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樟柯說,人只有離開家鄉(xiāng),才會理解家鄉(xiāng)。到了一定年紀、有了一定閱歷,你會忽然理解家鄉(xiāng)的貧窮與落后,理解家鄉(xiāng)人的狡黠和不甘。
我也是,曾經憎恨過家鄉(xiāng)的愚昧落后、保守封建。這里是魯西南,中原地區(qū)最落后的地區(qū)之一,也是被互聯(lián)網時代抨擊最厲害的地方,“女人不上桌”“拜年磕頭”這類傳統(tǒng)舊俗,常常被網友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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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我快30歲了,從拼命考去大城市上大學,到留在北京工作,我離開魯西南已經整整12年。我去過北京、東京,走過上海、深圳,也踏過新疆、內蒙、華南、華西。看過很多風景,見識了更多人情世故,我反倒忽然愛上了這片一馬平川的魯西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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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就是魯西南啊。千里沃野大平原,沒有一座山能高到遮擋你遠眺日出的視線,也沒有一條河能寬到攔住農人開荒種地的腳步。兩千萬人生活在這兩萬平方公里的平坦土地上。兩千年來,這里出過孔子、孟子這樣的讀書人,有莊子這樣的隱士,也有水滸好漢、黃巢這般錚錚強人。
我們老家最重要的年俗,就是拜年。不管你在外多有錢、混得多風光,也不管你多清貧、日子多難熬,大年初一這天,都要和村里的中青年組成一支浩浩蕩蕩的“拜年大軍”,挨家挨戶給村里的老人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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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年總得有人領頭,早年帶隊的是“50后”。我父親是1953年出生的老農民,小時候我總記得,他帶著我們同宗同族的兄弟姐妹,二十多號人走街串巷,去給70歲以上的老人拜年。千禧年前后,拜年是要磕頭的,后來受互聯(lián)網影響,也受現(xiàn)代“人人平等”觀念的影響,磕頭的規(guī)矩就慢慢淡了。
說心里話,沒了磕頭,總覺得少了從前過年的儀式感。如今的規(guī)矩是,每年大年初一凌晨四五點,中青年們跟著“60后”一輩,去十幾戶70歲以上的老人家串門。年輕人拜年有講究,一進院門就喊新年好,進了正屋,問老人能吃幾碗餃子、喝幾碗羊肉湯。老人會從茶幾上抓糖塊、瓜子,拉著后輩讓多坐會兒。可沒人真的留下,都推辭說還要去別家拜年,年后再常來看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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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們說的“坐下來,多聊會兒”,年輕人說的“年后會常來看看您”,都是心照不宣的客套,雙方都不會當真。大家也都清楚,這一年,大概率只有這一次見面的機會。年假一結束,老人繼續(xù)守在家里養(yǎng)老,年輕人便要返崗工作,各奔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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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拜年,我忽然發(fā)覺,往年常拜訪的很多老人,都不在了。我印象里好幾位80來歲的老奶奶,一臉慈祥,拉著晚輩的手總舍不得松開,今年再也見不到了。還有一位當年村里種地的“好把式”老爺爺,每次見我都要講《水滸傳》的故事,他說,山東男人,就要像武松一樣,做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聽村里叔叔說,她們和他們,都去天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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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臘月初八到正月十五,都是年關。在我們魯西南,過年不說不吉利的話,更避諱提“死”字。人走了,就說“上天了”。
也是在這次拜年里,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魯西南曾經的“重男輕女”,說到底,不過是為了生存。在只能靠種地討生活的農業(yè)社會,多生男孩,就意味著多一份勞動力,能多開荒、多種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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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承不承認,現(xiàn)實從來如此:誰的家底厚,誰的日子就更好過。純農業(yè)時代,男丁多的家庭,能種更多地、收更多糧,也更不容易被人欺負,自然比人丁單薄的家庭更有勢力。放在當年的歷史條件下,那時的“重男輕女”,本就有它客觀的現(xiàn)實邏輯。
現(xiàn)如今,魯西南的很多“80后”父母,反倒更盼著生女兒。原因很簡單:在房價、結婚成本大多由男方承擔的當下,生男孩是極不劃算的選擇;而生女兒,不用操心買房買車結婚的事,還能收些彩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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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社會毒打了好幾年我才明白,人的很多選擇,本質都是為了爭取自身利益。魯西南如此,北京亦如此。當年根深蒂固的重男輕女是為了利益,如今漸漸出現(xiàn)的重女輕男,同樣是為了利益。
人性使然,本就再正常不過。
我反倒越來越覺得,山東最珍貴的傳統(tǒng),就是起大早給老人拜年。從前覺得磕頭是文明糟粕,如今才懂,祖先崇拜,恰恰是文明得以賡續(xù)的內核。沒有對先輩的敬畏,血脈的傳承,便少了最根本的動力。
從前拜年領頭的是“50后”,如今接力棒交到了“60后”手里。這一交接,也帶走了不少舊時光的信息。“60后”不像“50后”那樣一輩子守在村里,他們趕上了改革開放,不少人八九十年代就外出務工,背井離鄉(xiāng)數(shù)十年,對村里老人的熟悉程度,遠不及上一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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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有些90多歲的老人,看著領頭的人會一臉茫然:“你是誰啊?”“60后”便只能報上自己父親的名字,說我是誰誰家的兒子,當年在村里做什么,老人才恍然大悟,靠著上一輩的名字,重新接上這份親緣。
“60后”帶隊的拜年,和“50后”早已不同。我記得“50后”那一輩,拜年間隙聊的都是莊稼收成,誰家種了幾畝地、收了多少糧,誰打工掙了錢,話題總繞著田地和收入。
可現(xiàn)在,大家閑聊的內容,早已不是誰家的作物、今年的收成。更多人在聊,農村娶媳婦怎么這么難,誰家添了新生兒,誰又二十好幾還沒成家。
這些年,村里每一兩年就有老人離世,多是75歲以上;可村里的新生兒,卻已經兩三年沒見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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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這兩年,我發(fā)現(xiàn)村里留守的老人越來越少,拜年的時間也越來越短。小時候拜年要走上兩三個小時,如今一個多小時就走完了。
十年前,我父親還是拜年隊伍里的主力,如今,他已是被晚輩拜年的長輩。看著長大成人的我們,他總反復叮囑一句:“在外頭,好好干,別丟山東人的臉。”
這就是我的家鄉(xiāng),是我最想用心記錄的父老鄉(xiāng)親。年歲漸長,我終于懂了賈樟柯為何每一部電影都要拍家鄉(xiāng)人。因為只有家鄉(xiāng),才是我們這個民族最深處的文化根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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