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名篇佳作,觀世間百態,享人文情懷
圖文/計毅彪 總編輯/方孔
【原創作品,未經允許,不得隨意轉載】
今天是2026年丙午馬年正月初二。窗外年味正濃,街巷間爆竹聲聲,燈火融融。可我,一個年近七旬的老人,坐在溫暖明亮的屋子里,思緒卻常常飄回半個多世紀前——飄回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那個物質匱乏、卻把日子過得熱氣騰騰的故鄉,飄回那些刻在骨血里、再也回不去的“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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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長于五六十年代的農村孩子,童年從來不是蜜糖里的歲月,而是苦與樂緊緊纏在一起的時光。
那時的我們,對生活沒有半分奢求,精神與物質都極易滿足。春節的一件新衣,中秋的一塊月餅,端午一碗冒著熱氣的蒸蠶豆,就足以讓我們歡喜許久;一把彈弓、一只鐵環、一個陀螺、一個饅頭大小的皮球,便是童年最珍貴的玩具。哪怕只是穿著破舊的鞋子跳房子、打陀螺,赤身跳進冰冷的水塘,滾進泥濘的秧田,筑壩截水、拿魚摸蝦,攀檐上房、爬樹掏鳥窩,也能在饑寒交迫的日子里,迸發出快樂的笑聲。
那是窮日子里開出的花,是苦歲月里藏著的甜。
節日,是中國人生活里最溫柔的念想。
中國傳統節日眾多,但在所有節日里,我們最翹首以盼的,永遠是春節。春節,是中華民族集除舊布新、拜神祭祖、祈福辟邪、親朋團圓、歡慶娛樂與飲食文化于一體的民俗大節,歷史悠遠,文脈深厚。它源于上古人類的原始信仰與自然崇拜,由歲首祈歲祭祀演變而來。“斗柄回寅”,春回大地,萬象更新——在農耕社會里,歲首意味著新生與希望,由此衍生出綿延千年的年俗文化。百節年為首,四季春為先。春節與清明、端午、中秋并稱四大傳統佳節,是刻在每個中國人骨子里的文化根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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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小時候的我,并不懂這些厚重的起源與文化底蘊,只知道春節是農村一年之中最隆重、最不可替代的節日。只有在春節,我們才能穿上干凈體面的衣服,吃上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美食,放下所有農活與家務,走村串寨,盡情奔跑玩耍。無論家里多窮、日子多難,大人們都會拼盡全力,把這個年過好。也正因如此,春節,成了我們童年最漫長、最甜蜜的期盼,成了一年里最快樂、最珍貴的時光。
為了迎接這個盛大的節日,家家戶戶都會提前十天半月就忙碌起來。掃塵除垢、殺年豬、舂餌塊、釀米酒、炒蠶豆,一項接著一項,煙火氣一點點漫遍村莊。生產隊里若有魚塘、藕田,還會統一組織撈魚、踩藕,把集體的收成分給每一戶人家。那份共享的喜悅,是那個年代獨有的溫暖。
我的父母都是受過教育、見過世面的人,雖身在鄉村,卻始終保持著讀書人的體面與整潔,我自幼便深受影響。尤其是母親愛干凈、講衛生的習慣,深深烙在了我的生命里。
那時的農村,環境簡陋,沒有自來水,更沒有獨立的洗浴空間,洗衣洗菜都在一口水塘里。秋冬時節水源不足,清洗被單、蚊帳這些大件物品更是難上加難。可母親從不愿將就,總要帶著我們走到村外的壩塘下,一點點搓洗、漂凈,讓衣物盡可能干凈體面。每天清晨,母親起床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村前的水井挑回一擔清水,打掃堂屋,擦拭桌凳、柜子與器皿,十幾年如一日,從未間斷。我們家的屋子雖狹小簡陋,卻總是清爽、整潔的。每到春節前夕,母親更是要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得清清爽爽。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記在心上,也慢慢學著分擔。上初中以后,每年春節前的大掃除,便成了我義不容辭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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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多年光陰流轉,當年大掃除的場景,至今仍清晰如昨。那些灰頭土臉、滿身塵埃的勞作,藏著生活的艱辛,更藏著年關將至的欣喜。那時家里煮飯取暖,全靠柴禾與煙煤,屋角只挖一個簡單的火坑,沒有任何通風排煙設施。引燃煙煤時,濃煙滾滾,常常熏得人淚流不止、咳嗽連連,幾乎喘不過氣。煙煤是全家四季的依靠——煮飯、燒水、取暖、煮豬食,全靠它。日復一日的煙熏火燎,把樓板、椽子、梁柱、墻面都熏得黢黑如漆,積下一層厚厚的煙垢。這些煙垢平日里很難清理,只有等到春節前,才會徹底大掃除一次。
那時沒有手套,沒有口罩,更沒有護目鏡,一切防護都靠幾件舊衣裳。我把鍋碗盆罐移開,用報紙、化肥紙殼蓋好米缸、腌菜罐,戴上草帽,裹緊衣領,把掃帚牢牢綁在長竹竿上,瞇著眼睛,從上到下、前后左右清掃煙塵。不一會兒,整個屋子便彌漫著厚重的灰塵,嗆得人睜不開眼。每次清掃,都要耗費大半天時間。結束時,我早已變成滿身灰垢的“花斑臉”,鼻孔與喉嚨里全是煙火與塵土的味道。沒有洗澡的條件,只能燒一壺熱水,簡單擦洗一番,便算大功告成。后來,我想方設法找來舊報紙與畫報,把堂屋的樓板、梁柱仔細裱糊起來,又把樓上竹籬笆隔墻、屋頂貼上畫報。簡陋的屋子里,竟多了一絲難得的文化氣息與藝術暖意,也成了我年少時最驕傲的小創造。
春節的準備,遠不止洗衣與大掃除,還有一樁樁、一件件辛苦卻滿含歡喜的小事,串聯起整個年的味道。
殺年豬,是鄉村臘月里最隆重的事。在那個計劃經濟的年代,殺年豬絕非易事——不是家家戶戶都養得起、殺得起;即便殺了,也不能全部歸自家所有。按照規定,種糧要先低價上交公糧,養豬必須先上交一半給國家。若是只養了一頭豬,就必須拉到公社食品公司統一宰殺,國家與私人各分一半,私自屠宰是絕不允許的。上交之后,剩下的肉也舍不得全部吃掉,往往要賣掉一部分換錢,補貼家用、購置年貨,再留下一部分待客送禮。余下的肉,或煉油,或腌成臘肉,或炸成酥肉。就連藏著骨髓的骨頭,也要敲碎,拌上碎肉、鹽巴與佐料,做成“骨髓肉”入缸腌制,供一年慢慢食用。只有少量鮮肉、豬血與豬雜碎,才能成為除夕與春節餐桌上的美味。一頭年豬,承載的不只是口腹之欲,更是一家人一年的生計、期盼與精打細算的生活。
釀米酒,也就是甜白酒,是春節必不可少的吃食。可直接吃,可煮餌塊、餌絲、雞蛋,耐存又方便,因此成了年前必做的大事。釀米酒的工序并不復雜:糯米淘凈浸泡四五小時,上甑蒸熟,晾至三四十度,撒入酒曲拌勻,灑上涼開水,蓋好鍋蓋,圍上毛巾保暖,放在火塘邊保持溫度。兩三天后,清甜的米香便會溢滿整個屋子。家家釀酒,味道卻有高下,關鍵全在酒曲的配比。我家的米酒總是味甜色純,這是母親的秘訣,也是我與母親最默契的時光。每年春節前,我都守在母親身邊——她淘米、蒸米、拌米,我一點點撒入酒曲,不多不少,恰到好處。母親總笑著夸我有分寸,那份小小的驕傲,至今想起來,心里仍是暖的。
舂餌塊,是西南地區獨有的年俗。在那個缺衣少食的年代,餌塊只有春節才能吃到。選用香糯粘韌的大米,浸泡后上甑蒸至六七成熟,放入碓窩反復舂搗,揉成磚塊狀,用青松毛覆蓋或清水浸泡,隨吃隨取,燒、煮、炒、鹵、蒸、炸,風味萬千。舂餌塊要用老式木碓,兩人踏碓,一人翻米團,前后必須配合默契,稍有不慎就會砸傷手指。對年少的我們來說,這既是危險的勞作,又是充滿刺激與熱鬧的集體游戲。號子聲、歡笑聲,在村莊里久久回蕩。
炒蠶豆,是孩子們最期待的年貨。那個年代沒有琳瑯滿目的零食,炒蠶豆、炒洋芋片、炒葵花子,就是最珍貴的美味。我的家鄉陸良是滇中糧倉,蠶豆、洋芋、玉米家家都有儲備。炒蠶豆要混著粗沙一起翻炒,才能膨酥香脆,可滾燙的沙粒常常隨著豆粒炸開,濺在手臂與臉上,灼痛難忍。沒有任何防護,我與弟妹卻從不怕苦,主動攬下這份活計。弟妹輪流添柴、拉風箱,我掌鏟翻炒,用篩子擋在臉前,一邊躲避沙粒,一邊均勻攪動。煙火炙烤,汗流浹背——可當一鍋酥香的蠶豆出鍋時,所有辛苦都煙消云散,只剩下滿心的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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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忙碌、等待與辛勞,都是為了除夕的到來。除夕是春節的序幕,也是一年中最忙碌、最溫暖的一天。
大人們忙著殺雞、炒菜、備辦一年中最豐盛的宴席,孩子們則歡天喜地,打水、洗菜、貼門神、掛春聯。1966年以前,村里貼的都是傳統門神與吉祥春聯。最常見的門聯便是“四海翻騰云水怒,五洲震蕩風雷激”“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為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換新天”等豪言壯語,映著那個特殊年代獨有的底色。
爆竹聲聲響起,除夕家宴正式開席。每當這時,父親總會輕聲對我說:去,把你大爹請來,一起過個年。
我的大爹是父親的胞兄,中年喪妻,唯一的女兒遠嫁深山,極少回來。他獨自一人在四合院外的秧田邊,蓋了一間矮小的茅草屋,孤苦度日。每次我都恭恭敬敬地跑到茅屋前喊他。有時他立刻焐火關門,隨我回家;有時他難為情地推辭,說自己已經做好了飯。這時父親便會親自出門,把他請過來。大爹身體一直不好。我上大學時,他還在孤獨地活著。每逢寒暑假,我都會獨自去看望他,陪他說幾句話。后來,大爹在病痛與孤寂中離開了人世,具體的日子我已記不清。可每次想起他孤單的身影,想起那些一起過年的夜晚,心里仍止不住地發酸。
除夕的晚宴,以今天的標準看,實在算不上豐盛,甚至有些寒酸——可我們卻吃得津津有味,舔嘴咂舌。年豬不是年年都殺,但家里至少會殺一只雞,割幾斤新鮮肉。當過兵、參加過抗美援朝、走南闖北的父親,炒的小炒肉、燜的黃燜雞,堪稱一絕,色香味俱全,讓我們吃了今年,就盼著明年。父母一生節儉,平日精打細算,可到了除夕,卻格外慷慨大方,傾盡所有辦出一桌“盛宴”,不停地給我們夾菜,一遍遍叮囑“多吃一點”。溫暖的火塘邊,昏黃的燈光下,忙碌了一年的父親,給大爹和自己倒上一碗廉價的白酒。那碗里,盛著歲月的艱辛,盛著家人的團圓,更盛著對來年最樸素的期盼。
除夕一過,春節的大幕便徹底拉開。從正月初一到十五,是一段真正無憂無慮、陽光燦爛的日子。
打秋千、拔河、籃球比賽、文藝演出——帶著時代特色的集體活動,在自然村、大隊、公社輪番上演,歡聲笑語此起彼伏,熱鬧非凡。在城里與外地工作的人,帶著一身榮耀回到故鄉。辛苦了一年的鄉親們,除了少數閑不住的人,全都放下農具與重擔,安心享受這難得的松弛。
年老體弱的老人,圍著火塘喝水、抽煙、嗑瓜子,或是坐在墻角曬太陽、嘮家常,感嘆著歲月的不易;年輕力壯的小伙子,在秋千上飛揚,在球場上奔跑,在拔河場上拼盡全力,享受著掌聲與喝彩;無處發力的青年男女,便做看客、當啦啦隊,在人群中嬉笑打鬧,宣泄著生活的重壓,尋找片刻的歡愉。
而我們這些孩子,穿上新衣或洗凈的舊衣服,兜里揣著炒蠶豆、瓜子與洋芋片,手里捏一小串鞭炮,三五成群,在人群里鉆來鉆去。我們看比賽、聽故事,把鞭炮丟進水里炸水花,插進土堆炸泥坑,趁人不注意丟出一個響炮,嚇大家一跳,在一聲聲惡作劇里,笑得前仰后合。沒有活動的時候,我們就躺在草堆上曬太陽、躲貓貓,津津有味地聽歸鄉的人講外面的世界,眼睛里裝滿了向往與憧憬。
即便是最快樂的日子,也難免藏著一絲傷心與遺憾。有一年春節,我去公社看集體活動,見到一個小朋友拿著一只彩色小皮球,在圍墻邊拍打。我實在抵擋不住誘惑,怯生生地湊過去,與他一起玩起輪環拍球的游戲。誰料一不小心,我用力過猛,把皮球拍出了圍墻,瞬間消失不見。小朋友哭鬧著要我賠償,可我身無分文,離家又遠,孤立無援,自知理虧,急得滿臉通紅、滿頭大汗。后來如何收場,我早已記不清。可那份窘迫、愧疚與無助,卻深深印在了記憶里,成了童年年味中一抹淡淡的酸澀。
隨著年齡漸長,我也慢慢融入了大人們的節日活動。上中學時,我曾根據村里的安排,與人合作排練了一個相聲節目,在村里的舞臺登臺表演。作為村里的“小知識分子”,我其實是硬著頭皮上場,水平實在有限。可演出結束,臺下依然響起了真誠的笑聲與掌聲——那掌聲,不是因為技藝,而是鄉親們的善良,也是那個年代精神生活樸素的印記。如今回想起來,仍覺得有些靦腆難為情。可那也是我青春里,最真實、最溫暖的一段年的記憶。
時光匆匆,五十余載彈指一揮間。
當年煙熏火燎的土屋,變成了明亮寬敞的樓房;當年憑票供應的粗茶淡飯,換成了如今豐衣足食的日常;當年簡單樸素的年俗,也被更繁華、更便捷的方式取代。我們再也不用為一件新衣期盼整年,不用為一口美食精打細算,不用在煙塵里清掃房屋,不用混著沙子炒蠶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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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知為何,心里依然懷念著半個多世紀前的那些特殊的年味。
那時候的年味,從不在物質的豐裕,而在期盼里的虔誠,在勞作中的溫暖,在煙火里的相守,在清苦日子里不肯低頭的熱愛。它藏在母親洗凈的被單里,藏在母子共釀的米酒里,藏在父親的那碗小炒肉里,藏在全家團圓的飯桌里,藏在對孤苦親人的惦念里,更藏在一代人共同的青春與鄉愁里。
歲月可以改變生活,卻改不了心底的根;時代可以更迭風俗,卻換不走記憶里的暖。那些遠去的年味,早已不是簡單的吃喝與熱鬧,而是一段歷史,一種情懷,一份刻在生命里、永遠無法磨滅的鄉土與親情。
縱使年華老去,世事變遷,只要一想起五十余年前的那個年,心底便會涌起一陣溫熱——那是我一生中最珍貴的時光,是中國人最樸素的團圓,是歲月長河里,永不消散的、人間最真的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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