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輸了整整兩個月的工資。
牌桌對面的許董,臉上的皺紋在煙霧里舒展開來。
他拍了拍郭總監的肩膀,說了一句“衛東帶出來的人,懂事”。
郭總監笑了,那笑容我從未見過。
散場時,他追到停車場,把一個黑色塑料袋硬塞進我包里。
“三條煙,給你爸捎回去。”他語氣不容推拒,手按在我肩上,很用力。
回到家,我扯開塑料袋。
柔軟的煙條中間,硬邦邦的,是五疊捆扎齊整的百元鈔票。
五萬。
手機屏幕亮了,郭衛東的信息跳出來:“辛苦了,這是許董的一點心意。”
我盯著那行字,又看向桌上刺眼的紅色。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那光卻一點也照不進我這間狹小的客廳。
這不是獎勵。
這是一筆我從未想過要賺,也不知道該如何花的錢。
牌局是傍晚開始的,但一切的線頭,早在幾個月前就埋下了。
從年會抽獎臺上下來的那一刻,我就該意識到,有些目光落在身上,就再也甩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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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集團年會在市中心的酒店宴會廳舉行。
水晶燈晃得人眼睛發花,空氣里混著香水、酒精和菜肴的味道。
我坐在市場部靠后的圓桌,聽著臺上領導們輪番講話。
這種場合,我們這種普通職員就是背景板。
郭衛東總監坐在主桌附近,側著身,臉上始終掛著得體的微笑,不時向講話的領導點頭。
抽獎環節是年會唯一能調動所有人情緒的時候。
三等獎,二等獎……名字一個個念過去,歡呼聲此起彼伏。
我捏著手里印著工號的藍色獎券,沒抱什么希望。
從小到大,我的運氣一向普通。
“特等獎,一名!”主持人的聲音拔高,“獎品是最新款頂配筆記本電腦!”
全場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那電腦市場價接近兩萬,頂我三個月工資。
“獲獎工號是——”主持人拖長了調子,光束在人群上方亂掃,“B區,18桌,27號!”
同桌的人左右張望。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獎券上的“B18-27”,血一下子沖上頭頂。
旁邊同事老陳用力推了我一把:“林昭邦!是你!”
我暈乎乎地站起來,周圍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過來。
掌聲稀稀拉拉響起,夾雜著羨慕的起哄。
我穿過圓桌之間的空隙,腳步有點飄。
臺階有點高,我上去時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臺下傳來幾聲低笑,我的臉更燙了。
從董事長許國興手里接過那個沉甸甸的電腦盒時,我的手心全是汗。
許國興六十上下,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面容清瘦,眼神很靜。
他遞過盒子,沒有立刻松手,看著我問:“哪個部門的?看著面生。”
我喉嚨發干:“董事長好,我是市場部的,林昭邦。”
“林昭邦。”他重復了一遍,點了點頭,“好名字。在衛東手下?”
“是,郭總監是我們部門領導。”
他這才松開手,很輕地笑了一下:“好好干。”
這三個字說得平淡,我卻像接了道圣旨。
下臺往回走時,我感覺后背那片皮膚還是灼熱的。
郭衛東隔著幾張桌子望過來,朝我舉了舉酒杯,臉上笑意深了些。
坐回座位,老陳湊過來拍我肩膀:“行啊昭邦,入了董事長的眼了!”
我把電腦盒放在腳邊,手心在褲子上蹭了蹭,還是濕的。
“運氣好,純粹運氣好。”我低聲說。
心里卻莫名有點慌。
那種感覺,就像平靜湖面被投進一顆石子,漣漪蕩開,你不知道下面會冒出什么。
年會散場時,人流往外涌。
郭衛東在門口被幾個人圍著說話,看到我,他招了招手。
我趕緊走過去。
“昭邦啊,”他拍了拍我手臂,對旁邊一個略顯富態的中年男人說,“這就是我們部門的小林,林昭邦,剛才中頭獎的那個。年輕人,有運氣。”
那中年男人打量我一眼,笑道:“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嘛。郭總監手下人才濟濟啊。”
“還得歷練。”郭衛東轉向我,語氣隨意,“下周有個和渠道商的飯局,你也來,跟著學學。”
我連忙點頭:“好的總監,謝謝總監。”
他嗯了一聲,又被人拉去說話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被簇擁著走遠的背影。
老陳湊過來,遞給我一支煙,自己點上一根,吐著煙霧說:“小子,要走運了。郭總監這是要抬舉你啊。”
我接過煙,沒點。
“抬舉什么,”我說,“就是讓去跟著吃飯。”
“嘖,”老陳斜眼看我,“那種飯局,以前可都是帶那幾個組長去的。你琢磨琢磨。”
夜風一吹,我激靈了一下。
手里的煙捏得有點軟了。
02
那之后,郭衛東對我的態度,有了些微妙的變化。
倒不是工作安排上有多大調整,我還是做我那些報表、數據分析和渠道聯絡的瑣事。
但有些“場合”,他開始帶著我去了。
第一次是個周五晚上,和一家廣告公司的老板吃飯。
地方選在城西一家私房菜館,裝修雅致,包廂里擺著紫砂茶具,燃著淡淡的檀香。
桌上連我一共六個人。
郭衛東是主賓,廣告公司的王總作陪,另外兩位是對方公司的副總和一個項目經理。
我坐在最靠門的位置,負責倒茶、添酒,聽他們談笑風生。
王總很會來事,酒過三巡,話頭扯到了許董身上。
“許董最近氣色越發好了,”王總給郭衛東斟酒,“上回在高爾夫球場遇見,揮桿那力道,我們這些年輕人都比不上。”
郭衛東笑著抿了口酒:“董事長是閑不住,操心的事多。也就周末偶爾打打球,放松一下。”
“許董那牌技才叫放松呢,”另一位副總額頭泛著紅光,“我記得有一回在李總那兒,許董一人贏了滿桌,那叫一個厲害。我們都說,許董做生意厲害,打牌更是不含糊。”
牌技?
我低頭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嚼著。
郭衛東擺擺手,語氣隨意:“董事長也就這點愛好了。平時太累,打打牌,動動腦子,也算是換個方式休息。”
“是是是,”王總接過話頭,“不過許董牌品好,贏了不見多高興,輸了也不掛臉,跟許董打牌,那是享受。”
桌上幾人都笑起來,紛紛附和。
我捧著茶杯,溫熱透過瓷壁傳到掌心。
那天飯局結束,郭衛東讓我坐他的車回去。
車里放著舒緩的鋼琴曲,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像是隨口問道:“昭邦,會打牌嗎?”
我愣了一下:“撲克?會一點,大學時候跟室友玩過,打得不好。”
“麻將呢?”
“麻將……老家過年時看長輩們玩過,規則懂,但不熟。”
他睜開眼睛,從后視鏡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點深,又似乎只是隨意一瞥。
“多學點沒壞處。”他說,“咱們做生意,有時候牌桌上談成的事,比會議室里還管用。”
我沒接話,不知道該怎么接。
他也不再說什么,重新閉上眼睛。
車子在高架橋上飛馳,窗外城市的燈火連成一片流動的光河。
我覺得自己像河里一片小小的葉子,方向不由自己。
后來類似的飯局又有過兩次。
一次是跟供應商,一次是集團內部其他部門總監的私人小聚。
無一例外,酒酣耳熱之際,話題總會不經意地轉到許董身上,然后必定會提到他的牌局。
有時是回憶某次牌桌上的趣事,有時是感嘆許董牌技高超、牌風大氣。
我漸漸品出點味兒來。
這不是閑談。
每次提起,郭衛東都不動聲色,但他聽得很認真,偶爾插一兩句話,引導著話題走向。
而我,就像被刻意安置在旁的一個見證者。
他們在說給我聽。
第三次飯局散場時,郭衛東又讓我搭車。
這次他讓司機先走了,自己開車。
路上他話比平時多,問了我家里的情況,父母身體,買房還貸壓力大不大。
我說父親有慢性病,常年吃藥,房貸每月扣掉工資一大半,壓力不小,但還能扛。
他點點頭,嘆了口氣。
“都不容易。”他看著前方夜色,“我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比你還難。老家在農村,父母供我上大學已經掏空了家底。畢業進了單位,一個月幾十塊錢工資,想給家里寄點錢都拿不出。”
他頓了頓,手指輕輕敲著方向盤。
“后來咬牙下了海,給人跑腿、打雜、陪笑臉,什么臟活累活都干過。有一年冬天,為了追一筆款子,在人家公司門口蹲了三天,啃冷饅頭。那時候就想,什么時候能混出個人樣來。”
我靜靜聽著。
這些話,他平時不會說。
“昭邦啊,”他話鋒一轉,語氣溫和了些,“你是個踏實孩子,我看得出來。但這年頭,光踏實不夠。得有人看得見你,愿意拉你一把。”
我喉頭發緊,嗯了一聲。
“許董呢,”他像是隨口提起,“最看重兩點,一是本分,二是悟性。本分是根基,悟性是眼力見。有些事,不用明說,心里得有數。”
車子在我租住的小區門口停下。
他拍了拍我肩膀:“今天這些話,就咱爺倆聊聊。回去早點休息,下周還有個挺重要的材料,你上上心。”
我下了車,看著他黑色的轎車無聲地滑入夜色。
“本分”和“悟性”。
這兩個詞在我腦子里來回打轉。
夜風吹過來,帶著深秋的涼意,我裹緊了外套,心里那點不安,像滴入清水里的墨,一點點洇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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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和蘇雅雯的交集,始于一份需要董事長簽字的加急合同。
那天下午,我拿著文件跑到頂樓。
董事長辦公室外的秘書間寬敞明亮,蘇雅雯坐在靠窗的工位后,正低頭敲著鍵盤。
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這是我第一次近距離看她。
集團里關于這位董事長秘書的傳言不少,年輕、漂亮、能力出眾,是許董從名校應屆生里親自挑來的。
她確實好看,但不是那種張揚的美。皮膚很白,眼睛清澈,鼻梁挺直,穿著合身的淺灰色套裝,頭發在腦后挽了個簡單的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脖頸。
“你好,市場部的,送一份需要董事長急簽的合同。”我把文件遞過去。
她接過去,快速翻看了一下,眉頭微蹙:“這份合同,我記得法務部那邊還有點爭議條款沒最終確認。”
我心里一緊:“渠道那邊催得很急,郭總監說先請許董過目,如果沒問題就……”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平靜,卻讓我把后面的話咽了回去。
“你等一下。”她拿起內線電話,撥了個短號,低聲說了幾句。
放下電話,她對我點點頭:“許董現在有空,你跟我進來吧。”
我跟著她走進董事長辦公室。
許國興正在看一份報告,頭也沒抬。
蘇雅雯把合同放在他桌上,輕聲說:“董事長,市場部送來的加急合同,關于南城渠道獨家授權的。”
許國興嗯了一聲,拿起合同,掃了一眼末尾的金額和條款,又從筆筒里抽出鋼筆,刷刷簽上了名字。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他把合同遞還給我,這才抬眼看了看我:“林昭邦?”
“是,董事長。”
“上次中獎的電腦還好用嗎?”
我沒想到他還記得這個,忙說:“好用,謝謝董事長關心。”
他擺了擺手,目光又落回報告上。
我拿著簽好的合同退出來,手心有點潮。
蘇雅雯送我出秘書間,在門口,她忽然低聲說:“合同第7頁,補充條款第三項,關于違約責任的界定,和主合同第5頁第三款有模糊處。法務部王律師今天請假,明天你最好再讓他確認一下。”
我怔住,趕緊翻開合同。
果然,她指出的地方,表述確實存在潛在的歧義。若非細究,很難發現。
“謝謝蘇秘書提醒。”我由衷感激,“不然可能真要出紕漏。”
她微微搖頭:“應該的。”
頓了頓,她又看了我一眼,聲音更輕了些:“郭總監最近……帶你去吃飯挺多的?”
我心頭一跳,含糊道:“嗯,跟著學習學習。”
她沒再說什么,只是那清澈的眼睛里,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我看不懂的東西。
后來因為工作,我又上去了幾次。
有時是送文件,有時是取批復。
每次蘇雅雯都公事公辦,但偶爾會在我臨走時,看似隨意地提醒一兩句細節。
比如某份報告的數據口徑可能有問題,比如某個活動方案里忽略了哪個相關部門的流程。
都是些不起眼卻關鍵的小事。
有一次,我加班趕一個市場分析PPT,弄到晚上九點多。
收拾東西下樓時,在電梯口碰到了蘇雅雯。
她手里拿著個保溫杯,像是要去茶水間。
“才下班?”她問。
“嗯,趕個東西。蘇秘書也這么晚?”
“許董晚上見個客人,我剛送走。”她頓了頓,“吃飯了嗎?”
我搖搖頭。
“樓下有家粥鋪,這個點還開著,味道不錯。”她說。
我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脫口而出:“要不……一起?”
話出口就有點后悔。
她卻點了點頭:“好。”
粥鋪很小,只擺得下五六張桌子。
我們要了砂鍋粥和兩樣小菜。
熱粥下肚,僵硬的肩膀慢慢松弛下來。
“你好像總是一個人加班。”蘇雅雯用小勺攪動著碗里的粥。
“我們部門……就我一個負責這些數據分析的活兒。”我苦笑,“郭總監要求高,得多核對幾遍。”
“郭總監對你是挺上心的。”她語氣平常。
我沒吭聲。
“聽說,”她抬起眼,看著我,“上周五,郭總監帶你和信達的劉總吃飯了?”
“蘇秘書消息真靈通。”
“碰巧知道。”她垂下睫毛,“劉總和許董是牌友,常在一起玩。”
我捏著勺子的手指緊了緊。
“許董的牌局,挺有意思的。”她慢慢說著,像在聊無關緊要的事,“去的人不多,但每次去的人,過段時間,工作上總會有些變化。”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林昭邦,你牌技怎么樣?”
我喉嚨發干:“不怎么樣,就……會一點。”
“牌技不好,也有牌技不好的玩法。”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有時候,輸比贏難。尤其是,你知道該怎么贏的時候。”
我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再說話,低頭喝粥。
暖黃的燈光下,她側臉的線條柔和,可說出的話,卻讓我后背發涼。
結賬時,我想搶著付,她已經掃碼完成了。
走出粥鋪,夜風撲面。
“謝謝你的粥。”我說。
“不客氣。”她站在路燈下,影子拉得很長,“林昭邦,有些桌子,看著光鮮,坐上去才知道燙屁股。離得遠點,未必是壞事。”
她說完,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步子很快,沒再回頭。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纖細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離牌桌遠點。”
她是在提醒我嗎?
可郭衛東那些似有若無的鋪墊,許董在年會上那句“好好干”,還有我肩上沉甸甸的房貸和父親的藥費。
我離得開嗎?
夜風吹得樹葉嘩嘩響,像無數細碎的耳語。
我裹緊外套,朝地鐵站走去。
心里那點不安,已經不再是墨滴,而是一團正在凝結的、沉甸甸的烏云。
04
郭衛東正式找我談話,是在一個周三的下午。
他把我叫進總監辦公室,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腰背不自覺挺直。
他端起紫砂杯喝了口茶,不急著開口,先翻看著桌上我上周交的一份市場調研報告。
辦公室里很靜,只有他翻動紙頁的沙沙聲,和墻上鐘表秒針走動的細微聲響。
陽光從百葉窗縫隙里射進來,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這份報告做得不錯,”他終于開口,把報告合上,“數據扎實,分析也有條理,比剛來的時候強多了。”
“都是總監教得好。”我說。
他笑了笑,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姿態放松下來。
“昭邦啊,來公司快三年了吧?”
“兩年零九個月。”
“時間過得真快。”他感嘆一聲,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在回憶什么,“我剛進這家公司的時候,也就比你大兩三歲。那時候公司規模還沒現在十分之一大,在開發區租了兩層樓辦公。”
他聲音平和,像在講一個古老的故事。
“許董那時候也年輕,整天撲在廠里,和技術員一起吃住,攻克難關。我們這些跟著他的人,沒日沒夜地干,誰也沒想過能掙多少錢,就覺得跟著他有奔頭。”
“有一回,資金鏈差點斷了,工資都發不出來。許董把自己家的房子抵押了,又挨個找我們這些老員工談話,說對不住大家,要是信他,再撐三個月,要是想走,他砸鍋賣鐵也把工資結清。”
他頓了頓,眼神有些悠遠。
“沒人走。一個都沒有。”
“后來呢?”我忍不住問。
“后來?”他收回目光,看向我,笑了笑,“后來訂單來了,難關過了,公司活了,越做越大。當年那些留下的人,現在最差的也是個部門主管。”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所以啊昭邦,這人吶,選擇比努力重要。跟對人,在關鍵的時候站對位置,頂得上你埋頭苦干十年。”
我點點頭,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我看了你的檔案,老家是柳河鎮的?”他話鋒一轉。
“是,一個小地方。”
“父母都不容易吧?供你讀書。”
“嗯。”我低聲應著。
“你現在一個月房貸多少?六千?”
“六千八。”
“加上生活費,孝敬父母,所剩無幾吧?”他嘆了口氣,“年輕人,有壓力是好事,但壓力太大,也容易捆住手腳,看不了太遠。”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我。
“我這人呢,沒什么大本事,就是記性好,念舊。看到你,就想到我年輕的時候,肯干,實在,就是缺個機會,缺個引路人。”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我臉上。
“許董最近跟我提過你兩次。”他說得輕描淡寫,“一次是年會,一次是上周的高管例會,提到市場部數據支撐做得不錯,提到了你的名字。”
我呼吸一滯。
“許董記性好,眼光也毒。他能記住名字的人,不多。”郭衛東走回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微微前傾身子,聲音壓低了些,“昭邦,機會有時候來得很突然,它不會敲第二次門。抓住了,可能就是另一番天地。抓不住……”
他沒說完,只是看著我。
那眼神里有期待,有審視,還有一種不容錯辨的壓力。
“我明白,總監。”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說,“我會好好干,不辜負您的期望。”
他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直起身,繞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有你這句話就行。別擔心,你只管本本分分做事,該有的,都會有的。”
他拍在我肩膀上的手,很有力。
走出總監辦公室,走廊里空調開得足,我卻覺得后背出了一層薄汗。
“跟對人”,“機會”,“該有的都會有的”。
這些詞語在我腦子里盤旋,組合成一種模糊卻又明確的指向。
回到工位,我盯著電腦屏幕,半天沒動。
老陳滑著椅子湊過來,擠眉弄眼:“總監又給你開小灶了?”
我勉強笑笑:“就是聊聊工作。”
“得了吧,”老陳壓低聲音,“我可聽說了,最近上面有個項目,需要抽人,是個肥差。郭總監正力薦你呢。你小子,真要起來了。”
我沒接話,心里亂糟糟的。
下班時,我最后一個離開。
關掉燈,鎖上門,走廊空蕩蕩的。
我走到電梯間,按下按鈕。
電梯門光可鑒人,映出我有些疲憊的臉。
忽然,我在反光的電梯門上,看到走廊另一端,財務部門口,站著一個人。
是財務部副經理唐姣。
她似乎剛加班出來,手里抱著個文件夾,正靜靜地看著我這邊。
目光對上的瞬間,她對我很淡地笑了一下,點了點頭,然后轉身走向另一部電梯。
那笑容很短,卻讓我心里莫名一凜。
唐姣是郭衛東的大學同學,這是公司里很多人都知道的事。
她剛才那個眼神,是什么意思?
電梯來了,我走進去,金屬門緩緩合攏,將外面的一切隔絕。
下行失重的感覺傳來,我的心也跟著往下沉。
我知道,有些事,可能避不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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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五下午,臨下班還有半小時。
辦公室里的氣氛明顯松快起來,有人在悄悄收拾東西,有人低聲商量著晚上的安排。
我盯著電腦上沒做完的季度費用匯總表,有點心不在焉。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郭衛東發來的信息:“下班來我辦公室一趟。”
很簡單的幾個字。
我回復:“好的,總監。”
心臟卻不自覺地加快了跳動。
熬到五點,我關掉電腦,深吸一口氣,起身走向總監辦公室。
門虛掩著,我敲了敲。
“進來。”
郭衛東正在穿外套,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襯得他身形筆挺。
“昭邦啊,晚上有個私人聚會,你跟我一起去。”他一邊整理袖口,一邊說,語氣隨意,卻不容拒絕。
“私人聚會?”我下意識問。
“嗯,幾個老朋友,喝喝茶,聊聊天,放松一下。”他拿起桌上的手包,“你晚上沒什么重要安排吧?”
“……沒有。”
“那就好。走吧,車在樓下。”
我跟在他身后走出辦公室。
經過大辦公區時,有幾個還沒走的同事看過來,眼神里帶著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
電梯下行。
郭衛東對著光亮的電梯門理了理頭發,忽然說:“放輕松點,就是吃個飯,認識幾個人,沒壞處。”
“嗯。”我應著,手心卻微微出汗。
到了一樓大廳,郭衛東大步朝門口走去。
我跟在后面,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前臺。
就在這時,我瞥見側面的消防通道門開了半扇。
蘇雅雯站在那里。
她似乎正要往這邊走,看到我們,腳步停住了。
她的目光越過郭衛東的背影,直直落在我臉上。
然后,她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
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但那眼神里的東西,我看清了。
是提醒,是警告,甚至……有一點點急。
郭衛東已經走到了旋轉門口,回頭看我:“昭邦?”
我猛地回過神:“來了,總監。”
再看向消防通道,那扇門已經合攏,蘇雅雯不見了。
好像剛才那一幕,只是我的幻覺。
坐進郭衛東那輛黑色的轎車里,司機無聲地啟動車子,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郭衛東閉目養神,沒說話。
我靠在后座,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霓虹燈漸次亮起。
蘇雅雯那個搖頭,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車子沒有往市中心的繁華地段開,反而朝著城郊方向駛去。
越走,燈光越稀疏,高樓被低矮的樹叢和偶爾閃過的別墅輪廓取代。
大約開了四十多分鐘,車子拐進一條幽靜的林蔭道,在一處帶有中式院墻的建筑前停下。
門楣上掛著個不起眼的木匾,用行書寫著“松云間”三個字。
像是茶舍,又像是私人會所。
郭衛東下了車,整了整衣襟,對我偏了下頭:“到了。”
我跟著他走進院門。
里面別有洞天。假山流水,曲徑通幽,幾盞石燈籠發出昏黃的光。
一個穿著素色旗袍的年輕女子迎上來,微笑著領我們穿過回廊,來到最里面一個獨立的包廂外。
她輕輕叩門,然后推開。
包廂里燈光是暖黃色的,不大,正中擺著一張厚重的實木方桌,桌上鋪著墨綠色的絨布。
桌邊已經坐了兩個人。
主位上,正是許國興。
他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對襟唐裝,手里盤著兩枚油亮的核桃,聽到聲音,抬眼望過來。
他旁邊坐著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有點胖,笑容和藹,我不認識。
“董事長,李總。”郭衛東立刻換上笑容,快步上前,“不好意思,路上有點堵,來晚了。”
“不晚不晚,我們也剛到。”那位李總笑著擺手。
許國興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點了點頭:“坐吧。”
郭衛東在許國興左手邊坐下,指了指旁邊的空位對我示意。
我有些僵硬地坐下,正好在許國興對面。
旗袍女子悄無聲息地進來,開始擺弄茶具,燙杯,洗茶,分茶。
茶香裊裊升起。
許國興喝了一口茶,緩緩開口:“衛東,這就是你上次提到的,你們部門那個年輕人?”
“是,林昭邦。做事踏實,腦子也活。”郭衛東笑道。
許國興嗯了一聲,沒再看我,轉向李總:“老李,你上次說的那個項目,我看有點意思,但風險也不小……”
他們開始聊起生意上的事。
我正襟危坐,聽著那些動輒幾千萬上億的數字和復雜的術語,感覺自己像個誤入另一個世界的局外人。
茶喝了兩巡。
許國興忽然停了話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他看向那張鋪著絨布的方桌,像是隨意提起:“光喝茶沒意思。老李,衛東,玩兩把?”
李總哈哈大笑:“就等您這句話呢!許董,今天我可帶了新學的招數。”
郭衛東也笑:“那我可得小心點,別輸得太難看。”
許國興的目光,終于又一次落在我臉上。
“小林,”他聲音平和,“會玩牌嗎?”
包廂里瞬間安靜下來。
郭衛東和李總都看著我。
我喉嚨發緊,手心冰涼,聽見自己干澀的聲音回答:“會一點,董事長。”
06
旗袍女子無聲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李總從旁邊柜子里拿出兩副嶄新的撲克牌,拆開包裝,熟練地洗牌。
紙牌在他胖乎乎的手指間翻飛,發出嘩啦啦的脆響。
許國興接過牌,又洗了一遍。
他的動作不快,很穩,眼睛看著手里的牌,臉上沒什么表情。
“玩簡單的,跑得快。”許國興說,“一把五百,封頂兩千。圖個樂子,別傷和氣。”
五百底。
我心里咯噔一下。
這數目,比我預想的大得多。
我一個月工資到手八千五,輸四把就沒了。
郭衛東已經笑著接口:“聽董事長的,就是娛樂。”
牌局開始。
第一把,牌發到我手里,不算好,也不算太差。
我小心翼翼地出牌,觀察著他們的路數。
許國興打得很沉穩,不急不躁,牌好時也不見多興奮。
李總則恰恰相反,嗓門大,表情豐富,贏了喜形于色,輸了唉聲嘆氣。
郭衛東話不多,出牌謹慎,偶爾說兩句玩笑話,調節氣氛。
第一把我輸了,三百。
第二把,我手氣不錯,拿了一手順子加一對2。
輪到我出牌時,我猶豫了一下。
按照牌理,我應該先出掉那對小2,控制牌權。
可就在我抽牌的時候,旁邊的郭衛東微微側身,從西裝內袋里摸出煙盒和打火機。
他抽出一支煙,叼在嘴上,低頭點煙。
打火機的火苗竄起,照亮他半邊臉。
借著點煙的姿勢,他肩膀朝我這邊很輕微地傾斜了一點,幾乎察覺不到。
然后,他的腳尖,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一下我的鞋尖。
只一下,很快,很輕。
像是無意的。
可我的動作僵住了。
我捏著那對2,指尖發涼。
郭衛東吐出第一口煙霧,煙霧繚繞中,他側過臉,像是被煙嗆到,低低咳嗽了一聲。
咳嗽的間隙,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混在煙霧里,飄進我耳朵:“許董贏了才高興。”
只有六個字。
輕得像嘆息。
可每個字都像釘子,狠狠鑿進我耳膜里。
我的血液好像瞬間凍住了,握牌的手指關節繃得發白。
許國興靠在椅背上,手里盤著核桃,目光淡淡掃過牌桌,似乎在看牌,又似乎什么都沒看。
李總在催促:“小林,出牌啊,想什么呢?”
我猛地回過神,嘴唇發干。
我看著手里的牌,那對2像兩塊燒紅的炭。
最終,我抽出了一張無關緊要的單牌,打了出去。
“哎,怎么出這張?”李總嚷嚷。
我沒說話。
牌局繼續。
我知道自己該怎么打了。
那是一種極其別扭、極其煎熬的打法。
你要算牌,但不能算得太準。
你要出牌,但不能出得太對。
你要輸,但不能輸得太蠢、太刻意。
你要讓贏家贏得自然,贏得順暢,贏得覺得是自己牌技高超、運氣爆棚。
許國興的牌路其實很有章法,記性好,算牌準。
我需要在關鍵的時候,“恰好”算錯一兩張,“不慎”放走一兩次機會,“遺憾”地差那么一點運氣。
有一把,我手里捏著能封死許國興的大牌。
他出了一手順子,我只要壓上,他后續的牌就全亂了。
我手指按在那幾張牌上,幾乎要抽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