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編者按
未來，人人自出生起就擁有與自己心靈相通的PKD——智能設備寵物（Smart Devic Pet），靈感源自地球科幻作家菲利普·K·迪克。用于撫慰人類精神的PKD誕生于月球，這年春節，它們突然違反“機器人三定律”，開始襲擊主人……立原透耶一直致力于為中日科幻交流搭建橋梁。今年科幻春晚，她帶來一場短小精悍的“意外”，將中式鄉愁與近未來科幻融合，探討人類對技術的依賴，也折射出極端境遇下的人性光輝。
2026科幻春晚紅包封面，文末領取！
馬上有福
作者｜立原透耶 [日]
立原透耶，1991年憑借《賣夢的蛋》獲得Cobalt讀者大獎出道。著有《一人百物語》系列、《立原透耶著作集》（全五卷）等科幻、奇幻及恐怖類作品。長年從事中華圈科幻作品的翻譯與介紹，因在此項工作上的杰出貢獻榮獲日本SF大獎特別獎。
譯者｜武甜靜
校對｜祝力新
全文約4000字，預計閱讀時間8分鐘
能看到地球的房子租金特別貴，里面住的都是政要名流，安保措施也很完善。因此，平日里我們這些普通市民甚至根本無法靠近，唯有在每年一度的春節，那里才會破例向公眾開放。
巍峨矗立于中央的是“月之塔”（Luna Tower）。它以地球的樹木為藍本建造，也是月球上唯一的一棵“樹”。說是樹，其實內部搭載了最尖端的主控計算機，匯聚了維持生存所需的一切基礎設施。
月球被譽為人類的第二故鄉，重要程度僅次于地球。由于地球環境破壞日益嚴峻，能住在那里的人類已經不多。幸運的少數人得以定居月球，運氣稍差的則移居火星。而那些連火星都容納不下的人口，就只能在冷凍睡眠狀態中乘著宇宙艦隊群，為了尋找宜居行星，在廣袤荒蕪的太空中持續飛行。
所以，我們一家運氣極好。畢竟我們每年都有一次機會，看到那顆閃耀著蔚藍光芒的地球。
明天就是春節了。不僅是我，父母也都歡欣雀躍。父母是在地球出生長大的，那份眷戀遠比我深沉。我也計劃兩年后申請去地球留學。為此，我每天拼命學習，還堅持在低重力環境下進行高負荷體能訓練。
LED燈光宣告了早晨的來臨。現在是地球時間上午七點。月球有著長達十四天的白晝，隨后則是十四天的漫漫長夜。據說人類若是順應這一自然周期生活，身心都會徹底崩潰。
“樂樂，PKD的狀態怎么樣？”
我們家的房子建在月球地下的天然隧道中。因為這里不僅輻射影響小，還能抵御極端的溫差。家家戶戶都由全自動計算機調節至宜人的溫度和濕度，并持續補給氧氣。不僅如此，系統還會事無巨細地監測每一位居民的健康狀態和壓力指數，實時做出應對。
“一切正常。”
我一邊回答，一邊看向時刻依偎在身旁的PKD。
PKD指的是“智能設備寵物”（Smart Devic Pet）。產品名致敬了地球時代的著名科幻作家菲利普·K·迪克（Philip K. Dick），據說他曾在作品中描繪過類似的仿生動物。
我的PKD是以一種叫“馬”的生物為原型打造的仿生體。因為月球上空間有限，進行了小型化處理，可以放在肩膀上或者捧在手心里。
PKD早在主人出生前——當嬰兒尚在試管階段時——便已選定。系統通過讀取基因，量身定制出與這個人最契合的寵物。這只寵物與主人心靈相通，既是摯友，也仿佛雙胞胎手足，有時甚至扮演著戀人的角色。
PKD并非源自地球，而是在月球開發出來的。這里沒有地球那樣的飼養寵物的環境，也沒條件建設動物園，是為了撫慰人類的精神而創造出的PKD。
和其他人一樣，我也非常喜歡我的PKD。特別是那雙花光我三年零花錢和打工費定制的翅膀，真的非常可愛，參考的是我兒時在全息圖書館見過的“天翼”。
“樂樂，有些低血壓。來點香氛吧。”
我管我的PKD叫“天翼”。天翼發來簡短的健康提醒。我隨即取出香薰精油，涂抹在手腕上。月球上換氣困難，嚴禁使用噴霧式香氛，否則各種氣味混雜，會讓室內變得像毒氣室一樣。
“天翼，今天的日程是什么？”
“為明天的春節做準備，制作特別料理。”
據說我的祖先們總是在春節吃餃子。父母直到現在都很懷念那個味道。但月球尚未實現小麥種植。于是我們用日本研發的矮稻米，制作酷似餃子的替代品。這是只有在特殊節日才能享用的珍饈。
“我去買菜啦。”
和父母打過招呼后，我開始做外出的準備。
預約好太陽能車，我將身體塞進狹窄的座椅。車是四人座，乘客們和我一樣，目的地都是月球塔腳下的大型集市。
太陽能車輕盈浮起，開始平穩滑行。
“明天就能見到地球了呢。”一位年長的女士微笑著，頭頂趴著一只蜥蜴PKD。
“你的PKD真可愛。”一位中年女性搭話道。
“是吧，這是鬣蜥的微縮版。”
“聽說爬行類的忠誠度較低，是真的嗎？”
“這個小家伙沒問題。您的PKD是鴿子？”
“對呀，總是叫個不停，吵得很。”
PKD繼承了地球動物原型的習性。狗忠誠，貓任性，鳥兒愛啼鳴，蜥蜴怕溫差。雖說眾說紛紜，但它們終究是模擬生命體，作為個人機器人的性能其實大同小異。
馬既溫順又聰慧，且共情能力極強。我的情緒波動會立刻感染天翼。如果天翼焦躁不安，那焦躁不安的其實是我。
我正在腦海中盤算著購物清單，太陽能車卻突兀地停了下來。
這里沒有車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窗外唯有一片沙礫與巖石構成的荒原。
“怎么回事？”
一位大叔不安地將車窗調至透明，向外張望。
窗外狂風肆虐，混沌一片。
“是磁暴嗎？”
或者是月震。
無論何種原因，太陽能車緊急制動一定有其原因。我們被困在了這里，只能等車子再次啟動。
“真麻煩，我還有個重要的商務談判。”
大叔正欲聯系對方致歉，動作卻突然僵住了。
“PKD……沒在運作。”
“什么？”
四人齊刷刷看向自己的PKD。別說PKD之間的互聯，就連主人與PKD之間的連接也斷了。剎那間，我仿佛被吸入了無底的黑暗深淵。
無論何時何地，從降生那一刻起就相伴左右的PKD。我無法想象沒有它的生活。
“是因為磁暴嗎？”我戰戰兢兢地問。
“大概吧。”
“可我在這里生活了四十年，經歷過各種磁暴，從未聽說PKD會因此癱瘓。”
“聞所未聞。”
“話說，該不會是月球塔出事了吧？”
四人面面相覷，不安地嘆息。
“天翼，天翼呀！”
我不死心地反復呼喚，依舊沒有回音。
它雖仍然站在我的肩頭，卻沒有任何動靜。
沉重的壓抑感籠罩了車廂。
突然，“哐當”一聲，車身劇震。
與此同時，那只蜥蜴PKD張大嘴巴，狠狠咬向了女主人的肩膀。
“好痛！”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PKD無論何時都應絕對忠誠，是與主人心意相通的生物。然而此刻，它竟在我眼前攻擊它的主人！！
“救命！！”
蜥蜴爬上女人的脖頸，企圖咬斷她的頸動脈。
旁邊的男士慌忙出手，用力將蜥蜴扯下，猛地摔向墻壁。
但這種程度的撞擊根本無法損壞PKD。它調轉目標，這次一口咬住了男人的手指，似要將其生生扯斷！
“哇啊啊——”
大腦一片空白。出于本能，我掄起手提包猛砸那只蜥蜴。
因為用力過猛，包狠狠撞上了狹窄車廂的頂部。
我用雙腳死死踩住掉在地上的蜥蜴。
無論如何，必須制止它的行動。
腳底傳來劇烈掙扎的觸感，我無視這一切，將全身重量壓了上去。幸虧今日穿了帶配重的特制靴，救了大命。
月球重力微弱，如果不穿有分量的鞋子，身體容易飄浮。尤其是像我這樣志在地球留學的人，為了克服重力差，平時就喜歡穿沉重的鞋子。這種習慣此刻竟然派上了用場。
“PKD……襲擊人了……”
肩膀受傷的女主人目光呆滯，喃喃自語。
這不可能。
PKD是基于“機器人三定律”制造的，絕對無法傷害人類。
我腦海中想起了機器人三原則。
第一條：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或看到人類受到傷害而袖手旁觀。
第二條：機器人必須服從人類的命令，除非與第一條相矛盾。
第三條：機器人必須保護自己，除非與第一、二條相矛盾。，
這分明違反了第一條原則！這種荒唐事怎么可能發生？
更可怕的是，如果反叛的不止這條蜥蜴，而是月球上所有的PKD，那月球頃刻間便會被PKD占領。
感到毛骨悚然的似乎不止我一個，車內所有人都面色慘白。
“啊！”
那只鴿子PKD正試圖用尖銳的喙，去啄主人的眼球！
男士眼疾手快，一把將其按住。
“大叔，您的PKD呢？”
“是金魚。”
雖然在地上噼啪亂跳，倒也沒有殺傷力。
天翼！天翼呢？
猛然回神，我的臉頰被狠狠踢了一腳。馬蹄印清晰浮現。
雖然很疼，但這種程度我還能忍。我立刻用雙手死死捂住了天翼。
“到底發生了什么……”
平時什么都依賴PKD，我根本無法想象沒有PKD會怎樣。不管是聯絡他人還是使用電腦，全部都是通過PKD進行的。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車內氧氣耗盡，危在旦夕。
大叔將手搭在了艙門上。
“再耗下去大家都會死。我沒有家人，不會有人為我悲傷。我不能在這里白白浪費氧氣。”
“不行！”
此處正對陽光，地表溫度將近一百度。不穿防護服走出去的話，瞬間就會死于高溫和輻射。
“但什么都不做的話所有人都會死。只有這個辦法了。”
大叔不顧勸阻，手已扣上了帶三重保護的安全門。
“既然如此，應該是最年長的我出去。”蜥蜴的女主人舉手。
“有個更穩妥的辦法，”鴿子的主人插話道，“如果三個人都出去，剩下的那個人更有可能撐到獲救。把最年輕的小姑娘留下吧。”
“不行！不能這樣！別放棄啊！”
腳下的蜥蜴仍在撲騰，緊閉的掌心中天翼也在殊死掙扎。
啊！我也想大鬧一場！
三人像是下定了決心，相互點了點頭。
就在那一刻。
窗外驟然亮如白晝。
能看到一架懸停在空中的無人機。
“PKD感染了來自地球的病毒。現即刻照射‘阿西莫夫疫苗’，這是確保PKD履行‘機器人三原則’的疫苗。”
廣播聲響徹車廂，看來是緊急通訊線路接通了。
幽藍的光芒籠罩下來。
狂躁的PKD瞬間安靜了。
“天翼？”
“我在，樂樂。”
是那久違的、沉穩的聲音。我松了口氣，淚水奪眶而出。
車內所有乘客相擁而泣。
“根據最新消息，地球的計算機感染了病毒，并通過月球塔擴散至全月球。幸好疫苗研發及時，目前地球和月球均已恢復正常。”
在無人機的引導下，太陽能車終于抵達月球塔。
氧氣余量僅剩3%。真是太兇險了。
月球塔里人群匆忙奔走，一片混亂擁擠的景象。由于主控計算機的機能停擺了一段時間，想必各處都出現了故障。
我通過天翼聯系父母。他們在自家菜園里，安然無恙。
“地球也變亮了。”
不知是誰嘟囔了一句。
是啊，受病毒波及，地球也曾陷入漆黑的死寂。
光亮逐漸回歸，像被聚光燈照著一般，藍色的星球浮現于夜空。
“新年快樂。”
有人說了這么一句。
盡管度過了驚心動魄的一天，但那已是去年的舊事。
新的一年，必將是美好的一年。
“新年快樂。”
我對著手中的天翼輕聲說道。
（完）
【主要參考文獻】
《人類能在宇宙居住嗎》（林公代·筑摩PRIMER新書）
責編 武甜靜
題圖 《銀翼殺手》
主視覺 巽
立原透耶曾主編《時間之梯：現代中華SF杰作選》《宇宙盡頭的書店：現代中華SF杰作選2》（未來局協力），也是韓松《紅色海洋》日文版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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