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眼角那塊淡青色的淤痕,像一塊不小心蹭臟了的白瓷。
她說是自己不小心撞到了門框。
可吃飯時,她的筷子掉了三次。
深夜,我撥通了女婿的電話,那頭傳來誠懇至極的悔恨與保證。
我勸女兒,男人壓力大,初犯,忍忍吧。
他們搬進了我家,為了“互相照顧”。
女婿勤快嘴甜,無可挑剔。
直到那個悶熱的夜晚,我起夜路過陽臺。
黑暗里,女婿壓低的聲音混著夜風飄來,每一個字都淬著冰。
“……媽,你放心,我打了她,她都離不開我……”
“她媽還幫著勸她忍呢……”
“這輩子,她都翻不出我的手心?!?/p>
我站在陰影里,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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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末下午,日光斜斜地照進客廳,在米白色的瓷磚上拉出長長的光斑。
婉婷就是這個時候推門進來的。
鑰匙轉動的聲音比平時輕,她脫鞋的動作有些遲緩。
“媽,我回來了?!彼穆曇袈犉饋碛行灐?/p>
我正從廚房往外端洗好的水果,抬頭應了一聲。
她側身換鞋,頭發披散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怎么突然回來了?立軒呢?”我把果盤放在茶幾上。
“他……公司臨時有事?!蓖矜米叩缴嘲l邊坐下,依舊微微低著頭,“就是想你了,回來看看。”
她伸手去拿蘋果,袖子隨著動作往上縮了一截。
我眼尖,瞥見她手腕內側有一道不太明顯的紅痕。
“手怎么了?”我問道。
她飛快地把袖子拉下來,蓋住了手腕。
“沒什么,可能在哪里刮了一下?!彼闷鹛O果,卻沒有吃,只是握在手里。
我仔細看了看她的臉。
左邊的眼角,顴骨上方,有一小塊顏色比周圍皮膚暗一些。
不仔細看,會以為是沒睡好留下的陰影。
但她今天撲了比往常厚一些的粉底,反而有點欲蓋彌彰。
“臉又是怎么回事?”我的聲音沉了沉。
婉婷的手指收緊,蘋果光滑的表皮被她掐出幾個淺淺的印子。
“真的沒事,媽。”她抬起頭,努力想對我笑,但那笑容只牽動了嘴角,“昨天收拾衣柜,上面有個盒子沒放穩,掉下來碰了一下。”
她的眼神躲閃著,不敢與我對視。
“這么不小心。”我嘆了口氣,沒再追問,“晚上想吃什么?媽給你做?!?/strong>
“都行。”她像是松了口氣,把蘋果放回果盤。
晚飯時,我做了她愛吃的糖醋排骨和清炒豌豆苗。
她吃得很少,筷子夾菜時,手似乎不太穩。
一塊排骨剛夾起來,還沒送到碗里,筷子一松,“啪嗒”一聲掉在了桌子上。
油漬在潔白的桌布上暈開一小團。
“哎呀。”她慌了一下,趕緊扯紙巾去擦。
“沒事沒事,我來?!蔽覕r住她,自己拿了抹布。
她訥訥地收回手,指尖有些發抖。
整頓飯,她幾乎沒怎么說話。
我問一句,她答一句,聲音細細的,像怕驚擾了什么。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屋里開了燈,暖黃的光照著她低垂的側臉。
那塊淤青在燈光下,輪廓似乎更清晰了些。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擰了一下。
但看著她沉默順從的樣子,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也許,真的是不小心呢?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我不該過多插手。
只是那掉落的筷子,那手腕的紅痕,還有她眼底深處極力掩飾的一絲驚惶。
像幾根細小的刺,悄悄扎進了我心里。
02
夜里,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婉婷睡在隔壁她以前的房間,很安靜,一點聲響都沒有。
太安靜了,反而不對勁。
她小時候睡覺不老實,偶爾會說夢話,或者踢被子。
我起身,披了件外套,輕輕推開她房門。
床頭一盞小夜燈散發著微弱的光。
她側身蜷縮著,被子蓋到下巴,呼吸均勻。
但我走近些,借著那點光,看見她眼角那塊淤青,在睡夢中依然顯眼。
白天粉蓋不住,現在顏色更深了,透著青紫。
絕不像是被盒子輕輕碰一下能造成的。
我站在床邊看了很久,心里那點疑慮和不安,像滴入清水里的墨,慢慢擴散開來。
回到自己房間,我更睡不著了。
快天亮時,我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醒來時,太陽已經升得很高。
婉婷在廚房煮粥,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她換了一件高領的薄毛衣,頭發扎了起來,看起來精神了些。
“媽,你醒了?粥快好了?!彼仡^對我笑了笑,眼下的陰影還是很重。
吃早飯時,我們面對面坐著。
小米粥熬得軟糯,配著清淡的小菜。
我喝了兩口粥,放下勺子。
“婷婷?!蔽医兴?/p>
她抬起頭,手里捏著勺子的指節有些泛白。
“你老實告訴媽,”我看著她的眼睛,放慢語速,“你臉上的傷,到底是怎么來的?”
她眼里的平靜瞬間碎裂了。
勺子“當啷”一聲磕在碗沿上。
她低下頭,肩膀開始細微地顫抖。
“媽……”
“別瞞我?!蔽业穆曇舨桓?,但很堅決。
沉默在餐桌上方蔓延,只有粥的熱氣在無聲地飄散。
過了好一會兒,我聽見她吸鼻子的聲音。
很輕,帶著壓抑的哽咽。
“是……是立軒?!彼穆曇粝裎米雍?,破碎不堪。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推我的時候,我沒站穩,撞到茶幾角上了。”她語速很快,像是急于解釋,“真的只是推了一下!他肯定不是故意的!就是那兩天他們公司項目出了問題,他壓力特別大,心情不好……”
她抬起頭,臉上已經濕了一片,眼里滿是慌亂和懇求。
“媽,你別怪他,他就那一次,真的,我保證!后來他特別后悔,抱著我道歉……”
她說得急切,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我看著女兒滿臉的淚,聽著她為施暴者開脫的話,胸口堵得發慌。
是推搡,還是更嚴重的?
撞到茶幾角,能撞出這樣的淤青?
她還在斷斷續續地說,說劉立軒平時對她多好,說那次只是意外,說他工作多么辛苦不容易。
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我心口又添了一塊石頭。
最后,她抓住我的手,冰涼的手指緊緊攥著我。
“媽,你千萬別去找他,別把事情鬧大。我……我不想離婚。”
她的手抖得厲害。
我反手握住了她,掌心感受到一片濕冷的汗。
那一刻,無數念頭涌上來。
憤怒,心疼,不解,還有一絲我自己也不愿深想的、長久以來對“家庭完整”的固執。
窗外陽光明媚,是個好天氣。
可我的手心,卻一片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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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婉婷哭累了,靠在我肩上睡著了。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她小時候做噩夢時那樣。
等她呼吸平穩,我才小心地把她放倒在床上,蓋好被子。
退出房間,關上門。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盯著對面墻壁上的全家福。
照片里,婉婷穿著婚紗,笑得很甜,旁邊的劉立軒西裝革履,摟著她的肩,也是一臉笑意。
那時我覺得,這女婿看著斯文,工作穩定,對婉婷也好。
怎么就變成現在這樣了呢?
我拿起手機,手指在通訊錄上滑動。
找到“劉立軒”的名字,指尖懸在上面,很久沒按下去。
該說什么?
質問?斥責?
然后呢?
婉婷哀求的聲音還在耳邊:“我不想離婚?!?/p>
離了婚,別人會怎么看她?三十歲了,二婚的女人……
我心里亂糟糟的。
最終,我還是撥通了電話。
響了四五聲,那邊接了。
“喂,媽?”劉立軒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清晰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尊敬,“您找我?是不是婉婷在您那兒?我正想打電話呢,她手機關機了,我擔心了一晚上?!?/p>
他的語氣自然,關切,聽不出一絲異樣。
我頓了頓,開口:“立軒,婉婷在我這兒?!?/p>
“哦,那就好,那就好。”他似乎松了口氣,“媽,是有什么事嗎?婉婷她……是不是跟您說什么了?”
他問得很小心。
我吸了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嚴肅:“立軒,婉婷臉上的傷,是怎么回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隨即,劉立軒的聲音變了,帶上了濃重的鼻音和顯而易見的慌亂與悔恨。
“媽!媽您知道了……我、我對不起您,更對不起婉婷!”他的聲音有些發抖,“我不是人!我那天……工作上遇到點難處,心里憋著火,回家婉婷正好問我點事,我語氣不好,她頂了兩句,我、我就沒控制住……推了她一把……”
“我真的就是輕輕推了一下!沒想到她沒站穩……媽,我后悔死了!我看著婉婷臉上的傷,我恨不得抽自己耳光!”
他語無倫次,帶著哭腔。
“我求婉婷原諒我,她不理我,自己跑出去了……我找了她一晚上,媽,我知道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的懺悔聽起來無比真誠。
我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媽,您讓婉婷接電話行嗎?我當面跟她道歉,我給您道歉!我保證,這輩子再也不會有第二次!我要是再犯,我不得好死!”
他發著毒誓。
我心里那根緊繃的弦,微微松了一些。
能認錯,能悔恨,或許……真的只是一時糊涂?
男人在外面打拼,壓力大,偶爾失控……
我腦子里閃過一些老一輩常說的話。
“立軒,”我打斷他滔滔不絕的懺悔,“話不是這么說的。婉婷是我女兒,我從小疼到大的,看不得她受一點委屈?!?/p>
“是是是,媽,我懂,我混蛋!”他連忙應著。
“這次,我看在你是初犯,也真心悔過的份上?!蔽衣f道,“但你得記住,沒有下一次。婉婷性子軟,你可不能欺負她。”
“絕對不會!媽,您放心,我以后一定加倍對婉婷好!我……我現在就過去,當面給婉婷賠罪,給您賠罪!”
他的聲音充滿急切。
我想了想,看了看婉婷緊閉的房門。
“你過來吧?!蔽艺f。
掛了電話,我走到窗邊。
樓下小區花園里,幾個孩子在追逐嬉戲。
陽光很好,一切都顯得平和安寧。
可我心底,總有一絲若有若無的不安,纏繞著,散不去。
我勸自己,也許真是我想多了。
給他一個機會,也是給這個家一個機會。
畢竟,拆散一個家庭,太容易了。
維持下去,卻需要很多的忍耐和“智慧”。
我只是個希望女兒婚姻幸福的普通母親。
這樣想著,那絲不安,似乎被強行壓下去了一些。
04
不到一小時,門鈴就響了。
劉立軒站在門外,手里提著好幾個精美的禮品袋。
他穿著熨帖的襯衫和西褲,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但眼眶有些發紅,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和焦慮。
一進門,他就朝我深深鞠了一躬。
“媽,對不起!我來晚了,讓您和婉婷擔心了?!?/strong>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
我把門讓開,他走進來,把禮品袋放在玄關柜上。
“婉婷呢?”他問,目光急切地掃向客廳。
“在房間里?!蔽艺f。
他立刻朝房間走去,腳步很輕,在門口停下,抬手敲門,聲音溫柔得不像話:“婷婷?是我,立軒。你開開門好不好?我錯了,我來跟你道歉。”
里面沒有動靜。
他又敲了敲,語氣更加卑微懇切:“婷婷,求你了,給我一個認錯的機會。你不開門,我就一直在這里等著?!?/p>
等了大概兩三分鐘,房門輕輕開了一條縫。
婉婷站在門后,眼睛腫著,低著頭不看他。
劉立軒側身擠了進去,門隨即關上了。
我在客廳坐著,能隱約聽到里面傳來壓低的說話聲,帶著哭音的是劉立軒,偶爾有一兩句是婉婷的,聽不真切。
過了十幾分鐘,門開了。
劉立軒攬著婉婷的肩膀走出來,婉婷眼睛也紅紅的,但臉上的神情松緩了許多,甚至帶著一點恍惚的依賴。
“媽,”劉立軒走到我面前,松開了婉婷,對著我,竟然直接跪了下來。
我嚇了一跳:“你這是干什么?快起來!”
“媽,您別攔我?!彼痤^,眼圈通紅,眼淚就掉了下來,“我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傷了婉婷,也讓您失望了。這一跪,是我該受的?!?/p>
婉婷站在旁邊,嘴唇動了動,想拉他,又沒動。
“我發誓,從今往后,我一定把婉婷捧在手心里,絕不讓她再受半點委屈。家里的活我全包,工資卡交給婉婷管,她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
他一邊說,一邊從隨身帶的公文包里掏出紙筆。
“空口無憑,我寫保證書!”
他就跪在那里,趴在茶幾上,刷刷地寫起來。
字跡有些潦草,但內容懇切,承諾絕不再對婉婷動手,否則凈身出戶云云。
寫完,他簽上名字,按了手印(用的是隨身帶的印泥),雙手捧著遞給我。
“媽,這個您收著。以后我但凡有半點對婉婷不好,您就拿這個出來,我任打任罰!”
我看著那薄薄的一張紙,又看看跪在地上淚流滿面的女婿,再看看旁邊眼神復雜的女兒。
心里的天平,又傾斜了一些。
“起來吧?!蔽医舆^保證書,放在一邊,“地上涼?!?/p>
劉立軒這才站起來,擦了擦眼淚,又去拉婉婷的手。
婉婷沒有掙脫。
“媽,我知道錯了,真的知道錯了?!彼貜椭澳o我一個改過的機會,我會用一輩子證明?!?/p>
他的表演無懈可擊。
懊悔,卑微,誠懇,對未來充滿保證。
甚至讓我覺得,我之前的那點懷疑和不安,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
“行了,知道錯就好。”我擺擺手,“以后好好過日子?!?/p>
劉立軒用力點頭,然后小心翼翼地看著我:“媽,那……我能帶婉婷回去了嗎?我保證,以后絕對……”
“今天就在這兒住吧?!蔽艺f,“都這個點了。”
“哎,好,聽媽的?!彼⒖檀饝?,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那我去做飯!媽,您和婷婷歇著,嘗嘗我的手藝!”
他脫下西裝外套,挽起袖子,熟門熟路地進了廚房。
很快,里面傳來洗菜切菜的聲音。
婉婷坐在我旁邊,低著頭擺弄衣角。
“他……寫了保證書了?!蔽业吐曊f。
“嗯。”婉婷輕輕應了一聲。
“以后有什么事,別瞞著媽,也別自己忍著。”我拍拍她的手。
她的手還是有點涼。
“知道了,媽。”她抬起頭,對我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放松,有迷茫,還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東西。
廚房里飄出炒菜的香味。
劉立軒探出頭,臉上掛著笑:“媽,婷婷,馬上就好!今天做的都是你們愛吃的!”
客廳的燈光溫暖明亮。
看起來,一場風波似乎就這樣過去了。
那張保證書被我折好,放進了抽屜里。
像是一道保險,也像是我說服自己安心的憑證。
只是當時我忘了,保證書約束的,永遠是愿意遵守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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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劉立軒做了一桌豐盛的菜。
吃飯時,他不斷給婉婷夾菜,細心地把魚刺挑干凈,輕聲細語地問她味道怎么樣。
對我更是殷勤,添飯倒茶,言語間充滿了感激和尊敬。
“媽,這次多虧了您深明大義,給了我改正的機會?!彼e起茶杯,以茶代酒,“我敬您。”
我點點頭,喝了一口。
飯桌上的氣氛看似融洽。
吃到一半,劉立軒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臉上露出斟酌的神色。
“媽,有件事,我琢磨了一下,想跟您商量商量?!?/p>
我和婉婷都看向他。
“這次的事,說到底,是我情緒管控有問題,也怪我年輕,不會體貼人。”他語氣誠懇,“我想著,我和婷婷現在住的那房子,離您這兒遠,來回不方便。我們倆工作都忙,有時候顧不上家,您一個人住,我們也不放心?!?/p>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我的臉色。
“所以我想,要不……我和婷婷暫時搬過來,跟您一起住段時間?”
我愣了一下。
婉婷也抬起頭,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搬過來?”我問。
“對?!眲⒘④廃c頭,“一來,咱們互相有個照應。二來……”他看向婉婷,目光溫柔,“我也想多在媽身邊學習學習,怎么更好地疼老婆,照顧家。有媽在旁邊提點著,我肯定進步更快?!?/p>
他說得合情合理,完全是一副為家庭著想、積極改進的姿態。
“這房子,就我跟婷婷兩個人住,有時候空落落的,也容易有矛盾。人多,熱鬧,也有煙火氣。”他補充道,“媽您要是不嫌棄我們打擾您清靜……”
我看了看婉婷。
婉婷低著頭,用筷子撥弄著碗里的米粒,沒說話,但也沒有反對的意思。
我沉吟著。
一起住,確實能看得更清楚些。
他在我眼皮子底下,總不敢再亂來吧?
而且,女兒在身邊,我也踏實。
“我這兒倒是夠住?!蔽揖従忛_口,“就是怕你們年輕人不自在。”
“怎么會!”劉立軒立刻說,“能跟媽住一起,是我們的福氣。婷婷,你說是不是?”
婉婷輕輕“嗯”了一聲。
“那就這么定了?”劉立軒眼睛亮了一下,“我們回頭把那邊東西收拾收拾,盡快搬過來。媽,以后家務活您千萬別動手,都我來!”
他的熱情和積極,讓人很難拒絕。
我心里那點隱約的顧慮,在他周全的考慮和懇切的態度面前,又淡去了一些。
也許,他是真的想變好。
也許,近距離的觀察和相處,能讓這份“變好”更穩固。
“行吧?!蔽医K于點了頭,“你們商量好就行。”
“謝謝媽!”劉立軒笑容滿面,又給婉婷夾了一筷子菜,“婷婷,多吃點?!?/p>
晚飯后,劉立軒搶著洗碗收拾廚房,動作利索。
婉婷想幫忙,被他輕輕推了出來:“你去陪媽看電視,歇著?!?/p>
他系著圍裙在廚房忙碌的背影,看起來像個十足的好丈夫。
我坐在沙發上,婉婷挨著我。
電視里播放著嘈雜的綜藝節目,我們都沒怎么看進去。
“搬過來,你真的愿意嗎?”我低聲問婉婷。
她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他說的……也有道理。”
“媽看著,他要是敢再犯渾,我第一個不答應?!蔽椅兆∷氖帧?/p>
她的手心有點潮。
“嗯?!彼州p輕應了一聲。
晚上,劉立軒堅持睡沙發,把臥室讓給我和婉婷。
夜里,我聽到外面客廳有很輕的走動聲,還有倒水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聲音消失了。
黑暗里,我睜著眼,聽著身旁女兒均勻的呼吸聲。
搬過來住。
這個決定,是對,還是錯?
我說不上來。
只是覺得,腳下的路,好像和預想的不太一樣了。
但具體哪里不一樣,又模模糊糊的。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溜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光痕。
06
搬家的過程很快。
劉立軒效率很高,找搬家公司,打包整理,沒讓我和婉婷操太多心。
不過幾天功夫,他們的東西就占據了客臥和一部分客廳空間。
日子似乎真的朝著劉立軒承諾的方向發展。
他每天早起準備早餐,煎蛋、煮粥、熱牛奶,變著花樣。
下班回來,手里常常提著菜,進門就鉆進廚房。
洗碗拖地擦灰,這些活他幾乎全包了。
對我說話永遠帶著笑,一口一個“媽”,叫得親熱。
周末會主動提議一起去超市,或者陪我在小區散步。
鄰居見了,都夸我女婿孝順、能干。
婉婷的氣色看起來好了一些,臉上的淤青慢慢淡去,最后只剩下一點幾乎看不見的痕跡。
但她的話似乎更少了。
常常一個人坐著發呆,或者長時間看著窗外。
劉立軒對她依舊體貼,盛飯夾菜,天涼提醒加衣。
只是有時候,我注意到,當劉立軒聲音稍微高一點,或者動作稍快時,婉婷的肩膀會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縮。
那是一種下意識的、防備的姿態。
很輕微,稍縱即逝。
我問過她幾次:“立軒對你還好吧?”
她總是點頭:“挺好的,媽?!?/p>
“有什么事一定要跟媽說。”
“嗯,知道了?!?/p>
對話總是這樣簡短地結束。
她把自己的情緒包裹得很緊,像一只受驚的河蚌。
劉立軒有一次當著我的面,笑著攬過婉婷的肩膀:“媽,您放心,我現在可是把婷婷當眼珠子疼?!?/p>
婉婷在他懷里,身體有些僵硬,但臉上努力擠出一點笑容。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
正常得甚至讓我覺得,之前的驚濤駭浪,或許真的只是一次意外的小漣漪。
那張保證書,一直靜靜躺在我的抽屜里。
我偶爾會打開看看,上面的字跡和紅手印,像一道符,鎮著我心里那點殘存的不安。
直到那個異常悶熱的夜晚。
夏末的暑氣遲遲不退,夜里也沒有涼風。
空調壞了,維修工要明天才來。
房間里悶得像蒸籠。
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汗把睡衣浸濕了一片。
后來迷迷糊糊睡過去,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被一陣強烈的尿意憋醒。
摸索著起身,輕手輕腳地打開臥室門,怕吵醒隔壁的孩子們。
客廳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從陽臺窗戶透進來,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輪廓。
很安靜。
我朝著衛生間的方向走了兩步。
忽然,聽見陽臺上傳來極低的、刻意壓著的聲音。
是劉立軒。
這么晚了,他在陽臺打電話?
我停下腳步,下意識地不想打擾,或許他有什么工作上的急事。
正準備繼續走,幾個字眼隨著夜晚凝滯的空氣,隱約飄進我的耳朵。
“……沒事,媽,您甭操心……”
聲音很低,帶著一種與平日里截然不同的、松弛甚至輕快的語調。
我鬼使神差地,沒有動,屏住了呼吸。
陽臺的推拉門關著,但窗戶開了一條縫,聲音斷斷續續地傳出來。
“哄好了……能怎么著?哭兩天就沒事了……”
“嘖,您是沒看見,她媽還幫著勸她呢,說什么男人壓力大,初犯要忍……”
“老思想,好糊弄……”
我的心跳,毫無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黑暗里,我像一尊突然被凍住的雕像。
“我跟您說,媽,這女人啊,就不能慣著?!?/p>
“你得讓她知道,誰才是這個家的天?!?/p>
“打一次怎么了?我打了她,她還敢跑哪兒去?”
“她離得開我嗎?”
他的聲音里透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得意,還有一種掌控一切的傲慢。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鈍刀子,緩慢地捅進我的耳朵,再狠狠攪動。
“……我試過了,打了她,她都不敢吭聲……”
“她媽還勸她忍呢……”
“這輩子,她都翻不出我手心?!?/strong>
“都得乖乖聽我的?!?/p>
夜風似乎停了。
世界死一般寂靜。
只有那毒蛇吐信般的聲音,絲絲縷縷,鉆進我每一個毛孔。
我站在客廳的陰影里,手腳冰涼。
全身的血液,好像一瞬間全沖到了頭頂,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凈凈。
黑暗中,我仿佛能看到他對著電話那頭發笑的臉。
那笑容,一定和他平時溫文爾雅的樣子,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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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可能只有幾十秒,也可能有幾個世紀。
直到陽臺上的聲音消失了。
傳來推拉門被輕輕拉開、又關上的聲音。
腳步聲朝著客臥方向走去,很輕,帶著一種饜足后的懶散。
然后是房門合上的輕微“咔噠”聲。
客廳重新陷入了絕對的寂靜。
我僵立在原地,腿腳發麻,動彈不得。
耳朵里嗡嗡作響,反復回蕩著那些話。
“……打了她,她都不敢吭聲……”
“……她媽還勸她忍呢……”
“……這輩子,她都翻不出我手心……”
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帶著殘忍的戲謔和炫耀。
原來,那次的“推搡”,根本不是失手。
原來,他流著淚的懺悔和下跪的保證,只是一場精心排練的戲。
原來,他提議搬過來,不是為了照顧,不是為了改進。
是為了更好地控制,更安全地施展他的手段。
而我,我這個口口聲聲要保護女兒的母親。
我做了什么?
我勸她忍。
我接受了他虛偽的道歉。
我親手把被打怕了的女兒,又推回了他的身邊。
甚至還為他們提供了同一個屋檐下的“便利”。
胃里一陣翻攪,惡心感猛地涌了上來。
我捂住嘴,跌跌撞撞沖進衛生間,對著馬桶干嘔起來。
什么也吐不出來,只有灼燒般的酸楚和眩暈。
打開水龍頭,用冷水一遍遍潑臉。
抬起頭,鏡子里的人臉色慘白,眼神空洞,頭發凌亂地貼在額頭上。
像個可笑的傻子。
冰涼的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分不清是自來水還是別的什么。
我扶著洗手池的邊緣,指甲掐進瓷質的臺面,留下幾道白印。
外面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
我猛地關上水,側耳傾聽。
是客臥開門的聲音。
腳步聲走向廚房,然后是接水、喝水的聲音。
是劉立軒,還是婉婷?
我輕輕拉開衛生間門的一條縫,看出去。
廚房的夜燈亮著昏黃的光。
穿著睡衣的婉婷,背對著我,正站在飲水機前,手里捧著一杯水。
她沒有立刻喝,只是站在那里,背影單薄,肩膀微微耷拉著。
像一株失去了所有支撐的、蔫掉的植物。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后才慢慢抬起手,小口小口地喝水。
喝完,她關了燈,轉身朝客臥走去。
腳步很輕,很慢,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
在進門前,她似乎遲疑了一下,回頭朝我的臥室方向看了一眼。
黑暗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然后,門輕輕關上了。
我退回衛生間,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
瓷磚的寒意透過單薄的睡衣滲進來,我卻感覺不到冷。
心里只有一片荒蕪的、燒灼后的廢墟。
我想起婉婷手腕的紅痕,想起她吃飯時掉落的筷子,想起她突然的驚跳,想起她越來越少的笑容和越來越多沉默發呆的時刻。
所有之前被我用“意外”、“壓力”、“磨合”輕輕掩蓋過去的細節。
此刻,全部串聯起來。
它們不再是孤立的點。
它們構成了一幅清晰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圖景。
一幅關于控制、暴力、恐懼和漫長馴服的圖景。
而在這幅圖景里,我扮演了一個多么愚蠢而又可悲的角色。
我成了他口中那個“幫著勸她忍”的幫兇。
夜,還很長。
我坐在地上,一動不動。
直到東方的天際,開始泛起一絲慘淡的灰白。
08
天亮了。
陽光依舊刺眼,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光潔的地板上。
一切看起來和往常沒什么不同。
廚房里傳來熟悉的聲響,是劉立軒在準備早餐。
煎蛋的香味飄散出來。
我洗漱完,走出臥室。
劉立軒系著圍裙,正把煎好的雞蛋裝盤,看到我,立刻露出笑容:“媽,您醒了?早餐馬上好,今天熬了您愛喝的小米粥?!?/p>
他的笑容溫煦,眼神清澈,聲音柔和。
和昨晚那個在陽臺上用得意語氣炫耀著暴力和控制的人,判若兩人。
我看著他,胃里又是一陣不適。
“嗯?!蔽颐銖姂艘宦暎崎_視線。
婉婷也從客臥出來了。
她穿著簡單的家居服,頭發松松地扎著,臉上沒什么表情。
“婷婷,來,趁熱吃?!眲⒘④幇阉哪欠菰绮头诺剿W奈恢?,還細心地把牛奶杯往她手邊推了推。
“謝謝?!蓖矜玫吐曊f,坐了下來。
她拿起勺子,小口地喝粥。
動作很慢,很機械。
劉立軒坐在她旁邊,自己吃著,時不時跟她說句話。
“今天天氣不錯?!?/p>
“嗯。”
“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買回來?!?/p>
“都行。”
對話簡短而空洞。
我坐在他們對面,沉默地吃著早餐。
每一口粥都味同嚼蠟。
我的目光無法控制地落在婉婷身上。
她低垂的睫毛,她握著勺子的、顯得過分用力的手指,她吞咽時微微滾動的喉結。
還有她周身籠罩著的那層看不見的、麻木的殼。
過去幾個月,甚至更久以來,我看到的那些“正?!碑嬅妫丝倘煎兩狭艘粚颖涞?、令人心悸的底色。
他給她夾菜時,那不是體貼,是施舍,是標記所有權。
他提醒她加衣時,那不是關心,是掌控,是連她的冷暖都要由他決定。
她沉默順從時,那不是溫柔,是恐懼,是經過無數次打壓后學會的生存本能。
而我,我竟然一直覺得,只要他不動手,只要表面平和,就是“好”的。
我竟然用“家庭完整”這塊破布,蒙住了自己的眼睛,也試圖蒙住女兒求救的可能。
“媽,您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沒睡好?”劉立軒關切地望過來。
我抬起眼,對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里是恰到好處的擔憂,看不出任何破綻。
“是有點悶?!蔽掖瓜卵?,喝了口水,“空調壞了,沒睡踏實?!?/p>
“今天師傅就來修了?!彼B忙說,“回頭我再買個風扇放您屋里備著?!?/p>
“有心了?!蔽艺f。
語氣平淡得我自己都吃驚。
原來當你知道真相后,連敷衍都需要調動全身的力氣。
飯后,劉立軒搶著洗碗,然后換衣服準備去上班。
他在玄關穿鞋,婉婷走過去,把他忘在沙發上的公文包遞給他。
“謝謝老婆?!眲⒘④幗舆^,很自然地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婉婷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我走了,媽,婷婷?!彼_門,笑容滿面地揮手。
門關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婉婷。
她站在原地,看著關閉的門板,有幾秒鐘的失神。
然后她轉身,開始默默地收拾餐桌,用抹布仔細擦拭并不存在的油漬。
動作緩慢,專注,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我看著她忙碌的背影,那個在深夜獨自站在廚房喝水的單薄背影,和眼前這個重疊在一起。
胸口堵得發慌,呼吸都有些困難。
她停下手里的動作,轉過身,臉上帶著詢問的神情,眼神卻有些飄忽。
“你……”我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卻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直接問她,他還打你嗎?
她一定會否認,就像上次那樣,為他開脫。
問她過得好不好?
她也只會說“挺好”。
那層厚厚的、由恐懼和麻木筑成的殼,不是那么容易敲開的。
尤其是在我“勸她忍”之后。
她可能,已經不信任我了。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狠狠刺了我一下。
“沒什么?!蔽易罱K只是搖了搖頭,“你去歇會兒吧,地我來擦?!?/p>
“不用,媽,我不累。”她又轉過身,繼續擦拭,力道更重了些。
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
劉立軒的身影出現在小區道路上,步履輕快,甚至吹著不成調的口哨。
陽光落在他身上,一片光明坦蕩。
沒有人會想到,這樣一個看起來體面光鮮的男人,在黑夜的掩護下,會吐出那樣惡毒的語言。
我必須做點什么。
不能再等了。
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但怎么做?
沖上去撕破他的偽裝?
我沒有證據。除了我昨晚聽到的那些話。
那些話,他會承認嗎?他完全可以否認,說是我聽錯了,或者曲解了。
甚至會反咬一口,說我挑撥他們夫妻關系。
到時候,婉婷會站在哪一邊?
我悲哀地發現,我甚至不敢確定。
報警?
家暴,需要證據。傷情鑒定,報警記錄。婉婷會配合嗎?她現在這個樣子……
而且,昨晚聽到的,只是言語,并不是直接的暴力行為。
我的腦子飛速轉動,又亂成一團麻。
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客廳。
忽然,落在電視柜旁邊的一個舊紙箱上。
那里面,是一些淘汰下來的舊物,包括我幾年前換下來的一個老款智能手機。
雖然舊,但應該還能用。
一個念頭,冰冷而清晰地,浮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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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