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先生,那山里頭,你到底瞧見了啥?把你嚇成那樣?”
油燈的光,把劉伯溫的臉照得像一張揉皺了的黃紙。他哆嗦了一下,端著茶碗的手差點沒拿穩。
“別問了。”他聲音嘶啞,像破了洞的風箱。
“有些東西,知道了,就是催命符。那不是山,是天。天,你懂嗎?天要你死,你連跪下的功夫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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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元年的南京城,總是一股子潮乎乎的味道。
秦淮河里的水腥氣,混著新砌城墻的石灰味,還有老百姓家里頭燒飯的柴火味,全都攪和在一起,黏在人身上,甩都甩不掉。
天像是漏了個窟窿,雨絲跟牛毛似的,沒完沒了地往下落。街上的石板路被沖得發亮,能照出人影。
皇宮建得快,也大,但看著總覺得有那么點不自在。紅墻的顏色太新,新得有點扎眼。琉璃瓦在陰天底下,也泛著一股子冷冰冰的光。
朱元璋不喜歡這種天。
他在議事廳里頭來回地走,腳下的金磚被他踩得咯吱咯吱響。他原來是泥腿子,腳上沒穿鞋的時候,走路都沒這么大動靜。
屋里悶得很,熏香的味道聞著讓人犯暈。
劉伯溫就坐在下面,手里捧著一杯熱茶,茶水已經涼透了。他也不喝,就那么捧著,好像能從杯壁上吸到一點暖氣。
朱元璋站住了,一雙眼睛跟鷹似的,盯著劉伯溫。
“伯溫啊,咱睡不踏實。”
他說話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小石頭,砸在劉伯溫心上。
劉伯溫抬起頭,他的頭發里頭已經夾了些白絲,看著比前幾年老了不少。
“陛下是為國事操勞。”
“國事?”朱元璋哼了一聲,走到一張巨大的地圖前面。那地圖鋪滿了整面墻,上頭的山川河流,畫得清清楚楚。
“國事是人辦的。可有些事,不是人能辦的。”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上頭劃拉著。
“咱是從濠州那片爛泥地里爬出來的。咱知道,這地底下,藏著能拱翻天地的東西。元朝那么大個家當,說沒就沒了。為啥?就是他們家的龍脈斷了,氣數盡了。”
朱元璋的手指頭,重重地戳在地圖上一個叫“應天府”的地方。
“咱在這里起來,是因為這里的龍氣旺。可這天下,不止一條龍。”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游走,從西邊的昆侖,到南邊的五嶺,再到中原的嵩山。
“這些地方,都趴著龍。現在是睡著了,誰知道哪天就醒了?醒了就要翻身,一翻身,咱這大明的江山,就要地動山搖。”
劉伯溫手里的茶杯,輕輕晃了一下,一滴茶水濺在手背上,冰涼。
他想開口說點什么。
說什么天道循環,盛衰有常。說什么皇權在德,不在龍脈。
可他看著朱元璋的背影,那個背影像一座山,壓得他說不出話。
這個皇帝,信自己手里的刀,信自己腳下的地,比信什么虛無縹緲的“德”要實在得多。
“伯溫,你是天下頭一份的神算,這事,你得幫咱。”朱元璋轉過身,眼睛里頭是一種不容商量的堅決。
“咱要你走遍這天下,把這些可能生出真龍天子的龍脈,給咱一一斬斷了。咱要把天下的氣運,都聚到金陵來。讓咱的朱家子孫,坐穩這萬世的江山。”
空氣像是凝固了。
香爐里的煙,歪歪扭扭地飄著,就是散不出去。
劉伯溫覺得自己的喉嚨發干。
斬龍脈。
這三個字,比千軍萬馬還重。這是逆天改命的事,是要遭天譴的。山川要是沒了靈氣,地就要變得貧瘠,百姓的日子就更難過了。
“陛下……”他艱難地開口,“山川自有靈性,強行干預,恐怕……恐怕有損陰德。”
“陰德?”朱元璋笑了,笑聲里頭帶著一股子生鐵的味道。“咱從死人堆里爬出來,腳底下踩了多少白骨?咱還在乎那點陰德?咱要是不這么干,將來天下再亂,死的百姓更多!哪個陰德大,哪個陰德小,你給咱算算?”
劉伯溫不說話了。
他知道,沒得選了。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況現在不是要他死,是要他去做一件比死還麻煩的事。
朱元璋從桌案底下,捧出一個長條的黑漆木盒。
盒子打開,里頭是一把劍。
劍鞘是鯊魚皮的,劍柄是純銅的,上頭什么花紋都沒有。看著就是一把用來殺人的家伙,簡單,直接。
“這是‘斬龍劍’。”朱元璋說,“咱賜給你。見此劍,如見咱親臨。人擋殺人,神擋,你就給咱斬了那個神。”
劉伯溫跪下,伸出雙手。
那把劍入手極沉,冰冷的寒氣順著他的胳膊,一直鉆到心里頭。
他接下的,不是一把劍,是一道沉甸甸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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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伯溫出京那天,天還是陰的。
他沒帶多少人,就十幾個精壯的漢子,還有一個叫吳三的貼身跟班。吳三是個悶葫蘆,話不多,但手腳麻利,心思也細。
一行人穿著普通商販的衣服,悄悄地出了南京城。
第一站,是西邊,昆侖。
越往西走,天就越高,地就越黃。江南的濕氣被一點點曬干了,空氣里頭都是沙土的味道。
人的嘴唇都起了皮。
吳三遞過來一個水囊。
“先生,喝口水吧。”
劉伯溫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帶著一股子皮囊的怪味。他看著遠處連綿不斷的山,山頂上還有白色的雪。
“那就是昆侖了。”他說。
昆侖山太大了,大得讓人看著就心慌。
他們找了個落腳的地方,劉伯溫就開始忙活了。
他不像是在找什么龍脈,倒像是個迷了路的地質先生。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帶著吳三,在山里頭一轉就是一整天。
他手里拿著個奇奇怪怪的羅盤,那羅盤的指針,不是指著南北,而是自己在那兒亂晃。
他一會兒抓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聞。一會兒又趴在地上,耳朵貼著石頭,像是在聽什么動靜。
有時候,他會盯著一塊不起眼的石頭看上半天,一動不動,跟個木頭樁子似的。
吳三看不懂,也不敢問。他就是跟著,給先生遞水,擦汗。
過了差不多一個月。
劉伯溫的臉被風吹得又黑又紅,人也瘦了一圈。
那天傍晚,他站在一個山坳里,羅盤的指針突然跟瘋了似的,開始急速旋轉,最后“啪”的一聲,直挺挺地指向了面前的一處絕壁。
“找到了。”劉伯溫的聲音很輕,帶著疲憊。
那是一面光禿禿的石壁,上頭長著幾棵歪脖子松樹。
“先生,這……這就是龍脈?”吳三瞅了半天,也看不出個所以然。
“這是龍的‘氣眼’。”劉伯溫說,“龍脈藏在地下,這是它換氣的地方。把這里堵死,它就憋死了。”
接下來的事,就不是劉伯溫一個人能干的了。
他畫了圖紙,標明了位置。那十幾個漢子就開始動手了。他們都是軍中選出來的,干活利索,力氣也大。
叮叮當當的鑿子聲,在寂靜的山谷里響了好幾天。
他們在石壁上鑿了一個三丈深的大洞。
劉伯溫又讓手下人去弄來了大量的鐵砂、朱砂,還有黑狗血,混在一起,攪和成黏糊糊的一大鍋。
那味道,聞著就讓人想吐。
他親自寫了上百道符咒,燒成灰,也摻了進去。
最后,他把那把御賜的“斬龍劍”,插進了洞的最深處。
然后,所有人一起動手,把那些黏糊糊的東西,全都填進了洞里,最后用巨石封死。
完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山谷里頭起了一陣怪風,吹得人睜不開眼。幾棵老松樹,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在哭。
吳三覺得后脖頸子發涼。
他看見劉伯溫站在那面被封死的石壁前,臉色白得嚇人。
從那天起,劉伯溫晚上就開始睡不踏實了。
吳三好幾次半夜起來,都看見他屋里的燈還亮著。他一個人坐在桌前,看著地圖發呆。
離開昆侖,他們又往南走。
南方的山,跟昆侖完全是兩個樣子。
山不高,但是連綿起伏,到處都是綠油油的,看著就覺得濕氣重。林子里頭,毒蟲也多。
隊伍里好幾個人,都被蟲子咬了,腿腫得跟水桶似的。
劉伯溫這次要找的,是一個叫“巨龍飲水”的局。
他說,這地方有一條山脈,像一條龍,龍頭正好探進一條大河里喝水。這種地方,要是出了人,氣運不得了。
他們找了兩個多月。
南方的夏天,又悶又熱,人待著不動,汗都跟水似的往下流。
劉伯溫的咳嗽越來越重了。
吳三看著心里頭發急,勸他歇歇。
劉伯溫只是擺擺手。
“皇命在身,歇不得。”
終于,還是讓他給找到了。
那地方確實奇特。一條山脊從西邊過來,蜿蜒曲折,到了河邊,猛地低頭,山頭正好扎在水里。河水在這里拐了個彎,形成一個深潭。
從高處看,活脫脫就是一條龍在喝水。
“先生,這個怎么斬?”吳三問。
“它不是要喝水嗎?”劉伯溫看著那條河,眼睛里頭沒什么光彩。“咱就不讓它喝。”
他的法子很簡單,也很粗暴。
在“龍頭”的前面,修一道堤壩,把河道改了。讓河水從旁邊繞過去。
這樣一來,深潭就變成了死水,用不了幾年,就會干涸。那條“龍”,就再也喝不到水了。
又是一番大興土木。
砍樹,搬石頭,打地基。
那些漢子們光著膀子,在泥水里頭泡著。號子聲喊得震天響。
劉伯溫就坐在不遠處的草棚里,看著。他咳嗽得更厲害了,有時候咳得直不起腰。
堤壩合龍那天,天上下起了瓢潑大雨。
河水暴漲,新修的堤壩被沖得搖搖晃晃。
所有人都很緊張。
劉伯溫卻很平靜。他撐著一把油紙傘,站在雨里,看著咆哮的河水被硬生生地扭轉了方向。
龍頭下的那個深潭,開始變得渾濁。
大功告成。
可劉伯溫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他覺得自己像個劊子手,只不過殺的不是人,是這些有靈性的山,有靈性的水。
他回到住處,對著銅鏡照了照。
鏡子里的人,兩鬢斑白,眼窩深陷,瘦得脫了相。這才幾年的功夫,他好像老了二十歲。
他知道,這是遭了報應了。
斬龍脈,先傷己。
幾年下來,劉伯溫帶著他的人,幾乎跑遍了整個大明版圖。
西蜀的,中原的,南粵的……大大小小數十條龍脈,都被他用各種法子給“處置”了。
捷報一封封地送回南京。
朱元璋很高興,賞賜流水似的送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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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伯溫把那些金銀珠寶都鎖在箱子里,一次也沒看過。他覺得那些東西,都帶著一股子土腥氣,還有血氣。
他以為,這趟苦差事,總算是要到頭了。
他給皇帝上了道折子,說天下龍脈已盡數勘定,可以回京復命了。
沒過多久,京城的旨意就來了。
還是一道密旨。
旨意很簡單,就兩個地名。
東北,長白。
朱元璋說,聽聞關外長白山,乃是萬山之祖,龍脈之源,是天下最大的一條龍。要他務必去一趟,斬草除根,永絕后患。
劉伯溫拿著那份薄薄的圣旨,手抖得厲害。
長白山。
他看過古籍,知道那個地方。那不是中原的山,那是蠻荒之地,傳說中神仙居住的地方。
他心里頭那股子不安的感覺,一下子竄到了嗓子眼。
他有種預感,這一趟,怕是……有去無回。
吳三收拾行李的時候,手腳都慢了半拍。
“先生,咱……非要去嗎?”他小聲問。
劉伯溫沒回答,只是把那把“斬龍劍”又擦了一遍。劍身還跟新的一樣,光亮亮的,能照出他那張憔悴的臉。
“走吧。”他說,“這是最后一站了。”
去東北的路,比去西邊還要難走。
過了山海關,風就變了味道。不再是暖的,濕的,而是冷的,干的,跟刀子似的,刮在人臉上生疼。
天也好像矮了半截,灰蒙蒙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等他們真正進入長白山的地界,所有人都被鎮住了。
這山,跟他們以前見過的,全都不一樣。
它不是一座山,或是一片山。它是一整個白茫茫的世界。
巨大的山體連綿不絕,一直延伸到天邊,全都蓋著厚厚的雪。雪在慘白色的太陽底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有些地方,雪被風吹開,露出底下黑色的巖石,就像巨獸身上黑白相間的皮毛。
空氣里頭,除了冷,什么味道都沒有。
安靜。
死一樣的安靜。
連鳥叫聲都聽不到。
劉伯溫的羅盤,在這里徹底成了個廢物。
他一拿出來,那指針就像喝醉了酒的漢子,瘋狂地打轉,跳舞,就是不肯好好地指個方向。
“先生,這……”吳三看著也覺得邪門。
劉伯溫把羅盤收了起來,臉色很難看。
“這里的氣場太強了,強到……連規矩都亂了。”
他只能用最笨的法子。
用腳走,用眼看。
他們在山里頭轉悠了快兩個月。
吃的都快沒了,帶來的馬,也莫名其妙地死了好幾匹。死的馬,身上沒有傷口,就是眼睛睜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極度恐懼的東西。
隊伍里的人,都開始慌了。
晚上睡覺,總有人做噩夢,喊著“有鬼”。
“先生,這地方太邪性了,咱們還是回去吧。”一個膽子小的漢子,哭喪著臉跟劉伯溫說。
劉伯溫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回去?怎么回去?空著手回去,咱們所有人的腦袋都得搬家!”
他吼完,自己也撐不住了,扶著一棵樹,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來的痰里頭,帶著血絲。
他知道,自己快撐不住了。
他必須得盡快找到龍脈的要害,不然,所有人都得死在這冰天雪地里。
那天晚上,風雪特別大。
雪片子跟鵝毛似的,鋪天蓋地地往下砸。帳篷被吹得呼呼作響,好像隨時都會被撕碎。
劉伯溫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孤注一擲。
他讓吳三和兩個膽子大的手下,跟著他,爬上了附近一處最高的山崖。
風刮得人站都站不穩。
劉伯溫在雪地里,清出了一片空地,擺上了一個小小的法壇。
他沒用羅盤,也沒用什么法器。
他從懷里掏出幾張黃色的符紙,用自己的血,在上頭畫了一些誰也看不懂的符號。
他把符紙點燃。
火苗在風雪里,詭異地亮著,不熄滅。
他盤腿坐下,閉上了眼睛。
他要用自己最后剩下的一點精氣神,去“看”一眼這座山的本來面目。這是一種極耗心神的秘術,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用。
用了,就是拿命在賭。
周圍的風雪聲,好像一下子就消失了。
吳三幾個人,緊張地圍在他身邊,大氣都不敢出。
在劉伯溫的感官里,整個世界都變了。
現實的景象,像是褪色的水墨畫一樣,慢慢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流光溢彩的虛空。
然后,他“看”到了。
整座長白山脈,在他眼前,活了過來。
它不再是石頭和冰雪。它變成了一條龍。
一條巨大到無法想象的白色巨龍。
它的身子,就是連綿千里的山脈。它的鱗片,就是覆蓋在山體上的冰川。它蜿蜒盤踞在這片廣袤的土地上,頭枕著天,尾巴掃著地。
山頂上那個著名的天池,就是它巨大無比的心臟。
劉伯溫甚至能“聽”到它心臟的跳動。
每一次跳動,都引得天地間的元氣,為之震顫。
這股力量……
這股力量,比他之前斬斷的所有龍脈加起來,還要強上百倍,千倍!
劉伯溫感到一陣從靈魂深處升起的渺小和戰栗。他就像是巨浪前的一只螞蟻。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要找到這條龍的弱點,它的“七寸”。只要找到了,就算拼上這條命,也要把那把“斬龍劍”插進去。
他的“目光”,順著巨龍的身體,一路向上尋找。
然后,他的視線,猛地凝固了。
他看到了巨龍高高昂起的,如同山脊一般的龍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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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龍背上,不是空的。
那里,坐著一個身影。
那個身影很模糊,看不清臉,也看不清具體的長相。就像是隔著一層濃霧在看。
但劉伯溫能清楚地看到,那個人影穿著關外部落樣式的裘皮衣裳,頭上戴著一頂貂皮帽子。
最讓他恐懼的,不是這個人的穿著,而是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氣。
那是一股皇者的氣。
霸道,凜冽,充滿了野性和蓬勃的生命力。
這股“天子之氣”,和朱元璋身上的那種,完全不同,卻又同樣純正。甚至,更加原始,更加具有侵略性。
一個念頭,像一道天雷,狠狠地劈進了劉伯溫的腦子里。
他瞬間明白了。
這條龍脈,不是“潛龍”。
它不是在等待一個主人。
它……已經有主人了!
天命,早就不在金陵了。天命,早就在這冰天雪地里,找到了新的歸宿!
他傾盡國力,斬遍了天下所有的“枝節”,卻沒想到,真正的“主干”,早已長成,而且上面已經坐好了人。
他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為這個新的天子,掃清未來的障礙!
一股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恐懼,像無數只冰冷的手,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耗盡最后一絲力氣,猛地從那種神游的狀態中驚醒。
他睜開眼,雙目圓瞪,眼角都裂開了,流出血來。
他張開嘴,對著身邊驚呆了的吳三等人,發出了那聲歇斯底里的,變了調的嘶吼。
“快走!不可斬!龍背上……龍背上坐著新朝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