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晚飯,桌上燉著一鍋排骨蓮藕湯。
湯已經涼了,浮著一層白花花的油。
大姑姐歪在沙發上,臉色發青,嘴里發出虛弱的呻吟。
婆婆一邊抹淚,一邊用眼睛剜我。
公公咳嗽著,把煙灰缸磕得咚咚響。
丈夫的手在桌子底下,不停地搓著膝蓋。
他們說了很多話,關于親情,關于犧牲,關于一家人。
聲音嗡嗡的,像一群圍著腐肉的蒼蠅。
直到大姑姐捂著額頭,氣若游絲地說她快餓暈了,全是讓我給氣的。
丈夫終于抬起眼,嘴唇動了動,看向我。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手。
站起身,走向臥室。
我知道,這場戲,該收場了。
![]()
01
加完班回到家,已經快十二點了。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我用手機照著,輕輕擰開門。
客廳留著一盞小夜燈,昏黃的光暈里,兒子的小自行車歪在墻角。
我脫了高跟鞋,赤腳踩在地板上,冰涼。
主臥門縫里透出光,唐俊楠應該還沒睡。
我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打算先去兒童房看看兒子。
推開房門,小家伙睡得正香,一只腳丫蹬出了被子。
我給他掖好被角,心里那點疲憊被沖淡了些。
回到主臥,唐俊楠靠在床頭刷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
“回來了?”他抬眼看了看我。
“嗯。”我應了一聲,走進衣帽間換衣服。
“那個……”他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有些遲疑,“有件事跟你說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每次他用這種語氣開頭,多半沒什么好事。
“說吧。”我拿著睡衣出來,看著他。
“姐下午來找我了。”他放下手機,搓了搓臉,“她想在商場盤個小柜臺,賣兒童玩具,手頭缺點錢周轉。”
我沒說話,等著下文。
“我看她挺著急的,孩子上學處處要用錢,她一個人不容易。”唐俊楠避開我的視線,“我就……就把我們給晨晨存的那筆早教基金,先挪給她應應急。”
空氣好像突然凝固了。
那筆錢,是我和唐俊楠省吃儉用,每月固定存一千,存了快兩年,準備給兒子下半年報個像樣點的早教班用的。
“挪了多少?”我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
“就……就兩萬。”他聲音低下去,“她說賺了錢馬上還,最多三個月。”
“你跟她簽借條了嗎?”
唐俊楠愣了一下:“自己親姐,簽什么借條啊。你放心,姐不是那種賴賬的人。”
我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不是賴賬的人?
年初借的三千塊錢買奶粉,到現在提都沒提過。
“唐俊楠,”我在床沿坐下,看著他,“那筆錢是我們兩個人的,要動用,你是不是至少該先問問我?”
“我這不是跟你說了嘛。”他有些煩躁,“當時姐就在跟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我能怎么辦?難道眼睜睜看著?”
“所以你就當好人,拿我們兒子的錢去填?”
“話別說得那么難聽!那是借,會還的!”他的聲音提高了些,“都是一家人,互相幫襯一下怎么了?你非要算得這么清楚?”
夜里很靜,他的聲音顯得有些刺耳。
我看了眼兒童房的方向,怕吵醒兒子,沒再繼續爭。
爭也沒有用。
類似的場景,過去幾年里上演過太多次。
每一次,都是以他的“迫不得已”和我的“顧全大局”告終。
我躺下,背對著他。
唐俊楠也關了燈,窸窸窣窣地躺下。
黑暗中,他的呼吸聲漸漸平穩。
我看著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對面樓宇的一點微光。
心里那點溫熱的東西,好像又涼下去一些。
02
周六上午,陽光很好。
我正陪著兒子晨晨在客廳地墊上搭積木,門鈴響了。
唐俊楠去開的門。
門外傳來大姑姐唐玉玥拔高的嗓門:“俊楠!哎呀,我們剛好路過這邊,上來看看!”
“姐,你怎么來了?快進來。”
唐玉玥牽著她的兒子浩浩擠了進來,手里還拎著一袋看上去蔫了吧唧的蘋果。
“蕓熙也在家啊!”她笑著,眼睛卻迅速在客廳里掃了一圈,掠過新換的窗簾,墻角的掃地機器人,最后落在晨晨那一大箱玩具上。
“姐。”我點點頭,起身去倒水。
浩浩比晨晨大兩歲,一進來就沖到玩具箱旁,抓起一輛小汽車。
晨晨小聲說:“那是我的。”
浩浩不理,拿著車在地上飛快地推起來。
唐玉玥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沙發陷下去一塊。
她嘆了口氣,開始說話。
話題從她家樓下裝修太吵,到她老公最近回家越來越晚。
“我算是看透了,男人都靠不住。”她喝了口水,“還是得自己手里有點東西,心里才踏實。”
婆婆楊玉琴的電話就在這時打了過來,打到了唐俊楠手機上。
聽說女兒來了,立刻命令我們中午都過去吃飯。
“媽叫過去呢。”唐俊楠掛了電話,對我說,“正好,省得做飯了。”
我看了眼還在搭積木的兒子,心里有點不情愿。
婆婆家離得不近,每次去都像是打一場仗。
但不去,又會被扣上“不孝順”、“不合群”的帽子。
唐玉玥顯得很高興:“太好了!我也好久沒吃媽做的菜了。”
她拉著浩浩去洗手,聲音從衛生間飄出來:“浩浩,看看舅舅家好不好?比你那個破家強多了吧?”
中午的飯桌,照例是婆婆的主場。
紅燒肉燉得油亮,但我知道,那是特意做給唐俊楠和浩浩吃的。
婆婆不停地給唐俊楠和浩浩夾菜,偶爾夾一筷子青菜到我碗里。
“蕓熙,多吃點,看你瘦的。”她說,眼睛卻看著我的臉,“女人太瘦了沒福氣,也顯老。”
唐玉玥啃著排骨,把話題引到了孩子上學上。
“唉,我們家對口那個小學,真是沒法說。”她搖頭,“老師都是些剛畢業的,沒經驗。聽說你們小區對口的實驗小學,今年又評上重點了?”
我心里一動,沒接話。
唐俊楠“嗯”了一聲:“是還不錯。”
“何止不錯啊!”唐玉玥聲音激動起來,“我同事她姐家的孩子就在那兒,說環境好,老師負責,以后升初中也有優勢。哪像我們那兒,烏煙瘴氣的。”
婆婆接話:“孩子上學是大事,可不能馬虎。玉玥,你得想想辦法。”
“我能有什么辦法?”唐玉玥苦笑,“沒錢沒關系的,好學校哪輪得到我們?”
她說著,目光似有似無地飄向我。
那目光里,有一種熟悉的、帶著計算的熱切。
公公宋有才悶頭喝酒,這時候插了一句:“都是一家人,能幫襯就幫襯點。”
唐俊楠低頭吃著飯,好像碗里的米飯突然變得特別吸引人。
我沒說話,給兒子剔著魚刺。
飯桌上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只有浩浩和晨晨,還在為最后一塊可樂雞翅爭搶。
唐玉玥拍了一下浩浩的手:“讓著弟弟!一點規矩都沒有。”
浩浩嘴一撇,要哭。
婆婆趕緊把雞翅夾到浩浩碗里:“孩子懂什么,吃你的。”
飯后,唐玉玥搶著去洗碗。
我聽見她在廚房里,壓低聲音跟婆婆說話。
“……媽,你說要是浩浩能上實驗小學該多好……”
“……總得想個法子……”
水龍頭嘩嘩的流水聲,蓋住了后面的話。
我站在客廳的窗邊,看著樓下花園里幾個奔跑的孩子。
陽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
03
周三晚上,我正給兒子洗澡,門被拍得山響。
唐俊楠去開門,門外是提著個大行李箱、牽著浩浩的唐玉玥。
她頭發有些亂,眼睛紅腫,一進門就帶著哭腔:“俊楠,這日子沒法過了!”
浩浩躲在她身后,怯生生的。
“姐,怎么了這是?快進來。”唐俊楠慌了手腳。
唐玉玥把箱子拖進來,坐在行李箱上就開始抹眼淚。
“那個沒良心的,跟我吵,還要動手!”她抽噎著,“我再也受不了了,離婚!我要跟他離婚!”
唐俊楠連忙勸:“姐,別說氣話,夫妻吵架常有的事……”
“這次是真的!”唐玉玥打斷他,“你看看我這臉!”
她側過臉,燈光下,臉頰似乎確實有點紅。
但我離得近,看不太清是指印還是她自己搓紅的。
“我帶著浩浩出來,沒地方去了。”她抬起頭,淚眼汪汪地看著唐俊楠,“先在你們這兒擠幾天,等我找到房子就搬走,行嗎?”
唐俊楠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行行行,你先住下,別著急。”
他甚至沒看我一眼。
我的家,我的客廳,就這樣被安排出去了。
“蕓熙,”唐俊楠這才看向我,帶著點懇求,“就讓姐先住幾天吧,你看她這樣子……”
唐玉玥也望向我,眼淚又涌出來:“蕓熙,給你添麻煩了,姐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所有的話都被他們說完了。
我能說什么?
說不行,請你們出去?
那接下來,就是婆婆的電話,公公的嘆息,以及“冷血無情”、“不近人情”的指責。
“客廳沙發可以拉開當床。”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就是有點擠。”
“沒事沒事,能有個地方落腳就行!”唐玉玥立刻說,“真是謝謝你們了。”
那天晚上,我們家的平靜被徹底打破。
浩浩不肯早睡,要看電視。
聲音開得很大。
唐玉玥的行李箱攤開在客廳中央,衣服、雜物堆了一小片。
她去洗澡,用了足足四十分鐘,熱水器里的熱水被她用光了。
等我再去洗,水是溫的。
深夜,唐俊楠躺在我身邊,小聲說:“委屈你了,就幾天。”
我沒應聲。
黑暗中,客廳隱約傳來唐玉玥刷短視頻的笑聲。
幾天?
我心里冷笑。
有些口子,一旦開了,就很難再合上。
接下來的日子,如同一種緩慢的折磨。
唐玉玥儼然成了這個家的女主人。
她睡到日上三竿,起來指揮我做早餐要清淡些,浩浩喜歡吃煎蛋。
她用我的化妝品,穿我新買還沒拆標簽的家居服。
她兒子浩浩,玩具扔得到處都是,欺負晨晨,搶他的東西。
晨晨好幾次委屈地找我告狀。
我跟唐玉玥提,她總是笑著說:“小孩子嘛,打打鬧鬧正常的,浩浩你是哥哥,要讓著弟弟哦。”
話是這么說,轉頭就給浩浩塞零食。
唐俊楠呢?
他采取了最擅長的策略:逃避。
下班越來越晚,回家就躲進書房,或者埋頭玩手機。
問他姐什么時候找房子,他就含糊地說:“在找在找,姐也不容易,別催她。”
那天我下班回家,看見我梳妝臺上那瓶精華液,瓶口沾著不明的水漬,少了肉眼可見的一截。
我拿起瓶子,走到客廳。
唐玉玥正敷著我的面膜,躺在沙發上看電視。
“姐,”我把瓶子放在茶幾上,“這精華液挺貴的,用量有講究,下次用的時候注意別污染了。”
她撩開面膜一角,瞥了一眼:“哦,我用了一點。俊楠說你皮膚好,讓我也試試。自家姐妹,用點護膚品怎么了?”
語氣理直氣壯。
我看著她敷著面膜的臉,突然覺得有些累。
不是生氣,是那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我什么都沒說,轉身回了臥室。
關上門,背靠在門板上。
客廳電視的聲音很大,笑得沒心沒肺。
我知道,有些事情,正在朝著我無法控制的方向滑去。
04
周六下午,唐俊楠帶兩個小孩下樓去小公園玩。
家里難得清靜。
我在書房整理一些舊文件,唐玉玥在陽臺打電話。
陽臺門沒關嚴,留了一道縫。
起初聲音不高,后來大概聊得投入了,嗓門大了起來。
“……媽,你放心吧,我就在這兒住著,挺好。”
“……浩浩上學的事?我心里有數。這不正想法子嘛。”
“實驗小學,那肯定得進啊。就隔著兩條街,沒道理我們進不去。”
“俊楠?他聽我的。就是蕓熙那兒……嘖,有點硌硬。”
“你說她平時看著挺精明的,這事上怎么就不開竅呢?非要人把話挑明?”
“房子?那房子寫的他倆的名字,聽說當時首付蕓熙家還出了大頭……麻煩就麻煩在這兒。”
“不過媽,這事您得跟我爸多說說俊楠。他是男人,得做主。”
“等浩浩上了學,我再搬走也不遲嘛。反正他們房子大,空著也是空著……”
“哎呀,您別擔心,我有辦法。她林蕓熙再硬,能硬得過一家人?”
聲音斷斷續續,卻像一根根冰冷的針,扎進我的耳朵里。
我拿著文件的手,停住了。
窗外有風吹進來,文件紙頁嘩啦輕響。
原來如此。
什么夫妻吵架,什么走投無路,全是戲碼。
她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我這套房子,是房子背后的學區名額。
“暫住幾天”是個餌,住下來,成了既定事實,后面的事才好一步步推進。
而我那善良又懦弱的丈夫,我那一心為女兒著想的公婆,都是她戲臺子上的配角,或者說,是她的幫手。
我輕輕拉開抽屜,最里面有一個文件袋。
摸著粗糙的牛皮紙表面,我的心跳,在最初的冰冷過后,反而漸漸平穩下來。
憤怒到了極點,大概就是這種奇異的平靜。
陽臺上的聲音低了下去,變成了含糊的應和。
我輕輕關上抽屜,鎖好。
走到客廳,唐玉玥剛好從陽臺進來,臉上堆著笑:“跟媽聊了會兒天。蕓熙,晚上吃什么?我幫你做飯。”
“不用了姐,”我也笑了笑,“我有點累,晚上隨便吃點吧。”
“那怎么行,俊楠和孩子都得吃好。”她系上圍裙,自然地走進廚房,“你看你,就是太要強,什么都自己扛。一家人,該使喚人就使喚人。”
她擰開水龍頭,嘩嘩地洗菜。
背影看起來,那么理所當然。
好像她真的是這個家的女主人。
好像我才是那個不懂事、需要被教導的客人。
那天晚上,唐玉玥做了四菜一湯。
飯桌上,她不停地給唐俊楠夾菜,給兩個孩子舀湯。
氣氛看起來,竟有幾分詭異的“和諧”。
唐俊楠似乎也很享受這種被照顧的感覺,話都比平時多了些。
“姐,你這手藝快趕上媽了。”
“那可不,都是媽教的。”唐玉玥笑,“俊楠,你還記得你小時候,姐怎么帶你嗎?有啥好吃的都留給你。”
唐俊楠點頭:“記得。”
“所以啊,這人吶,走到哪兒都不能忘了根,忘了家里人。”唐玉玥說著,看了我一眼,“蕓熙,你說是不是?”
我放下筷子,用紙巾擦了擦嘴。
“姐說得對。”我說,“是不能忘。”
唐玉玥臉上的笑意加深了。
她大概覺得,我這是服軟了,是聽懂了她的敲打。
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那片曾經柔軟的地方,正在一寸一寸地封凍,變得堅硬無比。
![]()
05
周日的晚飯,是婆婆楊玉琴打來電話,命令我們必須過去吃的。
“玉玥也在,正好,一起過來,媽燉了雞湯。”婆婆的聲音從免提里傳出來,帶著不容置疑。
我知道,該來的總會來。
飯桌上,雞湯冒著熱氣。
但氣氛卻有些沉悶。
公公宋有才照例喝著酒,婆婆不停地給唐玉玥和浩浩夾菜。
唐玉玥眼睛還是有點腫,吃飯也慢吞吞的,一副食欲不振、心事重重的樣子。
“玉玥,多吃點,看你瘦的。”婆婆心疼地說,“在那小子家受委屈了,回娘家來,媽給你補。”
唐玉玥搖搖頭,放下筷子:“媽,我吃不下。一想起浩浩上學的事,我心里就跟堵了塊石頭似的。”
話題,就這么被引了出來。
婆婆順勢接上:“是啊,孩子上學是大事。俊楠,蕓熙,你們當舅舅舅媽的,也得幫著想想辦法。”
唐俊楠含糊地“嗯”了一聲。
我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吃著。
“能有什么辦法?”唐玉玥苦笑,“好的學校都要戶口,要房產。我哪有那本事。”
婆婆看向我們,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你們那房子,不是對口實驗小學嗎?”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是。”唐俊楠回答。
“那……”婆婆拖長了音調,看了看公公。
公公宋有才清了清嗓子,開口了:“都是一家人,血脈相連。現在玉玥遇到難處了,你們條件好些,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唐俊楠抬起頭,有點茫然:“爸,您的意思是?”
唐玉玥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看向我,語氣帶著懇求,眼神卻藏著別的:“蕓熙,姐有個不情之請……你看,能不能……能不能先把你們那房子,暫時過戶到我名下?”
客廳里瞬間安靜下來。
只有墻上掛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格外清晰。
“只是暫時的!”唐玉玥急忙補充,“等浩浩順利入了學,報了到,我立刻就把房子還給你們!我保證!就是走個形式,應付一下政策。”
婆婆立刻幫腔:“對對,就是借個名頭。房子還是你們的,誰也拿不走。蕓熙啊,這事關孩子的前程,你就當幫幫你姐,幫幫你外甥。”
公公點頭:“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互相幫襯,應該的。”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壓力像無形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涌來。
我放下筷子,看向唐玉玥:“姐,房子的手續很麻煩。過戶有稅費,而且,這種‘借名’上學,政策上是有風險的,查出來可能更麻煩。”
“能有什么風險!”唐玉玥聲音尖了些,“那么多人都這么干!手續麻煩點怕什么,該出的錢我來出!蕓熙,你是不是……舍不得啊?”
“不是舍不得。”我平靜地說,“是這房子,當初買的時候,我父母掏了大部分首付,合同寫得很清楚。這不是我一個人能做主的事。”
提到我父母,飯桌上靜了一瞬。
婆婆的臉色有點不好看:“親家那邊,好好說說嘛。都是為了孩子,他們也能理解。”
“媽,”我看著婆婆,“如果是俊楠的姐姐,要借你們的房子過戶給她孩子上學,你們愿意嗎?”
婆婆被噎了一下,臉漲紅了:“你……這怎么能一樣!”
“怎么不一樣?”我問。
唐玉玥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掉下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外人,靠不住……說什么一家人,關鍵時刻,還是分得清清楚楚……”
她哭了起來,肩膀聳動。
浩浩看見媽媽哭,也跟著癟嘴。
婆婆心疼得不行,摟住唐玉玥:“不哭不哭,媽給你做主!”
她轉向我,語氣變得嚴厲:“林蕓熙!你太過分了!你看看把你姐逼成什么樣了?不就是借房子用一下嗎?能少了你一塊磚還是能要了你的命?你心腸怎么這么硬!”
唐俊楠一直低著頭,此刻被婆婆點名:“俊楠!你是個死人啊!你說句話!你姐的事你管不管?”
唐俊楠身體顫了一下。
他抬起頭,臉上是熟悉的、痛苦又為難的神色。
他看看哭泣的姐姐,看看憤怒的母親,最后,目光落在我臉上。
那目光里,有哀求,有疲憊,還有一種讓我心寒的、習慣性的妥協傾向。
“蕓熙……”他張了張嘴,聲音干澀,“要不……我們再商量商量?姐她確實……不容易。”
商量?
我的指甲,輕輕掐進了掌心。
細微的刺痛,讓我保持清醒。
我知道,這還不是最終攤牌的時候。
火候,還不夠。
“我再想想。”我聽見自己用毫無波瀾的聲音說。
然后,我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好像剛才那場逼宮,從未發生。
唐玉玥的哭聲停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是這個反應。
婆婆還想說什么,被公公一個眼神制止了。
那頓飯剩下的時間,是在一種極其怪異和緊繃的沉默中吃完的。
只有碗筷偶爾碰撞的輕響。
我知道,他們不會罷休。
而我的“再想想”,在他們聽來,或許是一種松動的信號。
果然,第二天晚上,唐玉玥沒有出來吃晚飯。
她把自己關在客廳改成的“臥室”里。
唐俊楠去敲門,里面傳來虛弱的聲音:“我不吃……沒胃口……”
“姐,你開開門,多少吃點。”
“不吃……浩浩上學的事沒著落,我活著也沒什么意思……餓死算了……”
唐俊楠慌了,回頭看我,眼神焦急。
我坐在餐桌旁,給兒子喂飯,仿佛沒聽見。
戲臺已經搭好,主角開始登場。
接下來,就該是高潮部分了。
06
唐玉玥的“絕食”進入第二天。
她真的沒怎么吃東西,只喝了幾口水。
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嘴唇起皮,躺在沙發上哼哼唧唧,說頭暈,心慌。
浩浩嚇得守在她旁邊,不停叫“媽媽”。
婆婆楊玉琴接到唐俊楠的電話,和公公宋有才火急火燎地趕了過來。
一進門,看見女兒那副樣子,婆婆的眼淚就下來了。
“我的兒啊!你怎么這么傻!”她撲過去,抱住唐玉玥,“為了那沒良心的人作踐自己,值得嗎?”
她嘴里的“沒良心的人”,指的顯然是我。
公公臉色鐵青,坐在單人沙發上,悶頭抽煙。
唐俊楠像個熱鍋上的螞蟻,在客廳里走來走去,時不時用愧疚又焦慮的眼神看我。
“玉玥,你先吃點東西,媽求你了。”婆婆端著唐俊楠剛煮好的白粥,吹著氣,“身子是自己的,熬壞了怎么辦?”
唐玉玥偏過頭,閉著眼,眼淚從眼角滑下來:“媽……你別管我……讓我死了干凈……反正浩浩也沒指望了……”
“胡說八道!”婆婆急了,扭頭厲聲對我說,“林蕓熙!你還要看到什么時候!非要鬧出人命來你才滿意嗎?”
我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手里拿著一本晨晨的繪本,慢慢翻著。
“媽,姐不想吃,誰也不能硬灌。”我說,“身體是她自己的,她應該愛惜。”
“你!”婆婆氣得手抖,“要不是你冷血無情,不肯幫忙,玉玥能這樣嗎?你就是罪魁禍首!”
公公把煙頭狠狠按在煙灰缸里,開了口:“蕓熙,今天咱們就把話說開。房子的事,你到底同不同意?給個痛快話!”
壓力層層加碼,如同不斷收緊的繩索。
唐俊楠停下腳步,站在我和他父母之間,雙手無措地搓著。
“爸,媽,你們別逼蕓熙……”他聲音微弱。
“我們逼她?”婆婆尖叫起來,“唐俊楠!你看看你姐!看看你外甥!是誰在逼誰?你這個沒用的東西,連自己姐姐都護不住!”
唐俊楠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唐玉玥適時地發出更痛苦的呻吟,捂住了額頭:“哎喲……我的頭……暈得厲害……”
浩浩哇的一聲哭起來。
客廳里亂成一團,哭的,罵的,勸的,交織成令人窒息的一張網。
而我,像是網外一個冷漠的看客。
婆婆見硬的不行,又來軟的,抹著眼淚:“蕓熙啊,算媽求你了。你就當可憐可憐玉玥,可憐可憐浩浩。那房子只是暫時過戶,等孩子上了學,我們全家都念你的好!俊楠,你說話呀!”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唐俊楠身上。
他成了那個關鍵的、被架在火上烤的支點。
他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掙扎、痛苦、乞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希望我再次“顧全大局”的期待。
這種眼神,我見過太多次了。
每一次,都意味著我的退讓。
但這一次,不一樣了。
唐俊楠喉結滾動了幾下,終于,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聲音沙啞地開口:“蕓熙……要不……要不我們就……先答應姐吧?只是走個形式……你看姐都這樣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后幾乎聽不見。
但每個字,都清晰地鉆進了我的耳朵。
也像最后一根稻草,壓垮了我心里某些東西。
我合上手里的繪本,發出輕輕的“啪”的一聲。
連唐玉玥的呻吟都停了片刻。
我站起身。
動作很慢,很平穩。
“好。”我說。
婆婆臉上立刻露出欣喜的表情,唐玉玥也睜開了眼,閃過一絲得逞的光。
唐俊楠似乎松了口氣,又似乎更不安了。
“我明白了。”我看著他們,目光從婆婆急切的臉,移到公公緊繃的下頜,掠過唐玉玥虛弱的偽裝,最后,定格在唐俊楠如釋重負又帶著愧疚的臉上。
“你們是一家人。”我說,聲音平直,沒有任何起伏,“而我,始終是個外人。”
“蕓熙,你別這么說……”唐俊楠想解釋。
我沒理他,轉身走向臥室。
“你干什么去?”婆婆在后面問。
我沒有回答。
走進臥室,關上門。
隔絕了外面所有的目光和聲音。
我走到衣柜前,打開最底層的抽屜。
那個牛皮紙文件袋,靜靜地躺在里面。
我把它拿出來,手指拂過表面。
冰涼,堅實。
然后,我拿著它,轉身,拉開門,重新走回那片狼藉的戰場。
![]()
07
我走回客廳時,他們臉上的表情各異。
婆婆是急切和期盼,公公是審視,唐玉玥虛弱中帶著急切,唐俊楠則是復雜難言。
我把手里的牛皮紙文件袋,輕輕放在堆著殘羹冷炙、油漬斑斑的飯桌上。
“啪”的一聲輕響,在突然寂靜下來的空間里,卻格外清晰。
“這是什么?”婆婆疑惑地問,探頭想看。
唐玉玥也微微支起了身子。
我沒說話,平靜地打開文件袋的扣繩,從里面抽出幾份裝訂好的文件。
紙張很白,在昏暗的燈光下有些刺眼。
我將最上面那份,在油漬旁攤開,掉轉方向,推向桌子中央,讓他們都能看清那加粗加黑的標題。
《離婚協議書》。
五個字,像五顆冰冷的釘子,瞬間將整個客廳釘死在死寂里。
時間仿佛停滯了。
婆婆張著嘴,臉上的表情凝固成驚愕。
公公夾著煙的手,停在半空,煙灰簌簌掉落在褲子上。
唐玉玥半撐的身體僵住,眼睛瞪得極大,那點虛弱和蒼白被難以置信取代。
唐俊楠像是沒反應過來,怔怔地看著那份文件,又抬頭看我,眼神空洞,好像聽不懂那五個字的意思。
“林蕓熙!你……你發什么瘋!”最先炸開的是婆婆,聲音尖厲得變了調,“什么離婚協議!你拿這個嚇唬誰!”
“不是嚇唬。”我聲音依舊平穩,手指點向協議中財產分割的條款,“房產部分,寫得很清楚。靜嵐苑X棟XXX室,目前市值約四百二十萬,歸女方林蕓熙所有。”
“放屁!”婆婆激動地要撲過來,被公公下意識拉住,“那房子是我兒子的!也有我兒子的份!憑什么歸你!”
我看向唐俊楠,他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購房合同、銀行貸款記錄、轉賬憑證,所有附件都在后面。”我慢慢翻動著協議,“首付一百二十萬,其中八十萬由我父母出資,有銀行流水為證。婚后共同還貸部分,我可以按比例補償給他。”
“那也不行!那是婚內財產!”婆婆不依不饒。
“媽,”我打斷她,第一次用如此清晰冷硬的語氣對她說話,“按照法律,出資比例和貢獻是重要考量因素。這房子,我要定了。”
我的目光掃過唐玉玥,她臉上已經血色全無。
“至于學區,”我繼續說,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砸在地上,“跟你們,再也沒有任何關系了。”
“兒子晨晨的撫養權,也歸我。”我翻到另一頁,“基于孩子長期由我照顧,以及我能提供更穩定的居住環境和教育條件。探視權可以協商。”
“不……不行……”唐俊楠終于發出了聲音,嘶啞得厲害,“蕓熙……你不能……晨晨是我的兒子……”
“你現在想起來你是他爸爸了?”我看著他,心里那片凍土裂開一絲縫隙,涌出的不是熱流,而是更深的寒意,“當你一次次把屬于他的資源,未經商量就送給你姐姐的時候,你想過他是你兒子嗎?當你默許你姐姐住進來,擾亂他生活的時候,你想過嗎?當你剛才,親口勸我‘答應’,把本屬于他的學區名額拱手讓人時,你想過嗎?”
唐俊楠被我一句句問得踉蹌后退,脊背撞在餐邊柜上,發出悶響。
他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陌生的恐懼,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我。
“其他存款、車輛,可以平分。具體明細后面有。”我合上協議,“如果沒異議,就簽字。有異議,可以找律師。”
“你……你早就準備好了?”唐俊楠顫抖著問,巨大的震驚過后,一種被徹底背叛和算計的憤怒涌上他的臉,“你早就想離婚了?你一直在算計我?”
“算計?”我輕輕重復這個詞,感到一陣荒謬的疲憊,“唐俊楠,這協議,是我上周才去找律師起草的。就在我聽到你姐在陽臺打電話,規劃怎么‘借用’我兒子的學區房之后。”
“我給了你,也給了這個家,最后的機會。”
“是你們,親手把這個機會砸碎了。”
我的話音落下。
客廳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浩浩壓抑的、不知所措的抽泣。
唐玉玥猛地從沙發上坐直,聲音因為激動和恐慌而尖銳:“林蕓熙!你……你太毒了!你就因為這點事,要拆散這個家?你要害得俊楠妻離子散?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閉嘴!”我驟然看向她,聲音不大,卻讓她渾身一顫,“唐玉玥,這場戲,該收場了。你的算盤落空了。現在,請你,帶著你的兒子,離開我的家。”
“這怎么是你的家!這是我弟弟家!”她色厲內荏地喊。
“很快就不是了。”我看向那份離婚協議。
“啊——!”一聲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低吼響起。
是唐俊楠。
他眼睛通紅,死死地盯著我,又看看那份協議,再看看他一臉驚慌失措的姐姐和父母。
所有的壓力,算計,逼迫,失敗,還有眼前這份將他生活徹底擊碎的文件,似乎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
他的目光,猛地落在面前餐桌上。
那里,還有他剛才沒吃完的半碗米飯,以及一個青花瓷的湯碗,碗里剩著一點涼透的、浮著油花的湯。
他猛地抬手,不是去拿協議,而是狠狠地、用盡全力地掃向那個碗!
“哐當——咔嚓——!”
刺耳的碎裂聲,猛地炸開!
瓷片四濺,湯汁和殘渣飛得到處都是,濺到協議上,濺到我的褲腳上,也濺到他自己的身上。
那個碗,是他媽當年陪嫁的一對碗之一,平時都不太舍得用。
此刻,在地上粉身碎骨。
如同這個早已布滿裂痕、如今被徹底敲碎的家。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暴力聲響驚呆了。
浩浩嚇得大哭起來。
婆婆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