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老宅子推倒后的那片空地，在夜色里空蕩蕩的，像一張沒了牙的嘴。
賈秀珍就站在那片空地邊上，手里攥著的老人機，屏幕暗了又亮。
風把她花白的頭發吹得亂糟糟的，她卻感覺不到。
耳畔反復回響的，是電話接通后，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冰冷，干脆，帶著一種刻意劃清界限的疏離。
就這3個字。她打了三十八遍，等了整整一個下午，等來的就是這3個字。
老三傅偉祺在旁邊不耐煩地踱步，老大賈剛毅皺著眉抽煙。
商量父親病重后養老和照顧的事兒，老二賈向東遲遲不到，電話不接。
她不信邪，一遍遍撥，手指頭按在硬邦邦的按鍵上，從午后陽光熾烈打到暮色四合，打到天上星星都冒了頭。
第三十八遍，終于通了。
她的心剛提起來，就被那句話砸得粉碎。
可那聲音，又確確實實是老二賈向東的。
01
拆遷的消息，是村主任胡長明親自上門說的。
那天晚飯后，賈家老屋的堂屋里煙霧繚繞。
賈剛毅翹著腿，手指在舊茶幾上敲了敲，“六百八十萬，不是個小數目。”他頓了頓，看向坐在門口小板凳上的賈向東，“老二，你說呢？”
賈向東低著頭，手里的煙燃了半截，煙灰很長，顫巍巍地要掉不掉。他沒吭聲，只是把煙送到嘴邊，深深吸了一口。
傅偉祺接過話頭，聲音比大哥活絡些：“這錢怎么分，得好好合計。爸媽年紀大了，往后用錢的地方多。咱們做兒子的，得多擔待。”他話是對著大家說的，眼睛卻瞟著父母。
賈秀珍坐在靠墻的竹椅上，手里納著一只鞋底，針線穿得比平時慢。何永孝靠在另一張椅子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顯示他還醒著。
“擔待是應該的。”賈剛毅清了清嗓子，“這些年，爸媽有個頭疼腦熱，多數時候是我跑前跑后。鎮上的醫院，縣里的醫院，路沒少跑。”
傅偉祺立刻跟上：“我嘴皮子利索點，跟拆遷辦的人磨，跑手續，也沒少費工夫。這老宅子能估這個價，我有功勞。”
堂屋里安靜下來，只有賈向東抽煙的細微聲響，和遠處傳來的幾聲狗吠。
賈秀珍手里的針停了一下。
她抬起眼皮，看了看悶葫蘆似的二兒子。
賈向東依舊低著頭，仿佛兄弟們討論的事情與他無關。
他的側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沉默，甚至有些木然。
“向東，”賈秀珍忍不住叫了一聲，“你也說說。”
賈向東像是被驚醒，抬起眼，目光有些渙散，在父母和兄弟臉上掃了一圈，最后又落回自己腳前的地面。他張了張嘴，喉嚨里滾出幾個含糊的音節：“我……沒啥說的。你們定。”
“你看，老二沒意見。”傅偉祺像是得到了某種確認，語氣輕松了些，“都是一家人，誰多出點力，誰少出點力，心里都有數。關鍵是爸媽晚年有依靠。”
賈剛毅點了點頭，神色嚴肅：“是這個理。錢怎么分，我看還得仔細規劃。不僅要考慮現在，還得考慮以后爸媽養老看病。”
何永孝這時忽然咳嗽了兩聲，睜開了眼。他的眼睛有些渾濁，看了看三個兒子，什么也沒說，又緩緩閉上了。
賈秀珍心里莫名地堵了一下。
她想說點什么，比如問問向東家里的情況，他閨女是不是快上大學了，學費有沒有著落。
但看著老大老三一副已成定局的模樣，看著老二那副逆來順受的樣子，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會議最后也沒說出個具體方案，但氣氛已經變了。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緊繃感。
賈剛毅和傅偉祺又說了些不著邊際的規劃，比如給父母在鎮上買個小房子，比如以后輪流照顧。
賈向東自始至終沒再發言。直到散場，他掐滅煙頭，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對父母低低說了句：“爸，媽，我先回了。”
他轉身走出堂屋，身影很快沒入門外濃重的夜色里。賈秀珍追到門口，只看到他推著那輛舊摩托車，發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村子里顯得格外刺耳，然后漸漸遠去。
02
賈向東回到家時，堂屋的燈還亮著。妻子沈秀蘭坐在桌邊，就著一盞小臺燈，在核對一堆單據。女兒賈薇的房門關著，縫隙里透出一點光，隱約能聽到英語聽力的聲音。
“回來了？”沈秀蘭抬起頭，揉了揉發酸的后頸，“會開得咋樣？錢怎么分，有個說法沒？”
賈向東沒立刻回答。他走到墻角的臉盆架邊，舀起一瓢涼水，胡亂抹了把臉。冰涼的水刺激得他精神了些，但胸口的悶堵感卻沒散去。
“還沒定。”他聲音有些沙啞。
沈秀蘭放下手里的筆，轉過身看著他：“還沒定？老大老三那性子，能等到明天？他們是不是又把自己夸成一朵花，把別人踩到泥里？”
賈向東走到桌邊，拿起茶壺倒了杯水，一口氣喝干。水是涼的，順著喉嚨下去，卻澆不滅心頭的煩躁。“他們……是說了不少。”
“說他們出力多，說他們常伴父母身邊，是不是？”沈秀蘭的語氣帶著譏諷，更多的是一種無力感，“你呢？你就坐那兒聽著？賈向東，你是鋸了嘴的葫蘆嗎？”
賈向東放下杯子，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粗糙的邊緣。“我說啥？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沈秀蘭的聲音陡然提高，又怕吵醒女兒，硬生生壓了下去，變成一種急促的氣音，“一家人他們吃肉你喝湯的時候，想過你是一家人嗎？爸前年住院，你守了整整二十三天夜，大哥來了幾回？老三來了幾回？媽腰疼下不了床，是誰端屎端尿伺候了小半年？他們出錢多還是出力多？現在分錢了，成他們出力多了？”
她越說越激動，眼眶微微發紅：“薇薇的錄取通知書就快到了，學費一年一萬多，加上住宿費書本費，我們手里那點錢夠干嘛？你廠子里效益不好，大半年沒發全工資了，你心里沒數嗎？這拆遷款，哪怕只是公平地分三份，我們也能喘口氣！”
賈向東被妻子連珠炮似的話釘在原地。
他何嘗不知道這些？
女兒的學費像一塊大石頭壓在他心口。
廠子里傳言要裁員，他整天提心吊膽。
父母年邁，病痛漸多，以后用錢的地方只會更多。
那筆拆遷款，對他這個困頓的家庭來說，太重要了。
可是，怎么說？去跟大哥和三弟爭？去跟父母哭窮？他做不出來。從小他就這樣，不會說漂亮話，不會爭搶。父母總說，向東老實，吃虧是福。可這“福”，到底在哪里？
“大哥和三弟……他們也許有他們的難處。”賈向東干巴巴地說，自己都覺得這話毫無說服力。
沈秀蘭看著他，眼里的光一點點黯下去，最后變成一片深深的失望。
“賈向東，你就窩囊吧。你就看著他們把好處都占盡，看著我們娘倆跟著你受窮。等哪天爸媽真需要人床前盡孝了，你看他們跑得有沒有你快！”
她不再看他，轉身繼續整理那些單據，紙張翻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帶著一種冰冷的意味。
賈向東站在原地，手腳有些發涼。他抬眼看向女兒緊閉的房門，那里面是他全部的希望和軟肋。他慢慢走到院子里，蹲在墻角，又摸出一根煙點上。
煙霧升騰，模糊了他的臉。夜色深沉，遠處的老宅方向一片漆黑。那里即將變成一筆巨款，然后，很可能變成一道更深、更冷的鴻溝，橫亙在他和兄弟之間，甚至，和父母之間。
他只是沒想到，這道鴻溝會來得這么快，這么決絕。
03
接下來的幾天，賈家表面上風平浪靜。
賈秀珍心里卻一直不踏實。
她去過老二家一趟，沈秀蘭客氣地給她倒了水，話卻不多。
賈向東不在家，說是去鎮上找臨工了。
賈秀珍看著兒媳明顯消瘦的臉，和屋里簡陋的擺設，想問的話堵在嗓子眼，最終只叮囑了幾句注意身體。
倒是賈剛毅和傅偉祺，往老屋跑得勤快了。
這天下午，老大和老三一前一后進了門。傅偉祺手里還提著一盒糕點，說是縣里買的，軟和，適合爸媽吃。
扯了幾句閑篇，話題自然又繞到拆遷款上。
賈剛毅擺出長子的架勢：“爸，媽，上次說的事，我們兄弟倆又仔細琢磨了一下。這錢呢，放在一起也不是辦法，容易生矛盾。我的意思是，早點定下來，大家心安，也能早點規劃怎么孝順你們二老。”
何永孝靠在躺椅上，眼皮動了動，沒說話。賈秀珍正在擇菜，聞言手頓了頓。
傅偉祺笑著接話：“是啊，媽。你看這么著行不行。我和大哥呢，這些年確實為家里操心多些，跑腿多些。這錢，我和大哥各拿一份，算是我們多出力的補償。當然，主要是為了以后更好地照顧你們。二哥那邊……他性子淡，不爭這些，估計也沒啥意見。往后爸媽有事，我們兄弟倆肯定沖在前頭，該出錢出錢，該出力出力，絕不含糊。”
話說得漂亮，滴水不漏。賈秀珍聽著，心里卻像塞了一團濕棉花，悶得難受。她想起老二悶頭抽煙的樣子，想起沈秀蘭泛紅的眼眶。向東是老實，是不爭，可這不代表他不需要啊。
“那……向東呢？”賈秀珍放下手里的菜，聲音不大，卻讓屋里安靜了一瞬。
賈剛毅和傅偉祺對視了一眼。
賈剛毅語氣沉穩：“媽，你放心。老二也是我們的親兄弟，以后真有困難，我們能不幫嗎？但這筆錢，畢竟是因為老宅子來的，我和偉祺為這宅子估值、跑手續，投入的精力最多。按勞分配，也是公平的。再說，錢分清楚了，以后少吵架，家庭和睦，對你們二老也是好事。”
“二哥肯定能理解。”傅偉祺補充道，語氣十分篤定，“他那天開會不也說了嘛，沒意見。咱們先這么定下，把協議簽了，錢早點到手，也能早點給爸換個好點的醫院瞧瞧。”
何永孝的咳嗽聲打斷了他們。
他咳得有些急，臉漲紅了些。
賈秀珍連忙過去給他拍背。
何永孝緩過氣，擺了擺手，眼睛看著兩個兒子，又慢慢移開，望向門外空曠的院子，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卻重重地砸在賈秀珍心上。
“爸，您看呢？”賈剛毅追問了一句。
何永孝閉上眼，像是累了，很久才吐出幾個字：“你們……看著辦吧。”
這話像是一種默許。賈剛毅和傅偉祺臉上明顯松快了些。傅偉祺立刻從隨身帶的包里拿出幾頁紙，說是找懂行的人擬的分配協議，讓父母看看，沒問題就簽個字。
賈秀珍識字不多，看著那密密麻麻的字，頭暈。
賈剛毅湊過來，指著關鍵的地方念給她聽，大意就是拆遷款總額六百八十萬，由賈剛毅和傅偉祺各繼承三百四十萬，用于承擔父母今后的養老、醫療等主要費用，賈向東自愿放棄繼承份額云云。
“媽，簽了吧。簽了錢就能下來了。”傅偉祺把筆遞過來。
賈秀珍手里握著筆，覺得那筆有千斤重。她抬眼看向老伴，何永孝依舊閉著眼，眉頭緊鎖。她又想起老二沉默的背影，想起孫女薇薇乖巧懂事的臉。
筆尖懸在紙上，顫抖著，久久落不下去。
“媽，還猶豫啥？都是為了這個家好。”賈剛毅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
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照在桌子上，那幾頁紙白得刺眼。賈秀珍最終，在那片刺眼的白光里，歪歪扭扭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何永孝的名字，是她扶著老伴的手，按上的手印。
按完手印，何永孝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他睜開眼，目光空洞地望著房梁，喃喃地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向東……太老實了。”
賈秀珍的手猛地一抖，心里那團濕棉花，瞬間浸透了冰水，冷得她打了個寒顫。
04
協議簽完沒幾天，拆遷款就打到了指定的賬戶。
錢到賬的當天下午，賈剛毅和傅偉祺就一起來到老屋，臉上帶著壓不住的喜氣。他們跟父母說，已經聯系了鎮上的銀行，馬上就去辦理轉賬，各自的三百四十萬很快就能到手。
賈秀珍看著他們興高采烈的樣子，心里空落落的。她試探著問：“那……向東那邊，要不要跟他說一聲？”
傅偉祺擺擺手：“媽，這事已成定局，二哥知道不知道都一樣。他那人，知道了也不過是‘嗯’一聲，說不定還覺得省心呢。等我們安頓好了，再請他吃頓飯，好好說說。”
賈剛毅也點頭：“偉祺說得對。現在跟他說，反而讓他多想。我們先把手頭的事理順。”
他們又說了些將來的打算，比如在縣城看好了一個新樓盤，環境好，適合養老，等錢到位了就帶父母去看看。話里話外，都是對未來的美好憧憬，卻絕口不再提賈向東一家。
兩人走后，老屋又恢復了沉寂。何永孝的精神似乎更差了，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賈秀珍坐在院子里，看著夕陽把天際染成一片凄艷的橘紅，心里亂糟糟的。
她幾次拿起那個老人機，翻到賈向東的號碼，拇指在撥出鍵上方徘徊，最終還是沒按下去。
說什么呢？
說錢已經分給你大哥和三弟了？
說協議已經簽了？
她都能想象出兒子在電話那頭沉默的樣子，或許還會悶悶地回一句：“哦，知道了。”
可不說，又像是有根刺扎在心里。她總覺得這事不對勁，對老二不公平。但協議是她親手簽的，老伴也點了頭，現在反悔，老大和老三會怎么想？這個家會不會吵得更厲害？
就在她心亂如麻的時候，院門外傳來輕微的響動。賈秀珍抬頭望去，看見一個身影靜靜地立在門外昏暗的光線里，是賈向東。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一動不動，像是融入了暮色。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工裝，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遠遠地望著堂屋的門。
“向東？”賈秀珍站起來，心里莫名一慌。
賈向東像是沒聽見，依舊站在那里。過了幾秒鐘，他微微動了一下，轉過身，推起靠在墻邊的摩托車。
“向東！進屋坐坐，吃飯了沒？”賈秀珍急忙往門口走。
賈向東已經發動了摩托車。
發動機的轟鳴在寂靜的傍晚格外刺耳。
他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母親，搖了搖頭。
然后，一擰油門，摩托車沖了出去，尾燈的紅光在漸濃的夜色里劃出一道倉促的弧線，很快消失不見。
賈秀珍追到門口，只聞到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和揚起的塵土。她扶著門框，望著兒子消失的方向，愣了很久。晚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她這才發覺，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那天晚上，何永孝難得清醒了一會兒，喝了半碗粥。他問賈秀珍：“下午……是不是向東來了？”
賈秀珍點點頭：“在門口站了會兒，沒進來，又走了。”
何永孝沉默地喝完了粥，把碗遞給她，躺下，面朝里，很久才說：“走了好……走了，心里干凈。”
這話沒頭沒尾，賈秀珍卻聽懂了。老伴也覺得虧欠了老二，覺得他沒臉見兒子。可事已至此，還能怎么辦？
第二天，村里就有人傳，看見賈向東一家大包小包地往那輛破面包車上搬東西。沈秀蘭娘家在鄰縣，有人說他們是回娘家住段時間，也有人說賈向東在別處找到了活計，要搬走了。
賈秀珍聽到消息，心猛地一沉。
她趕緊跑到老二家，院門虛掩著，推開門，里面空蕩蕩的。
堂屋的桌子上積了一層薄灰，常用的東西都不見了，只剩下一些搬不走或不要的舊家具，冷冷清清地待在原地。
他們真的走了。連聲招呼都沒打，就這么走了。
賈秀珍站在空無一人的院子里，午后的陽光明明很暖，她卻覺得渾身發冷。一種不祥的預感，像藤蔓一樣悄悄纏住了她的心。
05
賈向東一家離開后，村里關于拆遷款分配的各種議論悄悄流傳開來。
有人替賈向東不值，說他傻，老實過頭了；也有人覺得賈剛毅和傅偉祺做得太絕，吃相難看；當然，還有人說，一個巴掌拍不響，賈向東自己沒本事爭，怪不了別人。
這些閑話或多或少傳到了賈秀珍耳朵里。
她裝作沒聽見，心里卻像滾油煎一樣。
老大和老三倒是春風得意。
賈剛毅在縣城迅速定下了一套大房子，忙著裝修。
傅偉祺換了輛新車，據說還投資了個小生意，整天忙得不見人影。
他們偶爾回村，會給父母帶些營養品，放下一些錢，說些“有事隨時打電話”的漂亮話。
坐不了十分鐘，電話就響個不停，然后匆匆離開。
諾大的老屋，大部分時間只剩下賈秀珍和病怏怏的何永孝，守著空蕩蕩的院子。
何永孝的身體時好時壞。
好的時候能自己慢慢走到院子里曬曬太陽，壞的時候躺在床上，連翻身都困難。
賈秀珍一個人照顧，越來越力不從心。
給老大打電話，賈剛毅說正在盯裝修，走不開，讓她先請村上的醫生看看，錢不夠他轉過來。
給老三打，傅偉祺說在外地談生意，過兩天就回。
過兩天又兩天，回來露個面，放下點東西，又不見了蹤影。
那天夜里，何永孝突然發起高燒，呼吸急促，臉憋得紫紅。
賈秀珍嚇壞了，手忙腳亂地給村醫打電話，又給兩個兒子打。
村醫趕來做了緊急處理，說必須馬上送鎮衛生院，怕是肺部感染加重了。
賈剛毅的電話終于通了，聽說要送醫院，語氣有些煩躁：“怎么又嚴重了？媽，你先別急，我這邊實在脫不開身，這樣，我讓偉祺馬上過去。”
傅偉祺的電話倒是接得快，一聽情況，立刻說：“媽，我馬上到！您穩住，別慌！”可等了快一個小時，也沒見人影。
再打過去，電話里吵吵嚷嚷，像是在飯局上，傅偉祺壓著聲音說：“媽，實在抱歉，這邊客戶太重要了，走不開。我讓大哥先頂一下，錢我馬上轉過去，請最好的醫生！”
聽著電話里的忙音，看著床上痛苦呻吟的老伴，賈秀珍第一次感到一種徹骨的寒意。這就是他們說的“沖在前頭”？這就是分走三百四十萬后“更好的照顧”？
最后，還是村主任胡長明聞訊趕來，幫忙把何永孝弄上車，送到了鎮衛生院。
辦好住院手續，安頓下來，已經是后半夜了。
何永孝掛著點滴，昏昏沉沉地睡去。
賈秀珍坐在冰冷的塑料凳子上，望著窗外漆黑的夜，心里一片荒涼。
她忽然格外想念那個沉默寡言、卻總能默默把事做妥當的二兒子。
要是向東在，他肯定不會說這些漂亮話，他會一聲不吭地背起父親，會整夜守在病床前，會把她勸回去休息，自己頂著。
可是，向東在哪里呢？他走了，帶著委屈和寒心走了。是不是這個家，真的傷透了他的心？
天亮后，何永孝的病情暫時穩定了些，但醫生面色凝重，說老人身體底子太差，這次感染很兇險，要有長期治療的準備，后續照顧是個大問題，最好家屬能商量出個章程。
賈秀珍看著病床上枯瘦的老伴，知道自己一個人撐不住了。她必須把兒子們都叫回來，當面把話說清楚。養老，不僅是錢的問題，更是人的問題。
她先給賈剛毅和傅偉祺打了電話，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告訴他們，父親病重，需要商量后續照顧，必須立刻回來。兩人這次沒再推脫，答應下午就到衛生院。
然后，她深吸一口氣，撥通了賈向東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無人接聽。
自動掛斷后，她再撥，還是無人接聽。
一種不好的預感涌上心頭。
她不停地撥，從中午撥到傍晚，機械地重復著撥號、等待、掛斷的動作。
賈剛毅和傅偉祺先后到了，等得不耐煩，在病房外低聲抱怨老二不懂事，擺架子。賈秀珍不理他們，只是執著地一遍遍撥著那個爛熟于心的號碼。
第三十八遍。聽筒里漫長的等待音后，突然傳來“咔噠”一聲輕響，接通了。
賈秀珍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聲音因為緊張和激動而顫抖：“向東？是向東嗎？你快來衛生院，你爸他……”
她的話被一個冰冷、干澀的聲音打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