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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婚后前妻帶12口人搶我別墅,開門一看是空的,我早捐給了福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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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本墨綠色的離婚證,封皮還帶著點嶄新的涼意。

      它躺在我抽屜里,總共不到四十八個小時。

      我沒想到,周慧潔會來得這么快,這么聲勢浩大。

      當我透過別墅二樓的窗戶,看見那浩浩蕩蕩兩輛車擠進小區小路,看見她熟悉的身影一馬當先,身后跟著她父母、弟弟,還有一堆面熟的親戚,足足十二個人,黑壓壓地堵在我門口時,我反而松了口氣。

      該來的,總算來了。

      他們吵嚷著,指指點點,我甚至能聽見周俊郎那咋咋呼呼的聲音。

      然后,在幾個男親戚的助力下,那扇厚重的實木門被“砰”一聲撞開了。

      一群人蜂擁而入,夾雜著叫嚷和貪婪的打量。

      但所有的聲音,在進門后幾秒鐘內,戛然而止。



      01

      雨刮器在車窗上機械地左右擺動,卻總也刮不凈那層朦朧的水汽。

      就像我和周慧潔之間,不知何時起也蒙上了這么一層,擦不亮,也看不透。

      車停在地下車庫,熄了火,引擎的低聲嗡鳴消失后,寂靜便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

      周慧潔沒像往常一樣立刻解安全帶下車。

      她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滑動了幾下,然后把屏幕轉向我。

      “你看這款,俊朗發我的,說是最近年輕人里特別流行。”

      屏幕上是一輛線條張揚的SUV,圖片顯然是4S店的宣傳照,光鮮亮麗。

      我瞄了一眼價格,心里咯噔一下。

      那數字幾乎抵得上我大半年的稅后收入。

      “我們不是說好,今年攢的錢,先把書房那面滲水的墻徹底修一修嗎?”

      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溫和,像是在商量。

      “還有,媽上次體檢,醫生說最好再做個詳細的腸胃鏡,也得預留些錢。”

      周慧潔把手機收了回去,嘴角向下撇了撇。

      “墻又不是明天就塌了,媽的身體年年體檢,也沒見真查出什么。”

      她轉過頭看我,眼神里帶著一種我越來越熟悉的、混合著不耐煩和理所當然的神情。

      “俊朗不一樣,他談了個女朋友,家里條件好像不錯。沒輛像樣的車,人家女方家里怎么看?”

      “他那輛舊車才開了三年。”我說。

      “那能一樣嗎?”周慧潔音量提高了一點,“破二手國產車,開出去多沒面子。這可是他人生大事,我這個做姐姐的,能不幫襯嗎?”

      “幫他可以,”我吸了口氣,“但一下子拿這么多,我們也有我們的計劃和難處。是不是先看看便宜些的車型?代步而已。”

      “王學真!”

      周慧潔猛地拔高聲音,在封閉的車廂里顯得有些刺耳。

      “那是我親弟弟!你就這么斤斤計較?當初結婚時,你們家給的彩禮,我爸媽可是一分沒留,都讓我帶回來了!現在讓你給我弟買輛車,就跟要你命似的?”

      話題又繞回了彩禮。

      那是她永遠的王牌,也是我理虧的開始。

      可我心里憋著一股氣,那股氣在這些年里慢慢淤積,沉甸甸地壓著。

      “慧潔,這不是計較。”我握著方向盤,指節有些發白,“這是我們兩個人小家的錢,是我們一塊一塊攢的。你弟弟他二十六了,有手有腳,為什么自己不能掙?”

      “他能掙多少?他那點工資夠干什么的!”周慧潔像是被點燃了,“你一個當姐夫的,幫幫小舅子怎么了?一家人不就是互相扶持嗎?怎么到了你這兒,就算得這么清?”

      “互相扶持?”我轉過頭,第一次在關于她家的事情上,沒有避開她的視線,“這四年,我們‘扶持’得還少嗎?你弟工作是我托人找的,沒干三個月嫌累辭了。你爸媽換冰箱彩電,是我們出的錢。上次你爸住院,自費藥小兩萬,也是我們掏的。這叫互相扶持?”

      周慧潔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不是羞愧,是憤怒。

      “好啊,王學真,你今天總算把心里話說出來了!原來你一直這么算計,一直把我家里人當累贅!”

      “我沒有……”

      “你就是有!”她打斷我,語速又快又急,“我嫁給你四年,給你做飯洗衣,照顧這個家,我得到什么了?連幫我弟一把,你都要翻舊賬!這日子你還想不想過了?”

      “不想過”三個字,像冰錐一樣扎進耳朵。

      我看著她因為激動而有些扭曲的臉,忽然覺得很累。

      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疲憊,淹沒了憤怒,只剩下空洞的涼。

      原來,在她心里,這四年的婚姻,是可以隨時用“不想過”來威脅的籌碼。

      而籌碼的另一端,永遠是她那個不成器的弟弟,和她那個永遠填不滿的原生家庭。

      車庫里慘白的燈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映著她眼中閃爍的淚光。

      不知是委屈,還是戰術。

      我沉默了。

      這場爭吵,和以往無數次一樣,最終會以我的沉默和妥協告終。

      但這一次,有些東西在沉默里,悄悄裂開了縫。

      02

      大概過了三四天,那場爭吵的余波像水面的漣漪,慢慢平復下去。

      我們恢復了表面的平靜,誰也沒再提車的事。

      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我的話更少,回家更晚。

      周慧潔似乎也察覺到了什么,做飯時鍋碗瓢盆的動靜比往常大,但也沒再多說。

      直到那個周末下午。

      我在書房整理舊書,想騰出點空間。

      一個很久不用的舊公文包從書架頂層被帶了下來,掉在地上,拉鏈摔開了。

      里面散落出一些早已過期的文件、名片,還有幾張銀行卡。

      其中一張,是我多年前辦的一張信用卡副卡,早就不用了,也沒注銷。

      我記得是結婚前,周慧潔說偶爾網購需要,我就給她綁定了這張副卡。

      后來我們都用了別的支付方式,這張卡也就漸漸被遺忘。

      鬼使神差地,我打開了手機銀行APP,試著查詢了一下這張沉睡卡片的近期賬單。

      app反應有些慢。

      當賬單頁面終于加載出來時,我愣住了。

      最近半年,每個月都有幾筆消費記錄。

      金額不大,兩三百,四五百,但很規律。

      消費商戶的名字很陌生,是什么“康健百年養生坊”。

      我心里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手指往上劃,半年前的記錄更多,金額也更大。

      有一筆八千多,有一筆五千多,商戶名稱同樣是各種聽起來像保健品或理療店的地方。

      我坐在書房的地板上,背靠著冰冷的書架,一條條往下翻。

      翻過了一年,兩年,直到四年前我們剛結婚不久的時候。

      這張我以為早已閑置的副卡,竟然一直在默默產生消費。

      累積下來的數字,讓我頭皮一陣發麻。

      我退出賬單頁面,找到客服電話,撥了過去。

      經過繁瑣的身份驗證,我要求調取這張副卡過去四年的完整消費明細電子版。

      客服說需要一點時間處理,會發送到我郵箱。

      等待郵件的那半個小時,我坐在書房沒動。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書房里沒開燈,光線一點點被吞噬。

      電腦屏幕的光,幽幽地照在我臉上。

      “叮”一聲,郵件進來了。

      附件是一個壓縮包,解壓后是幾十頁PDF賬單。

      我點開,從最早的那一頁開始看。

      一開始是小額的,買衣服,買零食,正常消費。

      然后,開始出現給她父母家繳電費、燃氣費的記錄。

      接著,是她弟弟名字的話費充值。

      再后來,就是那些養生坊、保健品店、理療館的大額支出。

      最近一年,幾乎每個月都有,有時一個月好幾筆。

      我往后翻,翻到最近三個月。

      除了養生坊,還多了家具城、裝修材料店的消費,金額都不小。

      我閉上眼,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周慧潔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吃飯了。叫你半天沒聽見?”

      我睜開眼,把電腦屏幕合上。

      走到餐廳,飯菜已經擺好。

      她坐在對面,低頭吃著,沒看我。

      我拿起筷子,又放下。

      “慧潔。”我叫她名字。

      她抬起頭,眼神里有一閃而過的心虛,隨即被慣常的不耐煩掩蓋。

      “干嘛?吃飯。”

      “我那張藍色的信用卡副卡,”我慢慢說,“你是不是還在用?”

      她的筷子頓在半空。

      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了。

      “你查我?”她的聲音尖利起來。

      “那張卡綁的是我的主卡,我查自己的賬單,有問題嗎?”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自己都覺得陌生。

      “你什么意思?”她放下筷子,瞪著我,“我用點錢怎么了?那卡是你當初自己給我用的!”

      “我沒說不讓你用。”我看著她的眼睛,“但我想知道,你每個月給你爸媽買那些保健品、做那些理療,花了多少錢?還有,上個月那筆在家具城刷的五千八,是買了什么?”

      周慧潔的嘴唇抿緊了,臉色紅白交錯。

      “給我爸媽買東西怎么了?他們身體不好,吃點好的用點好的不應該嗎?家具……家具是給我弟新房買的,他馬上要結婚,我這個做姐姐的送點東西,還要跟你報備?”

      “送點東西?”我笑了,大概笑容很難看,“周慧潔,過去四年,光是這張卡上,給你家的錢,不算零碎,大項加起來就超過十五萬。這還只是一張卡。”

      我的目光掃過我們這個家。

      “我們結婚四年,你說想換輛好點的車,我說再等等。你說想去歐洲旅游,我說等攢夠錢。我們連要個孩子,你都說壓力大,先緩緩。可對你弟弟,對你爸媽,你從來就沒‘緩緩’的時候。”

      “你的錢,好像永遠第一時間流向那個家。”

      “那我呢?我們這個家呢?”

      周慧潔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王學真!你還有良心嗎?那是我爸媽!我親弟弟!沒有他們,能有我嗎?幫襯他們天經地義!你娶了我,就得接受我的一切,包括我的家庭!”

      “我接受你的家庭,”我也站起來,我們隔著餐桌對峙,“但我不能接受,我們的小家被你的原生家庭吸干!我是你丈夫,不是你們周家的提款機!”

      這句話,像一把刀,劈開了我們之間最后那層虛偽的溫情。

      周慧潔的眼睛瞬間紅了,眼淚滾下來,但眼神卻更兇。

      “好!好!王學真,你終于說出來了!你就是嫌棄我家!覺得我家是負擔!這日子沒法過了!”

      又是這句話。

      這一次,我沒有沉默。

      我看著她的眼淚,心里那片空洞的涼意,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是。”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但清晰。

      “是沒法過了。”



      03

      那次爆發之后,家里徹底進入了冷戰。

      周慧潔搬去了客房住。

      我們像兩個合租的陌生人,交錯著使用廚房和衛生間,避免任何眼神接觸。

      交流僅限于不得不說的只言片語,冷冰冰地貼在冰箱上的便簽。

      那張信用卡副卡,我當天就掛失了。

      周慧潔為此又發了一次火,摔了客房的一個杯子。

      我沒理會。

      心像是被厚厚的冰層封住了,感受不到憤怒,也感受不到悲傷。

      只有累,無邊無際的累。

      周末,我開車回了父母家。

      他們住在離城市一個多小時車程的縣城,房子是多年前單位分的家屬院,老,但整潔溫馨。

      母親開門看到我,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笑容,但那笑容很快又收了起來,換上擔憂。

      “怎么突然回來了?也不提前說聲。臉色這么差,沒吃飯吧?”

      父親坐在客廳舊沙發上看報紙,聞聲抬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只是把老花鏡往下拉了拉。

      母親去廚房張羅飯菜,父親放下報紙,拍了拍身邊的沙發位。

      “坐。”

      我坐下,一時間不知該如何開口。

      家里的老座鐘滴答滴答走著,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和慧潔吵架了?”父親忽然問。

      我苦笑一下。

      “不算吵架。”我說,“就是……覺得這日子,過得沒意思了。”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拿起桌上的紫砂壺,給我倒了杯早已涼透的茶。

      “你媽前幾天買菜,碰見慧潔她媽了。”父親慢慢說,“聊起來,她媽話里話外,說你們現在出息了,住大城市,賺大錢,但人情味淡了,弟弟結婚這么大的事,也不見你們多出力。”

      我握著冰冷的茶杯,指尖傳來一點刺痛。

      “爸,不是我不出力。”我喉嚨有些發緊,“這四年,我出的力,夠多了。多的……快要把我自己掏空了。”

      我把這幾個月的事,抽著筋、剝著骨,一點點說給父親聽。

      從周俊郎要買車,到發現那張信用卡四年來隱秘的賬單。

      我說得很慢,盡量不帶情緒,只是陳述事實。

      父親一直安靜地聽著,布滿皺紋的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偶爾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一口。

      母親不知何時站在了廚房門口,手里還拿著擇了一半的菜,默默聽著。

      我說完了。

      客廳里只剩下座鐘的滴答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叫。

      過了很久,父親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里,有無奈,有心痛,還有一絲我分辨不出的沉重。

      “知道了。”父親只說了三個字。

      他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

      “先吃飯。”

      那頓飯吃得很沉默。

      母親不斷給我夾菜,眼神里滿是心疼,卻也沒多問什么。

      臨走時,母親把一個保溫飯盒塞給我。

      “自己一個人,記得按時吃飯。別總吃外賣。”

      我接過飯盒,點點頭,開車離開了那個讓我感到片刻安寧的老院子。

      后視鏡里,父母相互攙扶著站在院門口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變成一個模糊的點。

      回到城市冰冷的家,周慧潔不在。

      我把母親的飯盒放進冰箱,坐在黑暗的客廳里,許久沒動。

      一周后,我接到了老家堂哥的電話。

      堂哥語氣有些猶豫,東拉西扯了一會兒,才切入正題。

      “學真啊,有件事,我尋思著還是得告訴你一聲。”

      “怎么了,哥?”

      “你爸媽……把他們那套老房子,給賣了。”

      我腦子嗡了一聲,一時沒反應過來。

      “賣了?什么時候的事?賣哪兒去了?他們住哪兒?”

      “就前幾天辦的手續。賣給了以前單位的一個老同事,價格還行。你爸媽他們……好像租了個小房子先住著。我也是聽我媽說的,你爸媽沒聲張。我琢磨著,他們是不是遇到什么難處了?你需要錢?”

      堂哥后面的話,我有點聽不清了。

      耳朵里嗡嗡作響,握著手機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父母賣掉了住了幾十年的老房子。

      那是他們唯一的房產,是他們養老的根。

      他們甚至沒跟我提過一個字。

      04

      離婚是周慧潔先提出來的。

      在持續了近一個月的冷戰后,某個我加完班回家的深夜,她坐在客廳沙發上,沒開主燈,只有一盞落地燈昏黃地亮著。

      “王學真,我們離婚吧。”

      她語氣很平靜,沒有爭吵時的激動,也沒有委屈的哭腔。

      是一種帶著疲憊和決絕的平靜。

      我站在玄關,沒換鞋,手里還提著公文包。

      對這個結果,我好像早已預料,甚至有種靴子終于落地的松馳感。

      只是心口某個地方,還是被細針扎了一下,泛起一點遲滯的疼。

      “好。”我說。

      她似乎沒料到我會答應得這么干脆,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神復雜。

      但很快,那點復雜也被冷漠覆蓋。

      “家里的存款,一人一半。房子是婚前你付的首付,婚后我們一起還貸,增值部分有我的一半,折算出來,你得補給我。”

      她語速很快,顯然已經盤算好了。

      “車子你開走,折價我就不跟你算了。家里的電器家具,我看上的我帶走,剩下的歸你。”

      我聽著她條理清晰、分毫不讓的財產分割方案,忽然想笑。

      四年婚姻,到最后,清算得像一場冰冷的商業合作。

      而我,像是那個她終于決定撤資的不良項目。

      “可以。”我說,“具體讓律師來弄吧,公平。”

      她像是松了一口氣,又像是有些失落,別開了臉。

      “下周一,帶上證件,民政局見。”

      周一早上,天氣陰沉。

      我們前一晚約好在民政局門口碰面。

      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在了,穿著一件米色的風衣,化了淡妝,站在臺階上,低頭看著手機。

      風吹起她的頭發,側臉看起來有些陌生。

      我走過去,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沒什么表情。

      “進去吧。”

      流程比想象中簡單,也快。

      工作人員例行公事地問了幾句,確認雙方自愿。

      簽字的時候,我的筆尖在紙上懸停了一秒。

      余光里,周慧潔已經飛快地簽好了自己的名字,把筆一放,像是完成了一項亟待解決的任務。

      我落下自己的名字。

      鋼筆墨水滲進紙張,有點洇。

      兩個暗紅色的小本子遞到我們手里。

      周慧潔接過去,翻開看了一眼,就塞進了隨身的小包里。

      她站起身,沒再看我,徑直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她停頓了一下,微微側過頭,但最終沒有轉回來。

      “王學真,”她的聲音順著風飄過來一點,很輕,“以后……各自安好吧。”

      然后,她推開門,走進了外面灰蒙蒙的天光里。

      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我捏著手里那本還有點硬挺的離婚證,封皮是墨綠色的。

      摸上去,涼涼的。

      我沒有立刻離開,坐在民政局大廳冰涼的金屬椅子上,坐了很久。

      直到工作人員過來,委婉地提醒我他們快要午休了。

      我才起身,把那個小本子揣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貼著胸口的位置。

      走出大門,天空飄起了細細的雨絲。

      我沒帶傘,雨絲落在臉上,冰涼一片。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

      我掏出來看,是母親發來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晚上回家吃飯嗎?媽包了你愛吃的芹菜豬肉餡餃子。”

      我看著那行字,眼眶突然毫無征兆地熱了。

      我仰起頭,讓冰涼的雨絲落在臉上。

      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然后回復:“回。大概七點到。”



      05

      我沒有回那個曾經是“家”的房子。

      離婚協議里給了三十天的搬家緩沖期,但我知道,周慧潔大概很快就會把她的東西搬走。

      我直接開車去了公司附近,臨時訂了一周的酒店。

      刷卡進房間,把公文包扔在桌上,脫下外套,整個人陷進柔軟的床墊里。

      天花板是單調的白色,看久了眼睛發花。

      四年婚姻,就這樣倉促地畫上了句號。

      沒有撕心裂肺的痛楚,只有一種巨大的、虛無的疲憊,像潮水一樣漫過四肢百骸。

      我閉上眼,想睡一會兒,卻毫無睡意。

      腦海里反復閃回著一些碎片。

      第一次見周慧潔時,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樣子。

      婚禮上,她穿著白色婚紗,把手放進我掌心的溫度。

      還有后來,無數次的爭吵,冷戰,她提起她家人時那種不容置疑的堅決,以及最后民政局門口,她頭也不回離開的背影。

      這些碎片攪在一起,讓人心煩意亂。

      手機在枕邊震動,是母親的電話。

      我接起來,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

      “媽。”

      “學真啊,你那邊……事情辦完了?”母親的聲音小心翼翼,帶著試探。

      “嗯,辦完了。”我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母親輕輕的吸氣聲,像是壓下了什么情緒。

      “那就好……那就好。晚上回來,餃子管夠。你爸……買了瓶好酒。”

      “好。”

      掛掉電話,我盯著手機屏幕暗下去。

      晚上七點,我準時敲響了父母臨時租住處的房門。

      是一個老舊的單位小區,樓梯房的二樓,樓道里燈光昏暗,墻皮有些剝落。

      母親開門,看到我,立刻露出笑容,拉住我的胳膊。

      “快進來,外面冷。”

      屋子很小,一室一廳,陳設簡單,但收拾得干干凈凈。

      父親坐在小飯桌旁,桌上已經擺好了幾碟小菜,中間是一大盤熱氣騰騰的餃子。

      他看到我,點了點頭,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母親給我拿碗筷,又忙著去廚房看湯。

      我坐下,看著這間狹小但溫暖的屋子,看著父母明顯比以前蒼老了些的臉,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

      “爸,媽,房子……”

      父親擺擺手,打斷我。

      “先吃飯。餃子趁熱吃。”

      一頓飯,我們都沒怎么說話。

      母親不停給我夾餃子,父親給我倒了一小杯白酒。

      酒很辣,從喉嚨一路燒到胃里。

      吃完飯,母親收拾碗筷,父親點了支煙——他戒了好些年,最近好像又撿起來了。

      煙霧裊裊升起,模糊了他臉上的皺紋。

      “離了也好。”父親吐出一口煙,緩緩說,“那種日子,過著沒勁,耗人。”

      我沒接話。

      父親在煙灰缸里磕了磕煙灰,從褲子口袋里摸出個東西,放在飯桌上,推到我面前。

      是一把鑰匙。

      黃銅色的,嶄新的鑰匙,在燈光下閃著微光。

      “這是……”我愣住了。

      “我跟你媽,把老房子賣了。”父親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湊了筆錢,加上我們這些年攢的,給你在城里買了套房。”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就在你們原來住的區不遠,新開發的湖邊小區,環境還行,是個聯排,地上三層,帶個小院子。”

      母親洗了碗過來,在圍裙上擦著手,接話道:“本來想等你生日再給你,當驚喜。現在……現在給你也一樣。總得有個自己的窩。”

      我看著桌上那把安靜的鑰匙,再看看父母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有些佝僂的身影,鼻子猛地一酸。

      “爸,媽……那是你們養老的房子!你們怎么……怎么能賣了呢!這房子我不能要!”

      我聲音有些發顫。

      “傻話。”父親把煙摁滅,“我跟你媽有退休金,租個房子一樣住。你還年輕,路還長,不能沒了著落。那周家……唉。”

      他沒說下去,但那聲嘆息里的意思,我懂。

      他們是怕我離婚后,一無所有,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了。

      他們用自己一輩子的根基,給我換了一個他們認為的“保障”。

      “手續都辦好了,房產證上是我跟你媽的名字。”父親繼續說,“你先住著。哪天……等一切都踏實了,再過給你。”

      母親把鑰匙拿起來,塞進我手里。

      鑰匙冰涼,卻燙得我掌心發疼。

      “拿著,明天去看看。缺什么,媽給你添置。”

      我握緊了那把鑰匙,金屬的棱角硌著皮膚。

      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在一起,最后都化成了沉甸甸的酸楚和溫暖。

      那天晚上,我留在那個小房子里,睡在客廳的折疊沙發上。

      父母房間的燈很晚才熄。

      我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上晃動的樹影,手里緊緊攥著那把鑰匙。

      我沒有把父母給我買房的事告訴任何人,包括已經成了前妻的周慧潔。

      這本該是一個新的、充滿慰藉的開始。

      可我心里隱隱有些不安。

      父母賣掉老房子給我買房,這并不是一件能完全瞞住的事情。

      老家的親戚,賣房的中間人,新小區的開發商、物業……

      任何一個環節走漏風聲,都可能傳到不該聽的人耳朵里。

      周慧潔和她家里人,遲早會知道。

      而以我對他們的了解,他們絕不會輕易放過這塊“肥肉”。

      尤其在我們剛剛離婚,財產分割“已清”的這個微妙時刻。

      這把鑰匙,真的能打開一個安穩的新窩嗎?

      我翻了個身,沙發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窗外,夜色深沉。

      06

      接下來兩天,我請了年假。

      一方面是需要時間處理離婚后的雜事,另一方面,我也想好好看看父母給我的那個“窩”。

      別墅在城西新開發的“湖濱棲苑”,位置有點偏,但環境確實清幽。

      小區里綠化很好,人造湖泛著粼粼波光,一棟棟聯排別墅錯落有致。

      我的那棟在最里面一排,靠近小區圍墻,相對更安靜。

      用鑰匙打開厚重的院門,是一個二三十平米的小院子,目前還空著,只有泥土。

      推開別墅的入戶門,里面是挑空的大客廳,連著餐廳和廚房,空間開闊。

      樓上三層,每層都有臥室和衛生間,頂樓還有個帶玻璃頂的小露臺。

      房子是精裝修交付的,但也就是基礎裝修,墻面地面做好,廚衛設備安裝到位,沒有任何家具,顯得異常空曠。

      我的腳步聲在光潔的瓷磚地面上回蕩,帶著空曠的回音。

      我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

      這確實是個很好的房子,父母幾乎是用他們的全部換來的。

      但我心里并沒有多少喜悅,反而沉甸甸的。

      這里太空了,空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我一個人,需要住這么大的房子嗎?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打斷了我的思緒。

      是個陌生號碼,但歸屬地是本市的。

      我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喂?”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傳來一個熟悉得讓我心頭一緊的聲音。

      是周慧潔。

      她的語氣聽起來有點奇怪,不像往常那樣直接或帶著情緒,反而有種刻意放緩的試探。

      “王學真?”

      “是我。有事?”我的聲音不自覺冷了下去。

      “沒什么大事。”她頓了頓,“就是……你搬出去了?原來房子里的東西,我這兩天收拾了一下,有些你的舊書和文件,你看是過來拿走,還是我幫你處理了?”

      “放那兒吧,我有空去取。”我說。

      “你現在住哪兒?”她狀似隨意地問,“酒店還是租了房子?東西多的話,我給你送過去也行,免得你再跑一趟。”

      我心里那根弦立刻繃緊了。

      她從來不是這么“體貼”的人。

      尤其是在我們剛剛撕破臉離婚之后。

      “不用麻煩,我暫時安頓好了。”我含糊地回答,“東西不急,過段時間再說。”

      “安頓好了?在哪安頓的?”她不依不饒,語氣里那份試探更明顯了,“租的房子條件怎么樣?貴不貴?你一個人,別太將就。”

      “還好。”我簡短地說,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沒別的事我先掛了,這邊有點忙。”

      “哎,等等……”她急忙叫住我,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問得太急,放緩了聲音,“我就是……畢竟夫妻一場,關心一下。你一個人在外面,注意安全。”

      “謝謝,我會的。”

      我不等她再說什么,直接掛斷了電話。

      握著手機,我站在空蕩的別墅客廳里,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來。

      周慧潔突然的“關心”,太反常了。

      她以前從不這樣拐彎抹角。

      除非……她聽到了什么風聲,在套我的話。

      是在試探我有沒有新的住處?還是已經知道了這棟別墅的存在?

      我走到窗邊,撩開一層薄薄的防塵紗簾,看向外面安靜的小區道路。

      午后的陽光很好,樹影婆娑,一切都顯得平靜祥和。

      可我心里那點不安,卻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暈染開來。

      父母賣房給我買房,這件事知道的人雖然不多,但并非密不透風。

      老家親戚間的閑聊,房產中介的朋友圈,甚至小區里其他業主的偶遇……信息可能從任何一條縫隙里漏出去。

      周慧潔的父母在本地關系網復雜,三教九流認識不少人。

      如果他們存心打聽……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也許是我多心了。

      也許周慧潔只是離婚后一時不適應,或者出于某種微妙的心理,想了解一下我的窘境。

      但直覺告訴我,沒這么簡單。

      以周家人的行事風格,尤其是涉及到可能存在的“利益”時,他們絕不會只是打個電話“關心”一下。

      我走到門口,檢查了一下院門和入戶門鎖。

      都是開發商配的普通鎖芯。

      我盤算著,明天得找人來換成更安全的電子鎖或者指紋鎖。

      然后,得去置辦一些簡單的家具和生活用品,至少讓自己能在這里正常生活。

      最重要的是……

      我走回客廳中央,看著這空蕩蕩的、屬于我父母名下的房子。

      我得想清楚,該如何處置它。

      僅僅是住進來,似乎并不是父母送我這份厚禮的初衷,也無法讓我真正安心。

      那個下午剩下的時間,我一直在別墅里轉悠,測量尺寸,規劃哪個房間做什么用。

      但心思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到周慧潔那個突兀的電話上。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給空曠的房間拉出長長的影子。

      屋子里靜得可怕。

      我拿出手機,翻到下午那個陌生號碼。

      猶豫再三,沒有拉黑。

      留著它,像留著一個警報器。

      我想知道,她下一步會做什么。



      07

      第二天一早,我就聯系了換鎖公司和附近的家居賣場。

      換鎖師傅很快上門,給我換上了最新的C級鎖芯,又加裝了一道電子貓眼。

      師傅干活的時候,隨口閑聊:“這小區房子不錯啊,業主好多都是買來改善的,或者給小孩準備的婚房。您這是剛入住?”

      “嗯,算是吧。”我含糊應道。

      “一個人住這么大房子,寬敞!”師傅笑著說,“不過也得注意安全,尤其這邊靠里頭,安靜是安靜,平時人少。”

      我心里動了一下。

      送走師傅,我站在院子里,看著新換的鎖和那個閃著紅點的電子貓眼,稍微踏實了一點。

      但師傅那句“平時人少”,又讓我隱隱有些不安。

      下午,家居賣場送來了我訂購的一張簡易單人床墊,一套桌椅,還有幾件必需的廚房電器和洗漱用品。

      工人們幫我搬上樓,安裝在主臥和廚房。

      一番折騰下來,別墅里總算有了一點生活氣息,不再像個巨大的、冰冷的樣板間。

      我躺在還沒鋪床單的床墊上,看著陌生的天花板,疲憊感席卷而來。

      身體累,心更累。

      離婚像是抽走了我的一部分支撐,雖然那支撐早已千瘡百孔。

      現在父母又給了我一個更沉重的支撐,我反而有些不知所措,怕自己扛不起。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物業打來的。

      “王先生您好,我是湖濱棲苑物業中心。跟您確認一下,您這邊是X排X號的業主對吧?”

      “是的,有什么事?”

      “哦,是這樣,今天下午有幾撥人來到物業中心,說是您的親戚,想打聽您的具體房號和聯系方式。我們按照管理規定,沒有透露業主隱私,只是讓他們直接聯系您。這邊跟您報備一聲,也提醒您注意一下,如果有陌生人來訪,務必核實身份。”

      我握緊了手機。

      “幾撥人?什么樣的人?”

      “上午是一對老夫妻,大概六十多歲,說是您岳父岳母。下午又來了個年輕小伙子,態度不是很好,非說要找您。我們都沒給具體信息。”

      老夫妻,年輕小伙子。

      周義,胡桂琴,周俊郎。

      他們果然知道了,而且已經找上門了。

      動作真快。

      “好的,我知道了,謝謝你們。”我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

      “不客氣,應該的。王先生,需要這邊加強您戶附近的巡邏嗎?”

      “暫時不用,謝謝。”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墊上,半晌沒動。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房間里沒有開燈,一切輪廓都變得模糊。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而且比我想象的更快,更直接。

      他們去物業打聽,無非兩個目的:一是確認我是否真的住在這里,二是拿到具體地址,為下一步行動做準備。

      物業攔住了第一次。

      但以周俊郎的性格,和他父母那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勁頭,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

      或許會蹲守,或許會通過其他渠道打聽。

      這個小區,并非鐵板一塊。

      我走到窗邊,樓下的小路空無一人,只有路燈剛剛亮起昏黃的光。

      寂靜中,仿佛能聽到危機步步逼近的腳步聲。

      我想起周慧潔昨天那個試探的電話。

      她大概早就從父母那里知道了消息,打電話只是為了確認我是否已經入住。

      而我含糊其辭的回答,恐怕更讓他們確信,這房子有“問題”,有“油水”可撈。

      離婚證還沒焐熱,他們就已經迫不及待地,把目光盯上了我父母用養老錢換來的這個“窩”。

      心臟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悶悶地疼,還有一股壓不住的火,在胸腔里燒。

      四年了,我像個傻子一樣,被他們予取予求。

      離婚時,周慧潔分走了一半夫妻共同財產,那是法律上她應得的,我無話可說。

      可現在,他們連我父母給我這點最后的依托,都想搶走?

      憑什么?

      就憑周慧潔曾是我的妻子?就憑他們那套“一家人就該互相扶持”的強盜邏輯?

      夜色完全籠罩下來,別墅里一片黑暗。

      我沒有開燈,就在黑暗里站著,聽著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

      恐懼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決心。

      不能再退了。

      這一次,退無可退。

      我拿起手機,翻出一個很少聯系、但絕對可靠的大學同學的電話。

      他在公證處工作。

      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

      “喂,老同學,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對方聲音帶著笑意。

      “斌子,有件事,想咨詢你,可能還需要你幫忙。”我開門見山。

      “你說。”

      “我想做一份贈與公證。把我名下……不,把我父母名下的一處房產,無償贈與給一個公益機構。流程上,最快需要多久?”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顯然有些意外。

      “贈與?還是給公益機構?房產是你父母的?”

      “對。他們全權委托我處理。相關委托書和產權證明都有。”

      “手續齊全的話,最快可以走加急。但學真,你確定嗎?這可不是小事。而且贈與給公益機構,基本上是不可撤銷的。”同學語氣嚴肅起來。

      “我確定。”我的聲音在黑暗中異常清晰,“非常確定。”

      “那好,你明天帶上所有材料過來一趟,我幫你看看,盡快安排。”

      “謝謝。”

      掛了電話,我依然站在黑暗里。

      窗外的路燈,把樹影投在光禿禿的墻壁上,張牙舞爪。

      我知道,我接下來的舉動,可能會徹底激怒周家,讓他們做出更極端的事情。

      但我沒有別的選擇。

      與其等著被他們騷擾、糾纏,甚至可能通過某種無賴手段鳩占鵲巢,不如我主動把這條路堵死。

      把房子捐出去,產權徹底轉移。

      讓他們所有的算計,都落空。

      這很決絕,甚至有些瘋狂。

      但對著周家那樣的人,講道理、念舊情,都是徒勞。

      只有切斷一切他們可能攀附的利益紐帶,才能真正擺脫。

      只是,父母那邊……

      我捏了捏眉心。

      得找個合適的時間,跟他們好好解釋。

      他們會理解嗎?

      會怪我擅作主張,把他們苦心安排的“窩”就這么送出去嗎?

      我心里沒底。

      但現在,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08

      第二天一早,我就帶著所有文件去了公證處。

      老同學斌子已經打過招呼,流程走得很快。

      工作人員仔細核對了房產證、我父母的身份證復印件、經過公證的授權委托書,以及我的身份證。

      委托書上,父母明確授權我作為代理人,全權處理該房產的出售、贈與等一切事宜。

      這是我上次回去時,他們堅持要辦的,說“房子給你了,你看著處理,我們放心”。

      當時我只覺得是父母的一片心意,卻沒想到,這么快就用上了這種方式。

      “贈與方是王建國、李秀蘭夫婦,受贈方是市兒童福利基金會……”工作人員確認著信息,“王先生,您確定是‘無償贈與’,不附加任何條件,且受贈方接受后,產權即發生轉移,您及您的父母不再擁有任何權利?”

      “我確定。”我點點頭,在需要簽字的地方,一一簽下自己的名字。

      筆跡很穩。

      公證員現場制作公證書,加蓋鋼印。

      “這份是正本,由基金會留存辦理過戶。這份是副本,您收好。過戶手續基金會那邊會去房管局辦理,大概需要幾個工作日。”

      我接過那份還帶著油墨溫度的公證文書副本,紙張很輕,卻又感覺沉甸甸的。

      走出公證處大樓,陽光有些刺眼。

      我抬頭看了看天,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事情辦完了,沒有回頭路了。

      心里那塊一直壓著的巨石,似乎松動了一些,但隨即又被另一種空茫填滿。

      我給母親打了個電話。

      沒有說贈與的事,只問他們好不好,缺不缺什么東西。

      母親在電話里絮絮叨叨,說租的房子挺好,鄰居也和氣,讓我別擔心,照顧好自己。

      “媽,那房子……”我遲疑了一下。

      “房子給你了,就是你的。”母親的聲音很柔和,“你想怎么住,怎么安排,都隨你。我跟你爸就一個心愿,你好好的,別委屈自己。”

      我眼眶發熱,嗯了一聲,匆匆掛了電話。

      還是沒忍心在電話里說。

      等一切塵埃落定,再當面跟他們請罪吧。

      開車回湖濱棲苑的路上,我特意繞道去了趟銀行,把公證書副本鎖進了保險柜。

      只留了一份復印件在車上。

      回到別墅,剛停好車,還沒進院門,手機就瘋狂震動起來。

      是物業的號碼,這次語氣很急。

      “王先生!您快回來看看!您家門口來了好多人,吵吵嚷嚷的,非要進去!我們保安在攔著,但對方人太多,情緒很激動!”

      我的心猛地一沉。

      來了。

      比預想的還快。

      “我就在小區門口,馬上到。”我掛斷電話,一腳油門開了進去。

      離我那棟別墅還有一段距離,我就看到了那陣勢。

      兩輛面包車歪歪斜斜地堵在通往我那排的小路上。

      車旁邊,黑壓壓地站著一群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果然有十來個。

      周慧潔穿著那件米色風衣,站在最前面,正指著攔住他們的兩個保安說著什么,臉色激動。

      她旁邊是她父母,周義和胡桂琴,老太太正拍著大腿,好像在哭訴。

      周俊郎則帶著幾個年輕的男親戚,跟保安推推搡搡,嘴里不干不凈地罵著。

      其他幾個面熟的親戚,有的叉腰看著,有的在指指點點我的房子。

      場面混亂不堪。

      我把車停下,推開車門。

      周慧潔第一個看見我,立刻轉過頭,目光像淬了毒的針一樣扎過來。

      “王學真!你總算出現了!”她尖聲喊道,撥開保安就朝我沖過來。

      她父母和周俊郎也立刻跟上,一群人呼啦啦圍了上來,把我連人帶車堵在中間。

      保安想過來維持秩序,被周俊郎帶來的兩個膀大腰圓的親戚有意無意地擋在外面。

      “你們想干什么?”我看著周慧潔,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

      “干什么?”周慧潔胸口起伏,臉上混合著憤怒和一種奇異的、近乎亢奮的神色,“王學真,你真行啊!離婚才兩天,就瞞著所有人,住上大別墅了!這房子怎么來的?啊?”

      “跟你有關系嗎?”我冷冷地說。

      “怎么沒關系?!”周義上前一步,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我臉上,“這房子肯定是用你們夫妻共同財產買的!有我女兒一半!你別想獨吞!”

      胡桂琴立刻配合地拍著大腿哭起來:“沒天理啊!我女兒跟了你四年,青春都耗在你身上,離了婚你就想把她一腳踢開,自己躲起來享福!這房子必須分一半!”

      周俊郎擼起袖子,指著我的鼻子:“王學真,少廢話!這別墅,今天我們必須進去!該是我姐的,一分不能少!”

      他身后的親戚們也跟著鼓噪起來:“對!進去看看!”

      “離婚轉移財產,這可是犯法的!”

      “讓他把房產證拿出來!”

      “不開門我們就報警!”

      七嘴八舌,聲音聒噪,像一群圍著腐肉嗡嗡叫的蒼蠅。

      周慧潔盯著我,眼神里有痛恨,有算計,還有一絲藏不住的得意,仿佛已經勝券在握。

      “王學真,你也聽到了。”她抬著下巴,“這房子,既然是在我們婚姻存續期間,用共同財產購置的,那我就有權分割。今天我和我家人來,就是來接收屬于我的那一部分的。你最好配合點,把門打開,大家別鬧得太難看。”

      我看著她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四年婚姻,我到底娶了一個怎樣的人?

      或者說,我從未真正認識過她。

      “共同財產?”我重復了一遍,嘴角扯出一個沒什么溫度的弧度,“周慧潔,離婚協議是你盯著簽的,存款一人一半,房子增值部分我也補給你了。哪來的共同財產,買這棟別墅?”

      “你還狡辯!”周俊郎吼道,“不是你買的,難道是大風刮來的?你爸媽那點退休金,能買得起別墅?肯定是偷偷用了你們的錢!”

      “就是!親家兩口子我們還不了解?哪來這么多錢!”胡桂琴幫腔。

      “王學真,別磨蹭了。”周慧潔似乎不耐煩了,也或許是我的平靜讓她有些不安,她語氣更加強硬,“把門打開,我們進去看看。一切等看了房產證再說。你要是心里沒鬼,怕什么?”

      我沉默地看著他們。

      看著周慧潔眼中的貪婪,周俊郎臉上的蠻橫,周義胡桂琴那副理直氣壯敲骨吸髓的嘴臉,還有那群親戚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

      最后,我的目光回到周慧潔臉上。

      “你確定要看?”

      “少廢話!開門!”周俊郎已經按捺不住,上前一步,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趔趄了一下,站穩。

      然后,我從口袋里掏出了別墅的鑰匙。

      在十幾雙眼睛的緊緊注視下,我走到院門前,把鑰匙插進鎖孔。

      輕輕一擰。

      “咔噠”一聲。

      院門開了。

      我沒有阻攔。

      周俊郎第一個沖了進去,其他人也立刻蜂擁而入,擠進小院,迫不及待地涌向那扇厚重的入戶門。

      “開門!把里面的門也打開!”周俊郎回頭沖我吼道。

      我慢慢走進去,在眾人的包圍下,用鑰匙打開了別墅的入戶門。

      門鎖彈開的聲音很輕。

      周俊郎迫不及待地,猛地伸手一推——

      沉重的實木大門,向內豁然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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