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樣滑冰教練伯努瓦-里肖是米蘭冬奧會最渴望學會影分身的人,前一刻,他坐在美國選手馬克西姆身邊,下一刻,他又和法國名將蕭傳文肩并肩,然后是加拿大選手戈戈列夫、墨西哥選手卡里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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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肖就像直播間里光速換裝的帶貨主播,準備了所有選手的國家隊外套,在上一名選手比賽結束后沖到休息區換裝,再閃現到下一個選手身邊,為自己指導的每一位選手加油。

光是在花滑男單自由滑比賽中,他就是四名不同國家隊選手的教練,而在整個冬奧期間,里肖是13個國家16名選手的編舞指導。
于是觀眾們發現,這些國家的教練好像都長一個樣,人群之中永遠是那顆熟悉的光頭,只不過換了不同的衣服,簡直夢回英超的“光頭教練幫”。其實觀眾的眼睛沒有問題,里肖就是全世界花滑男選手們的共享教練。
平心而論,花樣滑冰沒有那么嚴苛的規定,編舞指導可以和不同國家的選手合作,也不強制穿國家隊隊服,但里肖有自己的原則:“我知道有些教練喜歡穿便裝,但我覺得奧運會是個特殊時刻,你應該珍視不同選手之間的差異,每個國家都有不同的文化,這正是他們的美好所在,當我出現在屏幕上時,我想向人們推廣這一點。”
可能這就是段正淳“見一個愛一個”的至高境界,但里肖并不是天生的花滑海王,他從沒在世界級的花滑比賽中站上領獎臺,更不用說奧運會了。可正是如此平淡無奇的職業經歷,才讓他的執教本領和時間管理能力更顯得可貴。
里肖從小就對藝術充滿興趣,他父親是當地小有名氣的DJ,母親喜歡跳舞。受到父母的熏陶,每當音樂聲響起,他腦海里就會浮現形形色色的畫面,心頭也會涌上各種各樣的情緒。年幼的他還無法用言語準確形容這些感觸,直到2002年,他偶然間登上冰場,立刻迷上了這項完美結合運動、音樂和舞蹈的項目。他發現每一次滑翔、騰空、轉身,乃至一次簡單的張手,都是對音樂情緒的精準反饋。
不巧他的啟蒙教練是個銀樣镴槍頭,里肖只能從電視里學習關于花滑的一切。那一年恰逢鹽湖城冬奧會,全世界最高水平的花滑表演讓里肖沉迷其中,他把花滑決賽的最后兩組節目錄像看了“不下一千遍”。
受奧運選手的啟發和鼓舞,里肖前往里昂的鮑徹-薩佐伊花滑學校求學(薩佐伊是法國上世紀70年代的全國冠軍),當老師們得知他沒上過一節舞蹈課、全憑看電視和錄像自學時,全都發出了驚嘆。
雖然在音樂和舞蹈上有過人的天賦,但里肖的求學之路并非一帆風順。大城市和互聯網無比迅速地開拓他的視野,也在猛烈動搖他的花滑初心,里肖很快就對現代舞和芭蕾產生濃厚興趣,他甚至想放棄花樣滑冰,轉到里昂最好的芭蕾舞學校。可就連這所學校最好的老師都認可他的專業性之后,里肖又遲疑了。
“在那所學校待了三個月后,我發現自己不想走那么遠,我愛芭蕾,但我更喜歡花樣滑冰,我內心深處仍然有那股體育精神。”
兜兜轉轉,里肖重返花滑之路,他選手時期的最好成績只是世界青年錦標賽的第七名。退役后的里肖自學成才,成了一名煙酒不離手的電子音樂藝術家,甚至吸引了好幾個廠牌爭相與他簽約。但他終究沒走上父親的道路,而是在2013年繼續投入到熱愛之中,成為戒煙戒酒、堅持每日拉伸和瑜伽的花樣滑冰教練。
“我真的不想再回到冰上,但花樣滑冰就是自然而然地把我拉了回來,這似乎就是一種命中注定。”
里肖教練生涯的第一個月異常慘淡,平均每周只有一節25分鐘的課程,生涯第一位客戶是70歲的老奶奶——他當時只能教老年人滑冰。
好在這只是個開始,在老爺爺老奶奶們的包圍中,里肖學會了因材施教,他開始涉獵青少年花滑,讓更多的孩子擁有更好的啟蒙老師。在這個過程中,他開始觸碰到花滑編舞的本質:把音樂的畫面和選手的表達相結合,形成獨屬于他們的故事。
2015-16賽季,他和拉脫維亞天才少年丹尼斯-瓦西里耶夫斯合作,在編舞中大膽使用好萊塢電影《創:戰紀》的配樂,頓時驚艷了所有人。在聽到全場觀眾發出驚嘆的瞬間,里肖就明白,自己真正創出了名堂。
“這個節目在我心里一直占據著特殊位置,這是我邁向編舞事業的一大步。我不喜歡回顧以前的作品,但我時不時會回看丹尼斯的這首曲子,它能讓我涌現無數全新的情感,因為那是我一切的開端。”
里肖和丹尼斯合作的這段節目是如此出名,直到2024年,還有選手主動上門,邀請里肖用同樣的曲子編一段新舞。他當然無法接受,“我每年都會下定決心,去創造一些新的東西,推動花樣滑冰的發展,這永遠是我的首要任務。如果我失去了創新的感覺,開始循規蹈矩,那我就會辭職。”
一炮而紅之后,全球各國的花滑選手紛紛向里肖遞上邀約,里肖也不客氣,從名將到新人,從法國到墨西哥,儼然精力無限、來者不拒。他還和安香怡、金博洋等中國選手合作過。多年來健康的生活習慣讓他有連軸轉的資本(里肖能在90秒內吃完午飯,被一些選手起了‘戴森吸塵器’的外號),而對花滑的無限熱愛和對藝術的獨特嗅覺,也讓他有了永不枯竭的靈感源泉。
他會在休賽期常駐意大利,一天喝五杯咖啡,在冰場上站滿11小時,從單人課程到集體編舞,從基礎訓練到動作編排。單從作息來看已經很瘋狂了,可到訪這里的幾乎都是世界花滑名將,他們看中里肖的,是他腦子里的瘋狂。
里肖會給美國選手配俄羅斯鋼琴家的曲子,會把《星球大戰》、碧昂絲和法國“蠢朋克樂隊”的音樂帶進世界大賽,會讓女選手伴著AC/DC六十年前的重金屬搖滾在冰上起舞,最終打破無數質疑,成為2018平昌冬奧會的最大亮點。比起討好裁判和觀眾,他更熱衷于貫徹自己的自由精神,喜歡打破保守和傳統,用各種形式的錯位和反差形成強烈對比,讓人耳目一新。
就像他年輕時的里昂時光,自由,沖動,不循常理,只聽從自己的內心。
但這并不等于標新立異,里肖真正想表達的是每個選手的獨特氣質:“我對每個選手都感到著迷,每個人都有一些獨屬于他們的特別之處,說話、走路、運動、歌唱......所有環節都各有特色。我就是幫他們認識自己,他們做的每一件事都在給我靈感,歸根結底,這就是熱愛生活的意義。”
正因如此,他才會“來者不拒”,在同一天訓練那么多選手的同時,還能保證每個人的節目都與眾不同。說到底,里肖最擅長的是閱讀——小時候閱讀音樂,長大了閱讀人。他從中發現不同的畫面和故事,轉換成音樂、動作和舞步,以場邊局外人的第三視角,給每個選手提供不同風格的側寫。
“為什么花滑選手要和編舞師合作,是因為選手想要你的想法,因為你身在局外。對一些選手,我想創造一部電影;對一些選手,我想給予一種情緒;對一些選手,我想傳遞一個信息;對一些選手,我只想展示花樣滑冰本身,用動作本身來傳遞情感。”
這種本領近乎天賦,卻也是里肖三十多年提煉出的人生哲學。無論從何種角度看,里肖都是全世界最頂級的花滑編舞師,他用自己獨特的視角從選手身上尋找靈感,再用天賦、才學、積累和審美予以回饋。他從不循規蹈矩,在小小一方冰面上灌注無限的可能。有一百多名職業選手曾與他合作,國際滑聯三次授予他“最佳花樣滑冰編舞師”提名,選手們甚至把和他合作比作一場“療愈”。
甚至在選手表演結束后,里肖都不會馬上離席,而是在等待分數的緊張時刻陪伴在選手左右。直到分數公布,他才會跑向賽場后臺,匆忙換上一身新外套,再沖向場邊,迎接自己的另一位選手登場。
里肖可能不想學影分身,在他看來,親眼見證每一名選手的成長、起落,親自參與他們的喜怒哀樂,才是對每一段靈感和故事的最佳體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