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那根搟面杖掉在地上的聲音，很悶。
像塊濕透的木頭砸在水泥地上。
婆婆趙明珠的手還維持著握的姿勢，懸在半空，指節(jié)因為用力搟面而微微發(fā)紅。
她盯著林慧妍還未顯懷的小腹，又看向我前夫肖陽成那張喜氣洋洋的臉。
屋子里剛簽完離婚協(xié)議的那種稀薄的、虛假的和平，被這句話砸得粉碎。
“她媽前幾天剛讓我陪著去抓藥，”婆婆的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像淬了冰，“治的是不孕不育的老毛病?！?/p>
她往前踏了一小步，目光如刀。
“慧妍，你告訴阿姨?！?/p>
“這孩子，到底哪來的？”
林慧妍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凈凈。
肖陽成嘴角的笑，僵住了。
我扶著突然晃了一下的婆婆，感覺到她手臂在細(xì)細(xì)地抖。
我看著他們倆。
這場景，我好像在心里預(yù)演過很多遍。
真到了眼前，倒沒什么意外，只是覺得有點吵。
耳朵里嗡嗡的。
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那根滾到墻角的搟面杖上，揚(yáng)起的細(xì)微面粉，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飄。
01
周末的晚飯，我做了他愛吃的紅燒排骨。
小火慢燉了一個鐘頭，湯汁收得濃稠油亮，盛在白色的瓷碗里，冒著熱氣。
糖醋藕片，清炒豆苗，還有一個紫菜蛋花湯。
都是些家常菜。
飯剛擺上桌，他的手機(jī)就響了。
那種特定的、歡快的鈴聲。
他正拿著遙控器換臺，動作頓了一下，快步走到茶幾旁拿起手機(jī)。
看了一眼屏幕，又下意識地朝我這邊瞥。
我沒抬頭，用湯勺慢慢攪著碗里的湯。
“喂？慧妍？”
他聲音壓得有些低，但廚房和客廳是打通的，我還是能聽清。
“你別急，慢慢說……現(xiàn)在？在哪兒？”
他一邊聽，一邊往臥室走。
我夾了一筷子藕片，放進(jìn)嘴里。
脆生生的，糖醋汁調(diào)得剛好。
但嚼著沒什么味道。
“行，行，你等著，我馬上過來。”
他掛了電話，從臥室出來，已經(jīng)換上了外出的衣服。
那件淺灰色的夾克，還是我去年給他買的。
“詩雯，”他走過來，手搭在我坐的椅背上，語氣帶著慣常的、試圖輕松的笑意，“慧妍那邊有點急事，車在半路拋錨了，這天兒眼看要下雨，她一個人害怕?！?/strong>
我沒說話，繼續(xù)喝湯。
“我去看看，幫她叫個拖車，很快回來?！彼D了頓，“你先吃，別等我了?！?/p>
玄關(guān)傳來換鞋的窸窣聲，然后是門打開、又關(guān)上的輕響。
屋子里一下子靜下來。
電視里還在播著熱鬧的綜藝，主持人夸張的笑聲有點刺耳。
我拿起遙控器，關(guān)了。
窗外的天色暗沉沉的，遠(yuǎn)處的云層堆得很厚。
要下雨了。
排骨的熱氣漸漸散了，表面凝起一層薄薄的、乳白色的油。
我想起上個月，婆婆來送新腌的咸菜。
也是這樣一個傍晚，肖陽成也是接了林慧妍的電話匆匆出去。
婆婆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捏著一根沒剝完的豆角，看著我收拾碗筷。
“詩雯，”她叫了我一聲，聲音有點沉，“陽成這孩子，打小就熱心腸，朋友有事，他比自己的事還上心?！?/strong>
我沒接話。
她沉默了一會兒，把豆角扔進(jìn)盆里。
“可這人啊，成了家，心就得有個主次，有個邊界?！?/p>
“有些線，不能糊涂?！?/p>
我當(dāng)時只是笑了笑，說媽您別多想，慧妍是他老朋友，互相幫襯應(yīng)該的。
婆婆看看我，終究沒再說什么，只是嘆了口氣。
那口氣很輕，卻好像一直沉在這屋子里。
現(xiàn)在，又漫上來了。
雨點開始敲打玻璃窗，噼里啪啦，由疏到密。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
涼了。
肉質(zhì)有點柴，醬汁也膩了。
我放下筷子，把一桌子菜，一盤一盤，端回廚房，倒進(jìn)垃圾桶。
瓷碗磕在桶沿上，發(fā)出空洞的脆響。
水龍頭嘩嘩地流，我仔細(xì)地洗著碗。
手上沾滿了冰涼的泡沫。
02
婆婆是周二上午來的。
提著一個挺大的保鮮盒，里面整齊碼著元寶似的餃子。
“茴香豬肉餡的，你愛吃的。”她把盒子放進(jìn)冰箱，洗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陽成昨晚又沒回來吃飯？”
“嗯，公司應(yīng)酬?！蔽野雅莺玫牟柽f給她。
婆婆接過，沒喝，眼睛在客廳里掃了一圈。
沙發(fā)上胡亂扔著他的兩件襯衫，茶幾上有他昨晚看了一半的財經(jīng)雜志。
這個家，到處都是他生活的痕跡。
可又好像，他只是一個匆匆來去的房客。
“詩雯，”婆婆在沙發(fā)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來，坐會兒?！?/p>
我依言坐下。
“慧妍那孩子，”婆婆端起茶杯，又放下，像是斟酌著詞句，“上周是不是又來了？”
“來了，說是路過，送了點水果。”
其實不是路過。
林慧妍特意打電話問肖陽成在不在家，聽說他出差，就說“那我正好去看看詩雯姐，陪她說說話”。
她帶了一箱昂貴的進(jìn)口車?yán)遄?，洗好了裝在水晶碗里，挨著我坐在沙發(fā)上。
話里話外，都是她和肖陽成的往事。
“詩雯姐你不知道，陽成哥小時候可皮了，為了幫我摘桑葚，從樹上掉下來，胳膊摔脫臼了，還硬說不疼?！?/p>
“我們高中那會兒，他籃球打得好，好多女生給他遞水，他就只喝我?guī)У牡V泉水，說怕別人下毒?！?/p>
她笑得眼睛彎彎，親昵地挽著我的胳膊。
“現(xiàn)在好了，有詩雯姐照顧他，我可算放心了?！?/p>
我當(dāng)時只是微笑，給她續(xù)了茶。
婆婆的聲音把我拉回來：“她來得是不是太勤了些？”
我沒吭聲。
“一個沒出嫁的姑娘家，”婆婆眉頭蹙著，“總往別人小兩口家里跑，算怎么回事？”
“她跟陽成從小認(rèn)識，關(guān)系是近些?！蔽业吐曊f。
“近？那是太近了！”婆婆語氣重了點，“上次我來，正碰上她在這兒。好家伙，陽成的拖鞋她穿著，陽成的水杯她拿著，在廚房開冰箱找飲料，熟門熟路的。”
“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這家的……”
她話剎住了，沒往下說。
只是又嘆了口氣。
“詩雯，你性子靜，不愛爭。可有些事，不能總由著他們。”
“媽是過來人，看得明白。這人和人啊，走得太近，就容易出糊涂賬。”
坐了一會兒，婆婆說要回去給公公做飯，走了。
家里又剩下我一個人。
陽光從陽臺照進(jìn)來，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我走到臥室，打開衣柜。
他的衣服大多是我收拾的，按季節(jié)和種類分好。
我慢慢翻檢著，把幾件換季的毛衣拿出來，準(zhǔn)備曬一曬。
在衣柜最里面的角落，一個不起眼的收納格底部，我的手指碰到一個硬硬的小方塊。
抽出來一看，是張對折的名片。
白色的底，黑色的字。
“仁和婦科門診”。
下面是一行小字地址，還有手寫的一串?dāng)?shù)字，像預(yù)約號。
名片很新，沒有折痕，也沒有名字。
這不是我的東西。
我也沒有去過這家診所。
我捏著那張名片，在床邊坐了很久。
窗外的光一點點偏移，手里的名片邊緣，被我的手指捂得有些發(fā)熱。
最后，我把名片放回了原處。
和那幾件疊好的毛衣一起，推進(jìn)了衣柜深處。
關(guān)上衣柜門的時候，發(fā)出輕輕的“咔噠”一聲。
03
周四下午，客戶臨時改了方案，我提前從公司出來。
想去附近的商場買點東西。
剛走到商場側(cè)門，就看到兩個熟悉的身影從里面出來。
肖陽成，和林慧妍。
肖陽成手里提著好幾個購物袋，看logo是女裝和母嬰用品店。
林慧妍走在他身側(cè)，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他的小臂上，正仰著臉跟他說什么，笑得眉眼生動。
肖陽成側(cè)頭聽著，臉上也是放松的笑意。
那笑容，我很久沒在家里見過了。
他們沒看到我。
我站在原地，隔著十幾步的距離，看著。
林慧妍今天穿了條寬松的連衣裙，米白色，外面套了件淺咖色的針織開衫。
腳下是一雙平底軟鞋。
她似乎輕輕跺了跺腳，指著前方說了句什么，肖陽成便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點了點頭。
然后，林慧妍的目光隨意掃過，終于落在我身上。
她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隨即綻開更大的、驚喜的笑，高高地?fù)]起了手。
“詩雯姐！好巧??！”
她拉著肖陽成快步走過來。
肖陽成看到我，表情有一瞬間明顯的慌亂，手里的袋子都跟著晃了晃。
但他很快調(diào)整過來，換上那種常見的、帶著點解釋意味的笑。
“詩雯，你怎么在這兒？提前下班了？”
“嗯，客戶那邊沒事了?！蔽业穆曇袈犉饋磉€算平穩(wěn)。
林慧妍已經(jīng)松開了挽著肖陽成的手，很親熱地湊到我身邊。
“詩雯姐，你可別誤會！我就是碰巧在商場遇到陽成哥，讓他幫我參謀參謀，順便當(dāng)個苦力?！?/p>
她指了指那些袋子。
“你看，都是給我媽買的衣服，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重死了?！?/p>
肖陽成趕忙接口：“對對，媽不是快過生日了嘛，慧妍想給她挑件衣服，正好問我意見。”
他的語氣有些急，像是怕我不信。
“我哪懂女裝，就是跟著瞎看看?！?/p>
林慧妍拍了他胳膊一下，嗔道：“陽成哥眼光可好了，幫我挑的這件，我媽肯定喜歡！”
她又轉(zhuǎn)向我，眼神清澈無辜。
“詩雯姐，你也是來逛街的？一個人多沒意思，要不我們一起？讓陽成哥繼續(xù)當(dāng)苦力！”
“不用了，”我搖搖頭，“我就買點日用品，很快的。”
“哦，那好吧。”林慧妍有點遺憾的樣子，隨即又笑起來，“那詩雯姐，我們先走啦？我媽還等著呢?！?/p>
肖陽成看著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
但林慧妍輕輕拉了他一下。
“走啦陽成哥，車還停在路邊呢。”
“哦，好?！毙り柍蓱?yīng)了一聲，看向我，“詩雯，那你……早點回家。”
我點點頭。
他們并肩朝路邊走去。
肖陽成手里的袋子不少，走得不太穩(wěn)，林慧妍伸手想幫他分擔(dān)兩個，被他避開了。
“你小心點，別抻著?！蔽衣犚娝吐曊f，語氣是下意識的關(guān)切。
林慧妍笑著說了句什么，我沒聽清。
他們上了車，一輛黑色的SUV，很快匯入車流。
我站在原地，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
商場門口的音響在放一首歡快的流行歌，人來人往，熱鬧得很。
我卻覺得耳邊嗡嗡的，那些嘈雜的聲音好像隔了一層膜。
我忘了自己要買什么。
轉(zhuǎn)身，朝著地鐵站的方向走去。
腳步有點沉。
04
周六，林慧妍來了。
提著一個精致的蛋糕盒子，說是朋友新開的店，送來給我們嘗嘗。
肖陽成也在家，看到她很熱情，張羅著洗水果，泡茶。
“慧妍你現(xiàn)在可是稀客，最近忙什么呢？”肖陽成把果盤推到她面前。
“瞎忙唄?！绷只坼眯〔孀哟亮藟K哈密瓜，沒吃，拿在手里玩，“還是你們好，成了家，安安穩(wěn)穩(wěn)的。”
她嘆了口氣，語氣有些悵然。
“有時候真懷念咱們小時候，家屬大院那么大，瘋跑一天都不累。陽成哥，你還記不記得，你為了幫我搶回被男生扔到房頂?shù)碾ψ?，爬上那么高的墻？?/p>
肖陽成哈哈笑起來：“怎么不記得！下來的時候差點摔了，被我爸一頓好揍?！?/p>
“是啊，你屁股腫了好幾天，只能趴著睡覺。”林慧妍也笑，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那時候多好，無憂無慮的。”她話鋒一轉(zhuǎn)，聲音低了些，“不像現(xiàn)在，各有各的家，各有各的事，想見一面都難?！?/p>
她說著，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我。
“詩雯姐，我真羨慕你，能天天陪著陽成哥。你們不在的那些年，我都不知道他怎么過的?！?/p>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點燙。
“都過去了?！毙り柍蓴[擺手，神色有點不自然，“說這些干嘛。”
“好，不說了?！绷只坼麖纳迫缌?，拿起蛋糕盒子，“來，嘗嘗蛋糕，聽說這奶油特別好。”
她去廚房拿碟子和刀。
肖陽成的手機(jī)響了一下，他拿起來看。
我坐在他對面，看到他手指在屏幕上快速點了兩下，似乎是回了條信息。
然后他站起身。
“我去下洗手間?！?/p>
他進(jìn)了客衛(wèi)。
林慧妍從廚房出來，擺好碟子，開始切蛋糕。
她的手機(jī)就放在沙發(fā)扶手上，屏幕朝下。
忽然，屏幕亮了起來。
嗡嗡地震動了兩下。
因為放得不平，機(jī)身隨著震動微微轉(zhuǎn)動，屏幕朝上傾斜了一個角度。
我正好能看到。
鎖屏界面上，彈出一條微信消息的預(yù)覽。
發(fā)送者的名字赫然是“陽成哥”。
消息只有前半截能看到：“結(jié)果確定了？別怕，有我……”
后面的字，被鎖屏界面遮住了。
林慧妍背對著我，專心切著蛋糕，沒注意到。
屏幕很快暗了下去。
我收回目光，看著茶幾上細(xì)細(xì)的水紋。
肖陽成從洗手間出來，一邊甩著手上的水珠。
“切好了？我來幫忙?！?/p>
“不用，馬上就好。”林慧妍端起第一塊蛋糕，自然地遞給我，“詩雯姐，給，你最愛的抹茶味?！?/p>
我接過，說了聲謝謝。
奶油很細(xì)膩，抹茶粉的微苦中和了甜膩。
可吃在嘴里，還是覺得膩。
甜得發(fā)慌。
林慧妍和肖陽成一邊吃，一邊又聊起他們共同認(rèn)識的某個朋友的事，笑聲不斷。
我安靜地吃著蛋糕，一小口，一小口。
盤子很快見了底。
只剩下一點點綠色的碎屑。
05
周一，我去醫(yī)院做了個全面的體檢。
是自己預(yù)約的。
沒告訴肖陽成。
體檢中心人不少，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我一項一項地檢查，抽血，B超，心電圖。
醫(yī)生拿著我的報告單，推了推眼鏡。
“陳女士，你的各項指標(biāo)都很正常，非常健康?！?/p>
“婦科方面呢？”我問。
“也很好。子宮、卵巢都沒問題，激素水平也正常。”醫(yī)生笑了笑，“放寬心，你這個身體狀況，很不錯的?！?/p>
我道了謝，拿著報告單走出診室。
紙張很輕，捏在手里卻好像有點燙。
一切正常。
健康得不能再健康。
我把報告單折好，放進(jìn)包里最里面的夾層。
周五晚上，婆婆打電話來，說家里包了餃子，讓我們回去吃。
是芹菜牛肉餡的，肖陽成最愛。
我們到家的時候，餃子剛出鍋，白胖胖地擠在盤子里，冒著誘人的熱氣。
桌上還擺了幾個菜，涼拌黃瓜，醬牛肉，蔥燒豆腐。
林慧妍和她媽媽胡月娥居然也在。
“趙姐非拉著我們來，說人多熱鬧。”胡月娥有些局促地笑著，幫忙擺著碗筷。
林慧妍倒是很自在，圍著婆婆轉(zhuǎn)，夸餃子包得好看。
“阿姨您手藝真是絕了，比我媽強(qiáng)多了！”
“去，你這孩子，怎么說話呢?！焙露疣凉值嘏牧怂幌隆?/p>
婆婆臉上笑著，眼神卻淡淡的。
“行了，都坐吧，趁熱吃。”
大家圍桌坐下。
肖陽成挨著我，另一邊是林慧妍。
席間氣氛還算熱鬧，主要是肖陽成和林慧妍在說笑，回憶些舊事。
胡月娥話不多，偶爾附和兩句。
婆婆給我夾了個餃子：“詩雯，多吃點，你最近好像又瘦了?！?/p>
“謝謝媽?！?/strong>
林慧妍端起面前的茶杯。
“今天以茶代酒，敬叔叔阿姨，還有陽成哥和詩雯姐，謝謝你們一直這么照顧我?！?/p>
她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
說話時，另一只手無意識地、輕輕地搭在自己的小腹上。
手指還若有若無地，撫摸了兩下。
很細(xì)微的動作，一閃而過。
肖陽成正低頭吃餃子，沒看見。
胡月娥正在夾豆腐，筷子停在半空。
我的余光看到，婆婆趙明珠正要伸向醋瓶的手，猛地頓住了。
她的目光銳利地投向林慧妍的手，又迅速抬起，看向林慧妍的臉。
林慧妍已經(jīng)放下了手，自然地去夾菜。
婆婆什么都沒說。
她慢慢收回手，拿起自己的筷子，擱在碗沿上。
很輕的一聲“嗒”。
在不算嘈雜的飯桌上，卻顯得格外清晰。
肖陽成抬起頭：“媽，怎么了？”
“沒事?！逼牌拍闷鹂曜樱瑠A了根黃瓜，慢慢嚼著，“有點累，手滑了?！?/strong>
她的臉上沒什么表情。
只是接下來，沒再往林慧妍那邊看一眼。
吃完飯，肖陽成被公公叫去陽臺下棋。
胡月娥幫著收拾碗筷，林慧妍想跟進(jìn)廚房，被婆婆攔住了。
“慧妍你去坐著看電視吧，廚房擠?！?/p>
語氣平常，卻帶著不容置疑。
林慧妍笑了笑，沒堅持，轉(zhuǎn)身去了客廳。
我進(jìn)廚房拿抹布，聽見婆婆壓低聲音對胡月娥說：“月娥，你前幾天抓的那藥，按時吃了沒？”
胡月娥洗碗的手停了一下，水嘩嘩地流。
“吃……吃了?！?/p>
“那老中醫(yī)說得堅持，你這毛病有些年頭了，急不得?！逼牌诺穆曇艉艿停昂⒆拥氖拢淳壏郑阋矂e太逼慧妍?！?/p>
胡月娥含含糊糊地應(yīng)了一聲。
我沒再聽，拿著抹布出去了。
擦桌子的時候，林慧妍正靠在沙發(fā)里看電視，手又不知不覺地放在了小腹上。
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柔和的笑意。
電視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06
周日的下午，天氣很好。
陽光暖洋洋地鋪滿半個客廳。
肖陽成坐在我對面的沙發(fā)上，雙手交握，指節(jié)捏得有些發(fā)白。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茶幾上的水杯冒著絲絲縷縷的熱氣，慢慢散開。
“詩雯，”他終于開口，聲音干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有件事，我得告訴你?！?/p>
我沒說話，等著。
“慧妍她……懷孕了?！?/p>
他說出這句話，好像用盡了力氣，肩膀塌下去一些。
眼睛看著地面，不敢看我。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有點涼了。
“孩子，”他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是我的?！?/p>
屋子里很靜，能聽見墻上掛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
一下，一下。
“多久了？”我問。
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連我自己都意外。
他像是沒料到我會這么問，愣了一下。
“什么？”
“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不是……我們沒……”他急急地抬頭，想辯解，對上我的目光，又頹然下去。
“就一次。幾個月前，她心情不好，喝多了……我送她回去……”
他語無倫次。
“我也喝多了，糊涂了……就那一次，真的！”
“后來我們都很后悔，說好當(dāng)沒發(fā)生過……可誰知道……”
他雙手插進(jìn)頭發(fā)里，用力揉搓。
“她告訴我她懷孕了，我也懵了……她身體不好，醫(yī)生說不能打掉，有危險……”
“她需要我，詩雯?！彼痤^，眼圈發(fā)紅，“這么多年，我一直把她當(dāng)妹妹看……現(xiàn)在出了這種事，我不能不管她和孩子。”
“那是我的孩子啊?！?/p>
最后這句，他說得很輕，卻帶著一種奇怪的、仿佛終于找到支撐點的篤定。
我看著他。
這張臉，看了七年。
眉眼的弧度，說話時嘴角微微上揚(yáng)的習(xí)慣，緊張時右手拇指會無意識搓食指側(cè)面。
我都熟悉。
可此刻，又覺得陌生。
“所以呢？”我問，“你打算怎么管？”
他像是下了很大決心。
“詩雯，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混蛋?！?/p>
“可孩子是無辜的?；坼粋€人，沒法養(yǎng)大這個孩子。她媽身體也不好。”
“我……我得負(fù)這個責(zé)?！?/p>
他說著“負(fù)責(zé)”兩個字的時候，腰桿似乎挺直了一點。
好像這個理由，足以抹平一切，也足以支撐他做出任何決定。
“我們離婚吧。”
他說。
說完，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fù)?dān)。
又像是，等待判決的囚徒，終于聽到了刑期。
我放下水杯。
玻璃杯底碰在茶幾上，清脆的一聲。
“好?！?/p>
他猛地看向我，眼睛里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大概沒想到我會答應(yīng)得這么干脆。
沒有哭鬧，沒有質(zhì)問，甚至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我從沙發(fā)旁邊，拿出一個早就準(zhǔn)備好的牛皮紙文件袋。
抽出一份打印好的協(xié)議，推到他面前。
“離婚協(xié)議，我咨詢過律師擬的。你看一下?！?/p>
“財產(chǎn)分割大致是按法律框架，房子歸我，存款和車你帶走。如果你沒意見，就簽字?！?/p>
他呆呆地看著那份協(xié)議，又看看我。
嘴唇翕動，卻發(fā)不出聲音。
“你……你早就準(zhǔn)備好了？”
我沒回答，只是把筆也放在協(xié)議旁邊。
他拿起協(xié)議，手有點抖，紙張發(fā)出簌簌的響聲。
他看得很快，或者說，根本沒仔細(xì)看。
目光在幾處關(guān)鍵條款上掃過，停留在財產(chǎn)分割那部分，眼神復(fù)雜。
有猶豫，有不甘，最后都化成了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拿起筆。
筆尖懸在簽名處，停頓了幾秒。
然后，重重落下。
寫下了他的名字。
肖陽成。
三個字，寫得有些潦草，最后一筆拉得很長。
簽完字，他把筆放下，整個人向后靠在沙發(fā)背上。
像是完成了一件極其艱難的大事，疲憊，但又隱隱有種如釋重負(fù)的輕松。
“詩雯，”他聲音沙啞，“家里的東西，我過幾天來拿。其他的……對不起。”
我拿起協(xié)議，檢查了一下簽名。
確認(rèn)無誤，收進(jìn)文件袋。
指尖冰涼。
心里卻一片空茫。
沒有痛，沒有恨，甚至沒有太多感覺。
好像懸了很久的石頭，終于落了地。
只是砸出的那個坑，深不見底，呼呼地往外冒著寒氣。
07
離婚手續(xù)辦得出奇地順利。
大概是他，或者他們，都迫不及待。
拿到離婚證那天，是個陰天。
灰蒙蒙的云層壓得很低，空氣濕漉漉的，好像隨時要下雨。
我們從民政局出來，站在臺階上。
他捏著那個暗紅色的小本子，神情有些恍惚。
“詩雯……”他叫了我一聲。
我沒應(yīng)，把本子放進(jìn)包里，轉(zhuǎn)身要走。
“等等。”他上前一步，攔住我。
“還有事？”
“我……”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我想明天回趟家，跟我爸媽說一聲?！?/p>
“這事，總得讓他們知道?！?/p>
我點點頭：“應(yīng)該的?！?/p>
“還有……”他像是難以啟齒，眼神飄忽，“慧妍她……她也想一起去。她怕我媽責(zé)怪她，想當(dāng)面……道個歉，也……報個喜?！?/strong>
他說“報個喜”的時候，聲音低了下去，臉微微側(cè)開。
“隨你?！蔽艺f。
那是他家，他想帶誰去，與我無關(guān)了。
他似乎松了口氣。
“那明天中午，我來接你？咱們……一起回去，吃個飯，好歹……好聚好散?！?/p>
我想了想，答應(yīng)了。
第二天，天氣放晴了。
陽光很好，驅(qū)散了連日的陰郁。
肖陽成開車來接我，林慧妍果然坐在副駕駛。
她今天特意打扮過，穿了件鵝黃色的針織連衣裙，襯得臉色很好，化了淡妝。
看到我，她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歉意和不安。
“詩雯姐……”她輕聲叫我，眼圈微微發(fā)紅，“真的……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我拉開車門，坐到后座。
“走吧?！?/p>
一路無話。
只有車載電臺播放著舒緩的音樂，更顯得車廂里氣氛凝滯。
肖陽成幾次想開口，透過后視鏡看我，最終還是沉默。
林慧妍偶爾小聲和他說一兩句，關(guān)于路況，或者窗外的什么。
很快就到了。
婆婆趙明珠開的門。
她系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面粉，看到我們?nèi)齻€一起出現(xiàn)，愣了一下。
尤其是看到林慧妍時，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
“媽?！毙り柍山辛艘宦暎曇粲悬c緊。
“阿姨。”林慧妍乖巧地打招呼，臉上帶著笑，手卻下意識地攥緊了挎包的帶子。
“進(jìn)來吧?！逼牌艂?cè)身讓我們進(jìn)去，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
我回了一個很淡的笑。
公公在客廳看報紙，見我們進(jìn)來，摘下了老花鏡。
“爸?！?/p>
“叔叔?！?/strong>
公公點點頭，視線掃過我們，似乎察覺到了什么，沒多問。
“都坐吧，你媽在包餃子，馬上就好?！?/p>
廚房里傳來有節(jié)奏的搟面杖滾動的聲音。
肖陽成顯得有些坐立不安，林慧妍挨著他坐下，手輕輕放在小腹上。
這個動作，讓一直沒說話的婆婆，眼神沉了沉。
“媽，別忙了，過來坐會兒，有件事跟您和爸說?！毙り柍砷_口。
婆婆從廚房走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在旁邊的單人沙發(fā)上坐下。
“什么事，說吧?！?/p>
肖陽成深吸一口氣，握住林慧妍的手。
林慧妍低下頭，臉上泛起紅暈。
“爸，媽，我和詩雯……我們離婚了?！?/p>
公公手里的報紙，輕輕響了一下。
婆婆坐著沒動，只是看著肖陽成。
臉上沒什么表情。
“今天剛辦完手續(xù)?！毙り柍烧Z氣加快，像是要一口氣說完，“是我對不起詩雯，我犯了錯?！?/p>
“孩子是我的?！?/p>
他說完，握緊了林慧妍的手，仿佛能從那里汲取勇氣。
林慧妍適時地抬起頭，眼中含著淚光，看向婆婆。
“阿姨，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婆婆沒看她。
她的目光，從肖陽成臉上，慢慢移到林慧妍依舊平坦的小腹。
廚房里很靜。
只有水管沒關(guān)緊，水滴落在池子里，發(fā)出規(guī)律而清晰的“滴答”聲。
婆婆忽然站起了身。
她沒說話，轉(zhuǎn)身又走回了廚房。
我們聽到搟面杖繼續(xù)滾動的聲音。
只是那聲音，比剛才更重，更快。
肖陽成和林慧妍對視一眼，有些茫然。
過了一會兒，婆婆端著一盤包好的餃子走出來，放在餐桌上。
她又轉(zhuǎn)身回去，拿起搟面杖，繼續(xù)搟下一張皮。
“媽……”肖陽成忍不住又叫了一聲。
婆婆終于停了下來。
她拿著搟面杖，從廚房門口轉(zhuǎn)過身，看向客廳。
目光落在林慧妍身上，平靜得可怕。
“慧妍，”她開口，聲音不高，“你媽胡月娥，三天前，剛求我陪她去城西那個老中醫(yī)那兒抓藥?！?/p>
“抓的是調(diào)理女人身體的藥。”
“治的是不孕不育的老毛病。”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很清晰。
“那老中醫(yī)，是你媽打聽了好久才找到的，據(jù)說很靈。”
“你媽還跟我說，你這些年，一直沒動靜，她心里急，偷偷替你愁。”
搟面杖在她手里，似乎無意識地轉(zhuǎn)動了一下。
“這才抓了藥，還沒吃上幾天?！?/p>
婆婆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客廳和廚房交接的光影里。
她看著林慧妍瞬間煞白的臉，看著肖陽成陡然僵住的表情。
手中那根實木的搟面杖，忽然脫了手。
“啪。”
一聲悶響。
掉在擦得干凈發(fā)亮的地磚上。
還滾了小半圈。
“你告訴阿姨?！?/p>
婆婆的聲音，終于帶上了壓不住的顫，像繃緊的弦。
08
時間好像被那聲悶響砸停了。
空氣凝滯得像一塊厚重的玻璃。
林慧妍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嘴唇哆嗦著，張了張，卻沒發(fā)出聲音。
她下意識地抬手，護(hù)住了自己的小腹。
肖陽成臉上的喜色和如釋重負(fù)，被猝不及防的驚愕取代。
他猛地轉(zhuǎn)頭看向林慧妍，眼睛瞪得很大。
“慧妍？媽……媽這話什么意思？什么不孕不育？什么藥？”
他的聲音因為急切而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慌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