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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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羅湖,聚福茶樓。
下午三點的陽光斜斜照進來,在紫檀茶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敬姐提著紫砂壺,給加代斟了杯普洱。
“少喝點酒,多喝點茶?!彼曇魷厝?,“昨晚又喝到兩點吧?”
加代笑了笑,沒接話。
他穿著潔麗雅的淺灰色襯衫,袖子隨意挽到手肘,手腕上那塊勞力士金表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四十二歲,江湖沉浮二十年。
從東北到深圳,從街邊擺攤到如今坐擁夜總會、地產公司,加代這個名字,在南方江湖算是一塊招牌。
但只有敬姐知道,這個男人最近兩年,越來越喜歡安靜了。
手機突然響了。
加代看了一眼,山西的號碼。
“喂?老鄭?”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哭聲:“代哥……我兒子……我兒子腿被人打斷了……”
加代眉頭一皺:“慢慢說,怎么回事?”
“在英國……留學……薛家那個薛明……把我兒子從樓梯上推下去……兩條腿……醫生說保不住了……”
老鄭的聲音嘶啞得厲害。
加代放下茶杯:“薛家?太原那個薛家?”
“就是他們……代哥,我找過他們……薛天豪讓我滾……說再糾纏,讓我全家在山西消失……”
加代沉默了三秒。
“你現在在哪兒?”
“太原……我不敢回家……躲在朋友這兒……”
“等我?!?/p>
加代掛了電話。
敬姐看著他:“又要出門?”
“山西,老鄭出事了?!?/p>
“那個煤窯的老鄭?”
“嗯?!奔哟酒鹕恚岸昵霸谔?,我差點凍死在街頭,是他把我背回家的。”
敬姐嘆了口氣:“帶幾個人去?!?/p>
“江林跟我去就行?!?/p>
“多帶幾個?!本唇銏猿?,“山西那地方……不比深圳?!?/p>
加代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
他走到窗邊,撥通了江林的電話。
“江林,訂兩張去太原的機票。明天一早?!?/p>
“哥,出啥事了?”
“老鄭兒子在英國被人廢了,薛家干的。”
電話那頭江林頓了頓:“薛家?那個……百年薛家?”
“就是他們?!?/p>
“哥,這事兒……要不要先打聽打聽?薛家在山西可是……”
“訂票。”
加代掛了電話。
窗外,深圳的街道車水馬龍。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個冬天,太原街頭零下二十度,他發著高燒蜷在橋洞下。是老鄭把他背回那個只有十平米的小屋,喂了他三天小米粥。
救命之恩。
得還。
第二天中午,太原武宿機場。
加代和江林走出航站樓。
三月的山西,風里還帶著寒意。
江林裹了裹外套:“哥,我剛打聽了。薛家這回……不好弄?!?/p>
“怎么說?”
“薛天豪,四十五歲,薛家長子。手底下有五個煤礦,三個地產公司。他弟弟薛天耀,分管家族那些……社會上的人?!?/p>
江林壓低聲音:“聽說養了個叫馬老六的,跟了他三十年。手上不干凈?!?/p>
加代沒說話,點了根煙。
“老鄭兒子叫鄭曉峰,二十八歲,在英國讀碩士。薛家那個薛明,二十五歲,也在英國。兩人因為一個中國女留學生起了沖突。”
“具體呢?”
“薛明追那女孩,人家不同意。鄭曉峰幫女孩說了幾句話。上周三晚上,薛明帶了六個外國人,在宿舍樓把鄭曉峰從三樓樓梯推下去?!?/p>
江林頓了頓:“雙腿粉碎性骨折,英國那邊說……得截肢?!?/p>
加代把煙掐滅。
“老鄭呢?”
“在朋友家躲著。薛家放話了,敢報警,敢鬧,就讓他全家消失。”
正說著,一輛破舊的桑塔納開過來。
車窗搖下,露出老鄭蒼白的臉。
“代哥……”
加代拉開車門坐進去。
老鄭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深陷,胡子拉碴。
“代哥,我對不起你……大老遠把你叫來……”
“別說這個?!奔哟呐乃绨颍皶苑瀣F在怎么樣?”
“還在英國醫院……我托人交了五十萬醫藥費……醫生說,這兩天就得手術,不然命都保不住……”
老鄭說著,眼淚就下來了。
“我就這么一個兒子……在英國讀了六年書……眼看要畢業了……”
江林遞了張紙巾:“鄭叔,別急。代哥來了,就有辦法?!?/p>
“沒用的……”老鄭搖頭,“薛家……你們不知道薛家在山西……”
“我知道。”加代打斷他,“但這事兒,得有個說法。”
車開進太原市區。
街道兩旁還能看見九十年代的舊樓房,但已經開始有新起的商業大廈。
這座城市,五品在時代交替的節點。
“先去醫院看看曉峰媽媽。”加代說。
“在醫院……她媽聽說這事兒,心臟病犯了,昨天剛搶救過來……”
桑塔納拐進山西醫科大學第一醫院。
住院部三樓,心內科病房。
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躺在病床上,臉色慘白,手上插著輸液管。
看見加代進來,她掙扎著想坐起來。
“嫂子別動?!奔哟s緊按住她。
“代哥……你來了……”女人聲音虛弱,“老鄭沒用……兒子被人害成這樣……他連門都不敢出……”
“嫂子放心。”加代握了握她的手,“我來了,這事兒我來辦?!?/p>
女人眼淚涌出來:“代哥……薛家……咱們惹不起啊……”
“惹不起也得惹?!?/p>
加代語氣平靜,但眼神很堅定。
下午四點,太原星河灣酒店。
加代開了兩間房。
江林在房間里打電話,一個個聯系山西的朋友。
加代站在窗邊,看著這座陌生的城市。
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喂?”
“加代是吧?”電話那頭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山西口音,“聽說你從深圳來了?”
“你是?”
“薛天耀。薛家老二?!?/p>
加代眼神一冷:“有事?”
“聽說你是來給老鄭出頭的?”薛天耀笑了,“代哥,你在深圳混得好,我聽說過。但山西有山西的規矩?!?/p>
“什么規矩?”
“老鄭兒子腿斷了,是他自己不小心摔的。跟我們家薛明沒關系?!毖μ煲Z氣輕佻,“你們非要鬧,也行。我們薛家出五十萬,就當可憐他們?!?/p>
加代握緊了手機。
“薛總,人在做天在看?!?/p>
“天?”薛天耀笑得更厲害了,“在山西,薛家就是天?!?/p>
電話掛了。
江林放下座機電話,臉色難看:“哥,我聯系了三個山西的朋友。一聽是薛家的事兒,都說幫不上忙。”
“最夸張的是老趙,以前跟咱們做過生意。他說……薛家不能惹,讓咱們趕緊回深圳?!?/p>
加代點了根煙。
“給薛天豪打電話,約個時間見面?!?/p>
“哥……”
“打?!?/p>
江林翻開通訊錄,找了個中間人的號碼。
電話通了,說了幾句。
掛斷后,江林臉色更難看了:“哥,薛天豪的秘書接的。說薛總在開會,讓咱們……等著。”
“等多久?”
“沒說。”
加代笑了。
冷笑。
“那就等?!?/p>
這一等,就是三天。
三天里,加代每天給薛天豪辦公室打電話。
每次都是秘書接的。
“薛總在開會?!?/p>
“薛總出差了?!?/p>
“薛總沒時間?!?/p>
第三天下午,加代讓江林買了個果籃。
“去哪兒?”
“薛氏集團?!?/p>
太原長風街,薛氏集團大廈。
二十八層的玻璃幕墻大樓,在2002年的太原,算是地標建筑。
加代和江林走到前臺。
“找薛天豪薛總?!苯终f。
前臺小姑娘看了他們一眼:“有預約嗎?”
“沒有。麻煩通報一聲,就說深圳加代拜訪。”
小姑娘打了內線電話。
說了幾句,掛斷后表情有點怪:“薛總在開會,讓你們去會客室等。”
這一等,又是兩個小時。
下午五點,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走進會客室。
“哪位是加代先生?”
加代站起身:“我是。”
“我是薛總的助理,姓王。”男人推了推眼鏡,“薛總今天沒時間見你們。他讓我轉達幾句話。”
“你說?!?/p>
“第一,鄭曉峰的事,薛總不知情。第二,如果你們非要糾纏,薛家可以出于人道主義,給五十萬。第三……”
王助理頓了頓,“薛總希望你們明天就離開太原。山西不歡迎外人來鬧事?!?/p>
加代看著他:“這是薛天豪的原話?”
“是的?!?/p>
“那你轉告薛天豪。”加代一字一句,“我加代既然來了,不見到他本人,不會走。”
王助理笑了笑:“加代先生,我勸你一句。在山西,跟薛家作對……沒好處?!?/p>
說完轉身走了。
江林氣得一拳砸在墻上。
“哥,這他媽的……”
“別急。”加代重新坐下,“這才剛開始。”
晚上七點,加代和江林回到酒店。
剛進大堂,就看見一群人圍在前臺。
七八個穿著黑色夾克的漢子,叼著煙,大大咧咧坐在沙發上。
看見加代進來,其中一個光頭站了起來。
“你就是加代?”
江林往前一步,擋在加代前面:“你們是誰?”
“薛二爺讓我們來傳個話?!惫忸^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今天晚上十二點前,滾出太原。不然……”
“不然怎樣?”加代平靜地問。
“不然就別走了?!惫忸^走到加代面前,伸手想拍加代的臉。
加代抓住他的手腕。
“疼疼疼……”光頭臉色變了。
加代松開手:“回去告訴薛天耀,想談,讓他哥來。不想談,我陪他玩。”
光頭揉著手腕,眼神陰狠:“行,你有種。”
一群人罵罵咧咧走了。
酒店經理跑過來,一臉為難:“加代先生,您看……要不您換家酒店?”
江林火了:“什么意思?怕我們給你惹事?”
“不是不是……”經理搓著手,“剛才那幾位……是馬老六的人。馬老六您知道吧?薛家養的那個……”
“我知道?!奔哟f,“房間不退,我們住到想走為止。”
經理快哭了。
回到房間,江林開始收拾東西。
“哥,這幫人肯定還會來。咱們得準備點家伙?!?/p>
加代站在窗邊,看著太原的夜景。
這座城市的燈光沒有深圳那么密集,但也在努力亮著。
“江林,你說老鄭當年救我,圖什么?”
江林愣了一下:“鄭叔……不是那種人?!?/p>
“對。”加代轉過身,“他把我背回家的時候,我身上就二十塊錢。他喂我三天小米粥,給我買藥,花了他半個月工資?!?/p>
“所以這忙我得幫?!奔哟f,“不是幫老鄭,是還我自己的良心。”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老鄭。
“代哥……剛才薛家來人了……扔了五萬塊錢在我家門口……說這是醫藥費……讓我別再鬧了……”
老鄭聲音在發抖:“他們還說……說如果我敢再見你……就……就讓我老伴在醫院出意外……”
加代瞳孔一縮。
“你現在在哪兒?”
“還在朋友家……我不敢回家……”
“等著,我去接你?!?/p>
加代掛了電話。
“江林,走。”
“去哪兒?”
“接老鄭,換個地方住?!?/p>
兩人下樓,開上那輛桑塔納。
夜色已深,太原的街道上車不多。
開到老城區一片破舊小區門口,老鄭已經等在那兒。
他拎著個破布包,慌慌張張上了車。
“代哥,咱們去哪兒?”
“先離開太原。”加代說,“去榆次,我有個朋友在那兒開賓館?!?/p>
車剛開出小區,前面路口突然亮起車燈。
三輛面包車橫在路中間。
車門拉開,下來二十多個人。
手里拎著鋼管、砍刀。
江林猛打方向盤想掉頭。
后面也亮起車燈。
又兩輛面包車堵住了退路。
“哥……”江林臉色發白。
加代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對面人群分開,走出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
個子不高,穿著老式中山裝,手里盤著兩個核桃。
“馬老六?”加代問。
“認識我?”馬老六笑了,“那更好。加代,薛二爺讓我給你帶句話?!?/p>
“說。”
“留下老鄭,你和你兄弟可以走?!瘪R老六說,“這是薛二爺給你的最后一次面子?!?/p>
加代也笑了。
“我要是不留呢?”
馬老六嘆了口氣:“那就不好意思了。在山西,還沒人敢駁薛家的面子?!?/p>
他一揮手。
二十多個人圍了上來。
江林從車里抽出根方向盤鎖,站到加代身邊。
老鄭嚇得腿軟,躲在車里不敢動。
就在這時候,遠處傳來警笛聲。
兩輛阿sir的車開了過來。
馬老六皺了皺眉:“誰報的警?”
沒人說話。
阿sir下車,帶隊的隊長走到馬老六面前:“老六,大半夜的,整啥呢?”
“李隊,沒事兒,跟朋友聊聊天。”馬老六笑呵呵遞煙。
李隊沒接,看了看加代:“你們是?”
“深圳來的,住星河灣酒店?!奔哟f。
李隊臉色變了變:“趕緊走。大半夜別在路上晃悠?!?/p>
說完看了馬老六一眼:“老六,讓你的人也散了。”
馬老六咬著牙,盯著加代看了幾秒。
“行,今天給李隊面子?!?/p>
他指了指加代:“咱們后會有期?!?/p>
人群散開。
加代三人上車,開出了包圍圈。
后視鏡里,馬老六還站在那兒,眼神陰沉。
江林擦了把汗:“哥,剛才那阿sir……”
“薛家的人?!奔哟f,“他是來保馬老六的,不是來救我們的?!?/p>
老鄭坐在后座,渾身發抖:“代哥……要不……算了吧……咱們回深圳……”
“回不去了?!奔哟粗胺揭股?,“現在就算我想走,薛家也不會讓我走了?!?/p>
車開出太原市區,上了通往榆次的國道。
夜色漆黑,只有車燈照亮前方一小段路。
加代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知道,這場仗,才剛剛開始。
而薛家不知道的是——他們惹的,不只是深圳來的江湖大哥。
他們惹的,是一個把情義看得比命重的人。
更不知道的是,這個人背后,站著能讓整個山西抖三抖的人物。
但這些,薛家很快就會知道了。
榆次,一家小賓館。
老板是加代十年前認識的,叫老吳。
看見加代半夜來投宿,老吳嚇了一跳。
“代哥?你咋來山西了?”
“有點事兒。”加代沒多說,“給我們開三間房,住幾天。”
老吳看了看老鄭,又看了看江林,大概明白了。
“代哥,你這趟……是不是惹了不該惹的人?”
“薛家。”
老吳倒吸一口涼氣:“百年薛家?”
“嗯?!?/p>
“哎喲我的哥……”老吳直拍大腿,“你惹他們干啥?在山西,薛家就是土皇帝??!”
加代笑了笑:“土皇帝也得講理。”
“講理?”老吳搖頭,“薛家要是講理,就不是薛家了。”
他壓低聲音:“去年,有個外地老板在太原跟薛家搶地皮。三天后,被人發現死在酒店里。阿sir說是心臟病突發。但誰都知道……”
老吳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還有前年,集團來了個調查組。組長的兒子在酒吧跟薛明發生口角,被打斷了三根肋骨。第二天,調查組就撤了?!?/p>
老吳看著加代:“代哥,聽我一句勸。趕緊回深圳。山西這地方,水深得很?!?/p>
“謝了老吳。”加代拍拍他肩膀,“房間開好了嗎?”
“開好了……三樓,最里面三間?!?/p>
“行?!?/p>
三人上了樓。
房間很簡陋,但還算干凈。
老鄭坐在床上,整個人像丟了魂。
“代哥……我后悔了……我不該把你叫來……要是你出了什么事……”
“老鄭?!奔哟驍嗨岸昵澳憔任业臅r候,想過我會出什么事嗎?”
老鄭愣住了。
“你沒想?!奔哟f,“你看見一個人快死了,就把他背回家。這是你的善?!?/p>
“今天我來了,是因為你的善?!?/p>
加代點了根煙:“善有善報。這話有時候是騙人的,但今天,我讓它成真。”
門外響起敲門聲。
江林開門,老吳端著個托盤進來。
“煮了點面條,湊合吃。”
放下托盤,老吳沒走,欲言又止。
“還有事兒?”加代問。
“代哥……剛才你們來之前,有兩個人來打聽你?!?/p>
加代眼神一凝:“什么人?”
“不像好人?!崩蠀钦f,“開著一輛黑色奧迪,太原牌照。問我見沒見過一個深圳來的,叫加代?!?/p>
“你怎么說?”
“我說沒見過。”老吳說,“但那兩個人……看眼神就不是善茬。代哥,你這兒不安全。薛家的眼線,遍布山西?!?/p>
加代沉默了幾秒。
“老吳,幫我辦件事?!?/p>
“你說?!?/p>
“明天一早,你去太原,幫我約個人?!?/p>
“誰?”
“趙三?!?/p>
老吳眼睛瞪圓了:“趙三爺?太原城西那個趙三?”
“對。”加代說,“你就說,深圳加代,想跟他喝杯茶。”
老吳咽了口唾沫:“代哥……趙三爺跟薛家……可是死對頭啊。”
“我知道。”加代笑了笑,“所以才找他。”
老吳走了。
江林關上門,壓低聲音:“哥,趙三靠得住嗎?”
“靠不靠得住,試試才知道?!奔哟f,“在山西,咱們得找個本地人幫忙?!?/p>
“但趙三跟薛家斗了十幾年,一直沒占到便宜。”
“那是因為他缺個契機?!奔哟f,“現在我來了,契機就有了?!?/p>
窗外,夜色深沉。
太原城的方向,燈火闌珊。
在那片燈火里,薛氏集團大廈頂層,薛天豪的辦公室還亮著燈。
薛天豪站在落地窗前,端著杯紅酒。
薛天耀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
“哥,那個加代,還在榆次?!?/p>
“我知道。”薛天豪說,“馬老六剛給我打了電話?!?/p>
“要不……直接辦了?”薛天耀做了個手勢。
薛天豪搖搖頭:“現在不行。他剛到山西就出事,太明顯。”
“那怎么辦?就讓他這么待著?”
“讓他待著。”薛天豪喝了口酒,“他不是想見我嗎?那就見。明天下午,星河灣,我請他喝茶?!?/p>
薛天耀愣了:“哥,你真要見他?”
“見?!毖μ旌佬α?,“讓他知道知道,在山西,誰說了算?!?/p>
第二天下午兩點。
星河灣酒店,頂層茶室。
加代帶著江林準時到了。
服務生領他們進包間。
薛天豪已經到了。
他穿著一身深藍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手里拿著根雪茄。
看見加代進來,他沒起身,只是抬了抬手。
“加代是吧?坐?!?/p>
加代坐下。
江林站在他身后。
“薛總,終于見面了?!奔哟f。
“是啊?!毖μ旌劳铝丝跓煟奥犝f你在太原等了我三天。不好意思,最近忙?!?/p>
語氣里聽不出半點歉意。
“理解,薛總生意大?!奔哟f,“那咱們就開門見山。鄭曉峰的事,薛總打算怎么解決?”
薛天豪笑了:“加代,我挺欣賞你的。從深圳跑到山西,為了個不相干的人,這么上心?!?/p>
“不是不相干的人。老鄭救過我的命?!?/p>
“哦?”薛天豪挑了挑眉,“那你是來報恩的?”
“是?!?/p>
“行。”薛天豪彈了彈煙灰,“那我給你這個面子。五十萬,鄭家拿走,這事翻篇?!?/p>
加代沒說話。
“嫌少?”薛天豪笑了,“加代,你可能不知道。在山西,我薛家愿意賠錢,已經是天大的面子了?!?/p>
“薛總?!奔哟粗?,“鄭曉峰二十八歲,英國留學六年,馬上畢業?,F在雙腿截肢,一輩子坐輪椅。你覺得,五十萬夠嗎?”
“那你要多少?”
“五百萬。”加代說,“醫療費、后續康復、精神損失。五百萬,一分不能少?!?/p>
薛天豪笑出聲了。
“五百萬?加代,你知不知道五百萬在山西能干什么?”
“知道。能買你薛家一個清凈。”
薛天豪的笑容慢慢收斂。
“加代,我查過你。在深圳混得不錯,有幾個場子,認識幾個人?!彼眢w前傾,“但這里是山西。在山西,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p>
“我要是不盤不臥呢?”
“那你就得躺著出去。”
包間里的氣氛瞬間凝固。
江林的手摸向腰間。
薛天豪身后的兩個保鏢也動了。
“怎么,想動手?”薛天豪靠在椅背上,“加代,我勸你想清楚。在太原,我一句話,你連酒店都出不去?!?/p>
加代笑了。
他站起身。
“薛總,話說到這份上,就沒意思了?!?/p>
“我給你三天時間。五百萬,打到鄭家賬戶?!?/p>
“三天后,錢不到賬,我陪你玩?!?/p>
說完轉身就走。
薛天豪臉色鐵青。
“加代!”
加代在門口停住腳步。
“你會后悔的?!毖μ旌酪蛔忠痪洌霸谏轿?,沒人敢這么跟我說話。”
加代沒回頭。
“那就試試。”
門關上了。
包間里,薛天豪摔了茶杯。
“給臉不要臉!”
薛天耀從屏風后面走出來:“哥,我就說了,這種人,不見棺材不掉淚?!?/p>
“安排一下。”薛天豪冷著臉,“讓他知道,山西是誰的地盤。”
“明白?!毖μ煲α?,“馬老六早就準備好了。”
窗外,烏云壓城。
太原的天,要變了。
而加代走出酒店時,接到了老吳的電話。
“代哥,趙三爺答應了。今晚八點,城西茶樓?!?/p>
“好。”
加代掛了電話,抬頭看了看天。
要下雨了。
但這雨,得下。
不下,有些人永遠不知道——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榆次到太原的國道上,加代那輛破桑塔納在坑洼路面顛簸。
老吳坐在副駕,臉色緊張。
“代哥,趙三爺這人……脾氣怪。你跟他說話,得注意點。”
“怎么個怪法?”
“他是太原老江湖了,六十年代就開始混。最恨別人跟他耍心眼?!崩蠀钦f,“薛家跟他斗了十幾年,就是因為當年薛老爺子搶了他一塊地。”
加代看著窗外:“他跟薛家,誰贏誰輸?”
“表面上看,薛家贏了?!崩蠀菈旱吐曇?,“趙三爺的煤礦被薛家收走兩個,地產公司也倒了。但薛家也沒占到便宜——薛天豪的司機去年車禍死了,大家都說是趙三爺干的?!?/p>
“有證據嗎?”
“沒證據?!崩蠀菗u頭,“但江湖上都這么傳?!?/p>
車開進太原城西。
這片區域還保留著老太原的樣貌,低矮的平房,狹窄的街道。
茶樓在一排舊店鋪中間,招牌上的漆都剝落了。
加代下車,江林跟在身后。
茶樓門口站著兩個漢子,三十來歲,眼神警惕。
“找誰?”
“趙三爺?!奔哟f。
漢子打量了他幾眼:“深圳來的?”
“是?!?/p>
“等著?!?/p>
一個漢子進去通報。
幾分鐘后出來:“三爺請你們上去?!?/p>
二樓包間。
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坐在茶桌前,穿著老式對襟褂子,頭發花白,但眼神銳利。
他正在泡茶。
“坐?!壁w三爺頭也沒抬。
加代坐下。
江林和老吳站在門口。
“趙三爺,我是深圳加代?!奔哟f。
“知道?!壁w三爺倒了杯茶,推過來,“嘗嘗,武夷山大紅袍。”
加代端起茶杯,聞了聞,喝了一口。
“好茶?!?/p>
“懂茶?”
“略懂?!?/p>
趙三爺這才抬頭看了他一眼。
“加代,我聽說過你。深圳那邊有幾個老朋友提過,說你仁義。”
“三爺過獎。”
“不過……”趙三爺話鋒一轉,“仁義在山西,不值錢?!?/p>
加代放下茶杯:“那什么值錢?”
“實力。”趙三爺說,“你有實力,別人就跟你講仁義。你沒實力,仁義就是狗屁?!?/p>
“所以我來找三爺?!奔哟f,“我在山西沒實力,但三爺有?!?/p>
趙三爺笑了。
“你想借我的力,對付薛家?”
“是?!?/p>
“憑什么?”趙三爺盯著他,“我憑什么幫你?”
加代從懷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這是二十年前,老鄭救我的時候,我寫的欠條?!?/p>
趙三爺打開信封。
里面是一張泛黃的紙,上面寫著:“今欠鄭建國救命之恩一條,此生必還。加代,1982年冬月?!?/p>
“就這?”趙三爺問。
“就這?!奔哟f,“三爺,我加代混江湖二十年,靠的就是兩個字:信義。”
“今天我要是連救命之恩都不報,那我這個人,也就廢了?!?/p>
趙三爺看著那張欠條,看了很久。
然后嘆了口氣。
“加代,你知不知道,薛家在山西的根有多深?”
“知道一些。”
“你不知道?!壁w三爺搖頭,“薛家從清朝開始就是晉商大戶。民國時期,太原一半的票號是薛家的。建國后,他們家捐了家產,保住了地位。”
“改革開放,薛天豪他爹第一個下?!,F在,薛家手里握著五個大煤礦,三個地產公司,還有運輸、酒店、娛樂……”
趙三爺頓了頓:“最重要的是,薛家在太原的關系網,經營了上百年。從上面到下面,到處都是他們的人?!?/p>
“所以三爺不敢動?”加代問。
趙三爺眼神一冷:“激將法?”
“不是?!奔哟f,“是實話?!?/p>
包間里安靜了幾秒。
趙三爺突然笑了。
“加代,你這人有意思?!彼匦碌沽吮瑁拔腋憬粋€底。我跟薛家的仇,不死不休?!?/p>
“但這么多年,我動不了他們。為什么?因為他們上面有人?!?/p>
“什么人?”
“不能說?!壁w三爺搖頭,“說了,你我都得死。”
加代明白了。
薛家的靠山,在集團,甚至更高。
“那三爺的意思是……”
“我可以幫你?!壁w三爺說,“但只能暗地里幫。錢、人、消息,我都可以給你。但明面上,我不能出面。”
“為什么?”
“因為我還想活著?!壁w三爺苦笑,“我今年七十三了,還有一家老小。跟薛家拼,我拼不過?!?/p>
加代點點頭:“理解?!?/p>
“但如果你能扳倒薛家……”趙三爺眼睛亮了,“我可以給你當先鋒。”
“扳倒?”加代搖頭,“我沒那么大的野心。我只想要個公道?!?/p>
“公道?”趙三爺笑了,“在山西,公道就是誰拳頭硬,誰說了算?!?/p>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條。
“這是馬老六常去的幾個地方。他手下有三十多個人,專門給薛家干臟活?!?/p>
“鄭曉峰的事,就是馬老六安排人去英國干的?!?/p>
加代接過紙條:“有證據嗎?”
“沒證據?!壁w三爺說,“但我知道,薛明給馬老六打了五十萬。錢是從薛家在香港的賬戶轉的?!?/p>
加代記下了。
“還有一件事。”趙三爺壓低聲音,“薛天豪最近在運作,想把他兒子薛明弄進集團的單位。這是他最大的心病。”
“什么意思?”
“薛家雖然有錢有勢,但一直沒人在衙門里。”趙三爺說,“薛天豪想給兒子鋪路,讓薛家從商人變成官商?!?/p>
加代懂了。
“所以如果薛明出了事,薛天豪會瘋。”
“對?!壁w三爺說,“但你別打薛明的主意。薛家把他保護得很好,在英國有保鏢,回國就直接進機關大院?!?/p>
“明白了。”
加代站起身:“三爺,謝了?!?/p>
趙三爺擺擺手:“別急著謝。加代,我提醒你一句——薛家不會讓你平安離開山西的。”
“我知道?!?/p>
“知道還來?”
“必須來。”
趙三爺看著他,突然問:“加代,如果這次你栽在山西,后悔嗎?”
加代想了想。
“不后悔?!?/p>
說完轉身下樓。
趙三爺坐在茶桌前,看著加代的背影,喃喃自語:“這年頭,還有這么傻的人……”
回到榆次賓館,已經是晚上十點。
老鄭還沒睡,坐在房間里發呆。
看見加代回來,他趕緊站起來。
“代哥……怎么樣?”
“有點進展?!奔哟鷽]多說,“老鄭,你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咱們回深圳?!?/p>
老鄭愣住了:“回深圳?”
“對。”加代說,“山西不安全。你先回深圳,住我那兒。這邊的事,我來辦?!?/p>
“那曉峰呢?他還在英國……”
“我讓江林聯系了,明天轉院去德國?!奔哟f,“德國有更好的康復醫院。費用你不用管,我來出?!?/p>
老鄭眼淚又下來了。
“代哥……這錢……我還不起……”
“不用還?!奔哟呐乃绨颍爱斈昴憔任业臅r候,也沒想過要我還?!?/p>
江林在旁邊打電話。
聯系深圳的兄弟,安排車輛。
聯系德國的醫院,辦理轉院手續。
聯系航空公司,訂機票。
一直忙到凌晨一點。
“哥,都安排好了?!苯终f,“明天早上九點的飛機,從太原飛深圳。德國那邊,咱們的朋友老陳幫忙聯系了醫院,后天就能轉過去。”
加代點點頭。
“你也訂張票,跟老鄭一起回去?!?/p>
江林一愣:“那你呢?”
“我留下。”加代說,“有些事,得做個了結。”
“哥,你一個人太危險!”
“不是一個人?!奔哟α诵?,“趙三爺答應幫我?!?/p>
江林還想說什么,加代擺擺手。
“就這么定了。”
窗外,夜色深沉。
太原城的方向,燈火稀疏。
加代站在窗前,點了根煙。
他想起二十年前,離開太原時的情景。
那時候他還是個二十出頭的愣頭青,兜里揣著老鄭給的二百塊錢,坐上南下的火車。
老鄭送他到火車站,塞給他一袋饅頭。
“加代,到了深圳,好好混。混出個人樣來?!?/p>
“鄭哥,等我混好了,一定回來報答你?!?/p>
“報答啥,好好活著就行?!?/p>
火車開了,老鄭站在月臺上揮手。
那一幕,加代記了二十年。
現在,他回來了。
為了兌現當年的承諾。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也得闖。
凌晨三點。
太原,薛氏集團大廈。
薛天豪還沒睡。
他在辦公室里,接了一個電話。
“老板,加代訂了明天早上九點的機票,回深圳。”電話那頭說。
“幾個人?”
“三個。加代,江林,還有老鄭。”
“知道了?!?/p>
薛天豪掛了電話,看向坐在沙發上的薛天耀。
“他們想跑。”
薛天耀冷笑:“跑得了嗎?”
“你想怎么辦?”
“哥,這事兒不能留尾巴。”薛天耀說,“加代回了深圳,肯定會動用他的關系。到時候麻煩就大了?!?/p>
薛天豪沉默。
“馬老六怎么說?”
“早就準備好了?!毖μ煲f,“太舊高速,服務區往南三公里。那段路偏僻,沒監控?!?/p>
“干凈嗎?”
“絕對干凈?!毖μ煲f,“三輛車,制造一起‘交通事故’。車毀人亡,查無可查?!?/p>
薛天豪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太原的夜色漆黑如墨。
“天耀,你確定要這么做?”
“哥,咱們沒得選了?!毖μ煲f,“加代今天敢當面跟你要五百萬,明天就敢要五千萬。這種人,不能留?!?/p>
薛天豪閉上眼睛。
幾秒后,睜開。
“行。”
“干凈點。”
“明白。”
薛天耀拿起手機,撥通了馬老六的號碼。
“老六,按計劃辦?!?/p>
“老板放心?!?/p>
電話掛了。
薛天豪看著窗外的城市。
這座他掌控了二十年的城市。
在這里,薛家就是天。
誰想捅破這天,就得死。
早上七點。
榆次賓館。
加代三人收拾好行李,下樓退房。
老吳送他們到門口,表情擔憂。
“代哥,路上小心點。我聽說……薛家昨晚有動靜?!?/p>
“什么動靜?”
“馬老六的人,連夜出了太原城?!崩蠀钦f,“往太舊高速方向去了?!?/p>
加代眼神一凝。
“多少人?”
“七八個,三輛車?!?/p>
加代明白了。
“謝了老吳?!?/p>
“代哥,要不……改天再走?”
“不改?!奔哟f,“今天必須走?!?/p>
他轉身對江林說:“路上注意點?!?/p>
江林點點頭。
三人上了那輛桑塔納。
老吳站在賓館門口,看著車消失在街角。
嘆了口氣。
“哎……這世道……”
太舊高速。
連接太原和石家莊的主要干道。
2002年的高速路況一般,很多路段還是雙向四車道。
桑塔納在車流中行駛。
老鄭坐在后座,抱著行李包,神色緊張。
江林開車,時不時看一眼后視鏡。
加代坐在副駕,閉目養神。
“哥,后面有輛車,跟了咱們很久?!苯滞蝗徽f。
加代睜開眼睛。
后視鏡里,一輛黑色普桑跟在后面,距離一百米左右。
“什么時候出現的?”
“上高速就出現了?!?/p>
加代想了想:“前面服務區停一下?!?/p>
“哥,會不會有危險?”
“在服務區,他們不敢動手?!?/p>
車開進陽泉服務區。
加代下車,假裝去洗手間。
眼睛掃視停車場。
那輛黑色普桑也開進來了,停在遠處。
車上下來兩個人,進了便利店。
加代回到車上。
“是馬老六的人嗎?”江林問。
“不確定?!奔哟f,“但肯定不是好人。”
“怎么辦?”
“繼續走?!奔哟f,“到石家莊換車?!?/p>
車重新上路。
黑色普桑又跟了上來。
這次距離更近,只有五十米。
高速路兩邊是連綿的山丘,植被稀疏。
正是三月,山上的草還沒綠,一片枯黃。
車開到一處彎道。
江林突然猛踩剎車。
前面,一輛大貨車橫在路中間!
“C!”江林猛打方向盤。
桑塔納擦著護欄沖了過去。
剛繞過貨車,后面又傳來急剎車的聲音。
那輛黑色普桑撞上了貨車!
“他們撞車了!”老鄭驚呼。
加代回頭看了一眼。
普桑撞得挺嚴重,車頭變形,冒起白煙。
但下一秒,他就知道上當了。
因為貨車后面,又開出來兩輛車!
一輛白色金杯,一輛黑色越野。
一前一后,把桑塔納夾在中間。
“加速!”加代喊道。
江林猛踩油門。
桑塔納是老車,發動機嘶吼著,速度卻提不上去。
后面那輛越野車加速追了上來。
車窗搖下,伸出來一根鋼管。
“砰!”
砸在桑塔納后窗上。
玻璃碎了。
老鄭嚇得抱頭蹲下。
“哥,他們有家伙!”江林喊道。
加代從座位底下抽出一根方向盤鎖。
“別停,沖出去!”
前面又是一個彎道。
彎道盡頭,第三輛車出現了!
是一輛渣土車,直接橫在路中間!
這次,徹底沒路了。
江林猛踩剎車,桑塔納在距離渣土車十米的地方停下。
三輛車圍了上來。
車門拉開,下來十幾個人。
手里都拿著家伙。
領頭的是個光頭,四十多歲,臉上有道疤。
馬老六。
他走到桑塔納前,敲了敲車窗。
“加代,下車吧?!?/p>
加代推開車門。
江林也下來了,手里握著方向盤鎖。
老鄭嚇得腿軟,在車里不敢動。
“馬老六?”加代問。
“認識我?”馬老六笑了,“那更好。省得自我介紹了?!?/p>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瘪R老六說,“薛二爺讓我送你一程。”
他指了指旁邊的山崖。
“從這兒下去,一百多米。保證車毀人亡,查不出來。”
加代看著他:“薛天耀讓你干的?”
“知道還問。”馬老六擺擺手,“兄弟們,干活。”
十幾個人圍了上來。
江林舉起方向盤鎖:“誰敢動!”
“喲,還有個不怕死的。”馬老六笑了,“一起送走?!?/p>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警笛聲。
馬老六臉色一變。
“誰報的警?”
沒人說話。
兩輛阿sir的車開了過來。
馬老六咬了咬牙,對加代說:“今天算你運氣好?!?/p>
他一揮手,手下人迅速上車。
三輛車掉頭,消失在彎道盡頭。
阿sir下車,帶隊的是個中年阿sir。
“怎么回事?”他問。
“有人要殺我們?!苯终f。
阿sir看了他一眼:“有證據嗎?”
“剛才那三輛車……”
“哪三輛車?”阿sir打斷他,“我們過來,就看見你們停在這兒。”
加代明白了。
這是薛家的人。
“同志,我們是去石家莊的,車壞了?!奔哟f。
“車壞了?”阿sir看了看桑塔納,“那趕緊修。高速上不能長時間停車?!?/p>
說完轉身上車,走了。
江林氣得想追上去理論。
加代拉住他。
“沒用?!?/p>
“哥,他們明顯是薛家的人!”
“我知道。”加代說,“所以得趕緊離開這兒?!?/p>
桑塔納還能開,但后窗碎了。
三人上車,繼續往前開。
這次,江林把車速提到了極限。
老鄭坐在后座,渾身發抖。
“代哥……剛才……剛才他們是想殺了咱們……”
“嗯?!?/p>
“咱們報警吧……”
“報不了?!奔哟f,“你沒看見嗎?阿sir都是他們的人?!?/p>
車里陷入沉默。
只有風聲從破碎的車窗灌進來。
呼呼的,像鬼哭。
開出去二十公里。
前面又出現服務區。
加代說:“進去加油,換車?!?/p>
車開進服務區加油站。
剛停穩,江林突然說:“哥,你看那邊?!?/p>
加油站角落里,停著一輛黑色奧迪。
車上下來兩個人,朝他們走來。
加代眼神一冷。
又是薛家的人?
但走近了才發現,不是。
是兩個陌生人,穿著西裝,氣質不像江湖人。
“加代先生?”其中一個問。
“你們是?”
“我們是趙三爺的人。”那人壓低聲音,“三爺讓我們來保護你們。”
加代一愣。
“趙三爺怎么知道我們在這兒?”
“三爺在薛家有眼線。”那人說,“馬老六一出發,三爺就知道了。他讓我們跟著,關鍵時刻幫忙。”
加代明白了。
剛才的警車,是趙三爺安排的。
“謝謝。”
“別客氣?!蹦侨苏f,“三爺說了,你們這輛車不能開了。換我們的車?!?/p>
他指了指旁邊一輛灰色捷達。
“這車不起眼,安全。”
加代想了想:“行。”
三人把行李搬到捷達上。
臨走前,那人遞給加代一部手機。
“這里面只有一個號碼,是三爺的。有事打這個電話?!?/p>
加代接過手機。
“替我謝謝三爺?!?/p>
“保重?!?/p>
捷達開出服務區,重新上了高速。
這次,江林開得很穩。
老鄭還是緊張,時不時回頭看。
“沒人跟了?!苯终f。
加代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山景。
心里卻越來越沉。
薛家這是鐵了心要他們的命。
剛才如果不是趙三爺,他們已經死了。
這說明,薛家已經不在乎后果了。
只要他們死在山西,死在“意外事故”中,薛家就能撇清關系。
好狠的手段。
下午一點。
車開到石家莊地界。
再有半小時,就能下高速,進市區。
到了石家莊,薛家的手就伸不過來了。
加代稍微松了口氣。
但就在這時候,后面突然傳來巨大的轟鳴聲。
一輛重型卡車,以極快的速度沖了上來!
“C!”江林猛打方向盤。
捷達往右邊躲。
但卡車也跟著拐彎,直直撞了過來!
“砰!”
捷達被撞得橫飛出去!
在高速路上翻滾了好幾圈,最后撞破護欄,沖下了路基!
塵土飛揚。
卡車停了一下,司機看了一眼,然后加速離開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加代醒了過來。
眼前一片模糊。
耳邊是江林的喊聲:“哥!哥!你醒醒!”
加代想動,但全身劇痛。
他躺在車外,捷達翻在幾米外,已經變形。
江林滿臉是血,正用力把他往外拖。
“老鄭呢?”加代問。
江林沒說話。
加代掙扎著爬起來。
看見老鄭躺在車旁邊,一動不動。
身下一攤血。
“老鄭!”加代爬過去。
老鄭眼睛睜著,但已經沒有呼吸了。
胸口凹陷下去一大塊。
“鄭叔!”江林也哭了。
加代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不是疼。
是憤怒。
二十年前救他命的人,今天死在他面前。
為了救他,死了。
“啊——!”加代仰天怒吼。
聲音嘶啞,像受傷的野獸。
江林趕緊拿出手機,想打電話。
但手機沒信號。
高速路上,車來車往,但沒人停下來。
“哥,你受傷了,得去醫院。”江林說。
加代低頭看了看。
左胳膊斷了,肋骨可能也斷了。
頭上在流血。
但他現在感覺不到疼。
“打電話……給趙三爺……”加代說。
江林用那部專用手機,撥通了趙三爺的號碼。
響了很久,沒人接。
再打,關機了。
“哥……三爺不接……”
加代明白了。
趙三爺怕了。
薛家這次是下死手,趙三爺不敢再管了。
“打給深圳……打給左帥……”加代說。
江林掏出自己的手機,這次有信號了。
撥通了左帥的電話。
“左帥!出事了!我們在太舊高速,出車禍了!老鄭死了!代哥重傷!”
電話那頭,左帥的聲音炸了:“C他媽的!誰干的?!”
“薛家……”
“等著!我馬上帶人過去!”
電話掛了。
加代躺在地上,看著灰蒙蒙的天空。
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
不是為自己。
為老鄭。
這個老實了一輩子的山西漢子,最后死得這么慘。
為鄭曉峰。
他才二十八歲,就沒了父親。
為二十年前那個冬天。
如果當年老鄭沒救他,今天就不會死。
因果。
這就是因果。
但憑什么?
憑什么好人不得好報?
憑什么惡人逍遙法外?
加代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眼神已經變了。
冰冷。
很厲。
“江林?!?/p>
“哥,我在?!?/p>
“打電話給勇哥。”
江林愣住了:“勇哥?四九城的勇哥?”
“對?!?/p>
“哥……這事驚動勇哥,會不會……”
“打?!?/p>
江林顫抖著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這個號碼,加代存了五年,一次都沒打過。
因為人情太大,用不起。
但現在,他必須用了。
電話響了五聲。
接通了。
一個沉穩的男聲:“喂?”
“勇哥,我是加代。”加代說。
“加代?”勇哥聲音一頓,“你怎么用這個號碼?出事了?”
“我快死了?!?/p>
電話那頭沉默了。
三秒后。
“在哪兒?”
“山西,太舊高速,石家莊方向三十公里?!?/p>
“等著。”
電話掛了。
加代把手機還給江林。
“哥,勇哥怎么說?”
“他說等著?!?/p>
江林松了口氣。
勇哥出手,就有救了。
但加代心里清楚——
這次,他欠的人情,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二十分鐘后。
三輛救護車到了。
不是石家莊的,是四九城的。
車上下來的是軍醫院的醫生。
“誰是加代?”一個中年醫生問。
“我是?!奔哟f。
醫生檢查了他的傷勢,臉色嚴肅。
“馬上送四九城,協和醫院已經準備好了?!?/p>
加代指著老鄭:“他呢?”
醫生走過去,檢查了一下。
搖搖頭。
“沒救了。”
加代閉上眼睛。
“把他……一起帶走。”
“這……”
“帶走!”加代吼道。
醫生嚇了一跳,趕緊讓人把老鄭的遺體也抬上車。
江林也跟著上了車。
救護車鳴笛,朝著四九城方向疾馳。
車上,醫生給加代做了初步處理。
打了止痛針,固定了斷臂。
加代躺在擔架上,看著車頂。
突然笑了。
笑得凄涼。
“江林?!?/p>
“哥?!?/p>
“給敬姐打電話……告訴她……我沒事……”
“好?!?/p>
江林打電話,手還在抖。
電話通了,敬姐的聲音傳來:“江林?你們到石家莊了嗎?”
“嫂子……”江林聲音哽咽,“代哥……出事了……”
電話那頭,敬姐手里的東西掉了。
“你說什么?!”
“車禍……在高速上……代哥重傷……老鄭……死了……”
敬姐半天沒說話。
然后傳來壓抑的哭聲。
“江林……你告訴我……加代……還活著嗎?”
“活著……已經送四九城了……”
“我馬上過去。”
電話掛了。
加代聽著,心里像刀割一樣。
他又讓敬姐擔心了。
三個小時后。
四九城協和醫院。
特護病房。
加代已經做完手術,躺在病床上。
左臂打了石膏,頭上纏著繃帶,肋骨也固定了。
醫生說,命保住了,但得休養三個月。
病房門開了。
敬姐沖了進來。
看見加代的樣子,她眼淚一下就出來了。
“加代……”
“我沒事?!奔哟銖娦α诵Γ皠e哭?!?/p>
敬姐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哭得說不出話。
江林站在門口,低著頭。
病房里很安靜。
只有敬姐的哭聲。
過了一會兒,門又開了。
兩個人走了進來。
一個四十歲左右,穿著深灰色夾克,氣質沉穩。
一個三十八九歲,穿著黑色皮衣,眼神銳利。
勇哥和葉三哥。
加代想坐起來,被勇哥按住了。
“躺著別動?!?/p>
勇哥走到床邊,看了看加代的傷勢。
臉色越來越冷。
“誰干的?”
“山西薛家?!奔哟f。
“薛家?”勇哥看向葉三哥,“聽說過嗎?”
葉三哥想了想:“山西那個百年薛家?做煤礦的?”
“對?!?/p>
勇哥點點頭,沒再問。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
“加代,你跟我說實話。這次去山西,為了什么?”
加代把前因后果說了一遍。
從老鄭救他,到鄭曉峰被打,到薛家羞辱,到車禍。
說完,病房里一片死寂。
勇哥點了根煙。
醫院不讓抽煙,但沒人敢說他。
“所以,你是為了報恩?”勇哥問。
“是。”
“值得嗎?”
“值得?!奔哟f,“沒有老鄭,我二十年前就死了。”
勇哥沉默了很久。
然后把煙掐滅。
“行,我明白了?!?/p>
他站起身,看著加代。
“加代,咱們認識五年了。你幫我擋過刀,救過我的命?!?/p>
“我一直想還你這個人情,但你從來不開口。”
“今天你開口了,我很高興。”
勇哥笑了笑,但笑容很冷。
“因為這說明,你把我當兄弟?!?/p>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四九城城。
“薛家以為在山西,他們就是天?!?/p>
“今天,我讓他們知道知道——”
“什么是真正的天。”
勇哥轉身,對葉三哥說:“老三,打電話?!?/p>
“打給誰?”
“山西那邊,所有能說得上話的人?!庇赂缫蛔忠痪?,“告訴他們,加代是我兄弟?!?/p>
“動加代者,就是動我?!?/p>
葉三哥點頭,拿出手機。
敬姐看著這一幕,愣住了。
她知道勇哥背景大,但沒想到這么大。
江林也傻了。
他一直知道代哥有四九城的關系,但沒想到是這種級別。
加代躺在床上,看著勇哥的背影。
心里百感交集。
“勇哥……這個人情……我還不起……”
“不用你還?!庇赂缯f,“兄弟之間,不說這個。”
他走到床邊,拍拍加代的肩膀。
“好好養傷?!?/p>
“剩下的事,交給我。”
說完,和葉三哥一起離開了病房。
門關上。
敬姐看著加代:“加代……勇哥他……”
“別問。”加代說,“知道太多,沒好處。”
江林忍不住問:“哥,勇哥到底什么來頭?”
加代搖搖頭。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五年前在廣州,他差點被人綁架。我正好路過,救了他?!?/p>
“后來他找到我,說要報答我。我說不用,交個朋友就行?!?/p>
“他就給了我那個號碼,說有事打給他?!?/p>
加代苦笑。
“五年了,這是第一次打?!?/p>
江林明白了。
這是一張王牌。
一張只能用一次的王牌。
但今天,加代用了。
為了老鄭,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