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那天,我媽在廚房里摔了一個盤子。
不是失手,是故意的。
那個印著大紅牡丹的搪瓷盤子,在地上碎成七八瓣,我爸愣在原地,手里還攥著剛拆封的手機。我站在客廳門口,看著滿地的碎片,突然覺得這個畫面像極了這些年的春節——表面熱鬧,內里支離破碎。
"你倒是說句話啊!"我媽指著我爸,聲音發抖,"一家人坐一塊兒吃頓飯,你就非得刷那個手機?"
我爸張了張嘴,最后只憋出一句:"不就看了兩眼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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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默退回自己房間,關上門,聽見外面斷斷續續的爭吵聲。窗外有零星的鞭炮響,但稀稀拉拉的,像是在敷衍。
我叫林晚,今年三十二歲,在省城一家互聯網公司做運營。每年過年回家,都像是完成一項任務。買票、搶票、擠火車、拎著大包小包進家門,然后在各種飯局和走親戚中耗盡假期,最后帶著一身疲憊返程。
小時候盼過年,現在怕過年。
這種感覺,大概從十年前就開始了。
我記得特別清楚,那年我二十二歲,剛大學畢業,第一次以"大人"的身份回家過年。除夕那天,我滿心歡喜地幫我媽貼春聯、包餃子,結果年夜飯剛上桌,我爸就接了個電話,說單位有急事,匆匆扒了兩口飯就走了。我媽臉色很難看,但沒說什么。我奶奶嘆了口氣:"這年過的,還不如不過。"
那頓年夜飯,我們三個人對著一桌子菜,吃得索然無味。春晚開著,但沒人看,各自捧著手機,偶爾抬頭應付兩句。
從那以后,我就再也找不回小時候過年的感覺了。
小時候的年是什么樣的?
我閉上眼睛,記憶像老電影一樣一幀幀閃過。
那時候我們住在老家的平房里,一到臘月,整條街都熱鬧起來。家家戶戶殺年豬、灌香腸、炸丸子,空氣里飄著油香和肉香。我媽會提前半個月就開始準備年貨,花生、瓜子、糖果,一樣樣擺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我爸負責寫春聯,他毛筆字寫得好,鄰居們都來求,他就支個小桌子,一寫就是一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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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全家人圍坐在一起包餃子。我奶奶搟皮,我媽調餡,我和我爸負責包。我包的餃子奇形怪狀,我爸就笑話我:"你這包的是餃子還是餛飩?"我不服氣,非要和他比賽,結果包了一個特別大的,煮出來像個小枕頭,全家人笑成一團。
年夜飯要等到天黑才吃。我爸會鄭重其事地點上蠟燭,說是"守歲"。那時候沒有智能手機,連電視都只有幾個臺,但我們能圍著那臺十四寸的黑白電視看一整晚,邊看邊嗑瓜子,邊嗑邊聊天。我媽會講她小時候過年的事,我奶奶會講更久遠的故事,我爸偶爾插幾句嘴,被我奶奶笑罵"凈瞎說"。
零點一到,鞭炮聲震天響。我捂著耳朵跑到院子里,看滿天的煙花,覺得那是世界上最美的東西。我爸會給我發壓歲錢,嶄新的票子,我小心翼翼地揣進口袋,舍不得花。
那時候的年,是有溫度的。
可現在呢?
臘月二十九,我陪我媽去超市買年貨。超市里人山人海,但大家都行色匆匆,推著購物車埋頭選東西,很少有人停下來聊天。我媽拿起一袋速凍餃子,看了看價格,又放下了。
"媽,買唄,過年嘛。"
"買這個干啥,又不好吃。"她嘆了口氣,"以前咱家的餃子,那餡兒調得多香,你爸能吃一大盤。現在他倒好,嫌我包的餃子不如外面買的好看。"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沉默。
結賬的時候,前面排著長隊。我百無聊賴地刷手機,刷到一個短視頻,是個博主在講"年味為什么越來越淡"。評論區里,清一色的感慨:"太真實了""小時候過年多開心啊""現在過年就是花錢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