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我爺爺臨終前，把我單獨叫到床邊，用枯瘦的手緊緊攥住我的手腕，說了一句讓我后背發(fā)涼的話："咱們老周家，三代人，毀在同一個字上。"
那是2019年的冬天，爺爺已經(jīng)說不出完整的話，但那雙渾濁的眼睛里，分明燃燒著某種急切。他想告訴我什么，卻最終沒能說完。
直到去年清明，我回老家整理爺爺?shù)倪z物，在一個銹跡斑斑的鐵盒子里，發(fā)現(xiàn)了三封泛黃的信。讀完那些信，我才終于明白，爺爺想說的那個字是什么。
也終于明白，為什么我們老周家，曾經(jīng)是鎮(zhèn)上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大戶，卻在短短三十年間，敗落到連祖宅都保不住。
第一封信是我太爺爺寫的，時間是1962年。
信是寫給我爺爺?shù)模菚r候爺爺剛滿十八歲。太爺爺在信里說，家里的三十畝水田，他決定全部押給鎮(zhèn)上的王家，換一筆錢去省城做布匹生意。
"兒啊，咱家祖上當年就是靠布匹生意起家的，我不信這條路走不通。王家那小子算什么東西，憑什么他能開廠子，我就只能在地里刨食？"
信的末尾，太爺爺寫道："等我賺了大錢，咱家的宅子要翻新，你的婚事也不用愁了。"
我問過村里的老人，他們說太爺爺確實去了省城，但不到半年就灰溜溜地回來了。不是生意失敗，而是他根本沒做成生意。
他把錢花在了哪里呢？
賭。
太爺爺在省城認識了幾個"朋友"，被帶進了賭場。他想著小賭怡情，贏點錢當本金，結(jié)果越陷越深。等他清醒過來的時候，不僅本錢沒了，還欠了一屁股債。
三十畝水田，就這樣沒了。
老人們說，太爺爺回來后，整個人像丟了魂一樣。他不是不知道自己錯了，但他選擇了一個更錯的方式來彌補——他開始怨天尤人。
他怨王家使壞，說是王家故意介紹那些"朋友"給他，設(shè)局害他。他怨老天不公，說別人做生意就能發(fā)財，他做生意就倒霉。他甚至怨我爺爺，說要不是急著給兒子攢彩禮錢，他也不會鋌而走險。
他唯獨不怨自己。
太爺爺?shù)暮蟀肷驮谶@種怨氣中度過。他再也沒有振作起來，每天借酒澆愁，逢人就說自己命不好。村里人從最初的同情，漸漸變成了躲避。
我爺爺十八歲那年，親眼看著自己的父親從一個意氣風發(fā)的漢子，變成一個渾身酒氣的怨婦。
他發(fā)誓，自己絕不會走父親的老路。
但命運最殘忍的地方在于，它總是讓人在不知不覺中，重復(fù)上一代的悲劇。
第二封信是我爺爺寫的，時間是1985年。
那時候改革開放剛開始，鎮(zhèn)上有人開始做小買賣。我爺爺看準了機會，想開一個雜貨鋪。但他沒有本錢，只能去找人借。
他找的是自己的親弟弟，也就是我的二爺爺。
二爺爺那時候在縣城的供銷社上班，手頭有些積蓄。我爺爺開口借兩千塊錢，二爺爺只肯借一千，還要求寫借條、付利息。
我爺爺在信里寫道："我這個親弟弟，真是六親不認。我當年供他讀書，把自己的口糧省下來給他吃，他全忘了。現(xiàn)在他有錢了，借我一千塊還要收利息，這是把我當外人啊！"
信是寫給我奶奶的，那時候我奶奶帶著我父親回娘家住了一段時間。我爺爺在信里訴苦，說自己被親弟弟傷透了心。
但信里沒有寫的是，我爺爺借到那一千塊錢后，做了什么。
這件事是我父親后來告訴我的。
我爺爺確實開了雜貨鋪，生意也確實不錯。但他賺了錢之后，第一件事不是還錢，而是——顯擺。
他故意在二爺爺面前炫耀，說自己一個月能賺多少錢。他還到處跟人說，自己的弟弟是個鐵公雞，親哥哥借錢都要收利息。
二爺爺聽到這些話，氣得半死。兄弟倆大吵一架，從此斷了來往。
我爺爺覺得自己占了上風，覺得自己出了一口惡氣。但他不知道的是，這口"惡氣"，后來要了他的命。
1992年，我爺爺?shù)碾s貨鋪遇到了麻煩。鎮(zhèn)上新開了一家大超市，把他的生意搶走了大半。他急需一筆錢周轉(zhuǎn)，但銀行不給貸款，親戚朋友也都借遍了。
他想起了二爺爺。
但二爺爺拒絕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