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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忘了給老公買藥,陪男閨蜜唱歌到凌晨,回家看到戶口簿我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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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幾上的戶口簿是暗紅色的,邊角有些磨損。

      它躺在玻璃桌面上,像一道剛剛裂開的傷口。

      蔡明的手指還按在左胸口,呼吸聲又重又緩,像是破舊的風箱在艱難地拉動。

      他看著我,眼睛里沒有憤怒,沒有責備,甚至沒有失望——只有一片空茫茫的死寂,仿佛所有的光都在剛才那幾分鐘里熄滅了。

      我想開口,喉嚨卻像被砂紙磨過。

      他說:“藥,我托媽買到了。”

      這句話很輕,落在安靜的客廳里卻砸得我耳膜生疼。



      01

      項目慶功宴結束時,街上已經亮滿了燈。

      同事們嚷嚷著要去第二攤,我笑著擺擺手,說家里有事。鉆進出租車后座,車窗外的霓虹像融化的糖漿,黏稠地流淌過去。我靠在座椅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

      手機屏幕暗著,像一塊黑色的鏡子。

      家里那個沉默的男人,此刻大概還坐在書房里。鍵盤敲擊聲會像雨點一樣細密,偶爾停頓,是他在揉太陽穴。碗碟應該還堆在水槽,早晨出門前我就看見了,想著晚上回來洗。

      可此刻我只覺得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另一種黏在骨頭縫里的倦怠。這種倦怠和婚姻一樣,悄無聲息地滲進來,等你發現時,已經纏滿了全身。

      手機忽然震動。

      是陳光熙發來的消息:“姐,在干嘛?我剛拍完一組夜景,美哭了!”

      附帶的照片是江對岸的燈火,一片璀璨的光點鋪在水面上。他還加了個得意洋洋的表情包。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手指敲下回復:“剛結束飯局。拍得真不錯。”

      消息剛發出去,他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慧心姐!”背景音里有風聲,他的聲音聽起來年輕又雀躍,“你在哪兒?要不要來我新工作室看看?今天剛收拾好,正缺個人一起暖房呢。”

      我看了眼時間,九點二十。

      “太晚了吧。”我說。

      “晚什么呀,夜生活才剛開始。”他笑,“來吧來吧,我買了酒,還有你愛吃的辣鴨脖。就當慶祝你項目成功——你不是在群里說過今天慶功嘛。”

      出租車正經過跨江大橋,窗外是流動的夜色。司機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

      “地址發我。”我說。

      掛掉電話后,我給蔡明發了條消息:“同事還要續攤,我晚點回。”

      他回得很快,只有一個字:“好。”

      這個“好”字像一顆小石子,沉進我心底某個角落,連漣漪都沒有激起。我把手機塞回包里,對司機報了新的地址。

      新工作室在老城區的一棟舊樓里,樓道狹窄,聲控燈時亮時滅。爬到四樓時,我已經聽見音樂聲和笑聲。門虛掩著,推開門,暖黃色的燈光和熱鬧的人聲撲面而來。

      屋里擠了七八個人,都是陳光熙的朋友。有個女孩在彈吉他,其他人圍坐在地毯上,啤酒罐散了一地。陳光熙看見我,眼睛立刻亮起來。

      “主角來了!”他張開手臂走過來,卻沒抱我,只是接過我的包,“給你留了最佳位置。”

      他拉我在靠窗的榻榻米上坐下,遞來一罐啤酒。冰涼的觸感讓我縮了縮手指。陳光熙盤腿坐在我對面,拿出相機,屏幕對著我。

      “來,笑一個,紀念慧心姐第一次光臨寒舍。”

      閃光燈亮起的瞬間,我下意識地瞇起眼。他低頭看屏幕,笑了:“這張好,眼睛里有星星。”

      旁邊有人起哄,說光熙你肉不肉麻。陳光熙轉頭懟回去,語氣輕松又隨意。我喝著啤酒,看著這群年輕人鬧,身體里那層倦怠似乎被熱氣蒸軟了些。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是蔡明:“記得買藥,我常吃的那種。”

      我這才想起,早晨出門時他確實提過一句,說最近胸口有點悶,家里的藥吃完了。我當時在趕時間,只含糊地應了聲。

      “知道了。”我回復,然后打開手機便簽,記下“買藥”兩個字。

      便簽列表很長,最上面是工作待辦,往下是生活瑣事。“買藥”這兩個字剛添上去,就被新跳出來的群消息頂到了下面。陳光熙湊過來看我手機:“還工作呢?今晚不許想工作!”

      他伸手要搶手機,我笑著躲開,順手鎖了屏。

      便簽里那條記錄,就這么沉了下去。

      02

      陳光熙的新工作室比我想象中寬敞。

      舊式挑高,他隔了個小閣樓做臥室,樓下是工作區和客廳。墻上掛滿了他的攝影作品,大多是人物肖像,黑白居多。他拉著我一張張介紹,語氣里有藏不住的驕傲。

      “這張是在西北拍的,老太太九十歲了,臉上的皺紋像地圖。”

      “這張是去年在碼頭,那個搬運工休息時抽煙的樣子,特別有故事感。”

      我跟著他的講述一張張看過去。鏡頭里的面孔陌生又生動,每一道皺紋、每一個眼神都被定格在某個瞬間。陳光熙的鏡頭有種魔力,能讓最平凡的人看起來都不平凡。

      “你總能把人拍得很好看。”我說。

      “不是我把人拍好看。”他搖頭,很認真地糾正,“是人本身就有好看的一面,我只是把它找出來。”

      他說這話時側著臉,燈光在他鼻梁上投下一道細細的陰影。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大學攝影社第一次見到他。

      那時他還是個大一的毛頭小子,舉著臺二手單反,說話時會不自覺地摸后腦勺。

      現在他蓄了點胡子,頭發隨意地抓亂,穿著破洞牛仔褲和舊T恤,坐在一堆攝影器材中間,已經有了藝術家的模樣。

      “你呢?”他忽然轉過來看我,“最近有什么好看的一面嗎?”

      我愣了一下,笑:“每天上班下班,能有什么好看的。”

      “有啊。”他舉起相機,鏡頭對準我,“比如現在,你笑的時候左邊嘴角會翹得比右邊高一點。”

      快門聲響起。

      我下意識地伸手擋臉,他已經拍完了,低頭看屏幕,滿意地點頭:“這張也好,很真實。”

      真實。這個詞讓我心里動了一下。

      在家的時候,我很少想到“真實”這個詞。和蔡明的日常像是設定好的程序:早晨匆忙的早餐,下班后各自的晚餐,他在書房,我在客廳,偶爾交流的內容僅限于“物業費交了”

      “你媽下周過來”。

      沉默像一層油垢,糊在家具表面,糊在我們之間。

      但在陳光熙這里,我可以大聲笑,可以抱怨工作,可以癱坐在地上喝酒,不用擔心姿勢不雅,不用顧慮該說什么不該說什么。

      他就像一面鏡子,照出我還沒被婚姻磨平的那部分自己。

      手機在包里震動了一下。

      音樂正好切到下一首,是首慢歌,房間里的喧鬧稍微安靜了些。我借著這個間隙拿出手機,看到蔡明又發來一條:“藥買了嗎?”

      時間是十點四十。

      我回復:“正準備去買。”

      發完這條,我抬頭對陳光熙說:“我得去趟藥店。”

      “怎么了?不舒服?”他立刻湊過來。

      “不是,蔡明要的藥。”我起身找包,“樓下應該有藥店吧?”

      “這個點早關門了。”陳光熙看了眼手機,“附近只有一家二十四小時藥店,在兩條街外。我陪你去吧。”

      “不用,你們玩。”

      “沒事,正好透透氣。”他已經站起來,對朋友們喊了句,“我陪慧心姐買點東西,很快回來。”

      夜風有些涼,走出樓道時我打了個寒顫。陳光熙很自然地走在我外側,擋住了大部分風。街道安靜,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蔡明哥怎么了?”他問。

      “說是胸口悶,老毛病了。”我說,“他工作壓力大,這幾年心臟一直不太好。”

      “那你得多關心關心他。”

      我看了陳光熙一眼。他說話時表情很自然,不像在諷刺或暗示什么。我“嗯”了一聲,沒再接話。

      二十四小時藥店亮著慘白的燈。店員趴在柜臺后打瞌睡。我報出藥名,她從架子上拿了一盒下來。結賬時,陳光熙搶著付了錢。

      “就當是暖房禮物的一部分。”他說。

      藥盒不大,握在手里輕飄飄的。我們往回走,路上經過一家便利店,陳光熙進去買了包煙。出來時他遞給我一盒口香糖。

      “薄荷的,壓壓酒氣。”他說。

      我接過來,忽然意識到他在替我考慮回家后的事。這個細節讓我心里暖了一下,又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回到工作室時,氣氛正熱鬧到頂點。有人搬出了卡拉OK設備,屏幕上正播著一首老歌的MV。陳光熙被朋友拉過去唱歌,他推脫不過,拿起話筒。

      他唱歌時很投入,閉著眼睛,眉頭微皺。聲音不算特別好聽,但有種笨拙的真誠。我坐在角落看著他,藥盒就放在手邊。

      手機又震了。

      還是蔡明:“買到就早點回來。”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回復:“在路上了。”

      按下發送鍵時,陳光熙正好唱完一段,轉頭看向我,眼睛在燈光下亮晶晶的。他朝我舉了舉并不存在的酒杯,我笑著對他豎起大拇指。

      藥盒安靜地躺在茶幾上,塑料包裝在燈光下反著光。



      03

      周末早晨,蔡明起得比我早。

      我醒來時聽見廚房有動靜,看了看手機,九點半。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切進來,在地板上劃出一道明亮的線。我躺在床上發了一會兒呆,才磨蹭著起來。

      蔡明在煮粥,小米粥,稠稠的冒著熱氣。他穿著家居服,背影看起來很單薄。

      “今天不用加班?”我問。

      “下午要去趟公司。”他頭也沒回,“有個圖紙要改。”

      我在餐桌前坐下,看著他盛粥。他的手很穩,勺子碰到碗沿發出輕微的叮當聲。粥放在我面前,然后是咸菜碟子,筷子擺得端正。

      “你最近胸口還悶嗎?”我問。

      他坐下,拿起勺子:“好點了。”

      “藥我買回來了,在包里。”我說,“記得按時吃。”

      他“嗯”了一聲,低頭喝粥。餐廳里只剩下勺子碰到碗的聲音。我看著他,忽然發現他鬢角有了幾根白頭發,在晨光里特別明顯。

      他才三十五歲。

      “你該多休息。”我說。

      “項目趕進度。”他簡短地回答。

      又是沉默。

      我拿出手機,習慣性地刷朋友圈。

      陳光熙凌晨發了一組照片,是工作室聚會的抓拍。

      其中有一張是我,正仰頭大笑,手里舉著啤酒罐。

      配文是:“和有趣的人在一起,時間都變輕了。”

      我點了贊,評論了一個笑臉。

      蔡明抬頭看了我一眼:“誰的照片?”

      “陳光熙,就是那個攝影師,我大學學弟。”我把手機屏幕轉向他,“他新工作室弄好了,昨晚去暖房。”

      蔡明看了一眼,點點頭,繼續喝粥。他的反應太平靜了,平靜得讓我有些不安。如果他能問一句“玩到幾點”,或者露出一點不滿的表情,也許我反而能說點什么。

      但他什么都沒問。

      手機震動,陳光熙私聊回復了我的評論:“姐你上相!下次專門給你拍一組。”

      我笑了笑,鎖了屏。

      吃完飯,蔡明洗碗,我擦桌子。配合得很默契,像演練過無數遍。擦到一半時,他忽然說:“媽下午過來。”

      我動作停了一下:“怎么突然要來?”

      “她說燉了湯,順路送來。”

      “哦。”

      程玉婉每次“順路”都不是真的順路。她住城北,我們住城南,跨越大半個城市,怎么也算不上順路。我知道她是來看兒子的,順便看看我這個兒媳有沒有盡到責任。

      果然,下午三點門鈴響了。

      程玉婉拎著兩個保溫桶站在門外,笑容滿面。我接過東西,沉甸甸的。她把外套掛好,先去廚房看了一圈,然后走到客廳。

      “明明呢?”

      “在書房。”我說。

      她點點頭,卻沒去書房,而是在沙發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慧心,來坐,我們說說話。”

      我心里嘆了口氣,走過去坐下。

      “最近工作忙嗎?”她問。

      “還行,剛忙完一個項目。”

      “再忙也要注意身體。”她看著我,眼神溫和卻銳利,“我看你臉色也不太好,是不是熬夜了?”

      “偶爾。”

      “年輕人總覺得自己身體好,其實不是的。”她頓了頓,“你看蔡明,前幾年體檢還什么都好,這兩年心臟就不行了。醫生說了,就是累的。”

      我點頭:“我會提醒他多休息。”

      “光提醒不夠。”程玉婉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掌心有繭,“你得照顧他。男人在外面拼,回家就需要個安穩。你說是不是?”

      她的手指輕輕捏了捏我的手背。

      “我知道你愛玩,朋友多,這是好事。但結婚的人了,總得把家庭放第一位。”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精心挑選過的,“蔡明這孩子,什么都悶在心里。他要是哪里不舒服,你不問,他就不說。你得主動關心。”

      我抽回手:“媽,我知道。”

      程玉婉看了我幾秒,笑了:“你知道就好。湯記得讓他喝,我放了藥材,對心臟好。”

      她又坐了一會兒,去書房和蔡明說了幾句話,就起身走了。我送她到電梯口,電梯門關上時,她還在對我笑。

      回到屋里,蔡明已經從書房出來,正站在客廳窗前。

      “媽走了?”他問。

      “嗯。”

      他轉過身,手里拿著那個深紅色的戶口簿。我愣了一下,他從沒把戶口簿放在這么顯眼的地方。

      “找東西,順便拿出來了。”他解釋,把戶口簿放回抽屜。

      那個抽屜平時很少開,里面是一些重要證件。我看著他關抽屜的動作,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

      “媽說什么了?”我問。

      “沒什么,還是那些。”他走過來,在我面前停頓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但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我去公司了。”

      門關上后,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忽然覺得有些冷。

      手機響了,是陳光熙。我接起來,他的聲音帶著笑意:“姐,在干嘛?我找到一家超好吃的火鍋店,晚上有空沒?”

      我看著緊閉的書房門,說:“好。”

      04

      肖美蓮約我喝咖啡,是在周二下午。

      我們公司附近有家很小的咖啡館,藏在巷子里,平時人不多。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杯拿鐵。

      “氣色不錯啊。”她打量我。

      “剛熬完一個大項目,總算能喘口氣。”我坐下,點了杯美式。

      肖美蓮是我的同事,也是同期進公司的,關系一直很好。

      她去年結了婚,丈夫是大學老師,性格溫和,兩人感情很好。

      她朋友圈里經常曬一些生活小確幸:一起做飯、周末爬山、晚上看電影。

      有時候我會羨慕她,不是羨慕她嫁得好,是羨慕那種兩個人在一起的親密感。她和丈夫有說不完的話,哪怕只是吐槽今天食堂的菜太咸。

      “你呢?最近和蔡明怎么樣?”她問。

      “老樣子。”我攪拌著咖啡,“他忙他的,我忙我的。”

      “你們得多溝通。”肖美蓮說,“婚姻最怕變成各過各的。”

      我笑:“哪有你說得這么嚴重。”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我上周看見你了。”

      我抬頭。

      “上周五晚上,在濱江路那邊。”她看著我,“你和一個人從藥店出來,那個男的……挺年輕的。”

      我心跳漏了一拍:“哦,是陳光熙,我學弟。蔡明要買藥,正好他工作室在附近,就陪我去了一趟。”

      “這樣啊。”肖美蓮點點頭,喝了口咖啡,“我看你們說說笑笑的,關系挺好。”

      她這話說得隨意,但我聽出了別的意思。肖美蓮知道陳光熙,以前聚餐時見過幾次,她還開玩笑說你這學弟看你的眼神不太一般。我當時只當她開玩笑。

      “認識很多年了,像弟弟一樣。”我說。

      “嗯。”肖美蓮頓了頓,“蔡明知道你們經常見面嗎?”

      “知道啊。”我說完,又覺得這話不太對,“也不是經常,就偶爾。”

      咖啡館里放著輕音樂,鋼琴曲流水一樣淌過去。肖美蓮的手指在杯沿上劃著圈,一圈又一圈。

      “慧心。”她忽然很輕地叫我的名字,“我說話直,你別介意。”

      “你說。”

      “有些東西,你別等它碎了才看見。”她抬起眼睛看我,“婚姻是這樣,人也是這樣。”

      我沒接話。

      “蔡明是個好人,但好人也會累,也會傷心。”她說,“你總說他悶,不說話,可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是你沒給他說話的機會?”

      “我怎么沒給了?”我有些不悅。

      “比如現在。”肖美蓮平靜地說,“我提到蔡明,你的第一反應是辯解和防衛。你在防什么?”

      我愣住了。

      服務員端來我的咖啡,熱氣氤氳上升,模糊了視線。肖美蓮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聊起工作上的事。但我聽不進去了,腦子里反復響著她那句話。

      你在防什么?

      我防什么?我有什么好防的?我和陳光熙就是普通朋友,清清白白。蔡明知道他的存在,也從沒說過什么。我為什么要覺得心虛?

      可我真的心虛嗎?

      手機震動,是陳光熙發來的消息:“姐,你在哪?能打電話嗎?”

      我回復:“在咖啡館,怎么了?”

      他直接打了過來。我看了眼肖美蓮,接起電話。陳光熙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哭過。

      “姐。”他叫了一聲,就沒了下文。

      “怎么了光熙?你慢慢說。”

      “她走了。”他吸了吸鼻子,“收拾了所有東西,連張紙條都沒留。”

      我這才想起,陳光熙最近在談戀愛,那個女孩也是搞藝術的,做陶藝。我見過兩次,很文靜的樣子。他說這次是認真的,甚至想過結婚。

      “你現在在哪?”我問。

      “工作室。”他聲音里帶著哽咽,“到處都是她的東西,不,曾經是她的東西。”

      “我過去找你。”

      掛掉電話,肖美蓮看著我:“有事?”

      “陳光熙失戀了,狀態不太好。”我拿起包,“我得去看看。”

      她點點頭,沒說什么。我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她一眼。她坐在窗邊,陽光照著她的側臉,表情平靜得像一汪深潭。

      那眼神讓我心里一緊。



      05

      陳光熙的工作室亂得不成樣子。

      地上散落著空酒瓶、煙頭、揉成團的紙巾。窗簾拉著,房間里很暗,只有電腦屏幕發出幽幽的光。他蜷在沙發上,頭發凌亂,眼睛紅腫。

      我打開燈,他下意識地用手擋眼睛。

      “別開燈。”他啞著嗓子說。

      “這么暗怎么行。”我把窗戶推開一條縫,讓新鮮空氣進來,然后開始收拾地上的垃圾。

      他沒動,就那么躺著,眼睛盯著天花板。我收拾完,在他身邊坐下,拍了拍他的肩。

      “說說吧,怎么回事。”

      “沒什么好說的。”他閉上眼睛,“她說我不成熟,給不了她想要的安穩。她說我永遠像個孩子,只想著玩,想著理想,從來沒考慮過現實。”

      “你才二十九歲,要那么多現實干什么。”我說。

      他苦笑:“是啊,我也這么說。可她三十一了,想要結婚,想要孩子,想要一個穩定的家。我給不了。”

      “那就不是對的人。”

      “也許吧。”他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抱枕里,聲音悶悶的,“姐,你說人為什么要結婚?結婚不就是為了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嗎?為什么還要附加那么多條件?”

      這個問題把我問住了。

      我想起我和蔡明結婚的時候。那時我們戀愛兩年,雙方父母催得緊,周圍的朋友一個個都結婚了。好像到了那個年紀,結婚就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我們沒討論過太多關于未來的設想。蔡明說他會努力工作,給我好的生活。我說我相信他。就這樣簡單。

      現在想想,我們好像從來沒討論過,婚姻對我們各自意味著什么。

      “結婚……可能不只是兩個人的事吧。”我慢慢地說,“是兩個家庭,是責任,是未來幾十年的共同生活。”

      “那愛情呢?”陳光熙抬起頭,眼睛紅紅地看著我,“愛情就不重要了嗎?”

      重要嗎?當然重要。可是愛情會變淡,會變成習慣,會變成左手摸右手的熟悉。當激情褪去,剩下的就是瑣碎的日常,是一地雞毛。

      但這些話我沒說出口。

      “你會遇到懂你的人的。”我說。

      “也許吧。”他又躺回去,“姐,我難受,真的難受。心口這里,像被挖了一塊。”

      我看著他痛苦的樣子,心里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我想起年輕的時候,也這樣為愛情哭過鬧過,覺得失去一個人就是世界末日。

      現在不會了。現在連難過都是克制的,無聲的。

      手機震了,是蔡明。我走到窗邊接起來。

      “晚上回來吃飯嗎?”他問。

      “不一定。”我看著陳光熙的背影,“朋友有點事,我陪著。”

      “哪個朋友?”

      “陳光熙,他失戀了,狀態很不好。”我說完,補充了一句,“他一個人在這邊,沒什么親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他心臟不舒服,記得買藥。”蔡明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

      “我知道,買了。”我說。

      “早上你說要買,但藥沒在家。”他說。

      我愣住了。早晨蔡明確實提過買藥的事,我當時在趕一個報告,隨口應了。后來陳光熙打電話來,約我晚上吃飯,我就把這事忘了。

      “我……”我想解釋。

      “沒關系。”蔡明打斷我,“我自己買吧。你陪朋友。”

      他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站在窗前,看著樓下街道上的人來人往。陽光很好,但照不進這個拉緊窗簾的房間。陳光熙還在沙發上躺著,一動不動。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蔡明發來的消息:“少喝點酒。”

      短短四個字,像一根細針,輕輕扎進我心里。

      06

      陳光熙哭了很久。

      斷斷續續的,有時是壓抑的啜泣,有時是放聲大哭。我坐在他旁邊,遞紙巾,拍他的背,像哄一個孩子。他哭累了,就靠在我肩上,呼吸時重時輕。

      “姐,我是不是特別失敗?”他問。

      “怎么會。”

      “工作不穩定,感情也留不住。”他自嘲地笑,“我媽總說,快三十的人了,該定下來了。可我怎么定?拿什么定?”

      我沒接話,只是輕輕拍著他的肩。

      窗外天色漸暗,路燈一盞盞亮起來。陳光熙坐直身體,揉了揉眼睛:“我餓了。”

      “想吃什么?我給你做。”

      “不想在家里吃。”他站起來,拉開窗簾,外面已經是完整的夜晚,“姐,你陪我出去吃好不好?然后我們去唱歌,我想發泄一下。”

      我看了一眼時間,七點半。

      “就這一次。”他轉過身,眼睛還腫著,眼神里帶著懇求,“姐,我真的不想一個人待著。這里到處都是她的影子,我受不了。”

      我想起蔡明下午那個電話。他說他心臟不舒服,藥還沒買。我說我買了,其實是撒謊。那個謊言輕飄飄的,說出來時我甚至沒覺得有什么不對。

      可現在它沉甸甸地壓在心里。

      “蔡明哥不會介意的吧?”陳光熙觀察著我的表情,“你就當陪陪我,最后一次。等我緩過來,就不煩你了。”

      他這么說,讓我心里更不是滋味。

      “別說這種話。”我說,“我們是朋友,說什么煩不煩的。”

      他笑了,雖然笑容很勉強:“那走吧?”

      我猶豫了幾秒,拿起手機,給蔡明發了條消息:“晚飯不回來吃了,朋友心情不好,我多陪一會兒。”

      發送前,我又加了一句:“藥記得買,別拖。”

      他很快回復:“好。”

      還是那個字,干脆利落,沒有多余的情緒。我把手機塞進包里,跟著陳光熙出了門。

      我們去吃了火鍋,紅油鍋底,熱氣騰騰。陳光熙點了很多菜,還叫了啤酒。他說要吃辣吃到流眼淚,這樣別人就看不出他哭過。他喝得很快,一杯接一杯,我勸他慢點,他不聽。

      “姐,你真好。”他醉眼朦朧地看著我,“每次我不開心,你都在。”

      “應該的。”

      “要是她能像你這樣……”他沒說完,又灌了一杯。

      吃完飯,他拉著我去KTV。我要了個小包間,他一進去就點歌,全是苦情歌。音樂響起時,他拿起話筒,唱得聲嘶力竭。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屏幕的光在他臉上變幻,藍色、紅色、紫色。他唱到一半,眼淚又掉下來,混在汗水里,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手機在包里震動。

      我拿出來看,是蔡明。我走到包間外面接電話。

      “還沒結束?”他問。背景音很安靜。

      “快了。”我說,“他在唱歌,發泄一下情緒。”

      “藥買了嗎?”他問。

      我一時語塞。我根本沒去買藥,從下午到現在,完全忘了這件事。

      “我……”我想說馬上去買。

      “算了。”蔡明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你別管了,我自己處理。”

      “我現在去買,附近有藥店。”

      “不用。”他說,“你玩你的。”

      電話掛了。

      我站在KTV昏暗的走廊里,聽著各個包間里傳出來的歌聲,混雜在一起,變成一片模糊的噪音。有個服務生推著酒水車經過,看了我一眼。

      回到包間,陳光熙已經唱完一首,正癱在沙發上喘氣。看見我進來,他舉起話筒:“姐,來,合唱一首。”

      “我不唱了。”我說,“光熙,我得走了。”

      “這么早?”他坐起來,臉上還有淚痕,“才十點。”

      “蔡明不舒服,我得回去看看。”

      “他那么大個人,自己不能買藥嗎?”陳光熙的語氣里帶著不滿,“我都這樣了,你就不能多陪陪我?”

      我看著他。他眼睛紅腫,表情委屈,像個要不到糖的孩子。那一刻,我心里有兩個聲音在拉扯。一個說,你該回家了,蔡明在等你。另一個說,他這么難受,你忍心丟下他嗎?

      這次是程玉婉。我接起來,她的聲音很急:“慧心,蔡明在家嗎?我打電話他不接。”

      “他在家吧,我剛跟他通過電話。”

      “他聲音怎么樣?有沒有不對勁?”程玉婉追問,“他說心臟不舒服,我讓他去買藥,他說好,可剛才我打過去,沒人接。”

      我心里一緊:“我馬上回去。”

      掛掉電話,我抓起包:“光熙,我真的得走了。”

      “姐!”他拉住我的手腕,“就最后一首,陪我唱完這首,我就讓你走。”

      他眼神里的懇求太濃了,濃得讓我無法拒絕。我想,一首歌也就四五分鐘,不差這點時間。

      “就一首。”我說。

      他立刻笑了,像個得到獎勵的孩子。他點了首男女對唱的情歌,把話筒塞到我手里。音樂前奏響起時,我瞥了一眼手機。

      屏幕暗著,沒有任何新消息。



      07

      那首歌我唱得心不在焉。

      歌詞在屏幕上滾動,我跟著唱,聲音卻發飄。陳光熙唱得很投入,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專注。他唱到副歌部分時,伸手摟住了我的肩。

      我身體僵了一下。

      “姐,謝謝你。”他在音樂間隙輕聲說,熱氣噴在我耳邊,“真的,謝謝你今天陪我。”

      我沒說話,只是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挪。他的手滑了下去,沒再搭上來。

      歌唱完了,他放下話筒,又開了一瓶啤酒。我看了眼時間,十點四十。

      “我該走了。”我說。

      “再坐一會兒嘛。”他拉住我,“你看,我都不哭了,情緒好多了。這都是你的功勞。”

      “光熙,蔡明可能真的不太舒服,我得回去看看。”

      “他要是真不舒服,早就給你打電話了。”陳光熙不以為然,“你看,這么久都沒消息,說明沒事。”

      這話聽起來有道理,但我心里總是不安。程玉婉那個電話讓我意識到,事情可能沒我想的那么簡單。蔡明不是那種會撒嬌博關注的人,他說不舒服,那就是真的不舒服。

      手機在包里震動,我趕緊拿出來,卻是工作群的消息。我松了口氣,又隱隱有些失望。

      “你看,沒事吧。”陳光熙湊過來看我的手機屏幕,“工作消息而已。”

      我把手機放回包里,決定再等十分鐘就走。陳光熙又點了幾首歌,一邊喝啤酒一邊唱。他漸漸有些醉了,說話開始大舌頭,走路也搖搖晃晃。

      十一點十分,我站起來:“我真得走了。”

      “我送你。”他也站起來,卻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我扶住他,他整個人靠在我身上,酒氣很重。

      “你這樣子怎么送我。”我把他按回沙發上,“我自己打車回去,你在這休息一會兒,醒了酒再走。”

      “不行,我得送你。”他掙扎著要起來。

      “別鬧了。”我語氣嚴肅起來,“你在這好好待著,我到家給你發消息。”

      他看著我,忽然不說話了。眼神有些茫然,有些受傷。我避開他的視線,拿起包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叫住我。

      “姐。”

      我回頭。

      “如果……”他聲音很低,“如果我先遇到你,會不會不一樣?”

      這個問題太突然,我愣在原地。包間里音樂還在響,是柔和的背景音。陳光熙坐在沙發上,仰頭看著我,眼神清澈又混亂。

      “你喝多了。”我說。

      “也許吧。”他笑了笑,擺擺手,“走吧,路上小心。”

      我拉開門,逃也似的離開了包間。

      走廊里空氣渾濁,混雜著煙味、酒味和各種香水味。我快步往外走,心臟跳得很快。陳光熙那句話像顆石子,扔進我心里,激起了不該有的漣漪。

      下樓,出大門,夜風一吹,我清醒了一些。路邊停著幾輛出租車,我拉開其中一輛的門,報了地址。

      車子啟動時,我拿出手機,想給蔡明打電話,卻發現手機已經自動關機了。充電寶在包里,但數據線沒帶。

      “師傅,能借用一下充電線嗎?”我問。

      司機搖頭:“我這是安卓的,跟你手機不配。”

      我只好作罷。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夜景,心里那種不安越來越濃。蔡明現在怎么樣了?他買藥了嗎?程玉婉后來聯系上他了嗎?

      種種問題在腦海里盤旋,卻沒有答案。

      路上有點堵,等紅燈時,司機打開了廣播。深夜的情感節目,主持人用溫柔的聲音讀聽眾來信。有一封說的是婚姻的疲憊,說兩個人從無話不談到無話可說,只用了三年時間。

      聽眾問:是不是所有的愛情最后都會變成這樣?

      主持人說:愛情不會消失,但會轉化。從炙熱變成溫暖,從激烈變成平和。關鍵是你是否還愿意看見對方,是否還愿意在平淡里尋找光。

      我關掉了廣播。

      車子終于停在小區門口時,已經接近凌晨十二點半。我付了錢,快步往家里走。電梯上升時,我看著鏡面里自己的臉:妝容有些花,頭發凌亂,眼神里帶著疲憊和慌張。

      我在心里打草稿,想著一會兒怎么跟蔡明解釋。就說陳光熙失戀了,哭得厲害,我實在不放心丟下他一個人。藥的事……就說藥店關門了,沒買到。

      電梯門打開,我走到家門口,深吸一口氣,用鑰匙開門。

      客廳的燈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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