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我爺爺臨終前，把我叫到床邊，用枯瘦的手緊緊攥住我的手腕，說了一句讓我困惑了整整十年的話："娃啊，你記住，這輩子別太信讀書。"
那年我剛考上省城的重點大學，是我們村第一個本科生。全村人都來道賀，說老李家祖墳冒青煙了。爺爺卻躺在病床上，眼神渾濁卻異常清醒，說出這句話后，便永遠閉上了眼睛。
我一直不明白，一個一輩子沒讀過書、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老人，為什么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告誡他最引以為傲的孫子"別太信讀書"？
直到十年后，我才真正讀懂了爺爺那句話的分量。
故事要從我太爺爺那一輩說起。
我們李家祖上其實是讀書人。太爺爺的父親，也就是我的高祖父，是清末的秀才，在鎮上開私塾，方圓幾十里的人都送孩子來念書。那時候李家是十里八鄉有名的書香門第，家里藏書上千卷，據說還有幾本宋版的古籍。
高祖父有三個兒子，我太爺爺排行老二。大兒子繼承了高祖父的衣缽，繼續教書；三兒子體弱多病，早早夭折了；只有我太爺爺，從小就不愛讀書，整天往田里跑，往山上鉆，把高祖父氣得直跺腳。
"你看看你大哥，四書五經倒背如流，再看看你，連《三字經》都背不全！"高祖父經常這樣罵太爺爺。
太爺爺也不頂嘴，挨完罵就跑出去，要么幫鄰居家干農活，要么上山采藥換錢。村里人都說，老李家這二兒子，怕是個廢物。
可誰也沒想到，命運的轉折來得那樣突然。
1937年，日本人打進來了。
我大太爺爺，那個飽讀詩書的秀才之子，因為在鎮上教書小有名氣，被日本人盯上了。他們要他去給日本人當翻譯，教日本軍官學中文。大太爺爺寧死不從，被日本人活活打死在私塾門口。
高祖父受不了這個打擊，一病不起，沒過多久也去了。
臨終前，高祖父把太爺爺叫到床前，老淚縱橫："二娃啊，是爹錯了。爹這輩子只信讀書，覺得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可你看看，你大哥讀了那么多書，有什么用？亂世之中，命都保不住……"
太爺爺跪在床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高祖父死后，太爺爺一個人扛起了整個家。他不識字，但他會種地，會采藥，會看天時。更重要的是，他有一副熱心腸，誰家有難處，他都愿意搭把手。
那幾年兵荒馬亂，村里人都往山里逃。太爺爺熟悉山里的每一條路，每一個山洞，他帶著全村老小在山里躲了整整三年。期間有人生病，他就用自己采的草藥救治；有人餓肚子，他就把自己的口糧分出去。
村里的老人后來常說，要不是李家二娃，咱們這些人早就沒命了。
抗戰勝利后，太爺爺帶著大家回到村里。他沒讀過書，但他懂得一個道理：人活著，最重要的是積德。
他把高祖父留下的那些藏書，一本本送給了村里想讀書的孩子。他說："書是好東西，但得看誰讀，什么時候讀。很多人讀了一輩子書，最后連命都沒保住。不是書不好，是命不好，運不好。"
太爺爺活到了八十七歲，無疾而終。臨死前，他把我爺爺叫到床邊，說了一句話："娃啊，記住，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德五讀書。老祖宗的話，是有道理的。"
我爺爺把這句話記了一輩子。
爺爺年輕的時候，趕上了特殊年代。他親眼看見村里那些讀過書的人，一個個被拉出去批斗。有個老先生，教了一輩子書，桃李滿天下，最后卻被自己的學生活活打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