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那二百五十塊錢，皺巴巴的，卷著邊。
是公公從褲兜里掏出來的。
他說，你去外面住兩天。
他說，方便我們一家子說說話。
我的丈夫就站在他父親身后，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客廳里擠滿了人，他的弟弟，弟媳，妹妹，妹夫，還有好幾個滿屋跑的孩子。
這是我的房子。
三百平，我親手畫圖，盯著裝修，一點點布置起來的家。
此刻像個喧鬧的火車站候車室。
我接過了那兩張紙幣。
指尖碰到粗糙的紙面時，我聽見自己心里，有什么東西清脆地響了一聲。
像是冰面裂開了第一道縫。
我什么也沒說。
轉(zhuǎn)身進(jìn)了臥室，拿了外套和隨身的包。
經(jīng)過客廳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有好奇，有審視，有毫不掩飾的幸災(zāi)樂禍。
我走到茶幾邊，拿起上面那張被遺忘的、綠色的五十元鈔票。
三張紙幣捏在手里，薄薄的，沒什么分量。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程浩軒追了出來，在電梯口喊我的名字。
電梯門緩緩合上，將他焦急又無措的臉隔絕在外。
手機(jī)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沒看。
我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01
除夕是在程浩軒老家過的。
一個我地圖上要放大好幾倍才能找到的北方小鎮(zhèn)。
院子很大，屋里卻冷，暖氣燒得不旺，穿著厚厚的家居服，膝蓋還是涼的。
堂屋里擺了兩桌，男人們一桌，喝酒，劃拳，聲音震天。
女人們帶著孩子擠在另一桌，忙著夾菜，喂飯，收拾孩子弄掉的雞骨頭。
婆婆馮秀珍坐在我旁邊，不停地給我夾肥膩的扣肉。
“若曦啊，多吃點，看你瘦的。”
“城里工作辛苦吧？賺得多不多？”
她的筷子懸在半空，眼睛看著我，等著我回答。
我笑了笑，把肉夾到碗邊。“還行，夠花。”
“夠花是多少？”她鍥而不舍，聲音壓低了些，卻剛好能讓桌上其他女眷聽見。“浩軒說你們那房子挺大？多大的？有一百平嗎？”
弟媳抱著孩子，耳朵明顯往這邊偏了偏。
我低頭挑著米飯。“差不多吧。”
“哎喲，那可真不小。”婆婆的調(diào)子揚了起來，帶著一種滿足的慨嘆。“還是你們有本事。買房子，誰出的錢啊？貸款不少吧？”
問題一個接一個，像細(xì)密的針，扎在并不熟絡(luò)的關(guān)系上。
我瞥了一眼男人那桌。
程浩軒正紅著臉跟他父親碰杯，笑得眼角紋都堆了起來。
完全沒注意到這邊的暗涌。
“媽，菜快涼了，您也吃。”我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她碗里，截住了話頭。
她愣了下，看看碗里的青菜，又看看我，扯了扯嘴角，沒再問下去。
但那眼神，像在掂量什么。
飯后，女人們收拾碗筷。
水冰冷刺骨，油污凝在碗壁上，很難洗。
弟媳湊過來，小聲說：“嫂子，你們真在城里買大房子啦？聽說房價貴得嚇?biāo)廊恕！?/p>
“嗯，是挺貴。”
“全靠我哥吧？他可是咱村里出息最大的。”她的語氣里有羨慕，也有些別的什么東西。“我哥從小就厲害，現(xiàn)在到底掙多少錢一個月啊？”
我沒接話，把洗好的碗摞起來。
水聲嘩嘩的，掩蓋了一瞬間的沉默。
她訕訕地走開了。
窗外鞭炮聲此起彼伏，空氣里滿是硝煙味。
孩子們在院子里尖叫著跑來跑去。
我靠在冰冷的瓷磚灶臺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第一次覺得，這個年，這么長。
02
年初三，我們終于踏上了回程的高鐵。
程浩軒一上車就睡著了，頭歪在窗邊，打著輕微的鼾。
我靠著椅背，看窗外飛速倒退的、光禿禿的田野。
身體很累，心也空落落的。
回到我們城市那個三百平的大平層，打開門，熟悉的、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
中央空調(diào)無聲運轉(zhuǎn)，地板光潔，綠植在角落里舒展。
一切井然有序，安安靜靜。
這才是我的家。
婚前用光所有積蓄，加上接私活攢的設(shè)計費付的首付。
房產(chǎn)證上是我一個人的名字。
程浩軒的收入負(fù)責(zé)家庭日常開銷和那輛車的貸款。
房貸一直是我在還。
他換鞋，把行李箱隨意推在玄關(guān)，整個人癱進(jìn)沙發(fā)里，長長舒了口氣。
“還是自己家舒服。”
我彎腰把他踢亂的鞋子擺正，把行李箱拉到儲物間。
“浩軒，你爸媽那邊……”
他閉著眼，擺擺手。“累死了，先不說這個。老婆，晚上吃啥？在老家這幾天，沒一頓吃舒服的。”
我看著他放松的側(cè)臉，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晚上，我簡單做了兩碗面條。
吃飯時，程浩軒猶猶豫豫地開口。
“若曦，跟你商量個事兒。”
“嗯？”
“你看，今年咱也沒接我爸媽過來過年。他們年紀(jì)大了，念叨著想來看看。”他觀察著我的臉色。“要不，過完年，接他們來住段時間？反正咱家房子大。”
我心里微微一緊。
“最近不行。開年公司項目多，我得加班。家里來人，我也顧不上招待。”
“不用你招待，他們自己能行。”他語氣輕松，“就來住幾天，看看兒子家，怎么了？”
“不是怎么了。”我放下筷子。
“這是我們的家。他們來，是客人。客人需要主人招待，這是基本的禮貌和尊重。我忙，你也要上班，沒人陪他們，讓他們自己在這大房子里待著，算怎么回事？”
程浩軒臉色有些不好看。
“什么客人不客人的，那是我爸媽，不是外人。”
“我沒說是外人。但生活習(xí)慣不一樣，住久了，容易有矛盾。”
“能有什么矛盾？你就是嫌麻煩，不想跟他們處。”他語氣硬了些。“若曦，那是我爹媽，生我養(yǎng)我的。現(xiàn)在我有條件了，讓他們來享享福，天經(jīng)地義吧？”
“我沒不讓你盡孝。”我盡量讓聲音平穩(wěn)。
“我們可以出錢，給他們報個旅行團(tuán)，讓他們出去玩，住好的酒店，見見世面。或者，在老家給他們翻修房子，裝好點的取暖設(shè)施。不一定非要擠到我們的小家里來。”
“這怎么是擠呢？”他聲音提高了。“三百平，還小？多少人家一大家子擠七八十平呢！你就是沒把他們當(dāng)一家人！”
話不投機(jī)。
我默默收拾了碗筷，走進(jìn)廚房。
水龍頭嘩嘩作響。
我看著窗外城市的夜景，燈火璀璨，卻沒有一盞是為我此刻的心情點亮的。
程浩軒沒再跟進(jìn)來。
客廳里傳來電視的聲音，很大聲。
03
年初四上午，程浩軒在陽臺接了個電話。
接完回來，臉上帶著笑。
“我弟，程浩宇，說他們一家子想趁寒假尾巴，帶壯壯來市里玩玩，看看科技館。”他搓著手，興致勃勃。“我答應(yīng)了，明天就過來。”
我正對著電腦修改設(shè)計圖，聞言手指一頓。
“明天？來多久？住哪里？”
“就玩兩天吧，住家里啊。”他理所當(dāng)然地說。“壯壯還沒來過咱家呢，正好讓他看看大伯住的大房子。”
我轉(zhuǎn)過身，看著他。
“程浩軒，你答應(yīng)之前，是不是應(yīng)該先跟我商量一下？”
他臉上的笑容淡了點。“這有什么好商量的？我親弟弟，親侄子，來玩兩天，住哥哥家，不是正常的嗎？又不是外人。”
又是這句話。
“不是外人不假。”我合上電腦。“但這是我們兩個人的家。接待客人，尤其是過夜的客人，需要兩個人共同決定。這是最基本的尊重。”
“你怎么這么多規(guī)矩？”他有些不耐煩。“一家人，講什么尊重不尊重的，太生分了。你就說，讓不讓他們住吧？”
“我不是不讓他們來。但事情不是這樣辦的。”我試圖講道理。
“他們來，我歡迎。但住家里，我們需要提前準(zhǔn)備。客臥的被子是不是要曬？洗漱用品夠不夠？他們的行程怎么安排？我們有沒有時間陪？這些你都想過了嗎？你一句話答應(yīng)下來，所有具體的、瑣碎的事情，最后是不是都落在我頭上？”
程浩軒沉默了幾秒。
“行行行，是我考慮不周。那現(xiàn)在跟你商量，行了吧？他們明天下午到，住兩個晚上。客臥東西都是現(xiàn)成的，不用特意準(zhǔn)備。吃飯……咱們就家里吃點，或者出去下館子，我請客。不用你操心。”
“兩個晚上？”我捕捉到這個信息。“那就是住到初六？”
“嗯，初六下午回去。”
我心里算了算時間，一股說不出的煩躁涌上來。
“程浩軒，明天初五，按理說還在年里。你弟弟一家來，如果只是他們?nèi)谌耍覜]什么可說的。但我有點擔(dān)心……”
“擔(dān)心什么？”
“擔(dān)心你爸媽，或者其他親戚，會不會也跟著一起來？”我把最壞的預(yù)感說了出來。
他愣了一下，隨即搖頭。“不可能。我爸媽來肯定會提前說。就浩宇他們?nèi)冢腋阏f，你別胡思亂想。”
他的保證并沒有讓我安心。
下午，他去超市買了些零食水果，說是給侄子準(zhǔn)備的。
我坐在書房里，對著電腦屏幕，卻一個字也看不進(jìn)去。
窗臺上的綠蘿葉子碧綠，是我精心養(yǎng)護(hù)的。
這個家，每一個角落，都是我用心布置的。
它不僅僅是一個住處，更是我的堡壘，我的喘息之地。
現(xiàn)在，堡壘的閘門，正在被程浩軒以“親情”的名義，輕易地打開。
04
心里存了事，做什么都不安穩(wěn)。
晚上，程浩軒在洗澡，他放在茶幾上的手機(jī)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條微信預(yù)覽，來自他媽媽：“兒子，錢收到了嗎？你爸說……”
后面的字被隱藏了。
錢？
我下意識地拿起自己的手機(jī)，登錄了家庭共用賬戶的APP。
這個賬戶主要存放日常開銷用的錢，我和程浩軒每個月都會固定轉(zhuǎn)入一筆。
余額不對。
比年前少了八千塊。
轉(zhuǎn)賬記錄里，有一筆八千元的支出，就在昨天下午，收款方備注是“程浩軒”。
而他的個人賬戶，我雖然不知道密碼，但大致知道余額水平。這筆錢轉(zhuǎn)出去，卻沒有用在置辦年貨或者給他弟弟一家準(zhǔn)備禮物上。
他洗澡出來了，用毛巾擦著頭發(fā)。
我晃了晃手機(jī)，屏幕對著他。
“賬戶里少了八千，你轉(zhuǎn)走的？”
他擦頭發(fā)的動作頓住，眼神飄忽了一下。
“啊……對，我轉(zhuǎn)了。”
“干什么用了？”
“就……給我爸媽的過年紅包。”他走到沙發(fā)邊坐下，拿起自己的手機(jī)劃拉著，避開了我的視線。“去年給少了，我媽念叨了好久。今年多給點，讓他們高興高興。”
“八千？”我看著他。“我們之前不是商量好，兩邊父母各給五千嗎？我爸媽那邊，我也是按這個數(shù)給的。你怎么不商量一下，自己就加了三千，還是從家庭賬戶里轉(zhuǎn)的？”
“那不是……我爸媽養(yǎng)我不容易嗎？”他抬起頭，語氣有些急。“多給三千怎么了？我自己的錢，我還不能做主了？”
“程浩軒，那是家庭共同賬戶。”我強調(diào)。
“里面的錢，有大半是我存的。就算是你掙的，用在超過約定的大額支出上，也應(yīng)該提前告訴我。這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是尊重和知情權(quán)的問題。”
“又是尊重！”他把毛巾扔在沙發(fā)上。
“楊若曦，你現(xiàn)在怎么變得這么計較？跟我爸媽，跟我，算得這么清楚？我們是一家人！我的錢不就是你的錢，你的錢……反正都是為了這個家！”
“我沒跟你計較錢。”我感到一陣無力。
“我在跟你計較你的態(tài)度。你私自決定，不商量，不溝通。給父母紅包是這樣，答應(yīng)你弟弟來住也是這樣。這個家，好像只是你一個人的，你可以隨意安排，而我只需要配合，或者，收拾殘局。”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看著我的臉色，最終沒說出來。
氣氛僵住了。
他拿起遙控器，胡亂換著臺。
電視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我靠在書房門框上，看著這個我共同生活了三年的男人。
忽然覺得，有點陌生。
那個戀愛時會小心翼翼問我意見，承諾“我們的小家最重要”的男人，好像被老家那個龐大的家庭，一點點拖回去了。
手機(jī)又震了一下。
還是他媽媽發(fā)來的微信。
這次，他很快拿起了手機(jī)，側(cè)過身，手指飛快地打字回復(fù)。
我沒有再問。
有些問題，問出口，得到的答案或許更傷人。
我只是默默回到書房，關(guān)上了門。
把電視嘈雜的聲音，和他沉默的背影，都關(guān)在了外面。
05
初四晚上，程浩軒的電話又響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神色明顯緊張起來，拿著手機(jī)快步走到了陽臺上，還拉上了玻璃門。
我坐在客廳，聽不見具體內(nèi)容，只能看到他背對著我，偶爾點頭，語氣有些急促。
通話時間不長，大概五六分鐘。
他回來時，臉上堆著笑，但那笑容有點虛，不敢直視我的眼睛。
“誰的電話？”我問。
“哦，我爸。”他在我旁邊的單人沙發(fā)上坐下，搓了搓膝蓋。“問我明天浩宇他們過來，方不方便。”
“你不是都安排好了嗎？有什么不方便的。”
“呃……就是……”他咽了口唾沫。“老家?guī)讉€親戚，聽說浩宇要來市里玩，也……也想跟著一起來轉(zhuǎn)轉(zhuǎn)。都是實在親戚，好久沒見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幾個？都是誰？”
“就我大姑，小叔他們兩家吧……可能，還有孩子。”他聲音越來越小。
“程浩軒。”我叫他全名。
他肩膀縮了一下。
“你看著我。”
他抬起頭，眼神躲閃。
“你老實告訴我，明天到底要來多少人？是不是你爸媽也來？”
“沒有！我爸媽不來！”他急忙否認(rèn)。“真的，就……就幾家人，湊一起熱鬧熱鬧。他們就是來‘看看’，坐坐，吃頓飯，不會住下的！我保證！”
“看看？”我重復(fù)這兩個字。“大年初五，拖家?guī)Э冢瑥睦霞易鴰讉€小時車，就為了來‘看看’，然后當(dāng)天再折騰回去？你自己信嗎？”
“怎么不信？他們就是好奇，想來認(rèn)認(rèn)門。”他試圖說服我，也說服自己。
“若曦，你放心，我跟他們說好了，就下午來，晚上吃完飯，最遲八九點，肯定讓他們走。絕對不影響我們休息。”
“你拿什么保證？”我看著他。“如果他們說太晚了，走不了呢？如果他們說孩子累了，不想動呢？你難道能趕他們走？”
“不會的！我爸媽都答應(yīng)了幫忙勸！”他語氣篤定起來。“真的，就一頓飯的事。你到時候露個面，打個招呼就行，飯菜我來張羅，不用你動手。給我個面子，行嗎？”
他湊過來，握住我的手。
手心有點潮。
我抽回手，心里一片冰涼。
“程浩軒，這不是面子問題。這是我們的家，不是免費的旅館和飯店。你想盡孝，想維系親戚關(guān)系，可以用很多方式，但不是這樣，毫無邊界感地讓他們侵入我們私人的生活空間。”
“話別說得這么難聽，什么侵入……”他臉上掛不住了。“怎么就成你一個人的家了？我也有份！讓我親戚來坐坐怎么了？楊若曦，你是不是根本看不起我老家的人？”
話題又滑向了那個危險的、無法溝通的深淵。
爭吵沒有意義。
我累了。
“隨你吧。”我站起身。“明天我來安排晚飯。但記住你說的話，他們只是‘坐坐’。”
說完，我走向臥室。
他在身后叫了我一聲，我沒回頭。
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預(yù)感像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漫上來。
我知道，明天絕不會是“坐坐”那么簡單。
程浩軒的保證，在他那個大家庭的“親情”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我只是沒想到，那最后一根稻草，會以那樣一種方式落下。
06
大年初五。
上午天氣陰著，云層很厚，像要下雪。
我依言去超市采購了食材，雞鴨魚肉，蔬菜水果，裝滿了兩個大購物袋。
程浩軒難得勤快，幫忙收拾了客廳，把一些容易碰倒的擺件收進(jìn)了柜子。
中午隨便吃了點。
下午一點多，門鈴沒響。
我稍微松了口氣，也許他們真的不來了？
兩點左右，程浩軒開始坐立不安，頻頻看手機(jī)。
兩點半，他的手機(jī)響了。
他接起來，“嗯嗯”兩聲，說：“好，知道了，我下去接你們。”
他掛了電話，有點不敢看我。“他們到了，在樓下，東西多，我下去幫幫忙。”
“東西多？”我捕捉到這個詞。
他沒回答，匆匆換了鞋出去了。
我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向下望去。
不一會兒，程浩軒的身影出現(xiàn)在樓下單元門口。
接著，從一輛面包車和兩輛小轎車上，開始往下卸人。
是的，卸人。
先是孩子，蹦跳著跑出來。
然后是大人，提著、背著、抱著大大小小的行李包，甚至還有看起來像是被褥的編織袋。
一個，兩個，三個……我數(shù)著。
程浩軒的父母，曹淵和馮秀珍，下了車。
他弟弟程浩宇一家三口。
他妹妹程莉一家四口。
還有兩個看起來是他叔伯輩的中年男人和他們的妻子。
最后從面包車副駕下來的，是一個抱著嬰兒的年輕女人，應(yīng)該是他某個堂兄弟的妻子。
十二口人。
黑壓壓的一片，聚在樓門口，仰頭打量著這棟高樓。
我的手指，無意識地?fù)妇o了冰涼的玻璃窗。
程浩軒領(lǐng)著他們，消失在了單元門里。
幾分鐘后，我聽到了電梯到達(dá)的“叮”聲。
緊接著，是嘈雜的腳步聲，孩子的尖叫笑鬧聲，大人的說話聲，由遠(yuǎn)及近。
停在了我家門口。
門鈴被按響，不是清脆的“叮咚”，而是被人用力地、持續(xù)地按著，發(fā)出刺耳的長鳴。
我走過去，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門。
一股混雜著煙草、塵土和廉價香水的氣味撲面而來。
門口被堵得嚴(yán)嚴(yán)實實。
一張張熟悉或半生不熟的臉，帶著好奇、興奮和長途跋涉后的疲憊，齊刷刷地看著我。
婆婆馮秀珍第一個擠進(jìn)來，嘴里嚷著：“可算到了，這樓真高，電梯晃得我頭暈。”
她身后，公公曹淵背著手，邁著方步走了進(jìn)來。
他沒有換鞋，沾著泥雪的鞋底直接踩在光潔的淺灰色地板上，留下幾個清晰的濕腳印。
他目光掃過玄關(guān)、客廳、餐廳，像在巡視自己的領(lǐng)地。
然后，他轉(zhuǎn)過身，對著門口還在擁擠的眾人，用洪亮的、不容置疑的聲音宣布：“都進(jìn)來吧，別在門口杵著了！”
“今年啊，咱們老程家，就在浩軒這兒團(tuán)圓了！”
人群哄然應(yīng)和，涌了進(jìn)來。
鞋子胡亂踢在一邊，行李包隨手扔在地板上，孩子們尖叫著沖進(jìn)客廳，開始在沙發(fā)上蹦跳。
我站在原地，像一塊突兀的礁石，被這突如其來的人潮淹沒。
我轉(zhuǎn)過頭，尋找程浩軒。
他最后一個進(jìn)來，手里提著兩個最大的編織袋，額頭上冒著汗。
他撞上我的目光，眼神慌亂地躲開，低下頭，含糊地說：“若曦，那個……爸媽他們，臨時決定都來了……我，我也沒辦法……”
他的聲音，被人群的喧鬧輕易蓋了過去。
沒辦法。
三個字，輕飄飄的，把他之前所有的保證都擊得粉碎。
我看著這個我法律上的丈夫。
此刻，他縮在他父親高大的身影后面，連與我對視的勇氣都沒有。
客廳里已經(jīng)炸開了鍋。
曹淵坐在我最常坐的那張單人沙發(fā)主位上，點起了煙。
煙霧裊裊升起。
馮秀珍指揮著女兒、兒媳：“快，把帶來的臘肉、香腸拿出來，晚上吃。廚房在哪兒？喲，這廚房真亮堂，比咱家堂屋還大！”
我的家，三百平，曾經(jīng)寬敞寧靜的空間。
在十幾口人的涌入下，瞬間變得逼仄、混亂、陌生。
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07
我站在玄關(guān)與客廳的交界處，足足愣了一分鐘。
直到一個三四歲模樣、流著鼻涕的小男孩尖叫著從我腿邊沖過去，差點把我撞倒。
我才猛地回過神來。
“小心點！”我下意識地說了一句。
男孩的母親，一個燙著卷發(fā)的年輕女人（后來知道是程浩軒的堂弟媳）瞥了我一眼，不以為意：“孩子嘛，跑跑跳跳正常的。嫂子你家這地板滑，不怪孩子。”
我閉了閉眼，走向客廳。
“爸，家里有孩子，還有孕婦，能不能別抽煙？”我看著曹淵。
曹淵正瞇著眼吞云吐霧，聞言頓了頓，把煙從嘴里拿下來，看了看，竟直接按熄在我那張實木小邊幾光潔的表面上。
“嗤”的一聲輕響，木頭上留下一個焦黑的圓點。
我心里一抽。
“行，不抽了。”他拍拍手，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浩軒，帶你叔他們看看房子！這房子真氣派，得好好看看！”
程浩軒如蒙大赦，趕緊領(lǐng)著他叔叔和幾個男親戚，開始參觀。
主臥的門被推開。
“哇，這臥室這么大！還有這么大個衛(wèi)生間！”
“這床真軟和！”
“這衣柜，鏡子真亮！”
議論聲，贊嘆聲，毫不避諱。
我放在床頭柜上的書，被拿起來翻了翻又隨意放下。
梳妝臺上我的護(hù)膚品，被好奇地拿起、擰開聞聞。
我快步走過去。“不好意思，臥室是私人空間，不太方便參觀。”
程浩軒的叔叔，一個黑紅臉膛的漢子，打著哈哈：“侄媳婦還害羞哩！看看怕啥，又看不壞。”
他們退了出來，又涌向我的書房。
“這是干啥的房間？這么多書？”
“這電腦高級！”
“這椅子轉(zhuǎn)著真舒服！”
一個親戚一屁股坐在我的專業(yè)人體工學(xué)椅上，用力轉(zhuǎn)了轉(zhuǎn)。
椅子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吱呀”聲。
窗臺上，我養(yǎng)了三年、剛剛抽出新穗的吊蘭，被一個追逐打鬧的孩子撞到。
花盆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泥土和碎裂的陶片濺得到處都是，柔嫩的葉片被踐踏進(jìn)泥土里。
孩子嚇哭了。
他母親跑過來，抱起孩子哄：“沒事沒事，不哭不哭，不就一盆花嘛，回頭讓你大伯母再買一盆。”
她甚至沒有抬頭看我一眼。
我看著那一地狼藉，胸口堵得發(fā)慌。
那是朋友從南方給我?guī)Щ貋淼钠贩N，我小心呵護(hù)，才適應(yīng)了北方的干燥空氣。
婆婆馮秀珍的聲音從廚房傳來：“若曦啊，過來搭把手！把這臘肉洗洗，晚上燉了。再多蒸點米飯，人多！”
我站在原地沒動。
程浩軒的妹妹程莉走過來，身上帶著一股濃郁的香水味。
“嫂子，媽叫你呢。”她笑嘻嘻的，“咱家就你會做飯，今晚可得露一手。我?guī)湍愦蛳率郑俊?/p>
她的“幫忙”，是指站在廚房門口，一邊磕瓜子，一邊指揮我蔥姜蒜該放多少。
我轉(zhuǎn)身去了廚房。
至少這里，暫時還算安靜。
水池里堆滿了帶來的、沾著泥污的蔬菜和肉。
我需要空間，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壓下心頭那股翻涌的、想要尖叫的沖動。
晚飯像一場戰(zhàn)役。
兩張拼起來的桌子坐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孩子們用手抓菜，把不喜歡的扔得到處都是。
大人們大聲勸酒，劃拳，湯汁濺到桌布上，地板上。
我的廚藝得到了“一致好評”，但那些夸獎聽起來更像是“就該如此”的理所應(yīng)當(dāng)。
“浩軒媳婦手藝真不賴，以后過年都來這兒吃！”
“就是，城里條件好，做飯都方便。”
我?guī)缀鯖]動筷子。
程浩軒坐在他父親旁邊，殷勤地倒酒，布菜，臉紅紅的，話也多起來，似乎已經(jīng)完全沉浸在“一家之主”款待親族的氛圍里。
偶爾，他的目光會掃過我。
眼神復(fù)雜，有歉疚，有懇求，也有那么一絲“你看，這不是挺好的嗎”的如釋重負(fù)。
飯后，女人們收拾殘局。
洗碗池里堆成了山。
我看著那油膩膩的一片，忽然什么都不想做了。
“我有點累，先去休息一下。”我說。
婆婆正在剔牙，聞言撩起眼皮看我：“累了？行，你去吧。莉啊，你們幾個把碗洗了。”
我離開喧鬧的餐廳，走向臥室。
主臥里，我的床罩被坐得皺巴巴，空氣里殘留著陌生人的體味和煙味。
我關(guān)上門，反鎖。
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門外，是另一個世界。
孩子的哭喊，大人的哄笑，電視震耳欲聾的聲響，混雜成一片無法分辨的噪音浪潮，不斷沖擊著薄薄的門板。
這就是程浩軒想要的“團(tuán)圓”。
這就是他所謂的“一家人”。
而我，在這個“家”里，像個突兀的、不受歡迎的闖入者。
一個需要提供場地、食物、勞力，卻無法擁有話語權(quán)和私人空間的，女主人。
夜色，深了。
08
我在地板上不知坐了多久。
腿麻了，心也跟著木了。
門外鼎沸的人聲漸漸低了下去，但并沒有消失，變成了嗡嗡的、持續(xù)的背景音，夾雜著斷續(xù)的鼾聲。
他們真的不走了。
不僅不走，看樣子還要長住。
我扶著門站起來，腿腳酸麻。我想去洗手間，但主臥的衛(wèi)生間沒有我的洗漱用品，常用的都在外面的客衛(wèi)。
輕輕打開門。
客廳的景象讓我呼吸一窒。
燈光調(diào)暗了，但沒全關(guān)。
沙發(fā)上橫七豎八躺著人，蓋著不知從哪里找出來的毯子或外套。
地板上，用瑜伽墊、沙發(fā)墊甚至直接鋪著報紙，也睡了好幾個。
空氣渾濁不堪，混合著食物殘余、汗味、腳臭味。
我的淺色羊絨地毯上，赫然印著幾個黑乎乎的腳印。
一個睡在沙發(fā)上的男人（好像是程浩軒的叔叔）在打鼾，聲音震天響。
我踮著腳，小心繞過地上的人體，走向客衛(wèi)。
客衛(wèi)的門關(guān)著，里面亮著燈，水聲嘩嘩。
等了大概五分鐘，門開了，程浩軒的妹妹程莉擦著頭發(fā)出來，看見我，愣了一下，隨即側(cè)身讓我：“嫂子，你用吧。”
我進(jìn)去，反鎖上門。
鏡子上布滿水汽，臺面上扔著用過的毛巾、拆開的牙刷包裝。
我的洗面奶被擠了一大坨，胡亂放在一旁。
我靠在門上，閉上眼睛。
疲憊像潮水一樣涌上來，從骨頭縫里滲出來。
但我不能在這里待太久。
收拾了一下自己，我拉開門，準(zhǔn)備回臥室。
陽臺上有一點猩紅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滅。
有人在那里抽煙。
我本不想理會，但那人似乎看見了我，轉(zhuǎn)過身來。
是公公曹淵。
他朝我招了招手。
我遲疑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陽臺玻璃門關(guān)著，稍微隔絕了一些客廳的噪音和氣味。冰冷的夜風(fēng)從窗戶縫隙鉆進(jìn)來，讓人清醒。
曹淵把煙蒂在窗臺的瓷磚上按滅——又一個黑點。
他轉(zhuǎn)過身，面對著我。
黑暗中，他的臉看不太清，只能看到一個輪廓。
“若曦啊，”他開口，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這兩天，辛苦你了。”
我沒說話。
他似乎在斟酌詞句。
“你看，這一大家子過來，確實有點擠，吵著你了。”
他還是沒說到點子上。
我靜靜等著。
他好像下定了決心，把手伸進(jìn)褲兜里，掏了掏。
掏出幾張紙幣。
借著遠(yuǎn)處城市微弱的燈光，能看出是兩張一百的，一張五十的。
他把錢往我面前遞了遞。
“這二百五十塊錢，你拿著。”
我看著他手里的錢，沒有接。
“爸，您這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