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千年，歲末必歸：春節凝聚中華兒女身份認同與情感

春節是中國農歷新年，是中華民族迎接春天的節日。中國人將“年”作為生產生活的自然時序和文化節令，至少已有三千多年的歷史。圍繞春節形成的節俗體系，集中體現了中國人對天文、物候和人事活動及其相應關系的認知，涵括傳統信仰、民俗禮儀、飲食娛樂、文學藝術等多個層面。它承載著中國人的生活智慧和審美追求，彰顯中國人的道德規范和家國情懷，是維護國家統一和民族團結的重要精神紐帶。“有錢沒錢，回家過年”正是這種情感凝聚力最樸素、最真實的寫照。

2024年12月4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春節——中國人慶祝傳統新年的社會實踐”列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這既是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尊重和欣賞，也是對共創美好未來的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踐行認同。

2月13日，小朋友從馬年新春裝置旁走過。丙午馬年春節將至，重慶十八梯傳統風貌區的大紅燈籠和馬年新春裝置，營造出濃厚的節日喜慶氛圍。中新社記者 周毅 攝

春節的文明根脈：從祭祀儀式到全民節日

春節是在中國農耕文明、宗法社會與國家治理長期互動中形成的節日形態，其核心功能在于建構秩序、維系聯結。在中國這一傳統的農耕國度里，年節與祭祀活動緊密相關。春節起源于年終歲首的大祭。中華先民將“年”視為農作物收成的時間節點，通過祭天、祭祖儀式，感謝自然饋贈，祈求來年豐收。“年”的周期輪回對應著農作物的種植，春播、夏長、秋收、冬藏，有生有死，有始有終，春節即成為了歲時更替的時間標志。一年的勞作結束，人們進行休整與總結，這種與自然節律相統一的時間觀念，讓“年終團聚”成為中國人代代相傳的生活慣性，形成“無論身在何方，歲末必歸”的共同心理。

中國傳統社會以家族為核心單元，祭祖、團圓飯、拜年等春節儀式的本質是維護宗法秩序的實踐。人們通過對家族祖先的祭奠和懷念，確認個體在家族譜系中的位置，也維系家族的穩定和發展。六朝以后，新年第一天祭祖就已成為家族例行的常規儀式。從準備、制作到共同分享，一頓團圓飯，就是家人之間，以及與家族有關的神靈、祖先的交流過程，既感恩神祖的眷顧，表達慎終追遠的情意，也傳遞倫理道德，強化血緣親情。拜年這一習俗則通過輩分禮儀、人情往來鞏固關系網絡，由近及遠、由里及外地更新家族、鄉鄰、社群的倫理關系以及與祖先神靈的關系，在有序生活中實現文化認同。

自漢武帝頒行《太初歷》始，新年就定在農歷正月初一，此后歷代相沿。到唐宋時期，春節節俗基本定型，明清時期形成了“官民同慶”的傳統，春節逐漸從地方習俗發展為全國性節日。國家通過統一歲首時間、規范節日習俗，將春節從傳統農歷節日塑造為具有現代國家象征意義的法定公共節日。這種文明連續性和統一性在長期傳承發展中不斷升華和凝合中華各民族共同的歷史傳統和生活文化，從而成為跨越地緣、族緣，凝聚中國人的強韌紐帶，深化了“我們是一家人”的情感認同。在年復一年的時間流轉中，春節不僅吸納各民族優秀文化，也為不同區域、不同民族的交往交流提供平臺，在周期性演繹中增進認同，形成共識。

春節的文化符號：從意義彰顯到人心歸聚

從臘月到正月十五，構成忙年、過年、拜年、送年的文化節律，將時間、空間與自然生態變化相結合，將舊有傳統習俗與新的生活元素相結合，構建一套完整有序的敘事語言和符號體系，讓每個人在集體儀式中、讓每個家在國家建設中獲得身份認同與情感共鳴，承載著中華民族共同的理想和期盼。

“一元復始，萬象更新。”年是新舊交替的時間節點，春節意味著辭舊迎新，這種更新性讓中國人找到迎接未來的勇氣和希望。民謠唱道：“二十三，祭灶官。”灶官是負責管理各家灶火的神靈。人們以灶糖、灶餅、菜肴，以及灶神上天乘馬所需草料等祭祀送行，愿他“上天言好事，回宮降吉祥”。“二十四，掃房子。”家家戶戶清掃庭院、張貼春聯、懸掛年畫，裝飾門庭，以迎接新春。爆竹聲中辭舊迎新，新衣加身寄托新愿，這些從漢代出現并延續千年的年俗，傳遞著中國人積極進取、共赴美好的理念。

團圓，是中國人慶祝新年的主題。一桌團圓飯，是家人齊整的具象化呈現，無論離家多遠，人們總要在年夜趕回家中，共享一年的收獲。各地團圓飯講究不同：湖北人講究“三全”——全雞、全魚、全鴨，“三糕”——魚糕、肉糕、羊糕，“三丸”——魚丸、肉丸、藕丸。北京人過年要吃荸薺，諧音“必齊”，意思是說新年即將來臨，家人要齊聚團圓。即便有人無法及時趕回家，家人也要給他擺一副碗筷，以示圓滿。除夕全家團聚守歲，天倫敘樂，以待新年。對中國人而言，團圓不僅是空間上的相聚，更是一種被接納的情感需要，每個人從“社會人”回歸“家庭人”，這種歸屬感，正是春節凝聚力的核心意涵。

春運期間，拉薩至廣州白云的列車上，列車工作人員與小朋友互動，享受旅途的喜悅。中新社記者 薛蒂 攝

春節的文化基因：從“根”的眷戀到共同體建構

家不僅是生活的空間，更是精神的原鄉。回家過年，就是回到有父母親人、有鄉音鄉情的地方，與家人一起辭舊迎新、團年守歲，喚醒成長記憶，確認自我身份，獲得情感滋養。這種回歸，讓人們在漂泊中不迷失方向，在變化中保持初心。中國人自古講“家是最小國，國是千萬家。”從“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到當代家國情懷，家永遠是中國人內心最溫暖、最柔軟、最安全的港灣。每到春節，家就像燈塔，昭示故鄉的方向，照亮回家的路途。

辭舊迎新之際，人們互相拜年祝福，延續情誼，也建立新的社會關系。隨著現代交通和通訊手段的便捷，登門拜年與電話、視頻拜年并行，春節的人際互動也從熟人圈層延伸至更廣泛的社會網絡。元宵節時，人們走出家門，品元宵、賞花燈、鬧社火，因為情感、因為信仰，也因為生活需要形成更大范圍的人際互動和社會交流。從小家的團圓到大家的互動，再到國家的建設發展，“家和萬事興”的中華文化基因在世代傳承中不斷延續。

無論時代如何變遷，中國人的家國情懷始終不變。回家過年，意味著又一次品味和感受故鄉的味道、家人的包容、親友的關懷，回望過往的努力，沉淀當下的收獲，蓄力即將出發的行程。因而，春節成為每一個中國人心中最恒久的牽掛，回家過年也成為跨越山海的堅定選擇。春運是全球最大規模的人口遷徙，這是億萬中國人對家的共同執念；春晚是全民共享的文化盛宴，讓海內外中華兒女都能見證祖國的強盛。春節，既凝聚全球華人的情感認同，也正在走向更廣闊的世界舞臺。春節不僅是“我們的節日”，更是一種讓我們銘記“來自哪里，心向何方”的中華文化基因。

春節之所以能夠跨越千年、歷經變遷依然成為凝聚中國人的情感紐帶，核心在于它是中華民族不斷實踐的生活方式，是多民族、跨地域人群交往交流交融的結晶。回家過年，是中國人在社會共同體與家庭共同體之間往返流動的過程。伴隨中國式現代化建設的推進，春節作為中華民族家國同構的共同節日，持續塑造著多層次的交流空間，也成為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文明象征與精神家園。

（作者王丹系中央民族大學中國少數民族研究中心教授，本文僅代表個人觀點，供讀者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