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三年五月的午后,七十七歲的李善長被押出天牢時,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這位曾經位極人臣的開國丞相,此刻雙手戴鐐,步履蹣跚。圍觀的百姓竊竊私語,有人說他罪有應得,有人嘆息一代功臣落得如此下場。李善長卻什么也聽不見,他的耳邊只回響著三十年前那個春夜,朱元璋握著他的手說的那句話:"善長啊,你我君臣一體,共創大明江山,朕絕不會虧待你。"
那時的李善長還不到五十歲,正值壯年。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會在古稀之年,拖著滿門七十余口的性命,走向刑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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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如潮水般涌來。李善長閉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至正十三年那個改變他一生的夜晚。
那年他四十歲,在定遠縣做著一個小小的賬房先生。戰亂四起,民不聊生,他本以為這輩子就這樣平淡度過了。直到那天夜里,有人敲響了他家的門。門外站著一個身材魁梧、目光如炬的年輕人,正是剛剛起兵的朱元璋。
"聽說李先生熟讀經史,精通錢糧,可愿隨我共圖大業?"朱元璋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力量。
李善長猶豫了。他看著朱元璋身后那些衣衫襤褸的士兵,心想這不過又是一支流寇隊伍罷了。但朱元璋的眼神讓他動搖了——那雙眼睛里有野心,有決心,更有一種罕見的真誠。
"我若跟隨主公,主公能給我什么?"李善長問出了這個問題。
朱元璋笑了:"若成大事,你便是開國元勛。若不成,你我一起死在亂軍之中。"
就是這句話,讓李善長做出了一生中最重要的決定。他跟隨了朱元璋,成為了這支隊伍的謀士。從此,他運籌帷幄,調度糧草,為朱元璋出謀劃策。攻克滁州時,是他建議先安撫百姓;奪取集慶時,是他制定了詳細的后勤方案;平定江南時,還是他在幕后統籌全局。
那些年,朱元璋對他言聽計從。每次打了勝仗,朱元璋總會第一個來找他:"善長,這次多虧了你。"每次遇到難題,朱元璋也會徹夜與他商議:"善長,你說該怎么辦?"
李善長以為,這份君臣之誼會是他一生最大的依靠。
洪武元年,大明建立。李善長被封為左丞相,韓國公,食祿四千石,子孫世襲。那一天,他跪在金鑾殿上接受冊封,心中充滿了自豪。他覺得自己的選擇是對的,從龍之功終于得到了回報。
但他沒有注意到,朱元璋看他的眼神已經開始變了。
變化是從胡惟庸案開始的。洪武十三年,丞相胡惟庸被指控謀反,滿門抄斬,株連三萬余人。李善長當時已經致仕在家,本以為可以置身事外,卻沒想到胡惟庸是他當年舉薦的。
那天,錦衣衛指揮使來到他府上,客氣地說:"韓國公,陛下有旨,請您進宮一敘。"
李善長心中一沉,但還是整理衣冠,隨他進了宮。
御書房里,朱元璋背對著他站在窗前。"善長來了?"聲音聽不出喜怒。
"臣在。"李善長跪下行禮。
"胡惟庸的事,你知道多少?"朱元璋轉過身,那雙曾經充滿信任的眼睛,此刻冰冷如刀。
"臣不知。"李善長低下頭,"當年舉薦胡惟庸,只因他辦事勤勉,臣萬萬沒想到他會謀反。"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李善長的額頭滲出了冷汗。最后,朱元璋揮了揮手:"你回去吧。念在你從龍之功,此事不再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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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長如釋重負,連連叩謝。走出宮門時,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想,還好,還好自己有從龍之功,皇上念舊情,不會對他怎樣的。
這個念頭,成了他此生最大的錯誤。
從那以后,李善長變得小心翼翼。他謝絕一切宴請,深居簡出,以為這樣就能保全自己。但他忘了,在朱元璋眼中,沉默有時比辯解更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