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春坐在鳳藻宮的窗前,望著宮墻外那輪冷月,淚水無聲滑落。明日,她就要回賈府省親了。這本該是天大的恩典,可她心里卻像壓著一塊巨石,沉甸甸的,喘不過氣來。
她想起三年前入宮時,祖母拉著她的手說:"娘娘,咱們賈家的榮耀,可都系在你身上了。"那時她才十六歲,懵懵懂懂地點頭,以為進了這宮門,便能護住整個家族。
可這三年,她看得太多了。
皇帝是個什么樣的人?表面上溫和寬厚,實則心思深沉如海。他從不輕易動怒,卻能在談笑間讓一個家族灰飛煙滅。元春在他身邊侍奉,早已學會了察言觀色,學會了在字里行間讀出那些不能明說的意思。
所以當皇帝笑著對她說"準你回家省親"時,她的心猛地一沉。
這恩典來得太突然,太蹊蹺。
皇帝還說:"朕聽聞賈府正在修建省親別院,想必花費不少吧?"
元春當時只覺得后背發涼。她知道,皇帝什么都知道。
賈府為了迎接她省親,幾乎掏空了家底。那座大觀園,亭臺樓閣,雕梁畫棟,處處都是真金白銀堆出來的。元春雖在深宮,卻也聽說了外面的風聲——賈府為了這次省親,不僅動用了多年積蓄,還四處借貸,甚至挪用了一些不該動的銀子。
她想提醒家里人,可宮規森嚴,她連一封像樣的家書都送不出去。
省親的日子終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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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春坐在華麗的鑾駕里,穿過那條鋪滿紅毯的長街,看著兩旁跪伏的百姓,心里卻沒有半分歡喜。她知道,這一路的排場,這滿街的燈火,都是賈府用真金白銀換來的。而皇帝,正在某個地方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鑾駕進了大觀園,元春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
這哪里是什么省親別院,分明是一座小皇宮。
亭臺樓閣錯落有致,假山流水相映成趣,奇花異草爭奇斗艷,就連廊柱上的雕花都是用上等的金粉描繪的。元春走過一處又一處,每走一步,心就沉一分。
她終于見到了日思夜想的親人。賈母滿頭白發,顫巍巍地跪在地上,淚流滿面。母親王夫人也是泣不成聲。元春連忙上前攙扶,卻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
"當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見人的去處,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兒們一會,不說說笑笑,反倒哭起來。一會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來!"元春含淚說道,聲音里帶著深深的疲憊。
她說的是"那不得見人的去處"。
這句話,在場的人都聽見了,卻沒有人真正聽懂。元春不是在抱怨宮里的寂寞,她是在暗示——那個地方,危機四伏,她過得并不好。
可賈母只當她是思念家人,王夫人只當她是受了委屈,沒有人意識到,元春是在用這種隱晦的方式,向家里人發出警告。
宴席開始了。
賈府準備了最豐盛的酒菜,最精美的戲曲,最華麗的煙火。元春坐在上首,看著滿堂的繁華,卻食不知味。
她注意到父親賈政的神情,那是一種志得意滿的驕傲。他大概以為,女兒能省親,是賈家榮耀的頂峰,是皇帝對賈家的認可。
元春想開口提醒他,卻不知從何說起。
她只能在點戲的時候,特意點了四出戲:《豪宴》《乞巧》《仙緣》《離魂》。
這四出戲,每一出都有深意?!逗姥纭分v的是一個家族的奢靡,《乞巧》暗示著命運的無常,《仙緣》說的是繁華如夢,《離魂》則預示著生離死別。
元春希望家里人能從這四出戲里,讀出她的擔憂。
可惜,沒有人懂。
賈母只覺得戲好看,王夫人只覺得熱鬧,賈政只覺得有面子。他們沉浸在這場盛大的省親里,完全沒有意識到,這是皇帝設下的一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