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暗下去的瞬間,世界清靜了。
何黎昕說想一個人待著,別讓人找,我就像往常那樣,順從地關了機。
這沒什么,我們認識快十年了,他偶爾需要一點獨處的空間。
我沒想到,這一夜的“清凈”,會讓我錯過另一個世界的崩塌。
第二天清晨,開機提示音像一連串急促的敲門聲。
未接來電的提醒還沒看完,幾條銀行的扣款短信和一條陌生號碼的信息,像冰錐一樣刺進眼睛。
信息很簡單,告知我位于錦苑小區的房產已完成交易,尾款已結清。
那是我和羅明杰的婚房。
我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電話,血液沖上頭頂。
我撥通羅明杰的號碼,憤怒和恐慌燒灼著喉嚨。
電話通了,漫長的等待音后,終于被接起。
“喂?”
是個女人的聲音。
干練,清晰,帶著職業化的溫和。
這個聲音,我絕對在哪里聽過。
就在這一剎那,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住,所有洶涌的質問都卡在喉嚨里,發不出一點聲音。
我僵在原地,聽著電話那頭隱約傳來的、我丈夫熟悉的低沉話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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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洗碗池里堆著昨晚的碗碟,水漬干了,留下圈圈的痕跡。
羅明杰的咖啡杯擱在料理臺邊緣,里面還有小半杯冷掉的褐色液體。
這是他最近常有的狀態,東西用了,不放回原處,就那么隨手一丟。
我默默洗好碗,擦干手,拿起那個杯子。
陶瓷觸感冰涼。
客廳里,他靠在沙發上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沒什么表情的臉上。
“明天我媽過來,”我擦著杯子,聲音盡量放得平穩,“她說好久沒見你了,想一起吃個飯。”
羅明杰的視線沒從屏幕上移開,指尖滑動了幾下。
“明天?我可能加班,有個項目要趕。”
“周末也加班嗎?”
“嗯,沒辦法。”他應了一聲,頓了頓,又補上一句,“你跟媽吃吧,替我帶個好。”
空氣沉默下來,只剩下電視機里低低的廣告聲。
這種沉默,最近在我們之間變得很尋常。
像一層看不見的薄膜,隔在中間,碰不著,卻實實在在存在著。
我放下杯子,陶瓷底碰到大理石臺面,發出輕微的“咔”聲。
“羅明杰,”我轉過身,看著他,“我們是不是該聊聊?”
他終于抬起眼,看向我,眼神里有些許被打擾的不耐,但很快壓下去,換成一種溫和的疑惑。
“聊什么?不是說了明天加班嗎?”
“不是明天吃飯的事。”我吸了口氣,“是……我們的事。最近,你好像總是很忙,回家也……”
“我忙是為了什么?”他打斷我,語氣還算平和,但話里的意思很硬,“不就是為了這個家?項目做好了,獎金才多。曉菲,現實點,哪對夫妻不是這樣過日子?”
他的話堵住了我后面所有關于“感覺”、“交流”的詞匯。
是啊,現實點。
房貸,車貸,將來可能有的孩子,雙方漸漸年邁的父母。
哪一樣不是沉甸甸的現實。
我那些關于“婚姻似乎變得沉悶”的感受,在這些面前,顯得輕飄又矯情。
“我知道了。”我垂下眼,不再說什么。
他重新看回手機,似乎松了口氣。
我走進臥室,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站了一會兒。
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塊,冷風呼呼地往里灌。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城市的燈光一點點亮起,隔著玻璃,顯得遙遠又冷漠。
我拿起床頭柜上的手機,指尖在通訊錄里滑動,幾乎沒有猶豫,停在了“何黎昕”的名字上。
撥通,只響了兩聲,那邊就接了。
“喂,曉菲?”他的聲音總是帶著陽光曬過似的暖意,透過聽筒傳過來。
“黎昕,”我一開口,鼻子就有點酸,趕緊壓下去,“你……在店里嗎?”
“在啊,剛送走最后一撥客人,正收拾呢。怎么了?聽著聲音不對勁。”
“沒什么,”我頓了頓,“就是……有點悶,想找人說說話。”
“過來吧。”他沒有任何多余的詢問,直接說,“我給你煮杯熱可可,老規矩。”
掛掉電話,我換下家居服,套了件外套。
經過客廳時,羅明杰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在看手機。
“我出去一下。”我說。
“嗯。”他頭也沒抬。
關門聲在身后輕輕響起,隔絕了屋里那片令人窒息的安靜。
02
“有光”咖啡館藏在一條老街道的拐角,店面不大,暖黃色的燈光從玻璃窗里透出來。
推開門,風鈴叮咚響了一聲。
店里彌漫著咖啡豆烘焙后的焦香,混合著一點甜甜的蛋糕氣味。
何黎昕系著深棕色的圍裙,正在吧臺后面擦拭咖啡機。
看見我,他咧嘴笑起來,露出整齊的牙齒。
“來啦?坐那邊靠窗位置,馬上好。”
我走到慣常坐的角落位置坐下。
窗外是行色匆匆的路人,和這條老街緩慢的節奏有些不搭。
很快,何黎昕端著一個白瓷杯過來,放在我面前。
濃稠的熱可可冒著熱氣,上面堆著蓬松的奶油,灑了幾粒彩色糖針。
“你的‘治愈特飲’。”他在我對面坐下,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說說吧,林曉菲女士,今晚又是為什么心情烏云密布?”
我捧著溫熱的杯子,奶油慢慢融化,滲進深褐色的液體里。
“也沒什么大事,”我抿了一小口,甜膩和溫熱順著食道滑下去,“就是覺得……沒意思。”
“和羅明杰?”
我點點頭,把晚上那幾句干巴巴的對話復述了一遍。
何黎昕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桌上的糖罐。
他今天似乎也有些不同,笑容雖然還在,但眼神里少了點往常那種全神貫注的光彩。
偶爾,他的視線會飄向窗外,或者吧臺那邊,有些心不在焉。
“黎昕?”我停下敘述,看著他,“你是不是累了?或者……店里有什么事?”
“啊?沒有。”他回過神,迅速搖頭,重新掛上笑容,“聽著呢。你說他覺得你不夠現實。”
“他是這個意思吧。”我嘆了口氣,“可能真是我要求太多了?結婚過日子,本來就是這樣平淡的吧,哪能一直像談戀愛的時候。”
何黎昕沉默了片刻。
他低頭看著自己交握的雙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曉菲,”他再開口時,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有時候……人看到的,只是別人想讓你看到的。過日子是平淡,但平淡下面是什么,得自己看清楚。”
他的話有點繞,我沒太明白。
“你指什么?”
“沒什么,”他抬眼,笑了笑,那笑容有點勉強,“就是隨口一說。你別多想,可能他最近工作壓力確實大。”
話題似乎進行不下去了。
我們又閑聊了幾句無關緊要的,關于他店里新進的豆子,關于我公司里一點瑣事。
但那種隔著什么的感覺,始終存在。
時間不早了,我杯子里的熱可可早已見底。
我起身準備離開。
何黎昕送我到門口。
夜風有點涼,我拉緊了外套。
“快回去吧,路上小心。”他站在燈光暈開的門口,身影被拉得很長。
我點點頭,轉身要走。
“曉菲。”他突然又叫住我。
我回頭。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睛里,翻涌著一些我讀不懂的復雜情緒。
掙扎,猶豫,還有一絲……歉意?
“怎么了?”我問。
他最終只是搖了搖頭,抬手搓了把臉,再放下手時,臉上又恢復了那種略顯疲憊的輕松。
“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特別累,腦子也亂。”他扯了扯嘴角,“就想安安靜靜待著,誰也別來煩我,手機也別響。”
他說這話時,半開玩笑半是認真,眼神卻飄向遠處的黑暗。
“不想有人打擾。”
我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
“好,那你早點休息,我不吵你了。”
從包里拿出手機,當著他的面,長按側鍵,屏幕暗了下去。
“看,關機了。”我把黑屏的手機朝他晃了晃,“保證沒人打擾你清靜。”
何黎昕看著我已經關掉的手機,瞳孔似乎微微縮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抬手,很輕地拍了下我的肩膀。
“路上小心。”他又重復了一遍,聲音有些干澀。
我轉身走進夜色里,沒有再回頭。
所以,我也沒看到他站在咖啡館門口,一直望著我離開的方向,很久沒有動。
他的臉在暖黃燈光和門外黑暗的交界處,明滅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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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
客廳的燈還亮著,電視已經關了。
羅明杰沒在沙發上,書房的門縫底下透出燈光。
這有點反常。
他平時很少把工作帶回家,更少在書房待到這么晚。
我換了拖鞋,走到書房門口,猶豫了一下,輕輕敲了敲門。
“進。”他的聲音傳來,聽不出情緒。
我推開門。
他坐在書桌后面,筆記本電腦開著,屏幕上是一些我看不懂的圖表和數據。
臺燈的光圈將他籠罩住,臉埋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書桌上攤著幾張紙,還有他的公章和私章,隨意地放在一旁。
“還沒忙完?”我問。
“嗯,有點東西要處理。”他眼睛盯著屏幕,手指在觸摸板上滑動,“你先睡吧。”
他的語氣很平淡,是那種專注工作時不希望被打擾的平淡。
但我隱約覺得,那平淡底下,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我的目光掃過桌面上那些紙張。
最上面一張,邊緣露出半個標題,好像是“……同意書”,但具體看不清楚。
“是什么要緊事嗎?”我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羅明杰滑動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抬起眼,看向我,燈光在他鏡片上反射出兩點白光,遮住了眼神。
“公司的一個合作文件,需要我最后確認蓋章。”他解釋道,語速平穩,“你快去休息吧,臉色不太好。”
他的話聽起來合情合理,但我心里那點異樣的感覺,并沒有消失。
也許是我多心了。
最近我們的關系這么僵,可能讓我變得疑神疑鬼。
“那你也別太晚。”我說完,帶上了書房的門。
回到臥室,洗漱,躺下。
床的另一半空著,冰涼。
我睜著眼看著天花板,毫無睡意。
書房那邊很安靜,聽不到敲鍵盤的聲音,也沒有別的響動。
不知過了多久,大概凌晨一點左右,我聽到極輕微的腳步聲。
臥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我沒有動,保持著平穩的呼吸,假裝睡著。
羅明杰走了進來,腳步放得很輕。
他沒有開燈,借著窗外微弱的路燈光線,走到我這一側的床頭。
他在床邊站了一會兒。
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
然后,我聽到窸窸窣窣的細微聲響。
是我的手機。
睡前我把它放在了床頭柜上充電。
他拿起了我的手機。
我的呼吸差點漏跳一拍,趕緊穩住。
他拿起我的手機做什么?
幾秒鐘后,輕微的“咔噠”一聲,是手機被放回木頭桌面上的聲音。
腳步聲再次響起,他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臥室的門。
我慢慢睜開眼睛,在黑暗里盯著模糊的天花板輪廓。
心臟在胸腔里沉悶地跳動著。
他查看了我的手機。
為什么?
是在看我有沒有給誰打電話?發了什么信息?
還是……在確認什么?
我想起晚上在何黎昕店里,當著他的面關掉了手機。
又想起臨別時,何黎昕那種欲言又止、復雜難辨的眼神。
還有羅明杰書桌上那些看不清內容的文件,和他不同尋常的加班。
一些零碎的、不祥的片段,像深水下的暗流,開始在我混沌的思緒里緩慢涌動。
但我太累了。
身心俱疲。
這些模糊的疑竇,很快又被更沉重的困倦和長期以來的麻木感壓了下去。
也許真是我想多了。
也許他只是順手拿起我的手機,看看時間。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強迫自己不再去想。
睡意終于襲來,將我拖入不安穩的黑暗。
書房里,羅明杰坐在電腦前,屏幕的光照亮他沒什么表情的臉。
他面前的煙灰缸里,已經按滅了好幾個煙頭。
書房的門緊閉著,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04
第二天是周六,羅明杰果然一早就出門了,說公司項目急。
我媽打電話來,得知他不能來吃飯,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
“曉菲啊,不是媽說你,這男人總忙工作,家不顧,也不是個事。你得多上點心,該管得管,該問得問。”
我含糊地應著,心里亂糟糟的。
下午,我還是去了“有光”。
推門進去時,何黎昕正和一個供貨商模樣的男人在吧臺邊說話,臉色有些嚴肅。
看到我,他很快結束了談話,朝我走過來。
“今天怎么有空?”他問,臉上帶著笑,但眼下的青黑很明顯。
“心里還是悶。”我在老位置坐下,“黎昕,你昨晚沒睡好?”
“還行,老毛病了,有點失眠。”他避開我的視線,去吧臺倒了杯檸檬水給我,“和羅明杰……怎么樣了?”
我把昨晚他查看我手機的事說了。
何黎昕端著水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水面的波紋輕輕晃了晃。
“他……看了你手機?”他問,聲音有點緊。
“嗯,我假裝睡著了,感覺他拿起來看了一下,很快又放下了。”我捧著水杯,冰涼的杯壁讓我清醒了一點,“黎昕,我總覺得不對勁。他不光看手機,昨晚還在書房弄文件弄到很晚,桌上還放著公章。什么公司文件需要大半夜在家蓋章?”
何黎昕沉默了很久。
他低頭看著自己杯子里沉浮的檸檬片,手指摩挲著玻璃杯壁。
咖啡館里流淌著舒緩的爵士樂,此刻卻顯得格外滯重。
“曉菲,”他終于開口,聲音很低,“有些事,我不知道該怎么跟你說。”
我的心提了起來。
“什么事?你知道什么?”
他抬起眼,眼神里充滿了掙扎和痛苦。
“我……”他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變成一聲沉重的嘆息,“我只是覺得,你最近……多留心一點。不是疑神疑鬼那種,就是……留心一下家里的東西,特別是重要的東西。房產證,你們的聯名賬戶,還有……他平時不太讓你碰的那些文件。”
他的話,像一塊冰滑進我的衣領,激得我渾身一顫。
“黎昕,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冰涼。
何黎昕的手腕僵硬著,他沒有抽開,但也沒有看我。
“別問我了,曉菲。”他聲音沙啞,“我答應過……我不能說。但我真的希望你好。你……你信我一次,多留心,行嗎?”
他的表情那么痛苦,眼神里滿是懇求,還有深深的無力感。
我慢慢松開了手。
相識近十年,我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這樣的神情。
那不是玩笑,不是故弄玄虛。
他是真的知道些什么,而且那件事,讓他備受煎熬。
“和羅明杰有關,對嗎?”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顫。
何黎昕猛地閉上眼,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然后他睜開眼,像是為了轉移話題,也像是為了說服自己什么,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還記得我們剛認識那會兒嗎?大學社團,你笨手笨腳打翻顏料盤,弄了我一身。”
我怔怔地看著他。
“記得。你當時沒生氣,還幫我收拾。”
“是啊,”他眼神飄向窗外,陷入回憶,“那時候多簡單。不開心了,一杯奶茶,繞著操場走幾圈,什么煩惱都能說出來。你說你爸媽總吵架,害怕以后自己的家也那樣。我說我爸媽離婚早,但我媽告訴我,選人要看品性最低處,不是看他高興時對你多好,是看他不如意時,會不會把你推出去擋刀。”
品性最低處。
我心頭猛地一刺。
羅明杰的“最低處”是什么?
是現實,是算計,還是……別的我從未看清的東西?
“你現在說這個……”我喉嚨發干。
“沒什么,”他收回目光,看著我,眼神很深,“就是突然想起來了。曉菲,不管發生什么事,你都得記著,你還有自己。別把什么都拴在別人身上。”
他的話,像預言,又像告別。
我心里那股不安的寒意,越來越濃。
離開咖啡館時,陽光很好,我卻覺得渾身發冷。
何黎昕沒有送我出門。
我回頭看了一眼,他站在吧臺后面,背對著我,低頭用力擦拭著一個早已光潔如新的咖啡杯。
肩膀的線條,繃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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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來的幾天,羅明杰的態度發生了一種微妙的變化。
他下班回家早了,有時會帶一束并不算新鮮的花,或者我隨口提過想吃的點心。
飯桌上,他開始主動找話題,問我工作上的事,雖然依舊有些敷衍,但至少不再是長久的沉默。
他甚至主動提起,下個月我生日,要不要出去短途旅行一下。
這種突如其來的“回暖”,并沒有讓我感到溫暖,反而讓我更加不安。
像暴風雨前,那種沉悶的、令人窒息的平靜。
何黎昕的警告,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我開始“留心”。
我找借口去了書房,想看看他那天晚上處理的“文件”。
抽屜都上了鎖,書柜里整齊碼放的都是些舊書和雜志,沒什么特別。
我們的聯名賬戶,我很久沒仔細看過了。
網上銀行需要雙重驗證,他的手機我無法解鎖。
至于房產證,我記得是放在臥室衣柜頂層那個帶鎖的小鐵盒里,鑰匙我們各有一把。
我搬來凳子,踩上去,摸到那個冰冷的鐵盒。
盒子還在。
但我心里那種不安,絲毫沒有減少。
周五晚上,羅明杰洗了澡出來,坐在床邊擦頭發。
我靠在床頭看書,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曉菲,”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我合上書,看向他。
他擦頭發的動作放緩,語氣是一種經過斟酌的平和。
“你看,我們現在這套房子,地段雖然還行,但學區不怎么樣。將來要是有了孩子,教育是個大問題。”
我點點頭,等著他下文。
“我最近了解了一下政策,也跟幾個做房產的朋友聊了聊。”他轉過身,面對著我,眼神看起來很誠懇,“如果我們想換一套好點的學區房,以我們現在的名下房產情況,首付比例會很高,利率也沒優惠,壓力太大。”
“所以呢?”我問。
“所以,有人給我出了個主意。”他頓了頓,觀察著我的神色,“算是……鉆個政策的空子吧。現在查得嚴,但操作得當,也不是不行。”
“什么主意?”
“我們可以先辦個離婚手續。”他說出這句話時,語氣平穩得像在說明天的天氣,“把現在這套房子歸到我名下。然后,你用離婚后的單身身份,去認購一套新的學區房,享受首套房的低首付和利率優惠。等新房手續辦妥,過一段時間,我們再復婚。這樣,我們就能用最小的成本,置換到最好的資源。”
他說完了,房間里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和我同床共枕了好幾年的男人。
他的表情那么坦然,眼神那么懇切,仿佛這真的只是一個為了家庭未來著想的、精明的財務規劃。
假離婚。
享受首套優惠。
過段時間再復婚。
每一個詞,都聽起來合情合理,符合他一貫“現實”的作風。
如果不是何黎昕那番含糊又沉重的警告,此刻我或許會猶豫,會和他爭論其中的風險和感情因素。
但現在,我只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上來。
“假離婚?”我重復了一遍,聲音有點飄,“羅明杰,這是誰給你出的主意?你那個‘做房產的朋友’?”
他似乎沒料到我會這么問,愣了一下。
“就是……一個業內朋友,很靠譜的。你也知道,現在很多人這么操作。”
“靠譜?”我扯了扯嘴角,笑不出來,“靠假離婚買房,萬一出了岔子,怎么辦?”
“能出什么岔子?”他笑了,那笑容看起來無懈可擊,“法律上離了,但我們還是我們啊,感情又沒變。就是為了孩子,為了這個家,走個形式。等新房到手,立馬復婚。曉菲,我知道你擔心什么,但你要相信我,我都是為了咱們的未來打算。”
他說著,伸手過來,想要握住我的手。
我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復自然,收了回去。
“你可以慢慢考慮,不著急。”他語氣依舊溫和,“但我建議你認真想想,這真的是個不錯的機會。錯過這個政策窗口,以后可能就難了。”
他起身,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出了臥室。
“我再去看看那個項目的資料。”
門被輕輕帶上。
我獨自坐在床上,手腳冰涼。
為了未來?
為了這個家?
何黎昕痛苦的眼神,那句“品性最低處”,還有那晚他書桌上模糊的文件輪廓,此刻全部交織在一起,在我腦海里瘋狂旋轉。
這不是商量。
這更像是一個……鋪墊。
一個為他接下來真正要做的事,提前給我打下的“合情合理”的基礎。
我猛地掀開被子下床,再次踩上凳子,去夠那個小鐵盒。
但我拿出我那把鑰匙,插進鎖孔。
輕輕一擰。
“咔噠”。
鎖開了。
可我記得清清楚楚,上次我放回去時,明明是鎖上的。
我的那把鑰匙,一直在我隨身的鑰匙串上,從未離身。
那么,是誰用另一把鑰匙打開過它?
又或者……是誰,曾經需要打開它?
06
鐵盒的鎖簧彈開,發出那聲輕微的“咔噠”時,我的心臟也跟著猛地一墜。
冰涼的金屬觸感從指尖傳來。
我定了定神,掀開盒蓋。
里面東西不多,有些雜亂。
幾份泛黃的保單,我的畢業證書和學位證,一本集郵冊,還有我們倆的結婚證。
紅色的封皮,燙金的字,摸上去有種粗礪的質感。
我拿起結婚證,翻開。
照片上,我們倆靠在一起,穿著白襯衫,背景是紅色的幕布。
我笑得很靦腆,他笑得很溫和。
照片下面,蓋著民政局的鋼印。
手指撫過那凹凸的印痕,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仔細檢查了盒子里的其他東西。
保單是幾年前買的,金額不大。
畢業證完好。
集郵冊是我爸留下的老物件。
似乎一切正常。
可那被打開過的鎖,像一只窺伺的眼睛,無聲地提醒我,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我把東西原樣放回去,合上蓋子,鎖好。
鑰匙拔出來,攥在手心,硌得生疼。
羅明杰的“假離婚”提議,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在接下來的幾天里緩慢擴散。
他沒再主動提,但偶爾閑聊時,會“不經意”地提到某個同事買了哪里的學區房,價格多么劃算。
或者,感嘆兩句現在養孩子的成本之高,教育投入之大。
話里話外,都在為那個“提議”增加注腳。
我聽著,不接話,也不反駁。
心里的疑團越滾越大,卻又找不到線頭。
何黎昕那邊,我也沒再去找他。
上次他那番話后,我們之間好像也隔了一層什么。
我知道他可能知情,但他不肯說,那種被最信任的朋友隱瞞的感覺,并不好受。
更何況,這種“知情”,很可能意味著我婚姻里存在著某種我難以承受的真相。
我有點害怕去證實。
幾天后的一個傍晚,我下班路過“有光”。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進去。
店里人不多,何黎昕在教一個新來的小姑娘拉花。
看見我,他動作頓了一下,牛奶缸里的奶泡溢出來一點。
“來了?”他扯出笑容,對小姑娘說了句“你自己先練著”,然后朝我走來。
我們在老位置坐下。
他看起來比上次更憔悴了些,眼里的血絲很明顯。
“喝點什么?”他問,聲音有些啞。
“隨便吧,水就行。”
他給我倒了杯檸檬水,自己什么都沒要,坐在對面。
沉默在我們之間蔓延,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你……還好嗎?”他終于問。
“不好。”我直接說,看著他,“黎昕,我快被自己的猜疑逼瘋了。羅明杰跟我提了假離婚買學區房的事。”
何黎昕的呼吸明顯一滯。
他握著空杯子的手,指節繃緊。
“你……答應了?”
“沒有。我覺得不對勁。”我盯著他的眼睛,“你知道什么,對不對?跟這個有關,對不對?”
他避開我的視線,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又是那種掙扎的表情。
“曉菲,別逼我……”
“是他在算計我,是嗎?”我的聲音開始發抖,“那個假離婚,根本就是個幌子,是不是?他想干什么?把房子弄到他一個人名下?然后呢?然后我怎么辦?”
“我不知道具體……”何黎昕猛地打斷我,語氣急促又痛苦,“我真的不知道他具體要怎么做!我只是……只是偶然聽到一點風聲,知道他在暗中處理一些資產,聯系一些……人。房子,可能是其中一環。但我沒有證據,我也不知道他做到哪一步了!”
他喘了口氣,像是用盡了力氣,肩膀塌下去。
“那天晚上,我讓你關機……我是真的心煩意亂,我不知道他會選在什么時候……我怕你接到什么電話,聽到什么消息,我怕你當時一個人,受不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后幾乎聽不見。
我渾身冰冷,坐在那里,像一尊僵硬的石像。
處理資產。
聯系一些人。
房子是其中一環。
何黎昕含糊的警告,羅明杰突如其來的“體貼”和“規劃”,書房里可疑的文件,被動過的鐵盒鎖……
所有零散的碎片,在這一刻,被這幾句話串聯起來,拼湊出一個猙獰而模糊的輪廓。
一個讓我渾身發冷的輪廓。
“你早就知道……”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飄忽而不真實,“你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哪怕暗示得再明白一點?”
“我怎么告訴你?”何黎昕抬起頭,眼睛紅了,“我說‘你老公可能要坑你,你快跑’?你們是夫妻!我沒有確鑿的證據!我說了,你會信嗎?還是只會覺得我挑撥離間?曉菲,我……”
他哽住了,用力抹了把臉。
“我怕我弄錯了,反而毀了你的家庭。我也怕……我怕你知道后,恨我告訴你得太遲,或者……恨我為什么知道卻不阻止。我更怕……我怕你承受不住。”
他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無力的歉疚和痛楚。
“我現在告訴你這些,已經是背叛了某種……約定。但我實在受不了了,我看著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樣子,我……”
他說不下去了。
咖啡館里流淌的音樂,此刻聽起來像哀樂。
我坐在那里,感覺身體里的力氣正在一點點被抽空。
憤怒,恐懼,被背叛的冰涼,還有對眼前這個朋友復雜難言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堵在胸口,悶得發痛。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質問他為何不早說?
感謝他最終還是透露了一點?
似乎都不對。
“我該怎么辦?”我喃喃地問,不知道是在問他,還是在問自己。
“保護好你自己。”他聲音沙啞,“留意你名下所有東西。銀行卡,證件,尤其是房子。如果……如果他再提那個假離婚,無論如何,不要答應。一個字都不要簽。”
我點了點頭,動作僵硬。
手機在包里震動起來。
我拿出來一看,是羅明杰。
屏幕上閃爍的名字,此刻看起來有些刺眼。
“我該回去了。”我站起身,腿有點軟。
何黎昕也站起來,他想說什么,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有事……隨時打我電話。”他頓了頓,又苦澀地補充了一句,“雖然,我可能也幫不上什么。”
走到門口,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黎昕,那天晚上,你讓我關機……真的只是心煩嗎?”
身后一片寂靜。
過了好幾秒,我聽到他極其低沉,幾乎消散在空氣里的聲音。
“對不起。”
我沒有再停留,推門走進了夜色。
風很涼,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
我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在街邊漫無目的地走。
腦子里亂哄哄的,何黎昕的話,羅明杰最近的異常,反復交替閃現。
走了不知多久,感覺累了,我在一個公交站的長椅上坐下。
拿出手機,羅明杰的未接來電有兩個,還有一條短信:“晚上加班,晚點回,不用等我吃飯。”
平鋪直敘,和往常一樣。
我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我點開通訊錄,找到何黎昕的名字。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遲遲沒有按下去。
我想再問問他,他知道的到底有多少。
我想聽聽他的聲音,哪怕只是一點無用的安慰。
但最終,我還是退了出來。
我想起他最后那個痛苦又歉疚的眼神,想起他說“對不起”時那種沉重的語氣。
他說他想一個人靜靜,不想有人打擾。
也許,他現在也需要獨處,消化因為向我透露這些而帶來的壓力和情緒。
也許,我們都一樣,需要一點空間,面對眼前這團突然扯開的、亂麻似的真相。
我關掉了手機。
黑色的屏幕,映出我蒼白茫然的臉。
讓世界靜一靜吧。
也讓我自己,靜一靜。
我不知道這個決定意味著什么。
也不知道,這一夜的關機,將會把我推向一個怎樣無法挽回的境地。
我只是覺得累,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累。
我想暫時躲開這一切。
哪怕,只有短短一個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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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在公交站的長椅上坐了不知多久。
夜風越來越涼,穿透外套,帶走身上僅存的熱氣。
街道上的車流漸漸稀少,霓虹燈兀自閃爍,照亮一張張疲憊或匆忙的陌生面孔。
最后,我還是起身,拖著沉重的步子往家的方向走。
回到那個所謂的“家”。
屋子里一片漆黑,安靜得讓人心慌。
羅明杰還沒回來。
我也沒有開燈,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摸索著換了鞋,走到客廳沙發邊坐下。
身體陷進柔軟的坐墊里,腦子卻像一團被貓抓過的毛線,亂糟糟的,理不出頭緒。
何黎昕痛苦的眼神,他那些含糊又驚心的警告。
羅明杰溫和表象下,那不容置疑的“現實”規劃和突如其來的“體貼”。
被動過的鐵盒鎖。
“假離婚”的提議。
這一切,到底指向什么?
我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
疲憊像潮水一樣涌上來,意識在焦慮和困倦的邊緣掙扎浮沉。
不知什么時候,我竟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睡得很不安穩,斷斷續續地做著混亂的夢。
夢里,我站在空蕩蕩的房子里,四周的墻壁不斷剝落。
羅明杰和何黎昕站在遠處,背對著我,身影模糊。
我想喊他們,卻發不出聲音。
然后,我聽見手機鈴聲在響。
急促,刺耳,鍥而不舍。
我猛地驚醒過來。
天已經亮了,灰白的光線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
我還躺在沙發上,脖子因為不正確的睡姿而酸痛僵硬。
那刺耳的鈴聲不是夢。
在關機狀態下,充電開機后的默認鈴聲。
我愣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
對了,昨晚我關掉了手機。
現在是自動開機了。
鈴聲還在響,屏幕上跳動著陌生的號碼。
我腦子里一片混沌,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尖剛碰到冰涼的屏幕,鈴聲卻戛然而止。
未接來電。
我還沒松口氣,“叮咚”、“叮咚”、“叮咚”……
一連串密集的短信提示音,像炸開的豆子,噼里啪啦地響起,瞬間擠滿了屏幕的通知欄。
這么多?
我皺起眉,心底那點殘存的睡意和混沌,被這不尋常的動靜驅散了大半。
勉強坐直身體,拿起手機,滑動解鎖。
屏幕亮起,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銀行發來的動賬通知短信。
一條,兩條,三條……
“您尾號XXXX的儲蓄卡賬戶X月X日完成一筆支取交易,金額為……”
“您尾號XXXX的儲蓄卡賬戶X月X日完成一筆轉賬交易,金額為……”
金額都不小,加起來,幾乎是那張卡里全部的余額。
那是我和羅明杰的聯名賬戶,用于共同支付房貸和家庭日常開銷。
我的血液似乎凝滯了一下,指尖發涼。
怎么回事?
羅明杰取走了錢?為什么?取這么多干什么?
我顫抖著手指,想往下翻看,又一條短信頂了進來。
這次,是一個完全陌生的手機號碼。
內容很短,措辭官方而清晰:“林曉菲女士您好,您位于錦苑小區X棟XXX號的房產已完成交易過戶手續,相關尾款已結清。后續若有任何問題,可聯系此號碼。祝您生活愉快。”
錦苑小區X棟XXX號。
那是我和羅明杰的婚房地址。
房產。
交易。
過戶。
尾款結清。
每一個字,我都認識。
但組合在一起,像一道突如其來的閃電,劈開我混沌的腦海,只剩下空白和尖銳的耳鳴。
完成了交易?
什么交易?賣給誰了?什么時候的事?
我為什么一點都不知道?
羅明杰呢?
對,羅明杰!
昨晚他說加班,后來回來了嗎?現在人在哪里?
巨大的恐慌和荒謬感攥住了我的心臟,我幾乎喘不過氣。
手指哆嗦得厲害,好幾次才點開通話記錄,找到羅明杰的號碼,撥了過去。
聽筒里傳來漫長的等待音。
每一聲“嘟——”,都像重錘敲打在我的神經上。
接電話!
羅明杰,你接電話!告訴我這是怎么回事!告訴我這條短信是發錯了!是惡作劇!
“嘟——”
就在我以為無人接聽,絕望即將吞沒我的時候,等待音停了。
電話被接通了。
不是羅明杰的聲音。
是一個女人。
聲音清晰,干練,帶著一種職業化的溫和與利落。
這個聲音……
我僵住了。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從頭頂倒流回腳底,凍成了冰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