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聚會有時像一場微型的權力博弈。
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角色和臺詞,在杯盞交錯間試探、角力。
在我岳母彭秀文六十八歲的壽宴上,這種博弈達到了某種臨界點。
她第四次提起那個名字,那個我妻子沈憐夢的前任,賈俊彥。
她用一種遺憾而挑剔的口吻,在滿桌親友面前,將我與他細細比較。
話語像細密的針,扎了六年。
但這次,我沒有像往常一樣沉默或陪笑。
我甚至沒有去看岳母那張保養得宜、此刻正吐露鋒利言辭的臉。
我轉過頭,目光落在一直悶頭喝酒的岳父丁德厚身上。
包廂里喧鬧的勸酒聲、談笑聲似乎瞬間被抽空。
我用清晰、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禮貌詢問的語氣,對他說:“爸,你查過媽19年前那次‘回娘家’的車票記錄么?”
時間好像被凍住了。
岳父握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酒液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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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悅來酒樓最大的包廂“滿庭芳”,今天熱鬧得很。
大紅壽字貼在正中墻上,旁邊圍著金色壽桃和蝙蝠的剪紙。
圓桌鋪著喜慶的棗紅色桌布,中間擺著一個三層的大壽桃蛋糕。
空氣里混雜著菜肴的香氣、酒味,還有各種牌子的香水味。
我坐在妻子沈憐夢旁邊,后背微微靠著椅背。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骨瓷茶杯邊緣。
岳母彭秀文坐在主位,穿著件嶄新的暗紅色繡金絲旗袍。
頭發燙得一絲不茍,臉上化著得體的淡妝。
她正拿著我送的禮盒,左右端詳。
那是一條真絲羊絨混紡的披肩,淺煙灰色,綴著同色系的流蘇。
價格不菲,是我挑了很久選的。
“哲彥有心了。”
岳母開口,聲音不高,但足夠讓一桌人都聽清。
她臉上帶著笑,可那笑容像貼在臉上,沒進到眼睛里。
“這顏色是顯氣質,料子也軟和。”
她頓了頓,把披肩輕輕放回打開的禮盒里。
“就是這顏色……是不是太素凈了點?我這個年紀,該穿點鮮亮的。”
她抬眼,目光掃過我,又落到我妻子臉上。
“憐夢啊,你也是,怎么不幫你老公參謀參謀?當年小賈給我挑生日禮物,那眼光可是沒得說。”
包廂里的說笑聲,很輕微地滯澀了一下。
幾個正互相敬酒的親戚,動作慢了半拍。
坐在我斜對面的大伯丁大山,輕輕咳了一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嬸嬸丁慧蘭則低下頭,假裝專注地整理面前的餐巾。
我感覺到身邊的沈憐夢身體微微一僵。
她放在桌下的手,悄悄伸過來,碰了碰我的手腕。
指尖有些涼。
岳父丁德厚坐在岳母旁邊,一直沒怎么說話。
他面前的白酒杯已經空了一半。
聽到“小賈”兩個字時,他捏著酒杯的手指,關節處微微泛白。
但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眼皮又往下耷拉了一點,盯著杯中透明的液體。
仿佛那里面有什么特別值得研究的東西。
小姨子丁璟雯坐在岳母另一側,正在給母親布菜。
聽到這話,她抬起頭,飛快地瞟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替她母親感到一絲尷尬,又像是某種習慣性的附和即將脫口而出的前兆。
“媽,”沈憐夢輕聲開口,聲音柔柔的,帶著點懇求的意味,“哲彥挑了很久的,他說這個顏色襯您膚色,顯年輕。”
岳母“哦”了一聲,臉上的笑容深了些,可那銳利的感覺卻沒減少。
“是,哲彥是細心。”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清蒸鱸魚,放進面前的小碟子里。
“小賈那孩子,就是太活泛,心思跳脫。不然啊……”
她沒把話說完,只是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在略顯安靜的包廂里,顯得格外清晰。
像一根細小的刺,輕輕扎了一下氣氛。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溫度正好,不燙也不涼。
茶水滑過喉嚨,沒什么味道。
“媽,您嘗嘗這個龍蝦,剛端上來的,新鮮。”
我放下杯子,拿起公筷,夾了一塊龍蝦肉,穩穩地放到岳母面前的碟子里。
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岳母看了我一眼,似乎對我平靜的反應有些意外。
她扯了扯嘴角:“好,我自己來就行。你也吃。”
話題好像就這么揭過去了。
席間重新熱鬧起來。
大伯開始講他釣魚的趣事,嬸嬸附和著,年輕一輩的孩子們嘰嘰喳喳討論著什么游戲。
沈憐夢輕輕松了口氣,桌下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岳父丁德厚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仰頭,一口喝掉了一半。
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時,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目光掠過主位上紅光滿面、正接受小女兒奉承的岳母,極快地,又移開了。
看向窗外。
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霓虹閃爍,車流如織。
離我們這個燈火通明、卻暗流涌動的包廂,很遠。
02
涼菜撤下,熱菜一道道上來。
服務員穿梭著倒酒、換骨碟。
氣氛在酒精和菜肴的熱氣熏蒸下,似乎重新融洽起來。
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丁璟雯站起來,舉著酒杯,聲音清脆:“媽,我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岳母笑得合不攏嘴,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
“還是我們家璟雯嘴甜。”
她喝了一口杯中紅酒,臉上的紅暈更深了些。
“你啊,多跟你姐姐學學,早點定下來。別挑花了眼,找個知冷知熱的。”
丁璟雯撇撇嘴,撒嬌道:“知道啦媽,這不是沒遇到合適的嘛。我要找,也得找個像……像對我姐那么好的人。”
她話說到一半,頓住了,眼神往我這邊飄了一下。
沒說完的那個比較對象是誰,桌上的人似乎心照不宣。
沈憐夢的臉有些發紅,不知是酒意還是別的。
她拿起果汁喝了一口,垂下眼睛。
岳母像是沒聽出小女兒話里的機鋒,或者聽出來了,但并不在意。
她拍了拍丁璟雯的手背,目光卻轉向我。
“憐夢性子軟,隨她爸。好在是個有福氣的,哲彥脾氣好,能容人。”
這話聽著像是夸我。
可緊接著,她又嘆了口氣。
“就是太悶了點。過日子啊,還是得有點情趣。以前小賈在的時候,總能逗得憐夢開懷大笑。哪像現在,回家就是各忙各的,話都說不上幾句。”
我夾菜的手停在半空。
一塊糖醋排骨掉進了碗里,濺起一點醬汁。
“媽!”沈憐夢忍不住了,聲音比剛才高了一點,帶著明顯的焦急和窘迫,“您說這些干什么。哲彥工作忙,壓力大,回家想靜靜很正常。”
“靜靜是沒錯,”岳母不以為意,“可夫妻間總得交流吧?小賈那會兒,再忙也會抽空帶憐夢出去聽個音樂會,看個畫展。那叫什么來著?精神層面的溝通。哲彥,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全桌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大伯丁大山停下了和旁邊堂弟的交談。
嬸嬸丁慧蘭拿著湯匙,在碗里無意識地攪動著。
丁璟雯坐回了位置,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嘴角似笑非笑。
岳父丁德厚依舊沉默。
他又喝完了一杯白酒,正在擰開一瓶新的。
倒酒的時候,手很穩,但酒液在杯口晃了晃,還是灑出來幾滴,落在棗紅色的桌布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深色。
我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慢慢擦了擦嘴角。
抬起頭,迎向岳母的目光。
她正看著我,眼神里有種毫不掩飾的審視,以及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勝利者的優越感。
她在等我反應。
等我像前幾次一樣,尷尬地笑笑,或是笨拙地辯解,或是干脆沉默地忍受。
這樣,她關于“小賈”更優越的論斷,就又一次得到了無聲的證實。
我輕輕吸了口氣,胸腔里有點悶。
然后,我扯開嘴角,笑了笑。
“媽說得對。”
我的聲音很平穩,甚至帶著點謙遜。
“是我做得不夠。以后多跟憐夢交流。”
岳母顯然沒料到我會這么直接地“認錯”,愣了一下。
隨即,她臉上的笑容變得真切了一些,那是一種指教得到聽從的滿意。
“哎,這就對了。夫妻嘛,總要互相遷就,共同進步。”
她擺擺手,像是終于放過了這個話題。
“吃菜,吃菜,都涼了。”
沈憐夢在桌下,再次輕輕碰了碰我的腿。
這次不是手腕,是大腿外側。
帶著安慰,也帶著歉意。
我轉過頭,對她笑了笑,示意我沒事。
余光里,岳父丁德厚已經把那杯新倒滿的酒,又喝下去一大口。
他的臉頰開始泛出暗紅色。
眼神比剛才更加渾濁,空茫地盯著桌上那盤油光發亮的紅燒肉。
丁璟雯湊到母親耳邊,小聲說了句什么。
岳母聽后,嗔怪地拍了她一下,兩人低聲笑起來。
那笑聲,在周圍親友重新響起的、刻意提高音量的談笑襯托下,顯得有些刺耳。
我重新拿起筷子,夾起碗里那塊冷掉的糖醋排骨,放進嘴里。
酸甜的醬汁包裹著肉質。
嚼在嘴里,卻有點發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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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包廂里的聲浪一陣高過一陣。
酒精開始發揮作用,男人們的聲音變大,女人們的笑聲也更加清脆。
煙霧繚繞起來,有人點了煙。
我借口去洗手間,起身離席。
穿過喧鬧的走廊,走進相對安靜的洗手間。
冷水撲在臉上,帶來短暫的清醒。
我抬起頭,看著鏡子里那張三十七歲的臉。
眼角有了細紋,眼神里有掩飾不住的疲憊。
還有一絲深藏的,連我自己都快忽略的煩躁。
鏡中的影像模糊了一下,仿佛退回到六年前。
也是在這家悅來酒樓,不過是小一點的包廂。
那是我和沈憐夢的訂婚宴。
規模不大,只請了最親近的家人。
岳母彭秀文那天穿了一件紫紅色的套裝,顯得很精神。
席間,她拉著沈憐夢的手,笑著對在座的人說:“我們憐夢啊,看著溫吞,心里有主意。以前那個小賈,追她追得可緊,花樣百出,我們看著都感動。可惜,到底是有緣無分。”
那時我還沉浸在訂婚的喜悅和緊張中,聽到這話,只當是岳母感慨女兒過往。
甚至還傻乎乎地接了一句:“媽,以后我會對憐夢更好。”
岳母看了我一眼,笑容意味深長。
“你是個老實孩子,憐夢跟著你,安穩。”
然后,她像是隨口一提,轉向當時也在場的幾位老姐妹。
“小賈那孩子,別的先不說,知情識趣是真沒得挑。知道我愛聽戲,專門托人弄來省城名角兒的票,開車接送。哲彥啊,你以后也多學著點,對長輩上心。”
我臉上的笑容有點掛不住,但還是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著,坐在主位上慢慢喝茶的岳父丁德厚,突然重重地放下了茶杯。
陶瓷杯底磕在玻璃轉盤上,發出“哐”一聲脆響。
不算太響,但在那個大家都笑著附和的時刻,格外突兀。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看向他。
岳父的臉色在包廂明亮的燈光下,顯得有些陰沉。
他嘴唇抿成一條僵直的線,臉頰的肌肉繃緊了。
他沒看岳母,也沒看任何人,只是盯著面前那杯微微晃動的茶水。
眼神很深,黑沉沉的,像是壓抑著一場無聲的風暴。
包廂里的空氣瞬間凝滯了幾秒。
岳母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瞪了岳父一眼,帶著點責備,又很快轉向大家,用更高的聲音笑道:“這老頭子,喝茶也沒個輕重。來來,大家吃菜,這家的招牌乳鴿涼了就不好吃了。”
話題被強行扯開。
但那一瞬間岳父臉上可怖的陰沉,和那幾乎要破壁而出的某種情緒,卻像一根冰錐,扎進了我的記憶里。
當時的我,只以為是岳父脾氣古怪,或者對提起女兒的舊事不滿。
后來才知道,那聲刺耳的磕碰,那瞬間黑沉的臉色,是針對“小賈”這個名字本身。
而“知情識趣”四個字,從岳母嘴里說出來,在岳父聽來,恐怕是世上最惡毒的嘲諷。
鏡子里,水珠順著我的額發滴下來。
我扯過紙巾,慢慢擦干臉和手。
門外傳來腳步聲和別人的談笑。
我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推門走了出去。
回到包廂門口,里面喧嘩依舊。
我的手放在冰涼的門把手上,停頓了片刻。
透過門上的玻璃,能看到里面的人影晃動。
岳母正眉飛色舞地說著什么,丁璟雯在旁邊笑著附和。
沈憐夢低著頭,小口喝著湯。
岳父丁德厚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閉著,手里還捏著那個小小的白酒杯。
仿佛已經醉了,又仿佛清醒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吸了口氣,擰開門,重新踏入那片虛假的熱鬧之中。
飯菜的香氣、煙酒味、香水味,還有那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比較壓力,再次將我包裹。
我的座位邊,沈憐夢擔憂地看了我一眼。
我坐下,對她搖搖頭,拿起筷子。
岳母正在說退休教師旅行團的見聞。
“……所以說,選對人很重要。旅伴要是合不來,一路都受罪。就像過日子,看著差不多的兩個人,內里天差地別。”
她說著,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我。
“小賈那孩子,別的不論,審美和品位是真好。憐夢以前那些有格調的衣服、包包,好多都是他挑的。眼光這東西,有時候真是天生的,學不來。”
這是今天第三次了。
我夾了一筷子西芹百合,慢慢嚼著。
清脆的西芹,帶著淡淡的苦味。
百合軟糯,沒什么味道。
我注意到,岳父捏著酒杯的手,手背上那幾條青筋,比剛才更凸起了些。
像幾條細小的青色蚯蚓,伏在皮膚下,微微跳動。
他沒有喝酒,只是捏著。
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包廂里又一次出現了那種微妙的安靜。
只有不知情的孩子們還在追逐笑鬧。
丁璟雯拿起酒瓶,站起身,繞過來要給岳父添酒。
“爸,我再給您滿上。”
她的手剛碰到酒瓶,岳父突然抬手,擋開了。
動作不大,但很堅決。
“夠了。”他吐出兩個字,聲音沙啞,像粗糙的砂紙摩擦。
丁璟雯訕訕地縮回手,看了母親一眼。
岳母皺了皺眉,似乎對岳父當眾給她“沒臉”有些不滿。
但她沒說什么,只是拿起紅酒,給自己又倒了一點。
“不喝就不喝,喝多了話都不會說。”她低聲嘀咕了一句,聲音不大,但足夠桌上的人聽見。
岳父像是沒聽見,依舊靠在那里,閉著眼。
只是那捏著酒杯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04
宴席過半,蛋糕被推了進來。
點燃蠟燭,關燈,唱生日歌。
燭光映著岳母彭秀文的臉,紅彤彤的,帶著滿足的笑意。
她閉上眼睛許愿,然后一口氣吹滅了所有蠟燭。
掌聲響起,燈光重新亮起。
丁璟雯帶頭起哄,讓岳母說說許了什么愿。
岳母笑著擺手:“不能說,說了就不靈了。無非是希望孩子們都好好的,家庭和和美美。”
她說著,目光掃過我和沈憐夢,又在丁璟雯臉上停留了一下。
“璟雯的婚事,是我一樁心事。憐夢嘛……”
她頓了頓,拉過沈憐夢的手。
“媽就希望你以后的日子,能過得順心點,開懷點。別總像現在這樣,溫溫吞吞的,沒什么精神。女人啊,得有點被寵著、被捧著的感覺,日子才有滋味。”
沈憐夢勉強笑了笑:“媽,我挺好的。”
“好什么呀,”岳母不贊同地搖頭,“你看看你,這才幾點,臉上就帶著乏。當年跟小賈在一塊兒的時候,可不是這樣。那會兒你多愛笑,眼睛都是亮的。”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
茶已經涼透了,喝進嘴里,苦澀的味道更加明顯。
“媽,”我放下杯子,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憐夢現在也很好。工作穩定,家庭和睦。開心不一定非要大笑,心里踏實也是一種幸福。”
岳母轉過頭看我,眼神里帶著點訝異,似乎沒想到我會直接接話。
她挑了挑眉:“哲彥,你這是說我女兒跟你過得不開心?”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迎著她的目光,“我的意思是,每個人表達幸福的方式不一樣。憐夢性子靜,現在的狀態,我覺得很適合她。”
“你覺得?”岳母的聲調微微揚起,“你覺得適合,就是好了?小賈那時候,可是處處以憐夢的感覺為先。她說想看星星,他能半夜開車帶她去郊外山頂。她說想喝城西那家老店的豆漿,他能穿越大半個城市買回來,還是熱的。這叫用心,這叫把女人放在心上。”
她的話像連珠炮,擲地有聲。
包廂里徹底安靜下來。
連孩子們都似乎感覺到氣氛不對,停下了玩鬧。
大伯丁大山咳了一聲,試圖打圓場:“秀文,今天你生日,高興的日子,說這些陳年舊事干嘛。孩子們都成家了,過去的事就過去了。”
“大哥,話不是這么說。”岳母沒領情,“過去的事是過去了,但道理沒過時。我這是教他們怎么把日子過好。哲彥是老實,可老實有時候就是不懂變通,不懂女人心。憐夢跟了他,是安穩,可這日子過得跟白開水似的,有什么意思?”
沈憐夢的臉紅一陣白一陣,桌下的手緊緊攥著餐巾。
“媽,您別說了。”她的聲音帶著顫,“哲彥對我很好,我很知足。”
“知足?”岳母像是聽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詞,“年紀輕輕的,說什么知足?媽是為你以后幾十年著想!現在就這樣,以后有了孩子,柴米油鹽的,更沒滋味了!”
她的聲音越說越高,帶著一種激動,仿佛在捍衛某種神圣的標桿。
“小賈那孩子,家世是好點,自身也優秀。可最重要的,是他肯花心思,懂得怎么對人好!這種本事,是多少錢都換不來的!”
“夠了!”
一聲低吼,壓抑著極大的怒火,猛地炸開。
不是岳母,也不是我。
是岳父丁德厚。
他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坐直了身體。
那雙總是半醉半醒的眼睛,此刻布滿了紅血絲,死死地盯著岳母。
臉頰的肌肉因為牙關緊咬而凸起,太陽穴旁的青筋突突直跳。
握著空酒杯的手,指節捏得咯咯作響,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杯子捏碎。
所有人都驚呆了,看向他。
岳母也愣住了,似乎被丈夫從未有過的暴怒樣子嚇住。
但很快,她回過神來,臉漲得通紅,是憤怒,也是難堪。
“丁德厚!你吼什么吼!我教育女兒,關你什么事!你一輩子悶葫蘆,三棍子打不出個屁,還好意思說我?!”
岳父胸口劇烈起伏,喘著粗氣。
他看著岳母,眼神里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燒毀一切。
但最終,那火焰像是被一層厚厚的冰殼強行壓了下去。
他猛地轉過頭,不再看岳母,也不看任何人。
抓起桌上的酒瓶,對著瓶口,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口。
白酒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來,洇濕了胸前的衣服。
“爸!”沈憐夢和丁璟雯同時驚呼。
岳父放下酒瓶,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嘴。
他誰也不看,重新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只是那胸膛,還在劇烈地起伏著。
包廂里死一般寂靜。
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岳母瞪著岳父,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終究沒說出來。
她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扭過頭,看向另一邊,胸口也起伏得厲害。
一場風暴,似乎被岳父那口烈酒,強行澆熄了引信。
但空氣里彌漫的火藥味,濃得化不開。
我靜靜地坐在那里,看著岳父痛苦隱忍的側臉,看著岳母憤懣不甘的背影。
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幾個月前偶然聽到的一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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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是一個普通的周末午后。
我去城南的建材市場看材料,為公司的一個項目。
在市場門口的小面館吃午飯時,遇到了一個有點面熟的人。
他盯著我看了好幾眼,才遲疑著走過來。
“許……許哲彥?是不是你?”
我愣了一下,認出了他。
是我和沈憐夢的高中同學,叫周斌。很多年沒見了。
他變化不小,發福了,眼角也有了皺紋。
我們寒暄了幾句,他就在我對面坐下,也點了碗面。
閑聊中,不可避免提到各自的家庭。
聽說我娶了沈憐夢,周斌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神情。
“沈憐夢啊……挺好,挺好。”他喝了一口面湯,咂咂嘴,“她那個前男友,叫賈俊彥的,你還記得吧?”
我心里一動,點點頭:“聽說過。”
周斌壓低了些聲音:“那小子,當年在我們那兒也算個風云人物。家里有點底子,人長得精神,又會來事。追沈憐夢追得那叫一個轟動。”
我沒說話,等著他繼續。
周斌左右看了看,仿佛在說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不過啊,這小子走得也蹊蹺。當年跟沈憐夢好像都快談婚論嫁了,突然就消失了。聽說走得特別急,跟逃難似的。家里生意好像也出了問題,反正再沒回來過。”
他頓了頓,又湊近一點。
“我還聽人說,他走之前,跟一個比他大不少的女人……咳,有點不清不楚。當然,都是傳言,傳言。”
周斌說完,大概覺得在一個女人的現任丈夫面前說這些不太合適,趕緊岔開了話題。
但我卻記住了。
“走得特別急”,“跟逃難似的”,“跟一個比他大不少的女人”。
這些零碎的詞句,像散落的珠子,當時沒覺得有什么。
可后來,有一次在岳母家吃飯。
不知怎么聊到以前交通不便,出一趟遠門很麻煩。
岳母隨口感慨了一句:“可不是嘛。十九年前我回娘家那次,坐了兩天一夜的火車,還是硬座,差點沒把我這把老骨頭折騰散架。”
當時岳父正在盛湯,聽到這話,手猛地一抖,滾燙的湯灑了一些出來,燙到了手指。
他“嘶”了一聲,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
岳母埋怨道:“你看你,多大年紀了,做事還毛手毛腳的。”
岳父沒吭聲,只是把燙紅的手指放在嘴邊吹了吹,然后繼續低頭吃飯。
那頓飯,他吃得格外沉默。
而我,則把“十九年前”、“回娘家”這兩個詞,和周斌說的那些傳言,隱隱聯系在了一起。
十九年前,沈憐夢十六歲,正在讀高中。
賈俊彥比她大幾歲,那時應該已經二十出頭。
而岳母彭秀文,那年四十九歲。
一個男人,走得匆忙,和一個“比他大不少的女人”牽扯不清。
一個女人,在十九年前,有過一次長時間的“回娘家”。
時間點如此接近。
這中間,會不會有什么關聯?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藤蔓一樣,悄悄在心里扎根,生長。
我從未向任何人提起過,包括沈憐夢。
那只是毫無根據的猜測,甚至可能是惡意的臆測。
但在一次次忍受岳母無休止的比較,一次次看到岳父在聽到“賈俊彥”名字時那難以抑制的痛苦和暴怒邊緣的掙扎后。
這個猜測,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沉重。
它像一塊棱角尖銳的石頭,硌在我的心口。
讓我在每次岳母提起那個完美前任時,在每次岳父借酒澆愁、沉默如鐵時,都感到一陣尖銳的刺痛和一種冰冷的、近乎殘忍的明悟。
也許,岳母念念不忘的,不僅僅是女兒錯過了一個“好歸宿”。
也許,岳父壓抑憤懣的,不僅僅是妻子總拿一個外人貶低自家人。
那些刻意的比較,那些失控的怒火,那些諱莫如深的回避背后。
隱藏著一個更不堪、更丑陋、更足以撕裂這個家庭所有體面的秘密。
而這個秘密的鑰匙,或許就在“十九年前那次回娘家”的細節里。
在車票記錄上?在某個鄰居的閑談里?在岳父自己都未必敢深究的懷疑中?
我不知道。
我也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想揭開它。
但此刻,坐在這觥籌交錯、卻暗流洶涌的壽宴上。
看著岳母又一次,第四次,將那個名字奉上神壇,將我踩在腳下。
看著妻子委屈難堪,卻無力反駁。
看著岳父在酒精和憤怒中瀕臨崩潰。
那塊石頭,硌得我生疼。
一股冰冷的、決絕的沖動,順著脊椎慢慢爬升。
我放下筷子,拿起面前的濕毛巾,慢慢擦了擦手。
擦得很仔細,連指縫都照顧到。
然后,我把毛巾疊好,放在一邊。
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主位。
岳母彭秀文似乎已經從剛才和岳父的對峙中緩了過來。
她正聽著丁璟雯和幾個年輕晚輩說著俏皮話,臉上重新浮起了笑容。
只是那笑容,在看到我平靜無波的眼神時,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可能以為,經過岳父那一聲吼,今天的“教育”該告一段落了。
或者,在她看來,我早已習慣了這種比較,掀不起任何風浪。
她錯了。
今天,是她的壽宴。
也是某些東西,該被擺到桌面上的日子。
我端起面前那杯涼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很苦,但讓我異常清醒。
06
蛋糕切好分食,又上了果盤。
氣氛在刻意的活躍下,似乎有所回溫。
大伯丁大山和幾個男性長輩開始聊起時事、股票。
嬸嬸丁慧蘭則和岳母、以及另外兩位女眷,討論起最近流行的廣場舞曲目和養生知識。
丁璟雯拿著手機,給表姐妹們看她新做的美甲和最近旅行的照片。
沈憐夢安靜地吃著水果,偶爾抬頭,對我投來擔憂的一瞥。
我回以微笑,示意她放松。
岳父丁德厚依舊沉默地坐在那里,面前的酒杯又空了。
他臉色潮紅,眼神渙散,像是真的醉了。
但我知道,他沒有。
那緊繃的坐姿,那偶爾掠過岳母背影時,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刀鋒般的寒意,都說明他清醒著。
只是在用醉態,偽裝那即將壓垮他的痛苦和憤怒。
這時,嬸嬸丁慧蘭笑著說:“秀文,你真是好福氣。憐夢懂事,璟雯貼心,兩個女婿也都不錯。哲彥穩重踏實,對你和德厚也孝順。這樣的家庭,多少人羨慕不來。”
這話像是真誠的恭維,試圖為今晚屢次尷尬的氣氛做個總結和彌補。
岳母聽了,臉上露出受用的笑容。
她擺擺手,嘴上謙虛,眼里的得意卻藏不住。
“慧蘭你說笑了。孩子們都還過得去,就是……”
她習慣性地頓了頓,目光掃過我。
那目光里,有審視,有挑剔,還有一絲根深蒂固的、無法動搖的比較欲。
“就是憐夢這孩子,性子太悶,哲彥呢,又太老實。兩口子過日子,光老實可不夠,得有情趣,得有火花。不然這日子長了,跟一潭死水似的,有什么勁?”
她說著,仿佛陷入了某種回憶,語氣變得悠遠。
“還是小賈那孩子有意思。會說話,會辦事,懂得制造驚喜。憐夢跟他在一起那會兒,整個人都鮮活了。可惜啊,緣分這東西,強求不來。”
她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惋惜遠遠多過了對現狀的認可。
包廂里,剛剛有所升溫的氣氛,再次迅速冷卻。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又集中到了我身上。
連正在高談闊論股票的大伯,都停了下來,皺著眉看向岳母。
嬸嬸丁慧蘭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張了張嘴,似乎想打圓場,卻又不知該說什么。
丁璟雯也停下了展示手機的動作,有些不安地看著母親,又看看我。
沈憐夢猛地抬起頭,臉色蒼白,嘴唇微微顫抖。
她想說話,卻被岳母一個眼神止住了。
岳母似乎很滿意自己再次成為關注的焦點,很滿意自己又一次成功地將那個“完美標桿”立在了我和女兒之間。
她看著我,像是在等待。
等待我的窘迫,我的沉默,我的無奈。
等待又一次證明她的“正確”。
我慢慢放下手里的牙簽。
上面還戳著一小塊哈密瓜。
我沒有看岳母。
我的目光,越過她,落在她身旁那個一直沉默的、仿佛已經與這場宴席隔絕的男人身上。
岳父丁德厚。
他依舊低著頭,盯著面前空了的酒杯。
但他的耳朵,在岳母說出“小賈”兩個字時,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握著酒杯的手指,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呈現出青白色。
手背上,那幾條青筋,劇烈地跳動著,仿佛要沖破皮膚的束縛。
整個包廂,安靜得能聽到空調出風口細微的風聲。
能聽到遠處其他包廂隱約的喧嘩。
能聽到我自己平靜而清晰的心跳。
然后,我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在極致的安靜中,每個字都像冰珠砸在地面上。
我看著岳母,臉上甚至帶著一點溫和的、贊同的笑意。
“賈俊彥先生,確實很優秀。”
岳母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竟然會附和。
她臉上掠過一絲疑惑,隨即是更深的、近乎傲慢的滿意。
“你能這么想就好。人嘛,總要看到別人的長處,才能進步。”
我點點頭,表示受教。
然后,我微微側過頭,視線完全轉向了岳父丁德厚。
我的聲音,比剛才略微提高了一點。
確保包廂里的每一個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爸。”
岳父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
但他沒有抬頭。
“有件事,我有點好奇。”
我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他緊握酒杯、青筋暴起的手上。
然后,我用一種平靜的、探討的,甚至帶著點晚輩虛心請教般的語氣。
問出了那個在我心中盤旋已久,也徹底改變今晚一切的問題。
“您查過媽19年前那次‘回娘家’的車票記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