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鈴炸響的時候,我正在律師樓的走廊里。
我沒接。
鈴聲固執地響了三十秒,終于停了。
緊接著是第二遍、第三遍。
然后,一條語音留言的提示彈了出來。
我站在窗邊,看著樓下街道車流如織。
那通未接來電背后,此刻該是怎樣一幅雞飛狗跳的畫面。
我能想象婆婆曹香蓮那張因憤怒而漲紅的臉。
她一定站在我家一片狼藉的客廳中央,腳下是嗑了一地的瓜子皮。
十三口陌生的親戚正七嘴八舌地抱怨餓。
廚房里堆著洗了一半的菜和化凍到一半的肉。
而她那個“不中用”的兒媳,說拉肚子去醫院,已經消失了整整兩個小時。
電話又響了。
這次,我按下了關機鍵。
世界安靜了。
這安靜來得太遲,卻又恰如其分。
我靠在冰涼的玻璃上,想起早晨她對我下達命令時的表情。
那是一種理所當然的、不容置疑的掌控。
三年了。
從嫁進謝家,和公婆同住開始,這種掌控就像空氣一樣無處不在。
我深吸一口氣,把手機塞進包的最底層。
關機前的最后一瞥,屏幕上除了婆婆的未接來電,還有七個來自謝智宸的。
我的丈夫。
此刻,他大概正被夾在中間,焦頭爛額。
像過去的每一次一樣。
走廊盡頭的門開了,律師的助理探出頭,對我點了點頭。
該進去了。
這個電話,這場混亂,這個讓我喘不過氣的家。
都該有個了斷了。
從拉肚子離開的那一刻起,我就沒打算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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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末的早晨,陽光剛爬進客廳。
曹香蓮已經站在我臥室門口了。
她敲門的聲音很有特點,不輕不重,但節奏急促,帶著不容拖延的意味。
“若雪,醒了沒?”
我睜開眼,看了眼手機,七點一刻。
謝智宸還在睡,背對著我,發出均勻的鼾聲。
“媽,醒了。”我坐起身,聲音還帶著睡意。
“醒了就趕緊起來。”門外的聲音沒有離開的意思,“智宸書房該收拾了,亂得下不去腳?!?/p>
我推了推身邊的謝智宸。
他含糊地“嗯”了一聲,翻了個身,沒醒。
“他昨晚加班,媽,讓他多睡會兒吧。”我對著門外說。
“男人加班辛苦,書房亂糟糟的怎么休息得好?”曹香蓮的聲調高了些,“你先收拾著,等會兒他醒了,我叫他幫你。”
這不是商量。
我掀開被子下床,套上家居服。
打開臥室門,曹香蓮就站在門外。
她穿著一身棗紅色的居家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眼神在我臉上掃了掃。
“眼袋這么重,昨晚沒睡好?”
“還行。”我避開她的目光。
“年輕人,別總熬夜。”她轉身往客廳走,“早飯在鍋里溫著,吃完趕緊收拾書房。桂香家閨女下周要過來住幾天,得給她騰個地方睡?!?/p>
我腳步一頓。
“桂香……表妹家的女兒?”
“是啊,周桂香,我大舅家的表妹,你見過的。”曹香蓮在廚房倒水,背對著我,“她閨女今年考到市里大專,學校宿舍條件差,先來咱們家借住一段?!?/p>
水壺被重重放回灶臺。
“女孩子家,住外面不安全,親戚里道的,能幫就幫。”
我走進廚房,粥在鍋里冒著熱氣。
腌黃瓜和煮雞蛋擺在桌上。
“要住多久?”我拿起碗,狀似隨意地問。
“看情況唄?!辈芟闵彾酥吭趶N房門框上,“孩子剛來城里,人生地不熟的,總得適應適應。家里書房那個沙發床拉開就能睡,不礙事?!?/p>
“那智宸的書房……”
“他就是加加班,用個電腦,要那么大地方干啥?”曹香蓮打斷我,“把書桌那塊兒給她騰出來學習就行。你今天就收拾利索了,該裝箱的裝箱,該挪的挪。”
我舀了一勺粥,白米粥熬得綿軟,但喝進嘴里沒什么味道。
“媽,這事智宸知道嗎?”
“我跟他說過了?!辈芟闵忁D身往陽臺走,“他還能有啥意見?自己表妹的孩子,幫襯一把不是應該的?”
陽臺傳來她澆花的聲音。
嘩啦啦的水聲里,我慢慢喝完一碗粥。
謝智宸知道。
但他昨晚一個字都沒跟我提。
書房是家里最小的房間,不到八平米。
謝智宸的電腦、書、各種技術資料堆得到處都是。
那個沙發床收在墻邊,罩著一層防塵布,已經很久沒拉開過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滿屋的凌亂。
這不是第一次了。
去年夏天,曹香蓮老家的一個遠房侄子來市里找工作,在家里住了整整一個月。
那時我們剛結婚兩年,我還不好意思說什么。
謝智宸也只是在侄子走后,私下跟我抱怨了幾句,說他媽太熱心,把家里當招待所。
但抱怨歸抱怨,下次再有親戚來,他照樣不會拒絕。
我挽起袖子,開始整理書桌。
技術書籍很沉,我一本本摞好,放進紙箱。
謝智宸的草稿紙散得到處都是,上面寫滿我看不懂的符號和公式。
我一張張收攏,用夾子夾好。
收拾到第三個抽屜時,我看到了我們的結婚相冊。
它就壓在幾本舊雜志下面,封面已經落了一層薄灰。
我抽出相冊,隨手翻開。
第一頁是我和謝智宸的婚紗照。
我穿著白色婚紗,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他摟著我的肩,表情有點拘謹,但眼神很亮。
那時真好啊。
以為結了婚,就是兩個人自己的小日子。
以為買了這套三居室,就是我們的家。
可婚禮第二天,曹香蓮就帶著大包小包住了進來。
“你們年輕人不會過日子,我幫你們操持操持。”
這一操持,就是三年。
相冊又往后翻了幾頁。
蜜月旅行時在海邊的合照,我們倆都被曬得黝黑,對著鏡頭傻笑。
那時他還會悄悄牽我的手,在人多的場合摟我的腰。
現在呢?
現在他加班的時間越來越長,回家說的話越來越少。
偶爾我想跟他聊聊,他總是說累,說工作壓力大。
或者說:“媽也是為了咱們好?!?/p>
我把相冊塞回抽屜底層,用雜志重新蓋好。
好像蓋住的不是照片,而是某種不該再被翻出來的東西。
客廳傳來曹香蓮打電話的聲音。
“放心吧,房間都收拾好了!”
“孩子來了就當自己家,別見外!”
“吃飯?那還用說,肯定管夠啊!”
聲音洪亮,透著主人般的爽利與熱情。
我蹲在地上,把最后一箱書封好膠帶。
直起身時,腰有些酸。
窗外陽光正好,對面樓的玻璃反射著刺眼的光。
這個家,一百二十平米,三室兩廳。
可我突然覺得,能讓我安心喘口氣的地方,越來越小了。
02
謝智宸是晚上十點才到家的。
我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小。
曹香蓮已經睡了,主臥門縫里透出的光早就熄了。
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傳來。
接著是換鞋的窸窣聲,公文包被輕輕放在鞋柜上。
謝智宸拖著腳步走進客廳,看到我,愣了一下。
“還沒睡?”
“等你?!蔽野吹綦娨曔b控器。
他在我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重重靠進靠墊里,閉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
“吃飯了嗎?”我問。
“在公司吃了點?!彼劬]睜開,“媽睡了?”
“嗯。”
客廳陷入短暫的沉默。
只有墻上掛鐘的秒針在走,嗒,嗒,嗒。
“書房我收拾好了?!蔽医K于開口。
謝智宸睜開眼,看向我。
“媽說表妹的女兒要來住?!?/p>
他頓了頓,然后點點頭:“哦,對,是有這么回事?!?/p>
“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說一聲?”
“忙忘了?!彼崎_視線,又揉了揉后頸,“也不是什么大事,就來住幾天。小姑娘一個人在外面上學,挺不容易的?!?/p>
“幾天是幾天?”
謝智宸皺了皺眉:“若雪,你怎么了?家里又不是沒地方,親戚孩子來借住一下,至于這么計較嗎?”
“我不是計較地方。”我聲音平了平,“我是覺得,這種事至少應該先跟我商量一下。這也是我的家。”
“媽不是跟你說了嗎?”謝智宸的語氣里帶上了一絲不耐煩,“她也是今天才跟我確定的。再說了,媽幫忙操持這個家,安排個親戚住幾天,還用得著層層審批?”
我看著他。
燈光下,他眼下的烏青很明顯,胡子也該刮了。
這副模樣讓我心軟了一瞬。
但很快,那點柔軟又被壓了下去。
“智宸,這不是第一次了。”我說,“去年夏天你那個侄子,住了整整一個月。用我的化妝品,穿我的拖鞋,還帶女朋友回來過夜。我說過什么嗎?”
謝智宸坐直了身體。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你還提它干什么?”
“因為又來了?!蔽衣曇舨淮螅總€字都咬得很清楚,“這次是表妹的女兒,下次呢?下下次呢?這個家到底是我們兩個人的家,還是你媽用來招待親戚的驛站?”
“韓若雪!”謝智宸壓低了聲音,但語氣很重,“你說話別這么難聽。媽是長輩,她把咱們家打理得井井有條,平時做飯洗衣哪點虧待你了?現在親戚有點事,幫一把怎么了?怎么就成驛站了?”
我看著他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
突然覺得有點累。
那種深入骨髓的、說不出來的累。
“打理得井井有條?!蔽抑貜土艘槐檫@句話,笑了笑,“是啊,井井有條。我的衣柜怎么整理,她說了算??蛷d擺什么花,她說了算。今天吃什么菜,她說了算?,F在誰來家里住,住多久,也是她說了算?!?/p>
“謝智宸,我嫁給你,是想要一個自己的家?!?/p>
“不是來當你媽的副手,更不是來當她安排好的演員,配合她演一出‘和睦大家庭’的戲。”
謝智宸盯著我,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又松開。
“若雪,”他終于開口,聲音低了下去,“媽這輩子不容易。爸年輕時候身體就不好,家里里里外外都是媽一個人在撐。她好強,愛面子,喜歡熱鬧……你就多體諒體諒她,行嗎?”
又是這句話。
“媽不容易”。
這三年來,每當我和曹香蓮之間有什么摩擦,謝智宸最后總會回到這句話上。
好像“不容易”三個字,就能抹平所有的委屈和不公。
“我不體諒嗎?”我問,“這三年來,我體諒得還不夠嗎?”
謝智宸不說話了。
他重新靠回沙發里,仰頭看著天花板。
喉結滾動了一下。
“那你想怎么樣?”他問,聲音里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讓我去跟媽說,不許親戚來???讓她別管這個家?她是我媽,六十歲的人了,你讓我怎么開口?”
我看著他的側臉。
突然意識到,我們之間隔著的不止是一個曹香蓮。
還有一種更深的東西。
一種我從前不愿意承認的東西。
“我沒想讓你去說什么。”我站起身,“很晚了,睡吧。”
我往臥室走。
走到門口時,謝智宸在身后叫了我一聲。
“若雪?!?/p>
我停下,沒回頭。
“表妹的女兒……就住幾天?!彼f,語氣軟了下來,“等她學校安排好了,我讓她盡快搬出去。這次,我保證?!?/p>
我沒應聲。
推開門,走進臥室。
黑暗中,我靠在門板上,聽著客廳里久久沒有動靜。
然后,是謝智宸起身的聲音,緩慢的腳步聲,最后是書房門被輕輕關上的聲音。
他沒回主臥。
他睡在了剛剛收拾好的、那個即將迎來新住客的書房。
我滑坐在地上,抱住膝蓋。
眼睛有點酸,但哭不出來。
只是覺得冷。
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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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雨彤是三天后來的。
一個周三的下午,我請假提前回家。
曹香蓮在電話里說,孩子下午三點到火車站,讓我去接一下。
“我約了老姐妹做理療,走不開。智宸又上班,只能你去接了?!?/p>
我沒拒絕。
火車站人潮洶涌,我舉著個寫有“周雨彤”的紙牌,在出站口等了近半小時。
一個穿著牛仔褲、粉色衛衣的女孩拖著個大行李箱,東張西望地走出來。
看到紙牌,她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
“你是若雪嫂子吧?我是周雨彤?!?/p>
女孩個子不高,圓臉,扎著馬尾,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
看起來挺單純的樣子。
“路上辛苦了?!蔽医舆^她手里的一個行李包,“車在那邊,跟我來。”
“謝謝嫂子!”周雨彤聲音很甜,“姨媽跟我說了,嫂子人特別好,讓我別客氣。”
我笑了笑,沒接話。
回家的路上,周雨彤很興奮,扒著車窗看外面的高樓大廈。
“城里真大啊!比我們縣城大多了!”
“嫂子,你們家離市中心遠嗎?”
“我聽姨媽說,表哥是工程師,特別厲害,工資特別高吧?”
她問題一個接一個,我簡單應著,注意力更多放在路況上。
到家時,曹香蓮已經回來了。
她站在門口,看到周雨彤,臉上笑開了花。
“彤彤來啦!快進來快進來!路上累壞了吧?”
“姨媽!”周雨彤撲過去,給了曹香蓮一個擁抱。
曹香蓮拍著她的背,眼神里是真切的歡喜。
那種歡喜,我很少在她臉上看到。
至少,對我沒有過。
“房間給你收拾好了,就在書房,雖然小了點,但安靜,適合你學習?!辈芟闵徖苡晖氖滞镒?,“缺什么就跟姨媽說,別見外?!?/strong>
“謝謝姨媽!給您添麻煩了!”
“一家人說什么麻煩!”
我默默地把周雨彤的行李箱拖進書房。
沙發床已經拉開了,鋪上了干凈的床單被套。
書桌也騰空了,只放著一盞臺燈和一個筆筒。
“嫂子,我自己來就行!”周雨彤跟進來,搶過行李箱。
“你先收拾一下,休息休息?!蔽艺f,“晚上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我不挑食!”周雨彤笑嘻嘻的。
曹香蓮在門口說:“我買了排骨,晚上燉排骨豆角。再炒兩個青菜,蒸個雞蛋羹。彤彤正長身體,得吃好點。”
晚飯時,謝智宸也準時回來了。
看到周雨彤,他客氣地打了個招呼,問了問學校的情況。
周雨彤很會說話,一口一個“表哥”,叫得又甜又親。
飯桌上,曹香蓮不停地給周雨彤夾菜。
“多吃點,看你瘦的?!?/p>
“這個排骨燉得爛,入味?!?/strong>
“雞蛋羹拌飯吃,香?!?/p>
周雨彤的碗里堆成了小山。
她一邊吃,一邊說著老家的事,逗得曹香蓮笑聲不斷。
謝智宸偶爾也笑一笑。
我安靜地吃飯,聽著她們聊那些我不認識的人,不熟悉的事。
突然覺得,自己像個誤入別人家宴的客人。
吃完飯,我起身收拾碗筷。
周雨彤搶著要幫忙,被曹香蓮按住了。
“讓你嫂子收拾就行,你坐了一天車,累,去看電視吧。”
周雨彤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我。
“沒事,你看電視吧?!蔽艺f。
端著碗碟進廚房時,我聽見客廳里曹香蓮在問謝智宸工作的事。
周雨彤插話:“表哥,你們公司還招人嗎?我學會計的,以后畢業了能不能去你們公司?”
“到時候再看?!敝x智宸的聲音。
“彤彤好好學習,畢業了讓你表哥給你留意著?!辈芟闵徴f。
水龍頭嘩嘩地響。
我低頭洗著碗,洗潔精的泡沫沾了滿手。
收拾完廚房,我回了臥室。
謝智宸還在客廳,陪曹香蓮和周雨彤看電視。
我洗了澡,靠在床頭看書。
但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耳朵不由自主地聽著外面的動靜。
笑聲,電視聲,偶爾的說話聲。
那些聲音讓我煩躁。
十點多,謝智宸才回臥室。
他看起來很累,洗了澡就躺下了。
“小姑娘還挺活潑?!彼]著眼睛說。
“嗯?!蔽覒艘宦?。
“媽挺喜歡她的?!?/p>
“看出來了?!?/p>
謝智宸側過身,面對我:“若雪,她最多住一個月,找到合適的房子就搬出去。我跟媽說過了。”
“你媽答應了?”
“……答應了。”
他語氣里的不確定,我聽出來了。
但我沒再追問。
關了燈,臥室陷入黑暗。
半夜,我被細微的動靜驚醒。
睜開眼,發現身邊的謝智宸睡得很沉。
聲音是從外面傳來的。
我輕輕起身,拉開一點臥室門縫。
書房的燈亮著,門虛掩著。
里面有翻找東西的聲音,還有哼歌的聲音。
周雨彤還沒睡。
我猶豫了一下,走了出去。
書房門沒關嚴,透過縫隙,我看到周雨彤正站在書桌前。
她背對著門,手里拿著什么東西。
我的腳步停在門口。
周雨彤轉過身時,手里拿著的是我的口紅。
我從香港帶回來的那支,一直放在梳妝臺抽屜里,很少用。
她對著桌上的小鏡子,正在仔細地涂抹。
涂完,抿了抿嘴唇,對著鏡子左看右看。
然后,她拉開我的梳妝臺抽屜,又拿出了眼影盤。
動作很自然,很隨意。
好像那不是我的東西,而是她自己的一樣。
我站在門外,手腳冰涼。
周雨彤試完了眼影,又拿起我的香水,往手腕上噴了噴。
她低頭聞了聞,似乎很滿意。
然后,她開始翻我的衣柜。
我掛在最里面的那件真絲襯衫,被她拿了出來。
她對著鏡子比了比,又小心地掛回去。
接著是裙子,圍巾,配飾。
她一件件看,一件件試,樂此不疲。
我退回臥室,輕輕關上門。
靠在門后,心臟跳得很快。
不是憤怒。
是一種更深的東西。
一種被侵犯、被無視、被理所當然地侵入領地的荒謬感。
謝智宸翻了個身,含糊地問:“怎么了?”
“沒事?!蔽艺f,“上廁所。”
重新躺回床上時,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周雨彤哼歌的聲音,隱約還能聽見。
她在我的書房里,用著我的化妝品,試穿著我的衣服。
而這一切,在她看來,或許再正常不過。
因為這是她“姨媽”的家。
而“姨媽”說過,讓她“別見外”。
別見外。
這三個字,像一根細針,扎進我心里。
一夜無眠。
04
周雨彤住進來一周后,矛盾開始顯山露水。
那天早上,我發現梳妝臺抽屜里的口紅被動過了。
不是一支,是好幾支。
有的蓋子沒蓋嚴,有的膏體被蹭到了管口。
我拿著口紅,走出臥室。
曹香蓮正在廚房做早餐,周雨彤坐在餐桌邊玩手機。
“雨彤,”我走到她面前,“你動我口紅了嗎?”
周雨彤抬起頭,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鎮定下來。
“啊?嫂子你說什么?”
“我抽屜里的口紅,”我把口紅放在桌上,“有人動過?!?/p>
周雨彤眨了眨眼:“我沒動啊。是不是你自己用完了沒收好?”
“我昨天早上出門前,它們還不是這樣?!?/p>
“那我就不知道了。”周雨彤低下頭繼續玩手機,“可能是姨媽打掃衛生時動了吧?!?/strong>
曹香蓮從廚房探出頭:“怎么了?”
“媽,你動我口紅了嗎?”我問。
“我動你口紅干什么?”曹香蓮皺眉,“我哪有那閑工夫。”
我看向周雨彤。
她盯著手機屏幕,手指劃得飛快,假裝沒聽見。
“雨彤,”我聲音沉了些,“如果你用了,跟我說一聲就行。但別不承認。”
周雨彤抬起頭,眼眶突然紅了。
“嫂子,你什么意思啊?你懷疑我偷用你口紅?我是那種人嗎?”
她聲音帶著哭腔,很大。
曹香蓮擦了擦手,從廚房走出來。
“怎么了這是?一大早的吵什么?”
“姨媽,”周雨彤眼淚掉了下來,“嫂子說我偷用她口紅……我沒用,她非說我用了……”
曹香蓮看向我,眼神里帶著責備。
“若雪,一支口紅而已,用了就用了,至于這么小題大做嗎?”
“媽,這不是小題大做。”我努力保持平靜,“這是我的東西,她用之前至少應該問我一聲。”
“那你問她不就行了?”曹香蓮語氣不耐煩,“彤彤剛來,可能不懂規矩,你好好跟她說。紅著眼睛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樣子?”
她抽了張紙巾遞給周雨彤。
“別哭了,你嫂子不是那個意思?!?/p>
周雨彤接過紙巾,抽抽噎噎的。
“姨媽,我真沒用……嫂子要是不信,我可以發誓……”
“行了行了,信你?!辈芟闵徟呐乃募?,“去洗把臉,準備吃飯。”
周雨彤起身去了衛生間。
曹香蓮轉向我,壓低聲音:“若雪,不是我說你。彤彤是客人,又是小輩,你跟她計較什么?一支口紅才多少錢?用了就用了,顯得咱們家小氣?!?/p>
我看著她。
突然覺得,說什么都是多余的。
“知道了?!蔽肄D身回臥室。
關門時,我聽見曹香蓮在門外嘆了口氣。
“現在的年輕人啊,一點包容心都沒有?!?/p>
早飯吃得很沉默。
周雨彤眼睛還紅著,小口小口喝粥,不敢看我。
謝智宸匆匆吃完,拿起公文包就要走。
“我送你。”我起身。
電梯里,只有我們兩個人。
“早上的事,媽跟我說了?!敝x智宸看著電梯數字往下跳。
我沒說話。
“若雪,雨彤年紀小,可能確實不懂事?!彼麄阮^看我,“但你那樣直接問她,她臉上掛不住。小姑娘家,臉皮薄。”
“所以是我錯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敝x智宸揉了揉太陽穴,“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委婉一點?;蛘吒艺f,我去跟她講?!?/p>
“然后呢?”我問,“你去跟她講,她就會承認?還是會覺得,我這個嫂子在背后告狀,更小氣?”
謝智宸被噎住了。
電梯到了一樓。
門開,他走出去,又停下腳步。
“若雪,我知道你不容易。”他聲音低了些,“再忍忍,等她找到房子就搬走了。”
又是忍。
我看著他匆匆走向車位的背影,突然很想笑。
笑著笑著,眼睛就濕了。
那天上班,我整個人都不在狀態。
下午,我提前請了假,想回家休息一下。
走到家門口,剛要掏鑰匙,聽見里面有說話聲。
是曹香蓮的聲音,在陽臺上,應該是在打電話。
“……放心吧,家里地方大,住得下!”
“對,智宸媳婦也在,能幫忙?!?/strong>
“十來個菜?沒問題!咱們家人多,熱鬧!”
我握鑰匙的手停在半空。
“時間就定在下周末吧,智宸不加班。”
“爸的生日,必須好好辦!”
“行,就這么說定了,我把家里人都接來!”
電話掛了。
陽臺門拉開的聲音。
我迅速轉身,快步走向電梯。
按下按鈕時,手有點抖。
電梯門關上,我才靠在轎廂壁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曹香蓮剛才的電話,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我心上。
“家里人”。
“十來個菜”。
“接來”。
那些破碎的詞句拼湊出一個模糊卻可怕的畫面。
我的心跳得又快又重。
電梯到了一樓,我沒出去,又按了頂樓。
我需要一個人待會兒。
頂樓天臺的風很大。
我扶著欄桿,看著下面車水馬龍的街道。
城市的喧囂被風吹散,只剩下嗚嗚的風聲。
曹香蓮要接人來。
很多人。
為了給姥爺過生日。
而這一切,她依然沒有跟我商量。
甚至沒有提前告知。
好像我只是這個家里的一個背景板,一個到時候需要上場表演的配角。
風把頭發吹亂了,貼在臉上。
有點癢,但我沒去撥。
我只是站著,看著遠方灰蒙蒙的天際線。
心里那個不祥的預感,像墨滴入水,越暈越大。
不知站了多久,手機響了。
是謝智宸。
我接起來。
“若雪,媽剛給我打電話了?!彼曇袈犉饋碛行┚o繃,“說下周末姥爺生日,想接老家人來咱家聚聚。”
我握緊了手機。
“多少人?”
那邊沉默了幾秒。
“……可能,十幾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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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謝智宸是晚上八點多才到家的。
他進門時,臉色不太好,眼下烏青比昨天更重。
曹香蓮正坐在客廳,邊看電視邊剝核桃。
周雨彤在書房里,門關著,隱約傳出音樂聲。
“回來啦?”曹香蓮抬頭看了一眼,“吃飯沒?鍋里給你留了菜?!?/p>
“吃了?!敝x智宸聲音悶悶的。
他換了鞋,徑直走向書房,敲了敲門。
“雨彤,我拿點東西?!?/p>
門開了,周雨彤探出頭:“表哥回來啦!”
謝智宸走進去,過了幾分鐘,拿著一份文件出來。
他沒回臥室,而是走到我身邊。
“若雪,我們出去走走?”
我看了一眼曹香蓮。
她正專注地看著電視上的家庭倫理劇,好像沒聽見。
“好。”
初秋的夜晚已經有些涼了。
小區花園里沒什么人,只有路燈在地上投出昏黃的光圈。
我和謝智宸并肩走著,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誰都沒先開口。
走了大半圈,快繞回樓下時,謝智宸才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面對著我。
路燈的光從他頭頂打下來,臉上半明半暗。
“媽今天跟我詳細說了?!彼_口,聲音有些干澀,“姥爺下周六八十大壽,老家親戚都想過來熱鬧熱鬧。大舅、二舅兩家,加上小姨家,還有幾個表親……大概,十三個人?!?/p>
十三個人。
我心里默念這個數字。
“住哪里?”我問。
“當天來,當天回?!敝x智宸很快說,“媽跟他們都說了,咱們家住不下,就吃個午飯,下午他們就坐車回去?!?/p>
“十三個人,在家吃午飯?”
“……嗯?!?/p>
“誰做?”
謝智宸避開了我的目光。
“媽說……她來張羅。但可能需要你……幫幫忙。”
“幫幫忙。”我重復了一遍,“怎么幫?”
“就是……打打下手,洗洗菜,切切東西?!敝x智宸聲音越來越低,“媽一個人忙不過來。”
夜風吹過,樹葉沙沙地響。
遠處有孩子的嬉笑聲,很快又遠了。
“智宸,”我輕聲說,“十三個人,在家吃飯,要準備多少菜?多少飯?光是洗碗,要洗多少?我們的餐桌,坐得下十三個人嗎?”
“可以……擠一擠?!敝x智宸舔了舔嘴唇,“媽說,把茶幾也用上,分成兩桌?!?/p>
“客廳呢?十三個人擠進來,還有地方下腳嗎?”
“就一天,湊合一下……”
“湊合?!蔽倚α?,“謝智宸,這是我們的家。不是食堂,不是飯店,更不是流水席的棚子。你媽一句話,就把十三口陌生人招來,讓我們湊合一天?”
“那不是陌生人!”謝智宸聲音抬高了,“那是我媽的娘家人,是我的舅舅、姨媽!怎么就是陌生人了?”
“對我來說,就是陌生人?!蔽移届o地說,“我見過他們幾次?說過幾句話?現在他們要擠進我的家里,讓我像服務員一樣伺候他們吃飯,你還讓我別計較?”
“沒人讓你伺候!”謝智宸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就是一家人聚個餐,怎么到你嘴里就這么難聽?”
“聚餐可以去飯店?!蔽艺f,“為什么非要來家里?”
“去飯店不得花錢嗎?”謝智宸脫口而出,“十三個人,去飯店吃一頓,少說也得一兩千。媽說在家吃,實惠,還能多說說話。”
突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有點陌生。
“所以,是為了省錢?”
“也不全是……”謝智宸意識到說錯了話,“媽主要是想在家里,有氣氛。老人家嘛,就喜歡熱鬧。”
“熱鬧?!蔽尹c點頭,“是啊,熱鬧。你們熱鬧了,我呢?我要從早忙到晚,伺候一屋子不認識的人吃飯,聽他們用我聽不懂的方言大聲說笑。最后他們拍拍屁股走了,留下滿屋狼藉讓我收拾。這就是你們要的熱鬧?”
謝智宸的臉漲紅了。
“韓若雪,你怎么變得這么……這么冷漠?親戚之間走動一下,互相幫襯,不是人之常情嗎?你怎么就只想到自己累不累?”
“因為累的是我!”我終于忍不住了,聲音在安靜的夜晚顯得格外清晰,“不是你,不是你媽!是你媽指揮,我干活!這就是你們安排的‘人之常情’!”
謝智宸被我吼得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們就這樣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鴻溝。
許久,他才低聲說:“若雪,算我求你。就這一次,行嗎?姥爺八十歲,一輩子可能就這么一次。媽在娘家那邊好面子,這次張羅好了,她臉上有光。你就當……幫我一個忙?!?/p>
他伸手來拉我的手。
我躲開了。
“幫你忙?!蔽铱粗?,“謝智宸,這三年來,我幫你和你媽的忙,還少嗎?我體諒你媽不容易,體諒你夾在中間為難??晌殷w諒了這么久,換來的是什么?”
“是你媽越來越理所當然的指揮。”
“是你們越來越無視我的感受?!?/strong>
“現在,十三個人的飯局,你一句‘幫幫忙’,就輕飄飄地帶過了。你有沒有想過,我一個人在廚房里,面對堆成山的食材,是什么心情?”
謝智宸垂下手。
“我會幫你的?!彼f,“那天我請假,我在家幫你。”
“你?”我笑了,“你會做什么?你會切菜還是炒菜?你除了會說‘辛苦了’,還會做什么?”
他答不上來。
是啊,他什么都不會做。
在這個家里,廚房是曹香蓮和我的領地。
謝智宸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男人”,只需要按時回家吃飯就行。
“若雪,”他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哀求,“真的就這一次。我保證。以后再有這種事,我一定提前跟你商量,或者堅決反對。但這次……姥爺年紀大了,媽又那么期待……”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疲憊,有為難,還有一絲我不忍心細看的脆弱。
我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沉到一個冰冷的地方。
“好?!蔽衣牭阶约旱穆曇?,平靜得可怕,“就這一次?!?/p>
謝智宸眼睛亮了一下。
“但這是最后一次,謝智宸?!蔽铱粗难劬Γ坝涀∧憬裉煺f的話。這是最后一次,我配合你們演這出‘和睦大家庭’的戲。”
他重重地點頭。
“我記住了?!?/p>
我們又站了一會兒,誰都沒再說話。
然后,轉身往家走。
上樓時,謝智宸想牽我的手。
我插進了外套口袋。
電梯鏡面里,映出我們兩人的影子。
并肩站著,卻像隔著一道玻璃。
誰都碰不到誰。
06
周六早晨,天還沒亮透,我就醒了。
或者說,我根本沒怎么睡。
身邊的謝智宸睡得很沉,發出輕微的鼾聲。
他說今天會請假幫忙,但此刻看來,睡眠顯然比幫忙更重要。
我輕輕起身,走出臥室。
客廳里靜悄悄的,但空氣中已經彌漫著一種不同尋常的氣氛。
原本整潔的茶幾被推到了墻邊,上面堆著幾個大號的紅色塑料袋。
袋子里裝滿了蔬菜、肉類,鼓鼓囊囊的,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廚房的燈亮著。
曹香蓮已經起來了,正在水池邊洗菜。
嘩啦啦的水聲在寂靜的清晨格外刺耳。
她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我一眼。
“醒啦?過來幫忙,把這筐土豆削了?!?/p>
語氣是慣常的,理所當然的命令式。
我走過去,看到廚房地上放著一個塑料筐,里面是滿滿一筐土豆。
旁邊還有一筐胡蘿卜,一筐青椒,幾顆大白菜。
灶臺上,兩個大盆里泡著凍肉和凍雞。
冰箱門敞開著,里面塞得滿滿當當,幾乎要溢出來。
“媽,”我看著這些,“這些……都是今天要做的?”
“不然呢?”曹香蓮頭也不抬,“十三個人吃飯,不得多準備點?我還嫌買少了呢。”
她把洗好的芹菜扔到案板上,開始切。
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篤篤篤,又快又重。
“十菜四湯,我昨晚上都想好了。”她一邊切一邊說,“紅燒肉,燉雞塊,糖醋魚,粉蒸排骨,這都是硬菜。再炒幾個素菜,燒個湯。主食蒸米飯,再蒸幾鍋饅頭,怕有人吃不慣米飯?!?/p>
她說得流暢自然,像在背誦一份演練過無數次的菜單。
“十菜四湯……”我重復了一遍。
“對,十菜四湯,圖個吉利。”曹香蓮停下刀,看了我一眼,“你先把土豆削了,削完切塊,泡水里。等會兒我教你怎么做粉蒸排骨,那個費工夫,得提前腌上。”
我蹲下身,拿起一個土豆,開始削皮。
土豆皮很薄,削起來并不費勁。
但一筐土豆,至少有三四十個。
我默默地削著,一個接一個。
削完的土豆放進清水盆里,很快堆了小半盆。
曹香蓮切完了芹菜,又開始切洋蔥。
她被辣得眼睛發紅,不時抬手擦一下。
“智宸呢?還沒起?”她問。
“還睡著?!?/p>
“讓他多睡會兒吧,男人上班累。”曹香蓮說,“等會兒人來了,讓他招呼就行。咱們娘倆把飯菜張羅好。”
咱們娘倆。
這個詞從她嘴里說出來,帶著一種刺耳的親昵。
好像我們真的是同心協力的母女,而不是被強行捆綁在一起的婆媳。
七點半,謝智宸起來了。
他走進廚房,看到滿地的菜,愣了一下。
“這么多?”
“人多,不多準備點哪夠吃?”曹香蓮指揮他,“你去把客廳再收拾一下,椅子不夠,去樓上王阿姨家借幾把。記得說好話,別板著臉?!?/p>
謝智宸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八點,周雨彤也起來了。
她睡眼惺忪地走出書房,看到廚房的景象,吐了吐舌頭。
“姨媽,嫂子,這么多菜啊!”
“今天家里來客人,你也有任務。”曹香蓮說,“等會兒人來了,你幫著倒茶,拿瓜子水果。機靈點,別傻站著。”
“知道啦!”周雨彤笑嘻嘻的,“姨媽放心,我肯定招待好!”
九點,第一批人到了。
是曹香蓮的大哥大嫂,帶著他們的孫子。
門鈴響的時候,我正在切第三顆白菜。
曹香蓮擦了擦手,快步走去開門。
“大哥!大嫂!來啦!快進來!”
“香蓮啊,你這房子真氣派!”
“哎喲,這小孫子都長這么高啦!”
熱鬧的寒暄聲涌進客廳。
我透過廚房玻璃門,看到兩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和一個七八歲的男孩。
曹香蓮拉著他們坐下,周雨彤趕緊端上茶水和瓜子。
男孩在沙發上蹦跳,鞋底沾著外面的泥,在淺色沙發套上留下幾個灰印。
曹香蓮看見了,但只是笑著說:“小孩子,活潑點好。”
九點半,第二批人到了。
二舅一家四口,還帶著一個親戚家的女孩。
十點,小姨一家三口也來了。
十一點,最后幾個遠房表親結伴而來。
十三個人,把原本寬敞的客廳擠得水泄不通。
男人們坐在沙發上抽煙,大聲談論著莊稼收成和城里的物價。
女人們圍坐在餐桌旁,嗑著瓜子,聊著家長里短。
孩子們在屋子里追逐打鬧,尖叫嬉笑。
茶幾上、地板上,很快落滿了瓜子皮、糖紙和煙灰。
空氣里混合著煙味、汗味和劣質香水味。
嘈雜的聲音像潮水一樣,從客廳漫進廚房。
我站在灶臺前,看著鍋里翻滾的油。
旁邊灶上燉著湯,咕嘟咕嘟冒著泡。
案板上擺著切好的配菜,紅的綠的黃的,堆得像小山。
曹香蓮在我旁邊,正用力剁著一塊排骨。
“魚該下鍋了?!彼f,“油熱了就放,別怕濺?!?/p>
我端起腌好的魚,滑進油鍋。
刺啦一聲,油花四濺,有幾滴濺到我手背上。
火辣辣地疼。
但我沒吭聲。
“嫂子,要我幫忙嗎?”周雨彤探進頭來。
“不用,你陪客人說話去。”曹香蓮替我說了。
周雨彤縮回頭,繼續在外面跟親戚們說笑。
謝智宸的身影偶爾在廚房門口晃過。
他端著茶壺給客人添水,臉上掛著僵硬的笑容。
有一次,他看向我,眼神里有歉疚,有無奈。
我移開了視線。
十一點半,五個菜已經上了桌。
但客廳里的客人顯然等不及了,有人開始催促。
“香蓮,飯好了沒啊?肚子都叫了!”
“就是,一大早趕車,早飯都沒吃踏實?!?/p>
曹香蓮揚聲應著:“馬上就好!再炒兩個菜就齊了!”
她轉向我,語速很快:“青椒肉絲和醋溜白菜你炒,我去拌個涼菜。湯應該差不多了,你看著點火?!?/p>
說完,她端起一盆焯好的菠菜去了餐廳。
廚房里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看著鍋里冒出的白煙,聞著各種食物混雜的氣味。
耳朵里灌滿了外面的喧嘩。
突然,一陣惡心涌上喉嚨。
我捂住嘴,干嘔了兩下。
眼淚被嗆了出來。
不是傷心,是生理性的反應。
太吵了。
太亂了。
太……令人窒息了。
我關掉灶火,靠在櫥柜上,大口喘氣。
就在這時,曹香蓮回來了。
她看到我站著,皺了皺眉。
“怎么了?菜炒好了?”
“還沒。”我直起身。
“那趕緊炒啊,客人都等著呢?!辈芟闵徴Z氣急促,“十菜四湯,這才上了一半。動作快點,別磨蹭?!?/p>
她開始切蒜末,準備拌涼菜的調料。
刀落在案板上,篤篤篤,像敲在我神經上。
我重新打開火,往鍋里倒油。
油熱了,我端起腌好的肉絲,剛要倒進去——
“對了若雪,”曹香蓮突然開口,頭也沒抬,“等會兒吃完飯,你把碗洗了。人多,碗筷多,得洗一陣。我腰疼,蹲不下去?!?/strong>
我的手停在半空。
油鍋冒著青煙。
“還有,客廳也得收拾,地得拖。智宸他爸等會兒要來,別讓他看見家里亂糟糟的?!?/strong>
她說完,端起拌好的涼菜,又出去了。
廚房里,又剩下我一個人。
油鍋里的煙越來越濃。
我慢慢放下手里的碗。
關掉了火。
轉過身,看著這間擠滿食材、彌漫油煙味的廚房。
看著外面影影綽綽的、喧鬧的人群。
看著這個被十三個陌生人侵占的、我曾經稱之為“家”的地方。
然后,我解下了圍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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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圍裙被我疊好,放在料理臺上。
布料上還沾著油漬和菜汁,摸起來有些黏膩。
我洗了洗手,水很涼。
客廳里的喧鬧聲一陣高過一陣。
有人在大聲講笑話,引起一片哄笑。
孩子在尖叫,跑動的腳步聲咚咚咚,像砸在地板上。
我走出廚房,穿過餐廳。
沒人注意到我。
曹香蓮正端著一盤菜上桌,被親戚們圍著夸贊。
“香蓮手藝越來越好了!”
“這菜做得,比飯店還香!”
曹香蓮臉上笑出了褶子,嘴里謙虛著:“哪里哪里,隨便做的?!?/p>
謝智宸坐在沙發角落,正被一個舅舅拉著說話,表情有些心不在焉。
周雨彤在給孩子們發糖果,笑聲清脆。
我走到玄關,蹲下穿鞋。
鞋柜里有些亂,我找了一會兒才找到我的那雙平底鞋。
系鞋帶時,手指有點抖,系了兩遍才系好。
站起身,我拿起掛在衣架上的包。
包不重,但背到肩上時,還是覺得沉。
推開大門的前一秒,我回頭看了一眼。
客廳里,十三張陌生的面孔,在燈光下泛著油光。
滿桌的菜肴冒著熱氣。
瓜子皮撒了一地。
煙味彌漫。
這畫面像一張過分飽和的照片,鮮艷,熱鬧,卻虛假得讓人不適。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關門聲很輕,幾乎被屋內的喧囂淹沒。
樓道里很安靜,聲控燈應聲亮起。
我按下電梯按鈕。
等待的時間里,我靠在冰涼的墻壁上,閉上了眼睛。
心臟跳得很快,但奇怪的是,我并不慌張。
反而有一種……解脫般的平靜。
電梯來了。
我走進去,按下了一樓。
轎廂緩緩下降,失重感讓胃有點不舒服。
到了一樓,門開。
我走出去,穿過大堂,推開單元門。
初秋的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小區里有人在遛狗,有老人在散步,有孩子在玩耍。
一切都很正常,很平靜。
好像只有我剛剛逃離的那個空間,是另一個維度的世界。
我走到小區門口,攔了一輛出租車。
司機問我去哪。
我報了一個地址。
不是醫院,是我很久以前就記在手機里的一個地址。
車子啟動,匯入車流。
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高樓,行人,店鋪。
手機在包里震動。
一次,兩次。
我沒有看。
我知道是誰打來的。
震動停止了。
過了一會兒,又開始震。
這次持續的時間更長。
我依然沒有理會。
車子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下等紅燈。
我拿出手機,屏幕上有三個未接來電。
兩個來自曹香蓮,一個來自謝智宸。
還有一條微信消息,是謝智宸發的。
“若雪,你去哪了?媽問你怎么不在廚房?!?/p>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幾秒。
然后,關掉了手機。
屏幕黑了下去。
世界徹底安靜了。
車子繼續行駛,最后在一棟寫字樓前停下。
我付了錢,下車。
抬頭看,玻璃幕墻反射著刺眼的光。
我走進大樓,大堂里冷氣開得很足,激得我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前臺小姐問我來訪事由。
我說,預約了律師咨詢。
她讓我登記,然后指了指電梯方向。
“十六樓,出電梯右轉,1608室?!?/p>
“謝謝?!?/p>
電梯上升時,我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種失重感。
但這一次,我沒有閉眼。
我看著樓層數字不斷跳動,心里某個地方,也跟著一下一下地跳。
十六樓到了。
電梯門開,我走出去。
走廊很安靜,鋪著厚厚的地毯,腳步聲被吸走了大半。
我找到1608室,門牌上寫著“正言律師事務所”。
推門進去,前臺是一位年輕的女士。
“您好,請問有預約嗎?”
“有,韓若雪,預約了張律師?!?/p>
“請稍等。”
她打了個電話,然后對我微笑。
“張律師在辦公室等您,這邊請?!?/p>
我跟在她身后,穿過一條短短的走廊。
兩邊的辦公室門都關著,玻璃墻里能看到伏案工作的人。
最后,她在一扇門前停下,敲了敲。
“請進?!崩锩鎮鱽硪粋€溫和的男聲。
她推開門,對我做了個“請”的手勢。
我走進去。
辦公室不大,但很整潔。
書柜里擺滿了法律書籍,窗臺上養著幾盆綠植。
辦公桌后,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站起身。
“韓女士?你好,我是張正言。”
“張律師你好?!蔽易哌^去,和他握了握手。
他的手干燥溫暖。
“請坐?!彼噶酥缸狼暗囊巫?。
我坐下,把包放在腿上。
張律師也坐下,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電話里您說,想咨詢離婚相關事宜?”
“對?!蔽衣牭阶约旱穆曇?,平靜得連我自己都驚訝。
“好的?!睆埪蓭燑c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筆記本和一支筆。
“那么,請先跟我說說基本情況吧。”
08
張律師的辦公室朝南,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桌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
空氣里有淡淡的咖啡香,還有紙張和油墨的味道。
很安靜,只有張律師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我說話的聲音。
我說得很慢,有時候會停下來,組織一下語言。
張律師不催促,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在關鍵處提一兩個問題。
我說到了結婚三年,說到了和公婆同住,說到了曹香蓮的強勢,說到了謝智宸的和稀泥。
說到了那些細碎的、看似微不足道、卻一點點堆積起來的委屈。
說到了周雨彤住進來,說到了口紅事件,說到了今天早晨廚房里那筐土豆,和那十三張陌生的臉。
我說到了曹香蓮那句“十菜四湯”,和那句“把碗洗了”。
我說到了我解下圍裙,走出家門,坐在出租車里關掉手機的那一刻。
我說完了。
辦公室里陷入短暫的沉默。
張律師放下筆,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韓女士,”他開口,聲音依然溫和,“我理解您的情況。從您的描述來看,這段婚姻中,您確實承受了很大的壓力和委屈?!?/p>
他頓了頓。
“但在法律層面,您所說的這些——婆婆的強勢、丈夫的不作為、家庭瑣事的分擔不均——這些更多屬于家庭矛盾和情感問題,很難構成法定的離婚理由?!?/p>
我看著桌上那盆綠植,葉片翠綠,長得很好。
“我知道?!蔽艺f,“我沒指望靠這些就能離婚。”
“那么,您今天來咨詢,主要是想了解什么呢?”
我抬起頭,看向他。
“我想知道,如果我要離婚,我需要做什么準備?!?/p>
張律師點了點頭。
“首先,是財產分割問題。您和您先生名下的房產、存款、投資、車輛等,都屬于夫妻共同財產。離婚時原則上平均分割,但具體要考慮出資情況、還貸情況、以及對家庭的貢獻等因素?!?/p>
他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
“您提到房子是婚后買的?”
“對,結婚第二年買的。首付是我們兩家一起出的,他家出了六成,我家出了四成。貸款是我們倆在還,用他的公積金和我的工資?!?/p>
“房產證上是誰的名字?”
“我們兩個人的名字?!?/p>
“貸款還有多少沒還?”
“大概……八十萬左右?!?/p>
張律師記錄下來。
“其次,是子女問題。您有孩子嗎?”
“沒有?!?/p>
“那這部分相對簡單。”張律師說,“第三,是關于離婚的方式。您可以選擇協議離婚,雙方就財產、債務等問題達成一致,去民政局辦理。如果無法達成一致,就需要訴訟離婚,由法院判決?!?/p>
他放下筆,看著我。
“以您目前的情況,我建議可以先嘗試溝通。當然,前提是您已經下定決心?!?/p>
“我下定決心了?!蔽艺f。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張律師沒有表現出驚訝。
“那么,在正式提出離婚前,有幾件事您需要開始準備?!?/p>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清單,遞給我。
“第一,收集和整理財產證據。包括房產證、購房合同、貸款合同、銀行流水、存款證明、投資賬戶信息等。越詳細越好?!?/p>
“第二,如果您有證據能證明夫妻感情確已破裂,比如分居、家暴、出軌等,也請保留好。”
“第三,考慮好自己的訴求。房子您想怎么分?存款怎么分?有沒有什么特別想要爭取的?”
我看著那張清單,上面的字跡工整清晰。
“房子……”我遲疑了一下,“我想要房子?;蛘?,至少要拿到我應得的那部分?!?/p>
“可以理解?!睆埪蓭熣f,“房子是重要資產。但您需要考慮到,如果雙方都想要房子,法院可能會判給一方,另一方獲得折價補償?;蛘吲馁u房產,平分價款?!?/p>
“還有一點,您是和公婆同住。如果離婚后您繼續住在那里,可能會面臨很多不便和矛盾。這一點也要考慮進去。”
我想起早晨廚房里那一筐土豆。
想起客廳里那十三張陌生的臉。
想起曹香蓮命令式的語氣。
“我不會再住那里了。”我說。
“那么,您可能需要提前找好住處?!睆埪蓭熣f,“離婚過程可能不會太快,尤其是如果對方不同意,進入訴訟程序,拖上一年半載也是有可能的?!?/p>
一年半載。
這個時間跨度讓我心里沉了沉。
但很快,那種沉又被一種更堅決的東西壓下去了。
“我明白。”我說,“我會找地方住的。”
張律師點點頭,在清單上又補充了幾筆。
“另外,關于您婆婆的介入問題。在法律上,她不屬于您婚姻關系的當事人。但她的態度和行為,可能會影響您先生的決策,也可能在離婚過程中制造一些障礙。您要有心理準備?!?/strong>
心理準備。
我早就有了。
從拉肚子離開家門的那一刻起,我就有了。
“張律師,”我問,“如果我現在開始準備,最快什么時候可以提出離婚?”
“這取決于您和您先生的溝通情況?!睆埪蓭熣f,“如果您能說服他同意協議離婚,并且就財產分割達成一致,那么流程會很快,一兩個月內就能辦完。”
“如果他不同意呢?”
“那么您就需要向法院提起離婚訴訟。法院通常會先進行調解,調解不成再進入審判程序。整個過程,短則三四個月,長則……不好說?!?/p>
他看了看我。
“您先生那邊,您預估他會是什么態度?”
我想起昨晚在小區花園里,謝智宸那近乎哀求的眼神。
想起他說“就這一次”。
想起他保證“以后再有這種事,我一定提前跟你商量”。
“他可能……不會同意。”我說,“至少一開始不會。”
“那么,您要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睆埪蓭熣f,“訴訟離婚,除了時間,還有金錢和精力的投入。以及……情感上的消耗。”
他合上筆記本。
“韓女士,離婚不是小事。我建議您再慎重考慮一下。當然,如果您已經想清楚了,我會全力協助您?!?/p>
我握緊了手里的清單。
紙張邊緣有點鋒利,硌著手心。
“我想清楚了?!蔽艺f。
張律師站起身,我也跟著站起來。
他伸出手。
“那好。您先按照清單上的內容準備材料。準備好之后,我們再約時間詳細談。”
“謝謝張律師?!?/p>
“不客氣。”他送我到辦公室門口,“另外,如果您在準備過程中,或者正式提出離婚后,遇到任何騷擾、威脅或過激行為,請及時報警,并保留證據。必要時,可以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
走出律師事務所,走廊里依然安靜。
我按了電梯,下樓。
走出寫字樓時,陽光正烈。
我站在路邊,瞇著眼睛看了一會兒車流。
然后,從包里拿出了關掉的手機。
開機。
屏幕亮起的瞬間,提示音像爆炸一樣接連響起。
未接來電:曹香蓮17個,謝智宸23個。
微信消息:99 。
還有三條語音留言。
我點開最新的一條。
是曹香蓮的,發在二十分鐘前。
點開播放。
刺耳的、幾乎破音的女聲從聽筒里沖出來:“韓若雪!你人呢!菜還沒炒完你跑哪去了!一屋子客人等著吃飯呢!趕緊給我滾回來!”
背景音是孩子的哭鬧和大人的喧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