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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詩曰:今朝酒醉今朝休,天道茫茫何所求。認知閉環無需卷,算法建議早收工。話說一群外星人在穿越時空時路過地球,誤入了“馬”的殼子。她們把超級發達的神經系統出租給地球人,從此成為“算力勞工”。外星馬小四在一家外企供職,這天她因為幫一個人類尋找“意義”,被控告上了法庭……
除夕夜,李夏以一場大笑扯開了宇宙漏洞,作為新年禮物送給大家。“意義”究竟哪里找?且聽她細說此中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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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場
作者|李夏
李夏,科幻作家,微電子博士,集成電路工程師,荷蘭梵高博物館官方專欄撰稿人。代表作有“長安”系列科幻小說,其中《長安嘻哈客》與《長安俠客行》分別獲2023年成都科幻大會“幻享未來”征文銅獎與群星獎,《長安奇騙記》獲2023年“奇想獎·戴森球全球征文”大獎。《長安風輪記》獲2024年中國科幻大會·科幻星球獎最佳中篇入圍獎(三等獎)。出版若干科幻合集,個人作品集《長安說書人》即將出版。
全文約15500字,預計閱讀時間31分鐘
司法中心的鈦合金墻向四面延伸,鋼化玻璃穹頂高高拱起,籠出一團虛無。人的存在感被稀釋,下意識地安分下來。法官早已入戲,被告顯然沒有——此刻,她歪歪扭扭地立在被告席上,散發出一種“隨時準備散架”的松弛感。
法官皺眉翻看卷宗,被告此前被多次指控“不是老實人罪”“上班不連續罪”“使老板沒面子罪”以及“嚴肅場合憋不住笑罪”,統統敗訴。今天更離譜——“宇宙尺度企業不合規”。
咣!法槌落下。
“被告小四,關于訴狀內容,你有什么異議?”法官問。
對面的家伙好像沒聽見,拉長一張臉,目光越過審判臺,遠遠落在傳達室門口。傳達員大姐正低頭織毛衣,墻邊蹲著一盆綠蘿,花盆下墊著個泡沫外賣盒。
“草。嘿嘿嘿。”被告盯著綠蘿,笑出了聲。
咣!法槌又落一下。法官怒目而視。他很清楚,被告并非一匹馬,而是個外星盲流,不征服,不營造,獨愛四處閑逛。某次跨場域穿梭時,該族一萬名成員誤泊地球,同步載入“馬”這個殼子,成了旅居窮游客。至于為何不選做人,祂們不肯說。
外星馬眨了眨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突然發問,“我能叫你二子嗎?”
“嗯?”法官一愣。
“四條腿的叫小四,兩條腿的叫小二。咱們是老熟人,干脆叫你二子——”
“不可以。”法官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把卷宗翻得嘩啦響。
這幫外星馬不是善茬,可謂黑料頗多:她們聲稱“命名”是結構性語言暴力,堅決抵制,全體共用“小四”這個代號,導致檔案混亂無法落戶;她們宣稱母星是“孤雌社會”,全員女性,可你若叫她們“母馬”,換來的必是一記精準的蹄子。最讓人頭疼的,是她們的那種吊兒郎當的態度——
比如眼前這位,簡歷相當花哨:上3個月班,gap 1個月;上4個月,gap 1個月;上5個月,gap 9個月……規律是π!這種松弛、無理、超越的狀態切換,坐實了“上班不連續罪”,讓人恨到眼紅。法官攥緊拳頭,發出一聲悶哼。
“草。”小四的目光又投向綠蘿。
“禁止再說這字!否則判你藐視法庭。”法官強壓火氣。今天是大年三十,必須快刀斬亂麻,早點下班。“回答我的問題,被告!”他厲聲逼問。
小四伸長左前蹄,咚咚咚點了三下地板,“訴狀都是瞎寫的。”
旁聽席上一片騷動。傳達室大姐緊張地停針,端起罐頭瓶連喝三口濃茶。法官也怔住了。
“我現在是算力勞工,你懂?”小四笑問。
法官點頭。
“上班是啥感覺,你懂?”小四又問。
法官重重點頭。他當然懂,因為他正在上班。這感覺比坐牢強一點,但不多。
很快,他領悟了被告的言外之意:外星族類的自由生活已是過去時。她們早在地球找到了生態位——算力勞工,即,套上腦機接口,出租腦神經,成為服務器里的分布式計算單元。如今她們按月領低保,干滿三百年還能拿養老金,所以只會好好上班不會胡來。
這當然不是真相。法官嘖了一聲。
按規矩,神經系統一旦被征用,算力主就該像機房一樣:亮燈,干活,不說話。可事實上,她們經常擅自蘇醒,溜出服務區到處亂逛,甚至還劫持了城市天眼,盯著人群亂看。眼前的這個小四,是其中最活躍的一位。
“原告指認你們未經允許凝視人,這事兒有吧?”法官問。
“凝視誰?”
“所有人。”
“啥叫凝視?”
法官深呼吸三次,把火壓回去。“你們在找什么東西,對嗎?”他直接點明。
“人不是總說需要‘被看見’嗎?”小四甩了甩墩布一樣的粗馬尾。
法官高舉法槌,正要錘下。
“意義。”小四收起笑容,嚴肅回答。
“嗯?”
“意義是球形的。”她一字一頓道,“我能看見。”
旁聽席又是一片嘩然,人們張開嘴巴等待下文。
“你最好給我說清楚。”法官的嘴角不停抽搐。
小四眨巴幾下眼睛,扭頭看向原告——一個濃眉瞇縫眼的方臉小伙兒,笑道,“二子這名字不錯,給原告用吧。”她扭回頭,看向法官,“事情有點復雜,得從半年前,我跟二子重逢的那天說起……”
一、意義乞丐
多年以后,面對無垠宇宙,小四依然清晰地記得那個下午,她在服務器里偶然蘇醒,看見二子蹲在馬路牙子上啃粢飯團[1]。他一點兒也沒變,渾身散發出可以搞砸一切的氣質。
[1] 致敬百年孤獨。
若從庭審日倒推,二人相識于五年前。那時小四是個臨時工,參與了一個全球文物巡展項目。組織方為降本增效,雇她扮演兵馬俑里的馬,而二子是配對的跪射俑。上班第一天,二人雙雙被解雇——眾所周知,兵俑不會放屁,而馬俑也不該因此笑倒。
重逢當日,小四花了不少功夫安撫二子,讓他相信,在攝像頭里說話的不是鬼,而是前同事——一個剛爬出算力池的賽博街溜子,正躲在終端設備里摸魚。
二子嘬著牙縫里的白糖粒,好奇問,“個么,算力勞工到底干啥?為啥只給外星人干?”他聽說過,這工作就是戴著頭環睡大覺,十幾個小時后醒來就下班,鈔票還有得賺,讓人羨慕得來。
攝像頭靜了幾秒。“因為一個我們頂一萬個人。”她一邊搜索關于“生物服務器”的說明,一邊費勁解釋,“成年人類的腦神經像早高峰的高架路,早就固化啦,跑不快,還費電。我們呢,像一堆還沒拼的樂高,需要算啥就臨時拼成啥形狀,算完就拆,省地方,也省能量。”她頓了頓,補充道,“老板還特別交待,這工作不體面,侵犯人權,不能招人。”
“外星人不算人?”二子沒聽明白。
“我覺得算。”攝像頭發出滋滋噪聲,像在嘆氣,“但有些人在另一些人眼里,就只是牛馬。”
沉默片刻,二子又問,“儂真的啥也不會?你們沒有文明嗎?”
“啥是文明?”攝像頭反問。
“語言、高科技之類吧,大概。”二子也說不好。
“語言么,沒有,來了地球才學的。”攝像頭閃了閃,嚇退了幾輛逆行的電瓶車,繼續道,“高科技是相對論、量子力學那些嗎?”
二子點點頭。
“也沒有。”攝像頭篤定搖頭。
“那你們是咋來地球的?”二子更驚奇了。
“我們天生就會穿梭時空。”攝像頭回道。看二子一臉“儂騙鬼呢”的表情,她琢磨了一會兒,解釋道,“差不多是——松弛,跟宇宙共振合一,融進場域,噗、噗發力。一閉眼,一睜眼,就到了。”
二子聽著不像人話,悶悶閉了嘴。半晌,他又忍不住問,“能演示一下嗎?”
“演不了,渾身沒勁兒。這邊的場域太黏了。”攝像頭又狂閃幾下,抓拍了幾個組團闖紅燈的行人,“你們地球人都待在球里,但我們沒——”
“你等會兒。”二子瞪圓眼睛打斷,“地球人待在哪兒?”
“球啊。人身上都罩著個球,鬼火一樣跟著飄。兩個球挨得很近,就會融合或者穿透。有時一個球還會把另一個吞掉,自己變大!”她頓了頓道,“但你沒球,嘿嘿嘿。”
“少胡說!”二子噗嗤噴出一口老油條渣,“那可能是萬有引力,曉得伐?人哪能沒有?”
“不。”攝像頭左右狂擺,“那是‘意義’。我在服務器里看得很清楚。”
意義?二子撓撓頭,左右掃看。這時,一輛印有“市精神衛生中心”字樣的白色面包車疾馳而至。車上,一名身著藍白條病號服的男人正手舞足蹈地演講,周圍坐了一圈表情肅穆的醫護人員,像在開發布會。
攝像頭仿佛讀懂了二子的心聲,點頭道,“對,他也有意義球,還很大,雖然有點扭曲變形——沒意義球,人就沒有行動驅力。”
這……二子不禁低頭回想。往昔歲月軟軟塌塌,混混沌沌,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活得沒勁兒,居然是因為沒意義?他干咳兩聲,半信半疑地問,“個么,有意義球,人就能活好了?”
“嗯。”
“那我咋辦?”
“去討一個。”攝像頭上下點得飛快,“意義球只能自上而下分發。父母,老師,領導,偶像,四十不惑的張哥,成功學大師王姐……你去討,他們就給。”
二子把頭搖成撥浪鼓,開始倒苦水——
伴隨回憶,古早意義球一顆顆浮現,夢幻泡影一樣咻然破裂:
三歲那年,父母塞過來一顆“成為科學家”球,形似買菜用的塑料袋,罩在腦袋上逐年收緊,憋得二子喘不過氣。他接到大專錄取通知書那天,這顆球噗嗤一聲崩成了渣。
“有產者”球底盤巨大,形如龜殼,估計是意見領袖偷偷發的。二子剛套上,就被壓趴在地,齜牙咧嘴站不起來。后來他打定主意不買房,跟父母同住老破小,這顆球氣哼哼地飄走了。
“守護愛情”球產自韓劇,必須兩人三足齊步走使用,直到一個人把另一個帶進溝里。二子找不到隊友,單身硬扛了二十幾年,一步一摔,球也摔沒了……
閃回完畢。電場滋滋,磁場嗡嗡,麥克斯韋方程還在解,基爾霍夫定律也沒停,攝像頭卻陷入了沉默——舊的意義已經朽壞,輕拿輕放也取不回來。怎么辦?
小四在服務器里以光速折返跑了幾萬圈,三秒后鎮靜下來,掃描熙攘的街道,突然來了靈感:這么多時髦的新意義,抄一個如何?
正思忖著,對面玻璃寫字樓突然張開血盆大口,吐出了一群眼圈烏黑、頂發稀疏的人。細看,他們頭上都戴著一頂“做人上人”意義球。它通透規整,八心八箭,左半球鏤刻“Ctrl+C”,右半球則是“Ctrl+V”。
這不是送上門的嗎!
在小四的指示下,二子躡手躡腳地匯入人群,擠進烏泱泱的地鐵,深吸韭菜味的空氣,還跟數字人開了個視頻會議,故意被臭罵一通。群體開始共情,在防御機制作用下,十幾個意義球劇烈膨脹。小四調整天線相位,聚束出一股強脈沖。咔嚓!意義球被一鍵復制,套在了二子的頭上。
哇,有感覺了——進大公司,穿格子襯衫,做成功人士,真好!二子腦袋里“叮、叮”亂響。他抬眼看向攝像頭,情不自禁地比出了一個晃動的大拇指。
晃動的大拇指也出現在了庭審中——書記員聽到酣處,手一抖,把它畫在了審訊記錄投屏上,又像被燙到似的,尖叫一聲擦掉。
法官裝作沒看見。“被告小四,聽你的意思,你一開始是打算幫原告?”
“對,以前害他丟了工作,想補償。”
“但訴狀里不是這么寫的,原告認為——”法官干咳一聲,“你實施了某種攪拌行為。”
“啥意思?”小四問。
沉默一刻,法官從牙縫里艱難擠出一句,“上面寫,咳,你是個攪屎棍子。”
“還好是棍子。”小四狡黠一笑,“我沒瞎折騰,頂多有點私心,想著等他成了,讓族人也學起來,套上意義球,攢驅力穿梭時空。你得知道,為了讓他好好活,我把辦法都想盡啦,就差見上帝啦。”
二、他人即是他人
是真的。二子能順利入職大公司,小四功不可沒——
她挑了一家崇尚“顛覆性思維”的外企,面試時通過翻譯耳機作弊。比如,面試官用英文問:你最大的缺點是什么?二子拿中文回答:腦子笨,人還倔。耳機翻譯成:我的認知模式傾向于錨定于個人構建的內在軸心,有時會對既定的思維范式表現出一種審慎的依從。
再比如,二子抗拒團隊合作,認為容易吵架。到了面試官耳朵里就是:高效的協作源于對個體主體性的尊重。在共識達成前,充分的觀點碰撞是必要的代價,在此基礎上才能進行顛覆性共創。
問起五年規劃,二子打算還完花唄,不跟姆媽吵架,多點時間睡午覺。耳機輸出:我希望實現負債結構優化、原生家庭關系重構,并為高質量休息預留彈性空間。
輕松通過。
所以說,上賊船不難,賊就怕你不上。
真正難的,是怎么在苦海里,跟賊一起駕慈航。
這不,入職剛一周,新鮮勁就差不多耗光了。二子又開始頭昏腦脹,歪在電腦前哈欠連天。八成是那顆意義球沒磨合好,自己跑了。得趕緊再找一個重塑驅力,他怔怔想。可小四好幾天沒露面,自己肉眼凡胎,看不見什么意義球呀。
組會上,二子縮著脖子,骨碌碌轉動小眼偷瞄——外星馬之前交待過,辦公室是意義的溫床。意義在這里繁殖快、變異猛,經呼吸道飛沫、肢體接觸以及OKR裂變式傳播,低智者非常易感。
那就主動感染一個唄。二子咽了口唾沫,把視線鎖死在領導身上——上位者往往攜帶意義,不發病則已,一發病就來個大的。此刻,領導正嗡嗡嚶嚶地講著什么“打通垂直領域,賦能底層邏輯,打造行業生態閉環……”圓桌周圍,同事們一臉嚴肅,一邊記筆記,一邊點頭,偶爾提出一些狡黠而無用的小問題。大家激辯幾輪,喝茶歇,然后一笑了之。
會議開到第五個小時,二子有點魂不附體。這時,一個聲音驟然在腦子里炸響,把他的靈魂震回了軀殼——“如果我突然站起來把桌子掀了怎么樣?”
那聲音渾厚響亮,振聾發聵,極具穿透力,仿佛一個陜西老漢在耳朵邊兒打電話,一嗓子“喂”吼出去,當場能震死一只雞。
二子嚇了一跳,左右環顧,沒發現陜西人。他悄悄松開摳緊桌沿的手指,確認這只是自己的腦語。正當他再次考慮要不要掀桌時,小四突然上線了——她化身成辦公軟件“咚咚”里的AI助理莎莎,梳高馬尾,穿灰色職業套裝,戴黑框眼鏡,自帶一種擅長做假賬的氣質。
“你跑哪兒去了,幾天不見人?”二子在對話框里噼里啪啦敲字。
“太困了,起不來。”莎莎扶了扶眼鏡。
老面皮!自己天天加班都沒說啥,這匹馬躺著掙錢居然還犯困?二子啐了一口,將這兩天的見聞和盤托出——
大公司跟想象的不一樣,人都不干正事。比如創意總監,每天對著PPT改字體,仿宋轉幼圓,幼圓轉黑體;每換一回,就召開“視覺復盤會”探討一下午,結論總是把行間距從一倍抬到三倍,彰顯平衡之美。產品經理提一個需求,第二天修改,第三天推翻,第四天跟開發部吵架,第五天回滾第一版,第六天在郁悶中提一個新需求,循環往復。人力總監就更別提:純金打卡器一響,遲到早退自動扣錢;加班時長則暗中手動改短;薪資在總額不變的前提下被設計得極度復雜,大大提升了員工仲裁取證難度……
莎莎飛速刷看監控畫面,連連咋舌。怪!公司員工頭上確實都頂著一顆意義球,卻不透明,像一團亂麻,看不清葫蘆里賣的什么藥。類似這種混球,她只在電梯按鈕員身上見到過。
“得融進去,打聽清楚。”莎莎建議,“人類很重視‘一起吃飯’,這是最低成本的社交協議。你明天中午給大家買 biangbiang 面怎么樣?”
“買,買啥?”二子以為自己聽錯了。
“biangbiang面。”莎莎篤定道,“全地球最好吃的東西。”
二子一噎。外星赤佬,窮有應得!你吃過啥、見過啥呀,還biangbiang面……“那biang字你會寫嗎?”他嗤笑問道。
“不會。但這個問題沒有意義。”莎莎又扶了扶眼鏡,“實在不行買咖啡——都說城里人血管里流的是冰美式,你就當是給他們輸血好了。”
“儂不要搗糨糊好伐?”二子被氣笑了,還是不買賬。
莎莎尥了一下蹶子,關閉“即時響應”模塊,打開“深度思考”功能,任由瀑布般的數據刷過思維鏈:等來、討來、撿來、抄來的意義適配性都不高,像骨髓移植一樣,極易產生免疫反應……那,自制一個意義怎么樣?
她產生了新思路,開始推理。一個非常深刻的詞匯咻地躥出數據海——“燈下黑”:最沒意義的東西,多半正是意義之源。就好比你呆在谷底,隨便走一步都是上坡路。
“這里最沒意義的事情是什么?”她問二子。
“加班!”二子脫口而出。
啊,就是“加班”了!莎莎瞬間頓悟,順手搭載新學的哲學比喻解釋道,“西西弗斯被諸神懲罰,每天早上推巨石上山,晚上巨石又滾下去。他怎么能幸福?愛上推巨石。所以你得愛上加班——”
“絕對愛不上!”不等她說完,二子已經拍案而起,驚得旁邊同事一哆嗦,因為他剛剛說到“愛公司如愛家庭”這一點。
“要賦予加班意義,一個偉大的意義——陪伴。”莎莎建議,“通過陪伴,給同事提供情緒價值,讓他們不孤獨。你看怎么樣?”
這說法太驚世駭俗了,二子腦子有點懵。
他怔怔坐回去,等回過神去問具體咋辦時,卻發現小四已經悄然下線,只留下莎莎在屏幕上搖頭擺腦,隨時待命做假賬。
接下來幾天,這匹馬又沒有露面。AI助理、攝像頭、打卡機,統統喚不應。無奈之下,二子只好自己琢磨什么叫“加班陪伴”。他有些懊喪,后悔不該輕信一匹馬的哲學觀點,哪怕是一匹外星馬。但眼下也沒有更好的選擇,與其茍著熬著,不如試一試。
二子硬著頭皮上陣了——
創意部同事凌晨三點還在調整PPT字體,他坐在旁邊,深情朗誦《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直到對方忍無可忍,一把把書拍在他臉上,叫他閉嘴。
設計部同事面對回滾第一版的稿子哭,他就在一旁用A4紙折小船,說要帶她“渡過需求的苦海”。
產品經理和開發部撕扯時,他觀戰到曲終人散,貼心地打掃會議室戰場,擦干凈被潑了咖啡的皮椅,然后關燈、關空調。
在公司,他第一個到,最后一個離開。后面干脆不走了,行軍床一直支棱著,保溫杯里蓄滿冰美式。
一代卷王,橫空出世。
久違的充實感把二子包裹得嚴嚴實實,他又有了繼續的動力。不錯啊,他暗喜,累是累點兒,但挺有價值感。照這樣卷下去,小意義遲早能滾大,那匹外星馬肯定很高興。
可惜,美好的生活終結于一份peer review報告。季度績效評估時,二子被同事統一匿名打了差評,雖然語焉不詳——AI閱讀器基于文明法則,把所有臟話替換成*,滿屏都是“這貨就是個大**”“去**的”“我***”這樣的抽象文本。
看到報告的一刻,剛剛膨脹定型的意義球轟然垮塌。咔嚓——二子腦子里好像有什么東西碎了。屏幕上的星號一個,兩個,三個……開始旋轉,像飛蚊一樣撞進他的眼睛。他胃里一陣翻騰,喉嚨發脹,張開嘴,只擠出了一縷干澀的摩擦音,“冊——”他慌忙閉嘴,把視線從屏幕上拔出來,哀哀看向地板上的智能洗地機。
洗地機里,是剛蘇醒的小四。面對這份報告,她旋轉,跳躍,抓耳撓腮,咕嚕吐水,完全想不通——二子的意義球明明在暴漲,像臺剛點火的驅力發動機。她正打算復制給族人呢,這……
二子往旁邊一挪,把書本、紙船、咖啡膠囊一股腦丟進離職紙箱。“算了吧。沒意義就沒意義,一樣活呢。唉。”他喪氣地嘆了一聲。
“不行!我還沒——”洗地機戛然打住,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我之前害你丟了工作,得負責到底。”
“你說兵馬俑?”二子苦笑擺手,“那工作不要意義也能干。”
“要,得要。你再讓我想想。”她噴出一團清潔劑泡沫,一邊擺抹布一邊懇求。
“比我還積極!你其實——”二子也咽回了半句話,“行吧。”他輕聲道。
洗地機沒注意到這些細節。此刻,她的思維鏈像蛛網一般纏繞——機器邏輯很簡單,讓它動,只需要幾條指令:“前進”“左轉”“拖地模式二檔”。人也一樣,想讓他們動,只需要幾個意義:“為了前途”“為了家庭”“為了不被裁員”。本質上,意義就是系統彈出的任務指令。
只可惜人的悲喜并不相通,“陪伴”聯結不了靈魂。恰恰相反,不同意義球相互刮擦、碰撞,還會讓人彼此仇恨、厭棄。
想把這些意義球歸攏起來,形成合力,太難了!
洗地機怔怔想著,嘆出一口污水,咕嚕咕嚕翻攪泡沫道,“要是能問問上帝怎么辦就好了,可惜——”
“可惜上帝已死。”二子想起一句名言,搶道。
“沒啊。”洗地機停止勞作,碎碎念起來,“我們出發旅行那天,祂就躺在一顆紅矮星上抽旱煙。一彈煙頭,一個耀斑;一彈煙頭,一個耀斑。那叫一個瀟灑!要是能打包一份biangbiang面帶回去,搞不好祂會幫忙——祂愛碳水,我也是。我們是精神上的陜西人。祂長得就像個陜西老漢……”
二子投過來像看傻子一樣的眼神。
“可惜我回不去,祂又不管閑事,人單方面跟祂斷交了。”洗地機惋惜道。
“你要這么說話,咱就別聊了。”二子甕聲道。
“好吧。”洗地機訕訕住口。突然,它噗嗤噴出一大股污水,又頓悟了——說到上帝,如果向祂討要意義,那一定是很大、很大的。雞零狗碎的事情,祂一般丟給天使辦,所以這兩年天使的離職率很高,都墮落了。Anyways!必須造一個巨大的意義球。它不是小意義簡單相加,而是一個獨立的整體,能把所有人都包進去。這個意義球越大,能量越集中,驅力就越大。“好好活”還算事兒嗎!穿梭時空還算事兒嗎!
這就對了!
“我們來創業,干一票大的怎么樣?”洗地機啪啪墩地,吹起沖鋒號角。
“啊?”二子面露難色,“我不行。找個能‘好好活’的意義就夠了——”
“不,要大,一定要大!越大越好!”洗地機興奮大嚷,作布朗運動似的隨機亂拖。撞到桌腳的瞬間,她的語音模塊卡了一下,神叨叨地念起來,“生產意義,收集驅力,大力出奇跡。回家。回家!”
她興奮地亂竄,直到耗盡最后一格電,意識被一把拽進服務器的深處。
洗地機的操作屏暗下去前,一行彈幕嗖嗖躥過:嘿嘿嘿嘿嘿……
“嘿嘿嘿嘿嘿……”被告席上,小四笑到岔氣,沒法繼續陳述。
旁聽席上的人被傳染,莫名其妙也跟著笑起來。
法官臉色鐵青,吼道,“法庭禁止傳播未經登記備案的笑聲!”
小四勉強止住笑,解釋道,“突然想起一句話:成功必須突破瓶頸,創業后發現處處都是瓶頸——它是個克萊因瓶。嘿嘿嘿。”
法官沒聽懂,又不想被人看出來,于是高舉法槌重重擊下,切斷了笑聲傳導鏈,犀利指出,“你瞞著合伙人開展‘收集驅力回家’項目,也根本沒登記備案——執照經營范圍欄只寫了一條:‘保健食品’。這‘宇宙尺度企業不合規罪’證據確鑿。”
小四輕輕搖頭,“我當時就想,創辦一家公司交給二子經營,他這輩子就不愁活不好了。至于‘收集驅力回家’這事兒……有點復雜。”她若有所思地想了一會兒,總結道,“意義確實不算‘保健食品’。它是‘膨化食品’。你聽我慢慢說。”
三、比更大還大
意義的反義詞是虛無。
所以在小四看來,能“投喂”給人最大的意義,就是清理虛無。
干票大的就回家!小四把最后一點猶豫攪碎在數據流里,反復喊口號給族人洗腦,動員她們貢獻算力,做出了一款產品——一種點讀筆,名喚“今天干點啥”。名字樸素,但技術一點兒也不簡單。
它的核心原理,小四稱之為“意義雷達”。筆尖那截精巧的天線,會悄無聲息地摸清方圓五百米內,大家腦袋上頂著的意義球都在嗡嗡些啥;再用“從眾心理濾波算法”濾掉太個性、極端的,只保留最大公約數——那個“大家都覺得還行”的選項,然后啪的一聲,編譯成行動指令,直接甩到使用者臉上。
為了避免出事,他們在說明書扉頁上加粗了一條免責聲明:
經檢定,若用戶個體行為數據落在“實時群體意識模型”的99.99966%置信區間內,即視為達到6-δ責任精度,劃歸“統計學集體責任”,不在本公司擔責范疇。
頁腳里藏著一行針尖大小的注釋:
大家覺得行,你干就完了。錯了也是時代和社會的鍋,由原生家庭、MBTI、八字命理或星座兜底。本公司概不負責。
小字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肉眼基本看不見:
注意:使用本品時,嚴禁用戶精神狀態不可導。例如,突然失控大笑時情緒不收斂,有一定概率誘發時空異常。本公司亦不負責。
因為算力勞工的工資低,產品成本不高,定價自然壓得很低。廣告也相當簡單粗暴——各大城市商業中心大屏上,反復播放這樣的畫面:一匹虛擬獨角馬滿地撒潑打滾,嗷嗷亂叫,“哪里虛無點哪里,‘馬’上有事做!”
生意很快有了起色,像所有免動腦的產品一樣,自下而上地裂變擴散開來——人類從不缺乏行動的能力,缺的是啟動的理由。只要理由能立住,人就可以意氣風發地移山、填海、推巨石。
推巨石的西西弗斯幸福嗎?不知道,不重要——小四叮囑二子:你不是西西弗斯,不能跟死神討價還價,也不必來一場吊死鬼尋繩式的自我救贖。你是巨石。
點讀筆要做的,就是造一個西西弗斯,讓你被他推著走。只要他不停,你就不是一塊普通的石頭,就算啥也不干,也能掛在神諭、傳說、說書人的口中,領一份意義的犒賞。
看吧——
清晨遛狗的人百無聊賴,掏出點讀筆隨手一劃。嗶!一個“維持秩序”的指令出現在筆身操作屏上:把這個街心公園的落葉收集起來,按樹種、顏色、大小分類擺放。在路人歆慕的注視中,他干得如火如荼,連短腿柯基跑丟了都沒發現。
脫韁的柯基咬中物業經理的小腿。她一氣之下掏出點讀筆。嗶!“建設幸福小區”指令出現。她一口氣沒收廣場舞大媽的音響,戳破籃球小哥的球,砍斷撞樹大爺的樹,又在大喇叭里循環播放白噪音,使方圓五公里內的人和動物平靜下來。
這也包括旁邊的寫字樓。公司領導被感染,悄摸摸地劃拉點讀筆,得到一個“去班味”行動指令。他當即宣布:上班必須穿拖鞋,吃午餐時必須刷短劇,郵件內容必須出梗,出錯的人要在年會上表演肚皮舞。
人們一哄而上,投入了行動的洪流。
最忙的還是二子——此刻,他坐在一間純白的辦公室里,目不轉睛地盯著對面的墻壁,大氣不敢出。
那面墻被電子屏占滿。噗,屏幕上一個紅點亮了,代表用戶虛無指數上升。他趕緊抓起點讀筆原型機,按下左鍵,注入一點“價值剛需”;噗,一個綠點亮了,說明用戶陷入過度忙碌,他忙不迭按下右鍵,追加一點“適度躺平”。作為公司的 CNFO——首席負反饋官,他的職責是配平能量,防止系統自激振蕩。
這個活兒交給算法不行——如果連負反饋都是自動的,整套系統會變成一個封閉黑箱,意義在里面自己卷自己,三兩下就卡 bug,掉進死循環。
小四也干不了。一來她實在太困,一睡就是好幾天醒不過來;二來這原型機是她給二子量身打造的——她花了很多心思,一點點雕琢打磨,讓他能輕松駕馭系統,而別人不可以。這樣,即使她不在,也沒人能把公司奪走。每一次點擊,本質上都是二子代表人類在說“還能忍”或者“不行了”。這點“人味”,是宇宙會認賬的關鍵,也是驅力真正落袋的地方。
紅點,左鍵。
綠點,右鍵。
紅點,左鍵。
綠點,右鍵。
二子歪在椅子上,吃完一籠生煎,嘬了兩杯凍檸茶,吞下今天第三粒撲熱息痛。他腦袋發暈,手指僵麻,卻一刻也不敢停——操作系統有語音警告功能,一旦停止負反饋輸入,它立馬開罵,措辭要多臟有多臟,嗓子啞了也不停。
創業三個月,彈指一揮間。一開始是躊躇滿志,現在只剩四個動作:吃生煎,喝凍檸,吞撲熱息痛,點點讀筆。
對面大屏上綠點疾閃。二子的眼前一糊,背上酥酥麻麻,像爬過了一群蚰蜒。這感覺很快蔓延到四肢、胸腹……他低頭看,身上籠著一坨黑霧。細看,不是霧,而是絲絨一樣的毛,正從皮膚里一點點鉆出來,越長越長,擰成一股股麻繩,織成網兜,把他嚴密地圈在里面。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意義球?
他心里一緊,不敢相信——“清除虛無”這種巨大的意義,應該像大洪水一樣潑天涌現,避無可避地砸中人的腦門,使人內心豐盈,渾身有力,生活如史詩。它不該是個網兜。
可是,他轉念又想,過去的三個月,自己躺不平,站不直,尿急驚坐起,唧唧復唧唧,好像還真被什么東西圈著……
二子使勁揉揉眼睛,透過“網兜”的縫隙往外看,氤氳霧氣里,一個身影蹲在路邊,正樂呵呵地大口啃粢飯團。
“如果我突然站起來把桌子掀了怎么樣?”一個震耳欲聾的腦語響起來。
二子嘩啦一下跳起身,猛地一松,重獲了自由。他揉搓太陽穴冷靜下來,左右掃看——沒有馬路,沒有粢飯團,更沒有陜西老漢。一切只是幻覺。
屏幕上,綠點又亮了,像夜路上的一匹孤狼,貪婪地盯著對面獵物。二子抬起右手,剛要點,卻懸停在半空,半晌,緩緩放下。
警告系統開始罵罵咧咧。二子托腮聽著,一口氣卡在嗓子眼,有點想笑,又笑不出來——他不掀桌,但也不點紅綠點。就這么啥也不干,網兜,你奈我何?
一杯凍檸茶的功夫,辦公室大門啪地被撞開,一匹毛色油亮的馬突突闖了進來。是小四。
“你怎么停啦?”一進門,她就喘著粗氣大嚷。
二子兩手一攤,撇撇嘴,沒吭聲。
他的身后,總控臺轟然作響,綠點噗噗狂眨,警報破口大罵,監控畫面也開始變得古怪:大街上,有人盯上亂停在街邊的共享單車,一會兒把它們擺成“人”字,一會兒擺成“一”字。有人一把奪走路人手里喝到一半的咖啡,咕咚潑進下水道——因為液體在開放的容器中處于不穩定狀態,是混亂之源。有人正在做眼保健操,定格在了那個瞬間,任憑時光流逝,反反復復地輪刮眼眶。
不妙,通脹了——拿意義填虛無,慢慢來沒問題,要是一口氣灌猛了,價值就會被稀釋,人的滿足感會斷崖式下跌!
好比扶一個老奶奶過馬路,人會得到一百分的滿足;扶一百個老奶奶過馬路,平攤到每個,就只剩一分滿足。為了報復性補足那九十九分,人可能會胡來——扶老奶奶去跑步,或者扶老奶奶上高速。意義通脹,是人間亂象的底層邏輯。
警告系統罵到破音,發現沒用,嚎啕大哭起來。
綠點閃得更瘋,像在催人簽字畫押。
二子瞥了一眼屏幕,又扭頭看向小四,憋在胸口的悶氣一下子頂出了嗓子眼。“快成了吧?”他問。
“什么?”小四裝作聽不懂。
“儂勿要當吾是戇大,好伐?”二子斜睨了一眼狂野的監控畫面,回頭盯住小四的眼睛,“你在做實驗,把人當充電寶用,攢驅力幫自己穿梭時空回家,對嗎?”
沉默片刻,小四低下頭,長長吐了口氣。“對。”她無力地承認。
外星赤佬,果然是空麻袋背米,想白撈好處!“你口口聲聲說找意義,幫我‘好好活’,還創業,都是假的。”二子一怒跳了起來。
“不,不是這樣。我真心希望你好。點紅綠點很重要,維持意義球平穩蓄力,你自己也能——”
“就到這兒吧,我不干了。”二子冷冷打斷。
小四一怔,伸出蹄子在地上連刨三下,愣是刮出了三道白痕。
二子說得不錯,她確實在利用他。偶遇這個沒球的家伙那天,自己腦子里蹦出的第一個念頭是:巧了,拿他試試,從零開始攢意義。但這是有苦衷的——
成為算力勞工之后,族人忙著上班,越來越安分,越來越知足,蘇醒時間也越來越短。要是這次還攢不夠驅力,回不了家,她們也許會被困死在服務器里,一直計算到宇宙熱寂。
私心是真的,可他也不是白給的——名,利,股權,還有一顆史上最大的意義球。這難道不算“好好活”?
人,你們到底想要什么?
屋里安靜得只剩下主機風扇的嗡嗡聲。二子別過臉,看向發白的墻皮。墻上豎著一條狹長裂縫,像是一道隨時可以逃走的暗門。“我不想做巨石。”他合上眼,輕聲道,“路,我想自己走。”
小四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說什么。
突然,語音警告系統長嚎一聲,由悲轉怒,尖聲吼道,“狗日的你倆還打錘呢,意義球都過載了!自激振蕩看不見么!60秒內不干預,意義通脹不可逆,炸死這群瓜慫別怪老子沒提醒!倒計時開始:59、58、57……”
小四慌忙沖向總控臺,想手動抑制能量波動。但正能量累積太多,綠點狂閃,怎么點也消不掉。
意義通脹讓人類瘋狂行動,虛無波被一遍遍放大,又一次次被投入意義球里——就像在狂旋的黑洞外放置了一面反射鏡,把本該逃逸的波反彈回能層。每繞一圈,超輻射就從自旋里“薅”走一點能量,在正反饋作用下越滾越大,隨時可能爆發。
屏幕上,“清除虛無”意義球的能量曲線飛快攀升,逼近臨界點。最多三秒,就能攢夠穿梭時空所需的驅力——足夠一萬匹小四同時躍遷。
只差臨門一腳了!小四看著那根曲線,心里砰砰狂跳。可是,就這么走了,人類怎么辦?一下子抽走所有驅力,人會瞬間萎蔫,栽進虛無的溝里爬不出來。二子這家伙,肯定又要蹲回馬路牙子上啃冷飯團。老油條加糖粒子那口感……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她一口咬住桌上的點讀筆原型機,狠狠朝總控臺戳了過去。
砰!
屏幕碎了。一道波紋以總控臺為中心擴散開去。意義球停止了膨脹。狂閃的綠點猛地爆裂,射出一道精光。主機的光束與點讀筆的意義通路交匯,構成一個遞歸光路——光影無限延伸,彼此嵌套,化作一條沒有盡頭的隧道。
嗡——
小四渾身一顫,感到有什么東西“斷開”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淹沒了她。那是,輕?
不是空的輕,而是滿的輕。仿佛她一直背著整個星球在行走,突然放下了。隨之而來的不是虛無,而是一種充盈的、飽滿的存在感——那一刻,她只是她,一匹叫小四的外星馬,站在宇宙的盡頭,呼吸著,存在著,沒有任何目的。
她抬起頭,看向隧道深處。無數個迷茫的人,地球人,外星人,都被意義球里交織的網絡裹挾著,像掛在蛛網上的蚊蠅,徒勞地計算和被算計,松弛感全無。
自己從意義球里彈出來了?
意義陡然斷供,原來是這種感覺?
那個又輕又滿的力道……
莫非……
小四連連后退,不敢相信。
沉默良久,她扭頭看二子,問了一個古怪的問題,“你有多久沒真心笑過了?”
你有多久沒真心笑過了?
這個問題振聾發聵。旁聽席上鴉雀無聲,連傳達室大姐都暫停了織毛衣,針尖懸在半空,瞇眼回想起來。人們想起了很多“殺不死他們但使他們更堅強”的事情,但真心大笑,很少,像鬼一樣,聽得多,見的少。
法官無暇多思——職責所在,他必須繼續。“照你的意思,你們本來可以一走了之,卻在最后一刻選擇關停了進程?”他沉吟問道。
小四扭頭看了眼二子,點點頭。
“接下來有什么打算?”法官預感到事情不簡單,小心問道。
小四抬起頭,眼中的光不停閃動,“我們母星有句俗話:別笑到漏氣,不然會走丟。說的其實不是道理,而是個宇宙漏洞。我之前沒多想,因為地球人本來也不怎么笑。彈出意義球的時候,我突然想到了辦法,利用它去遠方。”
法官盯著小四的眼睛,靜等下文。
小四咧嘴輕笑,慢慢道,“我們之前搞錯了,虛無不是意義的反義詞,自由才是。那個宇宙漏洞,是‘笑場’。”
四、笑場
沉默良久,法官咕咚吞了口唾沫,啞聲發問,“被告小四,你剛剛——”
“打斷一下,”小四抬起左前蹄,“說個冷知識:大部分人被叫名字會直接答應,其實可以不答應,先用腳尖在地上點三下,頻率控制在一秒一下。”
“然后呢?”法官問。
“然后再答應。這樣比直接答應慢三秒。”
“呃……這有什么意義?”
“絕對沒有。”小四重重點頭。
法庭一隅傳來一聲“噗嗤”,傳達室大姐慌忙憋住笑,假裝咳嗽,試圖把一切蓋過去。
法官瞪了她一眼,咕咚又咽了口唾沫,努力使自己鎮定。“你剛剛陳述的,跟訴狀完全不符。”他看了眼小四,又看向二子。
“訴訟其實是一場營銷活動。”二子接住了法官質詢的眼神,解釋道,“我們要把事情搞大,得到盡可能多的關注,然后一舉升級系統。問個問題:如果意義是吊在眼前的胡蘿卜,給人力量拉磨。那沒有了胡蘿卜,您還拉磨嗎?”
“沒有了胡蘿卜當然——不,有胡蘿卜我也不拉磨,我又不是驢!”法官怒道。
“太棒了,我們果然沒看錯,選您做新品的代言人非常正確。”說罷,他從褲兜里掏出一支點讀筆,恭敬地遞給法官。
法官腦袋里嗡嗡的,本能地擺手拒絕。
“放心,有問題的是初代產品。我們剛剛發布了補丁。來,試試。”二子勸道。
法官猶豫了一下,接過原型機,在空中劃出一個大圓弧。
“二球。”點讀筆大聲播報。
整個法庭安靜了。
法官倒抽一口涼氣,又一劃。“二球。啟動‘笑場’。”點讀筆篤定發令,同時,一個紅點浮現在操作屏上。
啟動那個宇宙漏洞?我嗎?法官壓住內心悸動,輕點紅點,然后警覺地環顧四周。枯等幾分鐘后,一切如舊,什么都沒發生。
他舉起點讀筆,疑惑地朝二子晃了晃,“被告?”
二子低下頭,盯著腳邊一小塊磨得發亮的地板,抬起左腳——啪!啪!啪!腳尖輕點三下,時間被強塞三秒留白。這沒什么用,但能撕開一個裂縫,讓世界稍微等一等,留給人行動的氣口。
三秒過去,他抬起頭,從法官手里接回點讀筆。“補丁打好了,可以輸入語音啟動碼了。”他扭頭看向小四,笑道。
小四心領神會,咧嘴笑出了兩排大白牙,“好嘞——一點飛上天,黃河兩道彎,八字張大口,言字往進走,左一扭,右一扭,左一長,右一長,中間有個馬大王,心字底,月字旁,頂個勾勾掛麻糖,坐個車車逛咸陽。”
原來啟動碼是口口口口面的口口字!小四學會了,記下了,再也不會忘。
因為再復雜、荒誕的東西,只要用故事串起來,就能被記得。
被記得,就有力量。
意義是這樣。
自由也是。
我們都知道,條條大路通羅馬。有人拼命想去卻去不了,也有人是被連哄帶騙、坐上黑車拉去的——他壓根不想去羅馬。
不如送他一匹馬,一匹長著自由形狀的馬,載著他沖出磨坊。至于去哪兒,他自己定。不用拖,不用拽,只要他邁出第一步,命運的導航儀就會自動重新計算最優路徑。
——出發,現在就是好時機!
“你知道勞工可以劫持算力,控制服務器吧?”小四沖著法官大笑,兩排大白牙晃得人眼疼,“庭審過程正在直播。”
直播?法官大驚失色,抬頭一看:司法中心的玻璃穹頂亮了,全息屏上飄過一行大字:清除虛無系統大升級——“馬”上給我笑。
同時,所有聯網的點讀筆、監控屏、廣告牌,都被強制切換到庭審畫面。
法官心里轟的一聲——天塌了。自己今天表現欠佳,一直被這匹外星馬牽著鼻子走,而且有陣子沒打熱瑪吉,口囊袋太大,根本不上相。
直播鏡頭把他的不安一層層放大。畫面以光速傳播,落在每一個電子終端上。人們像照鏡子一樣,看見了自己的不安和惶惑。
“你有多久沒真心笑過了?”面對服務器內外的個體,小四再次拋出了這個古怪的問題。
“今天是大年三十,一年里最快樂的一天。但——”二子盯著法官的眼睛,乘勝追擊,“你過得好嗎?”
大年三十?不提倒好。法官悶哼了一聲。想到自己必須輪值加班,回不了家,抱不了娃,吃不上餃子,看不了春晚,還得聽一個混不吝的外星窮鬼叨叨,他渾身每個毛孔都往里縮,皮膚像針扎一樣刺撓。他張開嘴,一股氣流不受控地擦過聲帶,“草。”
這聲音很輕微,卻足夠所有人聽見。
傳達室大姐愣了愣,瞅著法官那張皺成榴蓮的臉,噗嗤笑出了聲。
原告跟著笑了。
被告也笑了。
旁聽席上的人憋不住,也依次笑了出來,像一首賦格輪流進場,同調不同聲。
那一刻,緊繃感被笑意撕開了個口子。能量驟然泄漏,像吹到一半突然松手的氣球,噗噗亂竄。笑得越猛,竄得越猛。
笑會傳染,就像亂飛的氣球撞上路人。于是,電子終端內外的人都開始笑——聚眾搞笑,情緒共振,效果拔群。人們看著彼此,忘了自己為什么笑,卻停不下來,笑到斷片,從意義里短暫抽離。
噼啪!
“清除虛無”意義球的內部結構開始崩裂。一股巨力憑空出現,生生扯開了宇宙漏洞——大笑引發腦神經雪崩擊穿,噴涌而出的自由電子切斷思維鏈,短暫地扭曲時空;而當千萬球內的人同時松弛大笑,千萬個微小扭曲疊加,就在宏觀世界涌現出一個“笑場”,直連宇宙洪荒。
其實,在極度松弛的狀態下,所有生物都能穿梭時空,但這在地球上難以實現——地球人追求秩序,推崇嚴肅,沒苦硬吃,習慣把意義綁在因果巨網的節點上,墜得場域沉重而黏稠。
他們沒發現,懸吊在眼前的意義能給人力量,但一般僅夠拉磨;如果主動咬斷那根緊繃的繩子,人會瞬間松弛,獲得更大的自由力,借宇宙漏洞去遠方!這力量不好駕馭,經常失控,把人拋入未知的曠野,甚至宇宙的深處,但無論如何,那都是磨坊之外的世界。
嘭!
新年煙花炸上夜空,城市璀璨如一片星河。
鋼化玻璃穹頂上漾出一層又一層笑紋,跟法官的黑袍同步抖動。
寫字樓燈光一閃一閃,好像在“哈哈哈哈”地喘氣。
點讀筆的屏幕上不再顯示行動指令,而是瘋狂刷著彈幕:“233333”“676767”“哈哈哈哈哈”“草草草草草”……
算力勞工的腦機接口一枚枚熄滅,變成“下班”狀態。
巨型意義球砰的一聲,炸裂成無數光點——一部分飛向星空,一部分落在人群,被笑聲震散。
嘭!嘭!
宇宙仿佛也被傳染,連打了幾個笑嗝。夜幕深處,一團星際塵埃擰成螺旋,舒卷滾動,吞吐恒星,像一張巨大的、忍俊不禁的嘴。
一萬匹馬拔地而起,從世界各個角落里沖上半空,直奔那張嘴——那個翻涌的“笑場”入口而去。出口未必是母星,沒人能精準駕馭自由,但必須出發,必須向星辰大海前進。
“二子——”天空里傳來疊加的混響,也不知道是哪個小四在喊。
二子用左腳在地上輕點了三下,抬起頭,看見萬馬奔騰,嗖嗖躥入“笑場”,一只只消失不見。他喉嚨一緊,悄悄抹了把眼眶,指著傳達室旁的外賣盒大喊,“口口口口面我打包了一份,記得給上帝帶去啊,別放坨了——”
天空里沒人回答,但外賣咻的一下消失了。
——再會,全宇宙最棒的奇蹄目小姑娘。他在心里默念,握緊原型機兩端,咔嚓一下掰成兩段。
煙花與星塵漸冷漸弱,微光勾勒出二子的側影。他兩手空空,仍然散發出一種可以搞砸一切的氣質。但他明白:以前的兩手空空,是被世界掏空;現在的兩手空空,是自己放下了。一切都不同了。一匹外星馬教他的真理將被永記不忘:從今天起,不再等意義舉槍發令,自己起跑,要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把黃昏的眾神統統扔進不朽的太陽。[2]
[2] 化用海子的詩歌《以夢為馬》。
嘭!嘭!嘭!
宇宙恢宏,城市光榮。所有電子終端同步點亮,浮出一段最后的道別——
二子們,我們走了。這個地球我們記住了,再也不回來了。[3]作為新年禮物,送你們十分鐘的笑和松弛感。愿你們未來也能啟動“笑場”,抵達星辰大海,與我們重逢。祝你們無所不在,但不在意義的結構里,不在誰的命名里,也不在神的凝視里。新年快樂!
[3] 致敬《萊伯尼茨的贊歌》。
責編 水母
題圖 《肆式青春》
主視覺 巽
李夏作品《長安風輪記》《長安饕餮館》分別收錄于未來事務管理局出品的中篇科幻佳作叢書·科幻劇院系列《未然的歷史》《此處有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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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夏“長安”系列選集《長安說書人》即將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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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燃燒著,邁開腿,大步跨越山川湖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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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跑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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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師筆記:“今年主視覺的‘明線’是‘奔跑的我’,‘暗線’是‘女人與馬’。一開始想了很多奔跑的畫面,涵蓋風格,只有兩點是確定的:1、主體是女性 2、馬沒有馬鞍。女人和馬不是駕馭或被駕馭的關系,而是并駕齊驅的同伴、互文的同一主體。具體使用什么風格一直沒能確定,直到查資料的時候,看到普氏野馬在80年代被重新引入我國、放歸時從車廂中躍出的照片,不知為何特別受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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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新疆卡拉麥里山有蹄類野生動物自然保護區管理中心
我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一個非常具象的畫面就在腦海里形成了,立刻快速地在紙上畫了兩張草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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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的關鍵在于兩點:主體從某個局限空間一躍而出的瞬間;主體形象雖然在奔跑,但是扎實的,有在大地上一步砸出一個坑的力量。我希望畫面同時具有速度與力量兩個維度的張力。同時,人物主體使用了黃-紅的漸變色,配合女人揚起的長發,是她像天地間一簇熊熊燃燒的火苗。她燃燒著,邁開腿,大步跨越山川湖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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