但老人們情緒上來了,你一言我一語。董德昌坐在角落里,手心出了汗。

      沈秀云站起來:“大家聽我說兩句?!?/strong>

      她聲音不高,但很有力。會場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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