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尾燈的紅光像兩點潰散的鮮血,迅速被濃稠的夜色吞噬。
引擎的轟鳴短促而決絕,撕破了小區停車場虛偽的寧靜。
袁沛玲伸出去拉車門的手僵在半空,冰冷的金屬把手從她指尖滑走。
夜風卷著塵土和尾氣的味道,撲了她滿臉。
酒意裹挾著的喧鬧、得意、還有那點故意刺人的痛快,瞬間凍結。
她站著,高跟鞋崴了一下,身子晃了晃。
身后傳來傅榮軒慌張的聲音:“沛玲?蔣嘉懿他……?”
聲音很遠,隔著一層厚厚的膜。
她只看見空蕩蕩的車位,地上幾道新鮮的輪胎痕跡,還在微微發燙似的。
冷風鉆進她裸露的脖頸,起了一層栗。
剛才飯桌上,她把一顆沾著水珠的提子,就著傅榮軒的手含進嘴里時,眼角余光里,蔣嘉懿的頭似乎更低了些。
他只是沉默地,扒完了碗里最后一口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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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晚飯又是兩菜一湯。
青椒肉絲,清炒菜心,番茄蛋湯。
菜心炒得有點老,黃了邊。
袁沛玲扒拉著碗里的米飯,一粒一粒數著吃。
客廳只開著餐桌上方一盞燈,光暈攏住一小片區域,之外的地方沉在昏暗里。
蔣嘉懿坐在對面,咀嚼得很慢,很仔細。
筷子尖避開青椒,只夾肉絲和菜心。
他吃飯幾乎不發出聲音,像一部設定好程序的機器。
墻上的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被放大,嗒,嗒,嗒。
這聲音聽了五年,以前覺得是安穩,現在只覺得是消耗,一點一點磨掉什么東西。
袁沛玲放下筷子,碗里還剩大半碗飯。
“飽了。”
蔣嘉懿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不到一秒,又落回菜盤。
“嗯。”
他應了一聲,伸手把她面前的湯碗拿過去,將剩下的小半碗湯倒進自己碗里,混著飯,繼續吃。
袁沛玲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他額前有根頭發翹著,隨著他扒飯的動作輕輕顫動。
西裝外套進門時就脫了,搭在沙發背上,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結實的手腕和那只舊表。
表盤玻璃有些劃痕,是他大學畢業時自己攢錢買的,一直戴著。
去年她提議換塊新的,他搖搖頭,說走時還準。
走時準。
過日子,好像也就是圖個“還準”。
可心里那份不準的晃蕩,越來越壓不住。
她起身走到客廳飄窗邊,那里放著幾個相框。
最顯眼那張是婚紗照。
海邊的落日,她笑得見牙不見眼,摟著他的脖子。
他表情有點僵,但眼神很亮,耳朵尖都是紅的。
那時他話也不算多,可她會逗他,撓他癢癢,逼他說“愛”。
現在,撓不動了。
她自己好像也懶了。
手機在餐桌上震動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傅榮軒的消息。
“周末有空沒?發現一家超贊的私房菜,你肯定喜歡。”
后面跟了個擠眉弄眼的表情。
傅榮軒的消息總是來得恰到好處。
在她覺得空氣快要凝固成塊的時候,像根針,輕輕一戳。
蔣嘉懿吃完了,開始收拾碗筷。
兩個碗,兩雙筷子,兩個盤子,一個湯碗。
他端去廚房,打開水龍頭。
水聲嘩嘩地響起來。
袁沛玲盯著手機屏幕的光,手指懸在鍵盤上。
廚房傳來碗碟輕輕碰撞的清脆聲音,一下,又一下。
02
蔣嘉懿回來時,已經快十一點。
袁沛玲正對著浴室鏡子吹頭發。
新燙的卷發,栗棕色,花了她一下午時間。
發型師說這叫“慵懶法式”,襯得她膚色更白,眉眼多了幾分嫵媚。
吹風機嗡嗡響,她側著頭,仔細吹著額前的劉海。
聽見大門開關的聲音,聽見他換拖鞋,放下鑰匙。
腳步聲靠近,在浴室門口停了停。
她從鏡子里看到他。
他臉上帶著加班后的疲憊,眼里有些紅血絲。
目光在她頭發上掃過,沒有任何停留。
“吃過飯了?”她關掉吹風機,問。
“嗯,公司樓下吃了點。”
他走進來,拿起自己的牙刷,擠牙膏。
“我今天去弄頭發了。”她甩了甩頭發,發梢掃過他手臂。
“哦。”他含著牙刷,聲音模糊。
“好看嗎?”
他抬起頭,看著鏡子里的她,也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眼神有些空,像在看她,又像在看別的什么地方。
“好看。”
說完,他低下頭,開始刷牙。
泡沫堆在嘴角。
袁沛玲心里的那點期待,像被針扎破的氣球,噗一聲,癟了。
她抓起梳子,用力梳著打結的發尾。
梳齒刮得頭皮生疼。
他刷完牙,洗臉,用毛巾擦干。
動作一如既往的平穩,有條不紊。
“早點睡。”他走出浴室,丟下一句。
袁沛玲站在鏡子前,沒動。
鏡子里的人影模糊起來。
手機放在洗手臺邊,屏幕無聲地亮了一下。
傅榮軒發來一張照片,是她下午發在朋友圈的新發型自拍。
照片下面有句話:“美得不像話!這發型絕了,蔣嘉懿那小子看呆了吧?”
她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手指蜷縮起來,指甲掐進掌心。
客廳的燈滅了。
主臥的門虛掩著,透出一點暗淡的光。
那是他床頭閱讀燈的光,他習慣睡前看會兒書。
她慢慢走出去,躺在客廳沙發上。
黑暗里,能聽見主臥偶爾傳來書頁翻動的聲音。
很輕。
像一片羽毛,落在厚厚的灰塵上,激不起半點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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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的同學聚會定在一家音樂餐吧。
人到中年,聚會的話題繞不開孩子、房子、票子。
誰誰升職了,誰誰二胎了,誰誰家里老人身體不好。
袁沛玲坐在角落,小口啜著果汁。
她不太想喝,昨晚沒睡好,頭疼。
傅榮軒坐在她旁邊,穿得很休閑,衛衣牛仔褲,在一群刻意打扮的男同學里顯得格格不入,也顯得年輕。
他正和幾個男同學侃大山,講他最近自駕游的趣事,手臂偶爾揮動,不經意間總會挨到袁沛玲的肩膀。
“沛玲現在可是越來越有味道了。”一個女同學端著酒杯過來,笑瞇瞇地打量她,“還是你會保養,看著還跟小姑娘似的。”
“哪有。”袁沛玲笑了笑,笑容有點干。
“蔣嘉懿呢?怎么沒一起來?”
“他加班。”袁沛玲說,聲音平平。
“哎喲,你老公可是大忙人。”女同學語氣里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錢是掙不完的,得多陪陪老婆呀。”
另一個男同學插嘴:“嘉懿就那性子,悶葫蘆一個。上學那會兒就這樣,三棍子打不出個屁。沛玲,這么多年,你怎么受得了的?”
眾人笑起來。
袁沛玲跟著彎了彎嘴角,沒接話。
傅榮軒適時地遞過來一小碟剝好的堅果。
“嘗嘗這個,不錯。”
他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干凈整齊。
有人起哄:“喲,榮軒還是這么體貼!當年你倆要是成了,估計就沒蔣嘉懿什么事了吧?”
傅榮軒笑罵:“去你的,瞎說什么。我們沛玲是仙女,我哪有那福氣。”
話是玩笑話,眼神卻往袁沛玲臉上瞟了瞟。
袁沛玲垂下眼,捏起一顆杏仁放進嘴里。
有點苦。
酒過三巡,氣氛更熱絡。
幾個男同學開始拼酒,非要拉著女同學也喝點。
一杯啤酒遞到袁沛玲面前。
“老同學,不給面子啊?果汁喝一晚上了。”
袁沛玲推辭:“真不能喝,頭疼。”
“就一杯,意思意思!”
推搡間,酒杯傾斜,酒液差點潑到她身上。
傅榮軒伸手擋了一下,接過了那杯酒。
“行了行了,我替她喝。你們就知道欺負女孩子。”
他一仰頭,咕咚咕咚喝光了。
起哄聲更響。
有人拍他肩膀:“夠意思!不愧是‘最佳男閨蜜’!”
傅榮軒喝完,把杯子倒扣在桌上,抬手抹了下嘴角。
側過頭,對袁沛玲眨眨眼。
餐吧空調開得足,袁沛玲穿著無袖連衣裙,胳膊上起了層雞皮疙瘩。
傅榮軒很自然地脫下自己的薄外套,披在她肩上。
外套帶著他的體溫,還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雜著一點酒氣。
“穿著吧,別感冒了。”
袁沛玲捏著外套邊緣,布料軟軟的。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夜里降溫,她睡得迷糊踢了被子。
半夢半醒間,感覺有人輕輕給她掖好被角。
她睜開眼,看見蔣嘉懿模糊的背影,正小心翼翼地把被角壓在她肩膀下。
他手腳很輕,怕吵醒她。
第二天她問起,他搖頭,說沒有,你做夢了吧。
那件帶著體溫的外套,和那雙在黑暗里給她掖被角的手。
隔著時空,疊在一起。
又分明是兩種溫度。
04
電話響起時,袁沛玲正在修改一份即將提交的方案。
手機屏幕上跳動著“婆婆”兩個字。
她深吸口氣,按了接聽。
“媽。”
“沛玲啊,在忙嗎?”曾婷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慣有的、那種讓人不自覺挺直腰板的腔調。
“還好,您說。”
“就是提醒你,這周末家庭聚會,別忘了。在廣財他大姐家,地址我微信發你。早點到,幫著摘摘菜,搭把手。別像上次,踩著飯點來,你大姐忙活一上午,臉上都不好看。”
“知道了,媽。我們會早點去的。”
“嘉懿呢?又加班?”
“嗯,最近項目緊。”
“錢掙不完,身體要緊。你們也是,年紀不小了,該考慮正事了。樓上老張家的孫子,都會打醬油了。你們這房子空蕩蕩的,回來連個跑跑跳跳的聲音都沒有。”
話里的意思,像鈍刀子,慢慢割過來。
袁沛玲盯著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開始跳動,扭曲。
“媽,這事我們心里有數。”
“有數就好。嘉懿性子悶,你得多上心。女人家,總要操持這些。行了,你忙吧,記得周末早點。”
電話掛了。
忙音嘟嘟響著。
袁沛玲把手機扣在桌面上,發出不大不小的一聲“啪”。
心里那點煩躁,像潑了油的柴火,噌地冒起煙來。
操持。
上心。
空蕩蕩的房子。
跑跑跳跳的聲音。
每個詞都精準地戳在她近來最不愿深想的角落。
辦公室的玻璃窗外,天色陰沉,快要下雨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傅榮軒。
“路過你公司樓下,想起你說想吃‘蜜語’家的海鹽芝士蛋糕。順手買了一個,放前臺了?下來拿?”
后面附了張蛋糕盒子的照片,系著精致的絲帶。
袁沛玲愣了一下。
她上周刷朋友圈時,好像確實隨口評論過一句,說想念他家蛋糕的味道。
她自己都忘了。
提著蛋糕盒子回到工位,打開。
精致的三角蛋糕,淺黃色芝士上點綴著細膩海鹽顆粒和薄荷葉。
香氣甜甜地散開。
她用小勺挖了一點送進嘴里。
濃郁的芝士味,微咸的海鹽恰到好處地中和了甜膩。
很好吃。
可吞咽下去,喉嚨里卻有點發堵。
蔣嘉懿知道她愛吃甜食嗎?
大概知道。
他會在超市購物時,拿兩盒她常喝的酸奶。
會在她生理期肚子疼時,默默煮一碗紅糖姜茶放在床頭。
但他從來不會“順手”買回她隨口提過的東西。
他的好,是恒溫的,是背景板,是呼吸一樣的習慣存在。
習慣了,就容易被忽略。
就像你不會特意去感受空氣。
除非它突然變得稀薄,或者充滿異味。
傅榮軒的信息又來了:“嘗了嗎?怎么樣?你喜歡的,我都記著呢。”
袁沛玲放下勺子。
蛋糕很甜,舌尖卻品出一絲澀。
她沒回信息。
窗外,雨點開始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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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冷戰是從一句沒擰緊的牙膏開始的。
清早,蔣嘉懿擠牙膏時,蓋子掉進了洗手池。
他撿起來,擰上,放回原處。
動作很自然。
袁沛玲看見了。
那蓋子沒擰緊,斜斜地搭著。
她心里那點無名火,忽然就找到了出口。
“你就不能擰緊點?下次一拿,又掉了。”
蔣嘉懿正在刷牙,動作頓了頓,從鏡子里看她。
他沒說話,漱了口,洗好臉,拿起那個牙膏管,認真地、緩慢地,把蓋子擰到最緊。
咔噠一聲輕響。
然后他把牙膏放回她的漱口杯旁邊,位置一絲不差。
做完這些,他擦干手,走出浴室。
全程沉默。
這種沉默比爭吵更讓人窒息。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的力氣都被吸收,反彈回來的只有自己的無力。
一整天,家里安靜得像沒人。
蔣嘉懿去加班前,把晾干的衣服收了,疊好,分門別類放進衣柜。
他的,她的。
整整齊齊。
傍晚,袁沛玲窩在沙發里刷手機,電視開著,播放著喧鬧的綜藝,她卻什么也沒看進去。
傅榮軒發來消息:“明天家庭聚會?需要騎士護送嗎?我可以順路來接你。”
她盯著那句話。
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
心里有個聲音在慫恿,有個角落想破罐子破摔,想看看那潭死水能不能被砸出點動靜。
另一頭,蔣嘉懿正在書房整理明天要帶的材料,打印機發出嗡嗡的輕響。
她抬頭,能看見他坐在書桌前的側影,肩背挺直,專注地看著電腦屏幕。
他對即將到來的家庭聚會,對她此刻的掙扎,一無所知。
或者說,他習慣了她的情緒起伏,選擇了最省力的應對方式——等待它自己平復。
袁沛玲咬了下嘴唇。
指尖落下,在對話框里敲了一個字。
“好。”
發送。
幾乎同時,書房里的打印機聲音停了。
蔣嘉懿拿著幾張打印好的紙走出來,放在茶幾上。
“明天要帶給姐夫的材料,我放這兒了。”
他的語氣平淡無波,仿佛只是交代一件最尋常的公事。
目光掃過她握著的手機,屏幕還亮著。
他沒有問,也沒有停留,轉身回了書房,輕輕帶上了門。
那聲輕微的關門聲,像一塊石頭,投入袁沛玲心湖。
她等著漣漪,等著回響。
可湖面似乎早已凍結,只有一片冰冷的、光滑的寂靜。
06
大姐家的客廳擠滿了人。
空氣里混雜著油煙、香水、孩子的奶腥味,還有各種食物的氣息。
長條餐桌擺開,冷盤熱炒,湯煲燉菜,滿滿當當。
蔣嘉懿的父親呂廣財坐在主位,臉色微紅,正和女婿薛斌討論最近豬肉價格。
母親曾婷在廚房和大姐進進出出,端上最后一道清蒸鱸魚。
“沛玲嘉懿來啦?快坐快坐。”大姐熱情招呼,眼睛在袁沛玲身上轉了一圈,“沛玲這頭發新燙的?好看!顯年輕。”
袁沛玲笑了笑,挨著蔣嘉懿坐下。
蔣嘉懿叫了聲“爸,媽,大姐,姐夫”,便不再多話,低頭擺弄面前的餐具。
薛斌給呂廣財倒上酒,笑道:“嘉懿還是這么話少。男人嘛,穩重好。不像我,話多,媽老嫌我吵。”
曾婷坐下,接過話頭:“話少話多都是其次,關鍵是把日子過好。嘉懿,沛玲,你們說是吧?”
話里有話。
袁沛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有點燙,舌尖發麻。
話題很快就轉到了孩子身上。
薛斌和大姐的兒子剛上小學,正是皮的時候,滿屋子跑。
大姐一邊呵斥孩子老實吃飯,一邊嘆氣:“養個孩子真是累死人,小時候怕他病,上學了怕他學不好。你們現在沒孩子,輕松,抓緊享受幾年吧。”
曾婷夾了一筷子魚,放進呂廣財碗里,慢悠悠地說:“享受也得有時有晌。年紀到了,該考慮就得考慮。樓上老張家,媳婦都生二胎了。”
呂廣財抿了口酒,咳了一聲:“孩子們有自己的打算。吃飯,吃飯。”
“打算也得落地才行。”曾婷沒停,“沛玲啊,不是媽催你們。女人生育就那么幾年黃金時間,錯過就難了。你看你大姐,恢復得多好。現在政策也好……”
聲音嗡嗡地響,像一群蒼蠅圍著她飛。
袁沛玲覺得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她伸手去拿酒瓶。
手剛碰到冰涼的瓶身,另一只手先她一步拿了起來。
傅榮軒不知什么時候坐到了她斜對面,隔著兩個人,沖她笑了笑。
他給自己倒了杯啤酒,又很自然地拿過袁沛玲的杯子。
“阿姨,沛玲酒量淺,我陪您喝點。”他笑著對曾婷說,語氣熟稔又禮貌。
曾婷愣了一下,看了看傅榮軒,又看了看袁沛玲。
“這位是……?”
“媽,這是我朋友,傅榮軒。正好在附近,就一起過來熱鬧下。”袁沛玲解釋,聲音有點干。
“哦,朋友啊。”曾婷打量了傅榮軒幾眼,笑了笑,“好好,歡迎。”
氣氛有短暫的微妙。
蔣嘉懿始終沒有抬頭,專注地吃著碗里的飯,一口菜,一口飯,節奏穩定。
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傅榮軒很會活躍氣氛,很快和薛斌聊起車來,又夸大姐手藝好,逗得孩子哈哈笑。
他像個熟練的演員,輕松融入了這場家庭劇。
而蔣嘉懿,更像一個走錯片場的道具。
酒一杯接一杯。
袁沛玲喝得急,想壓住心里那股越來越烈的煩躁和委屈。
憑什么?
憑什么她的生活,她的婚姻,要放在這餐桌上被反復審視、點評?
憑什么蔣嘉懿就可以像個局外人一樣沉默?
傅榮軒給她夾菜,小聲勸她慢點喝。
他的殷勤體貼,在蔣家人審視的目光下,格外扎眼,也成了袁沛玲手里一根帶著倒刺的棍子。
她想捅破那層令人窒息的“平靜”。
果盤轉了過來,里面有洗凈的提子,紫瑩瑩的,沾著水珠。
傅榮軒摘下一顆,遞給她:“嘗嘗,挺甜的。”
袁沛玲沒接。
她看著他捏著提子的手指,又抬眼,看向對面的蔣嘉懿。
蔣嘉懿正夾起一塊紅燒肉,筷子停了一下,然后慢慢送進嘴里,咀嚼。
他的側臉在燈光下沒什么表情,眼睫垂著,遮住了眼神。
桌下的手,攥緊了。
又松開。
“你喂我。”袁沛玲聽見自己的聲音說。
不大,但足夠讓桌上驟然安靜。
傅榮軒的手僵在半空。
大姐夾菜的動作停了。
薛斌喝酒的杯子舉到一半。
曾婷皺起了眉頭。
呂廣財輕輕咳了一聲。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攏過來。
傅榮軒很快反應過來,笑容重新堆起,帶著點無奈和縱容。
“行行行,大小姐,張嘴。”
提子送到她唇邊。
袁沛玲張開嘴,含住。
牙齒咬破果皮,冰涼的、甜膩的汁水在口腔里爆開。
她的目光,死死鎖在蔣嘉懿臉上。
他夾起了另一塊肉。
筷子尖似乎抖了一下,肉塊掉回碗里。
他頓了頓,用筷子把肉塊和米飯撥到一起,然后,低下頭,大口大口地,開始扒飯。
扒得很快,很用力。
腮幫子微微鼓動。
喉結上下滾動。
他一直沒抬頭。
直到把碗里的飯和菜全部吃完,一粒米都不剩。
他放下筷子,碗底碰著桌面,輕輕一聲“叮”。
“我吃好了。”
他說。
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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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散場時,夜已深。
樓下風大,吹散了身上的酒氣和煙火味,也讓人打了個寒顫。
袁沛玲喝得有點多,腳下發軟,傅榮軒扶著她胳膊。
“沒事吧?慢點。”
蔣嘉懿走在前頭幾步遠,手里拎著兩個打包盒,是曾婷硬塞給他的剩菜。
他沒回頭,也沒說話,徑直走向停在路燈下的那輛黑色轎車。
那是他們的車,買了三年,蔣嘉懿開得多,保養得很好。
車身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在路燈下泛著朦朧的光。
袁沛玲看著他的背影,那背影挺直,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僵硬和……疏離。
她心里那點報復性的快意,早就被酒精泡得發脹發酸,只剩下空落落的難受,和一絲不肯認輸的倔強。
他憑什么不理她?
憑什么一點反應都沒有?
傅榮軒還在低聲說著什么,大概是勸她小心腳下之類的話。
聲音嗡嗡的,聽不真切。
蔣嘉懿走到車邊,解鎖。
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他甚至沒有像往常一樣,先繞過來幫她開副駕的門。
引擎發動的聲音傳來,低沉平穩。
車燈亮起,兩道白光刺破夜色。
袁沛玲掙脫傅榮軒的手,踉踉蹌蹌地朝車子走去。
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聲音有些凌亂。
夜風卷起她的頭發,糊在臉上。
她腦子里像塞了一團濕棉花,又沉又悶,只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上車。
回家。
然后呢?
然后也許繼續冷戰,也許爆發爭吵,也許……還是沉默。
她走到副駕駛門外。
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見里面。
她伸手,去拉車門把手。
手指觸到冰冷的金屬。
就在這一剎那。
車子猛地向前一躥!
輪胎摩擦地面,發出短促刺耳的聲響。
巨大的慣性讓袁沛玲差點撲倒,手從門把手上滑脫。
她驚愕地抬頭。
只見那輛黑色的轎車,沒有絲毫停頓,如同脫韁的野馬,猛地加速。
尾燈劃出兩道凌厲的紅線,瞬間就沖出了停車區,拐上主干道,匯入稀疏的車流。
眨眼間,只剩下遠處模糊的紅點,旋即徹底消失在濃墨般的夜色盡頭。
一切發生得太快。
快得像幻覺。
只有耳朵里殘留的引擎咆哮聲,和鼻尖尚未散盡的淡淡尾氣,證明那不是夢。
袁沛玲僵在原地。
伸出去的手還懸在半空,五指微微張開,對著空無一物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