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以為十二年的情分,可以抵得過任何一次開口。
直到那天下午,我站在公司走廊里,聽她用最輕巧的語氣告訴我,她"走不開",因為她預約了美甲。
我掛了電話,在原地站了整整兩分鐘,腦子里轉來轉去只有一件事——三個月前我替她交的那三萬塊學費,好像還躺在我的轉賬記錄里,從來沒有被提起過。
我低下頭,翻出手機,找到了學??头奶柎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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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三那天下午,我坐在辦公室里改一份技術方案,窗外的天色已經開始泛灰,空調的嗡嗡聲混著鍵盤聲,整層樓都是那種將近下班時的倦怠氣氛。
主任推門進來,手里拿著一份打印的行程單,直接放到了我桌上。
"陸薇,深圳的事你去,項目方周五要驗收,但昨天臨時改了標準,必須有人過去當面溝通,你最清楚這個項目的情況。"
我拿起行程單看了一眼:周五早班機,深圳,周日晚間返程,共兩晚。
"好,我去。"我說,語氣比我想象的平靜。
主任點了點頭,說出發前整理一下匯報材料,然后轉身走了,留我一個人對著那張行程單發了一會兒呆。
問題不是出差本身——我出差不是第一次了,丈夫曾軒在外地工程,一個月回來一兩次,家里的事向來是我一手操持,我也習慣了。
問題是兒子小果。
小果五歲,在附近的幼兒園上中班,每天早上我送,下午四點半我接,中間從沒出過什么岔子,但這一次我走兩天,周五到周日,孩子必須有人管。
父母在老家,來回折騰太麻煩;婆婆腿腳不好,上個月剛摔了一跤,現在走路還借著拐杖;曾軒那邊,我發了條消息,他說工地上正趕進度,實在走不開,讓我想想其他辦法。
我坐在椅子上,腦子里把認識的人過了一遍,第一個浮上來的,是賀珊。
賀珊是我大學室友,認識了整整十二年,從二十歲到現在,經歷了畢業、工作、結婚、生孩子,每一件大事幾乎都有對方在場,這是我這輩子交得最深的一個朋友,沒有之一。
她現在全職在家帶孩子,女兒朵朵和小果差著半歲,兩個孩子從小就認識,在一起玩得很好,我把小果送過去,小果不會陌生,賀珊也不用額外花多少精力。
我覺得這個辦法很合適,撥了她的電話。
賀珊接得很快,電話那頭有電視機的聲音,她的語氣懶洋洋的,像是剛午睡醒來。
"薇薇,怎么了?"
"賀珊,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個忙,"我把語氣調得輕巧一些,不想讓她覺得我是在強加負擔,"我周五要去深圳出差,周日晚上回來,就兩天,你能不能幫我看一下小果?他就睡你們家,你正常吃什么他吃什么,不麻煩你特意做,衣服我給他備好帶過來……"
我還在說,她已經開口了。
"哎,不好意思啊薇薇,我周五走不開的,我早就預約了做美甲,那家店排了好久了,改不了。"
我停了一下,以為自己沒聽清楚。
"做……美甲?"
"對啊,那家店很難預約的,我足足等了三個禮拜才排到這個時間,你也知道那家手藝好,貴的很,預約金都付了,退不了的。"她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你再想想別的辦法吧,托管機構也挺好的,我之前看到過一家口碑不錯的……"
我站在走廊里,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走廊里有人端著咖啡杯走過,說了幾句話,聲音飄進來又飄走了。
我聽著賀珊繼續說了幾句什么,腦子里忽然很安靜,安靜到后來她在說什么我完全沒進去。
"好,我知道了,"我說,"沒事,我自己想辦法。"
掛了電話,我在原地站了大約兩分鐘。
然后我打開手機,翻到了三個月前那筆三萬塊的轉賬記錄,對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慢慢地,某個念頭在心里浮了上來,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沉。
02
那三萬塊是去年十一月底的事。
那時候朵朵剛通過面試,拿到了附近一所私立小學的錄取名額,那所學校在本地算是口碑很好的,收費也高,第一年的學費要三萬整,必須在十二月一號之前付清,否則名額自動取消。
賀珊打電話來找我的時候,正是十一月二十八日,離截止日期只剩三天。
她在電話那頭哭了,說莊越那邊生意上資金緊,賬上暫時周轉不過來,就差這三萬塊,實在沒有辦法才開口,讓我先墊著,等莊越那邊一回款馬上還我。
我當時沒有多想,那段時間我剛談成了一個大項目,年終獎也快下來了,賬上寬裕,三萬塊對我來說不是拿不出來的數字,關鍵是我不愿意看朵朵因為這點錢錯失機會,那孩子學習認真,性格也好,我喜歡她。
掛了電話,我當場就轉了過去。
賀珊接到轉賬通知的時候又打來電話,哭著說薇薇你真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朋友,我一定盡快還你,我說不用急,錢的事不是最重要的,你先把朵朵的事安排好。
那之后,這筆錢就再也沒被提起過。
不是我沒想過,而是每次見面,看賀珊那副輕輕松松的樣子,我就覺得把這件事提出來太煞風景,朋友之間算得這么清楚顯得見外,就一直往后拖著。
但我心里是記著的。
這次出差的事,她用美甲預約擋了我之后,我重新把這件事拿出來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些以前覺得無所謂、但現在覺得很刺眼的細節。
賀珊說莊越資金緊,可是十一月底她朋友圈發了一組日本旅游的照片,住的是溫泉酒店,東西都是好的,看不出任何手頭拮據的跡象,我當時以為他們是刷信用卡提前消費,現在想想,那邏輯根本說不通。
還有借錢的時機——我回想了一下,賀珊每次開口向我借錢,幾乎都踩在我剛發了年終獎或者談成了一個大項目的前后,精確得讓人細思恐極。
還有一次,我去她家吃飯,無意中在樓道里聽到她在打電話,說"薇薇那邊沒問題,開口就行了",當時我以為是在聊別的事,沒多想,現在這句話忽然冒出來,讓我后背發涼。
我把這些東西拼在一起,越想越難受,又越想越清醒。
03
那天下午,我回到辦公室,把手機放在桌上,看了很久那個學??头碾娫捥柎a。
我不是沖動的人,從小到大都不是,做任何決定之前,我習慣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在腦子里過一遍,確認自己沒有遺漏什么,再動手。
所以我在那個號碼上停了將近十分鐘,把各種可能性都想了一遍。
退了這筆錢,朵朵的名額可能就沒了——這是最直接的后果,我不是沒考慮過,朵朵是個好孩子,這件事和她沒有關系,我心里有點過意不去。
但我也想清楚了另一件事:那三萬塊是我的錢,我替賀珊墊的,不是捐的,不是送的,那是一筆借款,只是還沒還,主動權在我這里,如果退款的條件還在,我沒有任何理由不行使這個權利。
我撥了客服電話。
"您好,請問是哪位家長?"
"我是朵朵的家長,"我頓了一下,"準確說,我是代繳學費的一方,當初付款用的是我的賬號,我想問一下,這筆學費現在能申請退款嗎?"
客服那邊查了一下,說根據學校規定,開學前三個月內提出書面退費申請,可以全額退還,目前距離開學還有四十二天,符合退費條件,如果需要,可以在線提交申請,三到五個工作日處理。
"好,那我現在提交。"
我把申請填完,提交上去,確認收到回執,然后鎖上手機屏幕,把它放進了口袋。
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我心里出奇地平靜,沒有那種做了壞事之后的慌亂,也沒有特別解氣的感覺,只是覺得,有一件擱置了很久的事,終于做了一個了結。
那天晚上我聯系了一家口碑不錯的臨時托管機構,對方說有全程照管服務,周五早上接孩子,周日晚上送回,包三餐,有固定老師帶,費用八百塊,我當場確認,付了定金。
04
周四晚上,我給小果洗完澡,兩個人靠在床上,我給他講故事,講到一半,他忽然抬起頭問我:"媽媽,你明天去哪里?"
"媽媽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工作,就兩天,周日晚上就回來了。"
"那我怎么辦?"他的聲音有點小,眼睛看著我。
"媽媽給你找了一個特別好玩的地方,有很多跟你一樣大的小朋友,老師會帶你們做游戲、畫畫、吃好吃的,你去認識新朋友,等媽媽回來你給我講你認識了誰,好不好?"
小果想了想,問:"朵朵去不去?"
我愣了一下,摸了摸他的頭,說:"朵朵不去,但你會認識更多新朋友的。"
小果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很快就睡著了,睡前還在嘟囔著要認識一個叫"超人"的新朋友。
我坐在床邊,看著他熟睡的臉,心里酸了一下,又踏實了一下。
孩子睡著以后,我獨自坐在客廳里,把出差要帶的材料整理了一遍,檢查了小果的換洗衣物,把明天早上的行程在手機里標注好,然后洗漱上床。
躺下來盯著天花板,腦子里閃過賀珊說話的語氣,那種漫不經心的輕巧,"我走不開的,我預約了美甲"——這句話在黑暗里放大了很多倍,有一種很奇特的感覺,像是多年來壓在某個地方的一塊石頭,忽然裂開了,不是碎成一地,而是從裂縫里漏出了一束光,讓你把里面的東西看了個清楚。
我在那束光里看見的東西,讓我睡得很踏實。
周五凌晨五點,鬧鐘響了,我起來,把行李箱推到門口,去叫小果起床,給他套上外套,帶著他去托管機構,把他交給一個姓王的年輕老師,王老師蹲下來跟小果說話,小果一開始有點拘謹,但看到里面有積木和滑梯,很快就跑進去了,頭也沒回。
我站在門口看了他一會兒,然后叫了出租車,去了機場。
05
深圳這兩天,忙得像陀螺。
項目驗收的事比預想的復雜,對方臨時調整了三個考核指標,我和同事在會議室連坐了一整天,中午叫外賣,晚上加班到將近十一點才回酒店,洗完澡坐在床上,腦子還在轉。
但說實話,那兩天我睡得比平時好,深圳酒店的床沒有家里軟,但我每次倒下去,意識就斷了,沒有那種在家帶孩子時的那種弦繃著的感覺。
小果那邊,托管機構的王老師每天發兩次照片,早上一次,下午一次,小果在照片里笑得很開心,第一天就和一個叫毛毛的小男孩玩到了一起,兩個人在積木堆旁邊席地而坐,照片里看得出毛毛嘴里塞著什么東西,兩個人笑得滿臉是褶子。
我看著那張照片笑了一下,心里松了口氣。
周六下午,項目那邊的問題總算理清楚了大半,我回酒店整理文件,手機震了一下,拿起來看,是賀珊發來的微信。
"薇薇,你今天有空嗎,有件事想問你。"
我看著這條消息,沒有立刻回,繼續整理文件,把該歸檔的東西歸好檔,把需要帶回去的材料裝進文件袋,然后才拿起手機。
又過了二十多分鐘,她發來第二條:"學校打電話給我,說朵朵的學費申請了退費,這是怎么回事?"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這條消息,心里平靜得讓自己有點意外。
想象中的那種復雜、那種愧疚、那種"我是不是做錯了"的動搖,一點兒都沒有出現,我心里干干凈凈的,就是很平靜。
我回了三個字:"對,退了。"
發出去以后,把手機放在一邊,去倒了杯水,慢慢喝著,等她的回復。
等了大約五分鐘,她發來了一大段話,字多到讓我往下滑了好幾下才看到底。
她說我自私,說我不把她當朋友,說她那時候開口借錢是真的遇到了難處,說她本來打算這個月就還我,只是最近手頭稍微緊了一點,說她沒想到我會在沒有通知她的情況下直接退款,說這樣做影響到了朵朵,說朵朵是無辜的,說我怎么能拿一個孩子出氣。
最后那句話:說我怎么能拿一個孩子出氣。
我把這句話看了兩遍,放下水杯,重新拿起手機,開始打字。
"賀珊,我問你一件事,你想好了再回答我:我周三打電話請你幫我照看小果兩天,你拒絕我的理由是什么?"
她沒有立刻回,過了好一會兒,發來一句:"那是因為我預約了美甲,但這兩件事不一樣——"
我回:"哪里不一樣?"
她不說話了。
我在等她回復的空檔,把那段長消息又重新看了一遍,看到"這個月就還我"那句,心里靜靜地想:三個月,從來沒有提過一次,這是第一次,在我退款之后。
06
那天晚上,賀珊打來了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振動在桌面上發出密集的聲音,我看了看表,已經快十點了,深圳的夜風從窗縫里吹進來,帶著一點潮氣。
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