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那個紅木盒子在我衣柜最深處壓了整整十六年,從平兒十歲壓到平兒出嫁。
十六年里,我搬過兩次家,換過三份工作,送平兒讀完大學又送她談了戀愛,每次搬家都把它包在舊毛衣里,放進最底層的紙箱,從不打開,從不丟棄。
等平兒婚禮那天,我終于把它取出來,裝進手提包,帶去了宴席現場——因為那天,是我等了十六年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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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平兒打電話通知我婚禮日期那天,是個普通的周三下午,我正在公司會議室里對著一份項目報告改數據,手機震了兩下,是女兒的號碼。
我接起來,她說:"媽,婚禮定在十月十二日,你記一下。"
我把日期記在便條紙上,壓在鍵盤底下,說:"好,記住了,有什么需要我幫忙的?"
平兒停頓了一下,說:"媽,爸那邊也會來,凌玲也來,你……你沒問題吧?"
那個停頓很短,但我聽出來她在猶豫,她怕我說有問題,更怕我說沒問題但臉色不好看。
我說:"沒問題,那是你婚禮,我去是為了你,跟別人沒關系。"
平兒松了口氣,說:"媽,謝謝你。"
我說:"謝什么,你別謝我,把婚禮辦好就行了。"
掛了電話,我在會議室里又坐了一會兒,窗外是這座城市普通的下午,樓宇、車流、行人,一切如常,陽光斜進來,把會議桌照出一道暖色的光帶。
我想起了那個紅木盒子,想起它壓在衣柜深處的樣子,心里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哀,是一種很平靜的確認:好了,是時候了。
那個盒子裝著什么,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十六年前,我在清理陳俊生書房時,從他辦公桌最深的抽屜夾層里翻出來的,紅木的外殼,銅質的小鎖,鎖是開著的,像是故意沒鎖,又像是主人忘了把它鎖上。
我當時蹲在地板上,把盒子翻過來看,上面沒有名字,沒有任何標記,只是一個普通的存物小盒,但那種直覺,做了十多年妻子的女人都懂,不用打開,光是那個盒子存在的方式,就已經在說話。
我打開看了第一封信,看了半頁,把盒子合上,深呼吸,再打開,看了第二封,第三封,到第五封的時候,我的手開始抖,但沒哭,眼淚好像都凝在眼眶里,就是沒落下來。
那不是情書,比情書更讓人窒息——那是一個女人的謀算,明明白白寫在紙上,寫給另一個男人,寫她如何一邊靠著陳俊生往上爬,一邊給自己留著后路,寫她覺得陳俊生不過是個跳板,寫她打算等時機成熟再脫身。
那些信是凌玲寫給她另一個男人的,那個男人姓郁,是陳俊生當年的前同事,凌玲和郁某的來往比她和陳俊生的來往開始得更早,只是郁某后來外調去了外地,凌玲跟沒跟上,我不清楚,但那些信里有一種殘忍的算計,是我從來沒有在任何人臉上見過的東西。
后來我才明白,是郁某在被凌玲甩掉之后,把那些信寄給了陳俊生——以一種最惡毒的方式,讓陳俊生自己去看清楚他那個心頭寶是什么貨色。
陳俊生收了信,鎖進盒子,沒有說,沒有鬧,壓著,像壓了一顆定時炸彈,誰都沒告訴。
然后他繼續和凌玲過日子,繼續讓她挽著胳膊出入各種場合,繼續讓她對我投來那種俯視的眼神——是因為他愛她,還是因為他怕了,還是因為他根本不在乎真相,只在乎體面,我到現在也沒有答案。
但盒子在我手里,這一點,他不知道。
02
婚禮前兩周,我和平兒去婚紗店做了最后一次試穿,那件禮服是抹茶白,肩線很干凈,襯得平兒整個人明亮了好幾分。
禮服店的燈光打得很暖,平兒站在三面鏡前轉了一圈,回頭問我:"媽,好看嗎?"
我說:"好看,是我見過你最好看的狀態。"
她笑,眼睛里有光,那種光是真實的、從心里漫出來的光,不是表演出來的。
我在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看著她,心里有什么東西慢慢地熱起來,又慢慢地往眼睛里涌,我眨了一下眼睛,忍住了。
我想起平兒十歲那年,陳俊生提出離婚的那個晚上,平兒在自己房間里,我和陳俊生在客廳,聲音壓得很低,但平兒的門雖然關著,她一定什么都聽見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床來廚房,對我說:"媽,我要吃雞蛋餅。"
就這一句話,什么都沒問,什么都沒提,十歲的孩子,把整個世界的崩塌裝在心里,朝我要了一張雞蛋餅。
我站在鍋邊打雞蛋,那個早晨我沒哭,就是手一直抖,雞蛋磕到碗沿上,殼碎了一小塊掉進去,我用筷子把殼夾出來,然后繼續打。
從那個早晨到今天,整整十六年,那個抖著手打雞蛋的女人和站在這間禮服店矮凳上的我,是同一個人,但也不是同一個人了。
試穿結束,我們從婚紗店出來,在旁邊的甜品店坐下來,各點了一杯奶茶,平兒拿著吸管攪了攪,忽然抬頭說:"媽,我想問你一件事。"
我說:"說。"
她說:"那個紅木盒子,你還留著嗎?"
我手里的杯子頓了一下,問:"你怎么知道有個紅木盒子?"
平兒說:"小時候有一次你收拾衣柜,我進來找睡衣,看見你手里拿著它,神情很奇怪,我問你那是什么,你說是舊東西,沒用的,但你沒有扔。"
原來她十幾年前就看見過,只是從來沒再提起。
我看著她,沒有否認,說:"還留著。"
平兒低頭喝了一口奶茶,輕聲說:"媽,婚禮那天,你打算怎么辦?"
我說:"我打算把它還回去。"
平兒抬起頭,眼神里有一種復雜的東西,有一點擔心,有一點釋然,最后沉下來,變成了一種很安靜的東西,像是一種理解,也像是一種放手。
她說:"好。"
就一個字,好,我們母女兩個心里都有數,什么都不用再多說了。
03
婚禮前一天晚上,我的手機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
那條短信發來的時候是晚上十點多,我正在洗澡,出來看見屏幕亮著,以為是平兒,拿起來一看,陌生號碼,內容只有一行字:子君,有些事不要太得意,那個盒子里的東西對你沒有任何好處,燒了它,對大家都好。
我把手機放在梳妝臺上,對著鏡子里的自己看了一會兒。
號碼是新的,但語氣我認得出來——那是凌玲的語氣,那種看似平靜實則帶著威脅的腔調,她在各種場合用了十六年,用來跟我說話,用來跟平兒說話,用來跟陳俊生的舊同事說話,她以為這種腔調能鎮住所有人。
她知道那個盒子,這一點我早就猜到了——郁某寄信給陳俊生這件事,凌玲不可能不知道,那種人,對自己身后的每一條路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知道陳俊生收了那些信,知道他鎖了起來,她甚至可能知道那個盒子后來到哪里去了,只是這十六年,雙方都在裝作不知道,維持著一種心照不宣的平衡。
現在平兒要結婚了,這場婚禮對凌玲來說是一個舞臺,她要在陳俊生所有的舊關系面前以"正室"的身份高調亮相,她不允許有任何變數。
我沒有回那條短信,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梳妝臺上,去睡覺了。
臨睡前,我想了很多,想起那些信里的內容,想起凌玲第一次出現在我生活里的那個下午,想起陳俊生回來晚了,脖子上有一點淡淡的香水氣,我以為是客戶應酬,沒有多想。
那種渾然不覺的信任,是我那時候最大的天真,也是我那時候最大的體面。
后來這種天真被剝掉了,我變成了另一種人,不再輕易相信,不再把所有的好都無保留地給出去,學會了留后手,學會了觀察,學會了在笑著說"沒關系"的同時,把一個紅木盒子鎖進衣柜的最深處。
窗外有蟲鳴,秋天的蟲鳴,細碎而綿長,聽著聽著,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鬧鐘響起來,我睜開眼睛,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今天是平兒的婚禮,今天是那個盒子回到該去地方的日子。
起床,洗漱,把旗袍從衣架上取下來,穿好,去鏡子前看了一下,滿意,然后打開衣柜,把那個紅木盒子取出來,放進手提包里,聽見它和包底碰了一聲,輕而實。
04
婚禮在城里最好的一家宴會酒店舉辦,十月的天氣,陽光是那種不燙人的暖,把整個酒店大堂照得金黃敞亮。
大堂里擺滿了香檳玫瑰,白色和粉色間隔著,香氣濃而不膩,進門第一步就把人裹住了,像走進一個特別精心鋪設的夢境。
我到的時候是上午十點,賓客陸陸續續來了大半,簽到臺前有小程序二維碼,我掃了碼,旁邊一個穿白西裝的年輕小伙子幫我別了胸花,笑著說:"您是平兒的媽媽,對嗎?平兒說,她媽媽今天會是全場最漂亮的。"
我笑了笑,說:"這孩子,亂說什么。"
但心里是暖的。
唐曉朵比我早到,她穿了一件香芋紫的套裙,頭發新燙過,整個人神采奕奕,看見我進來,立刻迎上來,壓低聲音說:"子君,你今天氣色太好了,那件旗袍絕了,藏藍的壓氣場。"
我說:"你也好看。"
她擺擺手,說:"我是來湊熱鬧的,你才是主角。"
然后她湊近我,小聲說:"凌玲他們還沒來,但聽說要來,還特意換了一套大紅禮服,聽我說,子君,你千萬別給她氣受,今天是平兒的日子。"
我說:"我知道,你放心。"
唐曉朵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里的手提包上停了一下,似乎想問什么,但沒問,把嘴閉上了。
平兒在后臺準備,我去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化妝椅上,禮服已經穿好,化妝師在給她補最后一層定妝,她從鏡子里看見我,朝我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是涼的,但有力氣。
她說:"媽,我緊張。"
我說:"正常,結婚這種事不緊張才奇怪。"
她說:"你當年結婚的時候緊張嗎?"
我說:"緊張,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今天你不用想那些,就想著賀函在前面等著你,想著你要走出去,就行了。"
平兒深呼吸,點了點頭,松開我的手,說:"好,媽,你去外面坐著,我一會兒出來。"
我從后臺出來,在外場找了個位置坐下,這時候陳俊生和凌玲進來了。
陳俊生老了,比上次見面又蒼了幾分,兩鬢白了一大半,走路的步子也穩不太住,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西裝,扣子扣得一絲不茍,像是很努力地在維持著體面。
凌玲挽著他的手臂,那件大紅禮服穿在她身上,確實奪目,脖子上的珍珠項鏈,手腕上的金手鐲,妝容濃重考究,整個人從頭到腳都在說:我是陳太太,我是正室,我今天是來以主人翁身份出席的。
她進門的時候,目光很快在人群里掃了一圈,落在我身上,停了兩秒,然后揚起下巴,把視線收回去,跟陳俊生低聲說了一句什么,陳俊生轉頭看了我一眼,隨即移開。
那兩秒鐘里,我沒有動,端著手里的礦泉水,正在跟旁邊的親戚說話,眼神沒有往她那邊飄,臉上什么表情也沒有,平靜得像一灘靜水。
05
儀式很順利,平兒從大門進來的時候,全場靜了一秒,然后響起音樂,她一步一步走過紅毯,賀函在臺上,看見她的瞬間,眼眶紅了。
我在臺下,沒忍住,眼淚落了兩顆,被唐曉朵用紙巾塞進手里,她自己也在抹眼睛,小聲說:"子君,你看賀函,他哭了,這孩子是真喜歡平兒。"
我說:"嗯。"
聲音有點啞,但沒哭出聲音,就是眼眶里熱的,燙的,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種熱壓下去。
臺上的證婚人念了誓詞,平兒和賀函對視,交換戒指,賀函把戒指套上平兒的手指時,手也在抖,臺下有人笑,有人鼓掌,熱熱鬧鬧的。
我把目光從臺上收回來,側頭看了一眼陳俊生那個方向,他也在看臺上,眼神里有一種很復雜的東西,不完全是欣慰,也不完全是愧疚,是那種被時間混在一起的情緒,分不清楚了。
凌玲坐在他旁邊,一手搭在他手背上,臉上的表情是那種對外展示用的慈愛,是那種"我和平兒一家人、我是賢惠繼母"的展示性表情,那種表情她練了十六年,已經很嫻熟了。
我把目光收回來,繼續看臺上。
宴席開始之前,有一個敬酒環節,平兒和賀函挨桌敬酒,到我這桌的時候,平兒多喝了一杯,說:"媽,謝謝你這些年。"
我說:"謝什么,喝多了說胡話。"
周圍的親戚都在笑,氣氛很好,很熱,像是真正意義上的一個團圓的飯局。
凌玲那桌也被敬了酒,我沒有去看,但能感覺到她在看我這邊,那種目光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敵意,是一種懸著的、等待的目光,她知道我帶著那個盒子來了,她不知道我打算怎么辦,所以她懸著。
宴席進行了兩個多小時,到最后一道甜品上來的時候,大部分賓客已經喝了不少,話多了,聲音大了,整個宴會廳里嗡嗡的,像一鍋燒開了的水。
我把手提包挎上,起身。
唐曉朵問:"去哪?"
我說:"去找凌玲。"
唐曉朵張了張嘴,沒說話,只是眼神變得警惕,想跟上來,我擺了擺手,說:"你在這,沒事的。"
她坐了下去,眼神跟著我,我沒有回頭。
凌玲在宴會廳靠窗的位置,她身邊的人都走開了,陳俊生不知道去了哪里,她一個人站在那里,手里拿著一杯香檳,目光在窗外,但那種角度明顯是在用余光掃全場。
我走過去,在她正面站定,平靜地開口,說:"凌玲。"
她轉過身,看見我,眼神先是一冷,然后迅速換成了那個熟悉的表情——嘴角輕輕揚著,下巴微微抬著,是那種慣常的、有備而來的優越感。
她說:"子君,婚禮不錯,平兒很好看。"
我說:"嗯,謝謝你來。"
然后我從手提包里取出那個紅木盒子,放在她和我之間,說:"有件東西,該還給你了,物歸原主。"
凌玲低頭看了那個盒子一眼,臉上的表情沒動,但我看見她的下頜線輕輕繃緊了,那條線很細,但繃緊了,就是繃緊了。
她說:"這是什么?"
我說:"打開看看就知道了。"
凌玲把香檳杯放在旁邊的高腳桌上,伸手拿起那個盒子,目光從盒子移到我臉上,又移回盒子,掃了一眼四周,好幾桌賓客還沒散,有幾個陳俊生的舊同事,有平兒婆家的親眷,有凌玲自己那個圈子里的熟人,都在附近。
凌玲深吸了一口氣,拇指扣住盒蓋,用力一抬,打開了。
凌玲低頭看進盒子里,那一刻她的臉色從精心維護的紅潤一點點褪盡,嘴唇先是抿緊成一條線,然后張開,雙眼猛地瞪大,眼睛里涌出一種我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神情——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徹底的、無處遁形的驚恐,像一個自以為藏好了所有秘密的人,忽然發現那些秘密全部整整齊齊擺在了別人眼前。
她猛地抬起頭死死盯住我,雙手開始顫抖,手里的盒子險些脫手,嘴唇張合了兩下,聲音沙啞得幾乎失去了往日的腔調,哆哆嗦嗦擠出幾個字:"這……這你是從哪——你怎么會有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