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竄天猴”去哪了？快把消失的年味還給春節

臘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一大早，大軍的微信語音就從數百公里外的家鄉沁源傳來，鄉音未改，還是那股子熱乎勁兒：“哥們兒，過年回來不？捏外河北不讓放炮，過年有啥意思？還是回來吧，咱山西不禁止放炮啊。”

他的話音未落，我仿佛已聽見那頭隱隱約約的爆竹聲，脆生生的，帶著臘月的干冷和火藥點燃那一瞬的焦香。這聲音穿過手機，穿過數百公里的距離，徑直撞進心里最軟的地方。

于是，兒時記憶像被點燃的鞭炮捻子，哧哧地燒起來。

沁源藏在山西東南的山坳里，沁河從這里出發，一路向南。老輩人說，這地方窮過、苦過，但再窮再苦的年，也少不了一掛鞭。“爆竹聲中一歲除”，小時候不懂“除”是個什么東西，只知道那聲響一炸開，舊日子就真的翻篇了。

山西人愛放炮，是出了名的。小年、除夕、正月初一、破五、初十、元宵節和二月二，個個都是響動的好日子。趕上風調雨順的年景，有的縣域還要在元宵夜組織集體燃放社火，碩大的架子上，成千上萬個爆竹依次引爆，火苗如流星飛竄對擂，火炮疾如電閃，簇簇火花交織爭艷，宛如海市蜃樓。那一刻，萬炮齊鳴，禮花噴射，將夜空染成白晝，白煙騰起如云，好不震撼！那聲響里，有五谷豐登的念想，有國泰民安的祈愿。

記憶中的兒時，還沒進臘月，街上就支起了鞭炮攤子。紅紙金字的包裝摞成小山，空氣里飄著若有若無的硝煙味。那是年味的先聲、淡淡的，卻讓人心里開始癢癢。孩子們湊在攤前，眼睛黏在“竄天猴”“二踢腳”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賣炮的一會放一個“二踢腳”做廣告，饞的直撓癢癢。

鄰居大叔的故事，至今被村里人當笑料講。那年臘月二十八，嬸娘給他兩塊錢，囑咐買豬肉包餃子、置辦年貨。他轉了一圈，回來時手里拎著的卻是一筐鞭炮。嬸娘氣得直跺腳：“鞭炮聲能當飯吃？”大叔嘿嘿一笑，也不惱：“過年嘛，沒點動靜，那還叫過年？素餃子，也挺好。”

那年除夕，他家的炮放得震天響。

除夕晚上，年夜飯還沒上桌，小伙伴們就急不可耐地聚在門口。有舉著“竄天猴”的，嗖嗖地往天上送；有揣著摔炮的，砰砰地往地上砸。大人們不急不忙，點一支煙或一柱香，手舉“二踢腳”，咚——咣！一聲地上起，一聲云里炸，真帶勁兒！

我小時候膽小，父親把整掛鞭炮拆成單個，一枚一枚給我攢著。我蹲在地上，捻子細得像根頭發，手抖，劃了三四根火柴才點著。小伙伴們躲在墻根后頭，等我剛湊近鞭炮，就嘭地扔過來一個摔炮，要么“嘭”地一聲惡作劇。我一驚，火柴掉了，再撿起來，捻子已燒到頭。后來學精了，或用香點或用長棍，隔得遠些，手穩了，心還是跳。

終于，啪——那一聲脆響在空蕩蕩的院子里炸開，回聲碰撞。我捂著耳朵，眼睛咪成月牙兒。

除夕夜，新年即將開啟的那一刻，好像是全村最安靜的時候。家家戶戶把鞭炮扛到院門口，碼得整整齊齊，只等零點的鐘聲。那幾分鐘長得像一輩子。狗都覺出了異樣，夾著尾巴鉆進窩里，只露兩只眼睛往外瞄。

新年鐘響，最熱烈的時刻到了。

第一聲炮響從村東頭傳來，緊接著，東西南北中，像約好了一樣，千百掛鞭炮同時炸開。硝煙升起，和家家戶戶灶房的炊煙絞在一起，在夜空下鋪成一層薄薄的紗。

我長大后，膽也肥了，開始琢磨把爆竹放出花樣。有時扣個鋁盆，有時埋進土里，有時插在雪堆上……直到爆竹燃盡，滿地紅屑。那一瞬間，整個世界只剩下聲音——不是吵，是滿。滿滿的，像要把一年的盼頭都在這一刻喊出來。

后來我離開沁源，當兵、工作，在河北安了家。每到春節，還是習慣買幾掛鞭炮，帶著孩子在樓下放。孩子捂著耳朵躲在我身后，又怕又想看，那神情，像極了當年的我。

再后來，為了守護藍天碧水，許多地方禁放了。

臘月不到，通告就貼滿小區門口，紅紙黑字，語氣嚴肅。空氣果然好了，除夕夜靜得像初一的早晨。我站在陽臺上，聽不見炮聲，只能看見遠處零星的煙花——那是郊區偷放的，斷斷續續，像不肯斷根的記憶。

如今，沒了“二踢腳”的叮咣，沒了“竄天猴”的尖叫，快樂好像也被靜音。

消停下來，許多人都在問，年味都去哪了？

有位作家說，鞭炮聲是歲月的鼓點，敲響的是辭舊迎新的心跳。

那鞭炮聲里，有我們魂牽夢縈的故鄉，也有永遠不會散場的團圓。

我想，我們懷念的，其實不是那聲響本身。我們懷念的，是大叔寧可吃素餃子也要買的那筐炮，是父親拆成一枚一枚的紅色小鞭，是小伙伴們捂緊耳朵又忍不住睜開的眼睛，是零點那一刻，全村同時炸響的、震得山坳都在顫抖的轟鳴，是我們藏在爆竹聲里最樸素的年俗情愫。

我想，離開“二踢腳”“竄天猴”的響兒，難道地球就不轉？

農歷馬年到了，恭祝我們自己：馬年安康、馬上有錢、馬到成功！

來源 |一點健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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