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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婆婆癱十年我照顧,剛能站就說財產全給小叔子,老公連夜送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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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李箱的拉鏈合上時,發出一種干澀的摩擦聲。

      葉君昊沒有看我,只是拎起箱子,另一只手扶住母親的胳膊。婆婆劉玉桂的臉上還殘留著宣布決定后的平靜,以及一絲沒反應過來的茫然。她的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點什么。

      君昊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清。

      “媽,我送您去高旻家。”

      門在身后關上時,我才感覺到自己一直屏著呼吸。客廳里還殘留著晚飯的味道,混合著某種說不清的、沉悶的氣息。程高旻和他妻子肖秀芹剛才坐過的沙發墊子微微凹陷著。

      窗外傳來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

      我看著那輛熟悉的灰色轎車駛出小區,尾燈在夜色里劃出兩道紅色的弧線,然后轉彎,消失不見。

      次臥的門敞開著,里面空了。

      十年。

      就這么結束了。



      01

      電話來得突然,是個周末的上午。

      我正在輔導樂樂寫作業,君昊在陽臺晾衣服。手機鈴聲尖銳地響起來,是老家隔壁的孫嬸。她的聲音又急又慌,背景里亂糟糟的。

      “依晨啊!快叫君昊接電話!他娘摔了!”

      君昊濕著手從陽臺沖進來,接過電話時臉色就變了。他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攥緊手機,指節發白。

      “叫救護車了嗎?……好,我們馬上回去。”

      掛掉電話,他站在原地愣了兩秒,然后才像突然醒過來似的,開始滿屋子找車鑰匙。樂樂抬起頭,小聲問:“爸爸,奶奶怎么了?”

      “奶奶摔倒了。”君昊的聲音有點發飄,“我們去醫院。”

      三個小時的車程,君昊幾乎沒說話。

      他開得很快,但手很穩。

      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腦子里空茫茫的。

      劉玉桂今年六十八,身體一直還算硬朗,一個人住在老宅里。

      我們提過幾次接她來城里,她總說不習慣,樓房里憋得慌。

      縣醫院消毒水的氣味濃得嗆人。

      劉玉桂躺在急診室的病床上,閉著眼睛,半邊臉有些歪斜。孫嬸在一旁抹眼淚,說早上聽見隔壁咚一聲響,跑過去看,人就倒在天井里,怎么叫都沒反應。

      CT結果出來,腦溢血。

      主治醫生是個中年男人,說話帶著本地口音,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說明書。“出血量不小,位置也不好。命是保住了,但右邊身子估計動不了,以后得有人長期照顧。”

      君昊問:“能恢復嗎?”

      醫生看他一眼,“看后期康復吧。這種年紀,想完全恢復不太可能。”

      程高旻是晚上才趕到的。

      他穿著一身淺灰色的西裝,頭發梳得整齊,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水味。肖秀芹跟在他身后,拎著個精致的小皮包,高跟鞋在走廊里發出清脆的響聲。

      “哥,嫂子。”程高旻的聲音有些急促,“媽怎么樣了?”

      君昊把情況又說了一遍。

      程高旻皺起眉,“怎么會突然這樣?之前不是好好的?”

      沒人回答他。

      肖秀芹探頭往病房里看了一眼,很快又縮回來。她壓低聲音說:“這可怎么辦?咱們兩家都住城里,媽以后誰照顧?”

      病房里很安靜,只有監測儀器規律的滴滴聲。

      君昊靠在墻上,眼睛盯著病房門上的小窗戶。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接回去吧。”

      程高旻抬起頭。

      “接回我家。”君昊重復了一遍,“我家離康復醫院近一點。”

      肖秀芹像是松了口氣,但很快又換上擔憂的表情。“哥,你家房子也不大,能住得開嗎?而且樂樂還小……”

      “擠一擠吧。”君昊打斷她,“先這么定。”

      程高旻走過來,拍了拍君昊的肩膀。“哥,辛苦你了。我和秀芹這邊……你也知道,我們剛換工作,實在是……”

      “知道。”君昊說。

      夜里,我和君昊留在醫院陪護。程高旻說第二天還有重要客戶要見,和肖秀芹去縣城的賓館住了。護士來換藥時,劉玉桂短暫地醒了一會兒。

      她的眼睛渾濁,視線在君昊臉上停留了很久,好像認不出他是誰。嘴唇嚅動著,發出幾個模糊的音節。

      君昊俯下身,“媽,你說什么?”

      “……高……旻……”

      君昊的身體僵了一下。

      “高旻明天來。”他直起身,聲音很平,“睡吧。”

      劉玉桂又閉上了眼睛。

      我站在病房門口,看著君昊的背影。他站在病床邊,低著頭,肩膀微微塌著。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面上投出一塊蒼白的光斑。

      02

      最初那半年,我們像是在打仗。

      兩居室的房子,次臥給了劉玉桂。樂樂的小床搬到了我們臥室的角落,和我們的雙人床之間只隔了一道簾子。她那年八歲,很懂事,從沒抱怨過空間變小。

      康復醫生說,頭三個月是黃金期。

      我和君昊輪流請假。我請上午,他請下午。單位領導一開始表示理解,時間長了,臉色就不太好看。有次部門開會,經理特意提到“個別同事要注意平衡家庭和工作”。

      我不敢接話,埋頭記筆記。

      劉玉桂的右半邊身體完全不聽使喚。左手還能勉強動,右手軟塌塌地垂著。吃飯要人喂,上廁所要人扶,洗澡要人幫忙。她話很少,大部分時間就靠在床上,盯著窗外看。

      君昊買了輪椅,天氣好的時候推她下樓曬太陽。

      小區里的老太太們會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問。劉玉桂不太搭理她們,只是瞇著眼睛看樹上的鳥。有次一個老太太說:“玉桂啊,你真有福氣,兒子媳婦這么孝順。”

      劉玉桂眼皮都沒抬。

      “哪家沒老人?應該的。”她慢吞吞地說。

      程高旻每月會打一次電話。

      通常是周末晚上,通話時間不超過十分鐘。劉玉桂接電話時,眼神會亮起來,聲音也變得輕快些。

      “高旻啊……嗯,好多了……你哥嫂照顧得好……不用來看,你工作忙……好好,你也注意身體……”

      掛掉電話后,她會沉默很久。

      有次電話來得不巧,正好趕上劉玉桂大便失禁。房間里氣味難聞,我和君昊忙著給她擦洗換床單。手機在床頭柜上響個不停。

      君昊手上戴著一次性手套,沾著污物。他看了手機屏幕一眼,對我說:“你接一下。”

      我接起來。

      “媽,我高旻。”程高旻的聲音輕松愉快,“這周末可能過不去,樂樂要參加鋼琴比賽,我們得陪著……”

      “是我。”我說。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哦,嫂子啊。媽呢?”

      “正在忙。”我看著君昊小心地給劉玉桂翻身,“晚點讓你哥回給你?”

      “不用不用,也沒什么事。”程高旻說,“就問問媽怎么樣。辛苦你們了啊嫂子。”

      電話掛斷了。

      君昊把臟床單卷起來,塞進塑料袋里。他動作很輕,生怕弄疼了劉玉桂。劉玉桂閉著眼睛,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角有點濕。

      樂樂學會了幫忙。

      她會端溫水給奶奶擦手,會拿著圖畫書給奶奶念故事。有次我聽見她在次臥里小聲說話。

      “奶奶,你快點好起來。好了就能自己走路了。”

      劉玉桂沒回應。

      樂樂又說:“奶奶,你想小叔嗎?小叔什么時候來看你呀?”

      過了很久,劉玉桂才說:“他忙。”

      半年后的復查,康復情況不理想。

      醫生私下對我們說,年齡大了,神經恢復能力差,能維持現狀不惡化就不錯了。走出診室時,君昊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從口袋里摸出煙,又想起醫院不能抽,只好把煙捏在手里。

      回家的路上,誰都沒說話。

      晚上,我給劉玉桂喂飯時,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沒什么力氣,但抓得很緊。

      “依晨。”

      我放下碗,“怎么了媽?”

      她看著我,眼神復雜。嘴唇動了動,最后只說:“飯有點燙。”

      我吹了吹勺子里的粥,“現在好了。”

      她松開手,慢慢把粥咽下去。喂到一半時,她忽然說:“高旻小時候,最喜歡吃我熬的粥。”

      我沒接話,只是又舀起一勺。

      窗外的天徹底黑透了。



      03

      第三年,家里開始有種說不出的沉悶。

      劉玉桂的康復進入平臺期。她能靠著枕頭坐更久,右手手指偶爾能微微顫動,但也就止步于此。康復師每周來兩次,動作越來越像走過場。

      我和君昊之間的對話變少了。

      不是吵架,只是沒什么可說的。每天的話題繞不開劉玉桂的吃喝拉撒,繞不開樂樂的功課,繞不開這個月又花了多少錢。護理墊、紙尿褲、蛋白粉、藥……每一樣都不便宜。

      君昊的頭發白得很快。

      有天早上刮胡子,他看著鏡子,忽然說:“我是不是老了?”

      我從他身后經過,瞥了一眼鏡子里的我們。兩個人都憔悴,眼下的陰影用再多遮瑕膏也蓋不住。

      “都老。”我說。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短,沒到眼睛里。

      劉玉桂的話依然很少,但有了固定的習慣。每天下午,她會讓我把她的老相冊拿過來。相冊是那種厚重的皮質封面,邊角都磨白了。

      她一頁一頁地翻,看得很慢。

      相冊里大部分是程高旻的照片。百天照、周歲照、小學畢業照、中學獲獎照……每一張都精心貼在相冊頁上,下面還用鋼筆寫了小字注釋。

      君昊的照片不多,夾在相冊最后幾頁,有些甚至只是隨手塞進去的。

      有次劉玉桂翻到一張全家福。照片里她和公公坐著,君昊和程高旻站在身后。程高旻那時大概十五六歲,穿著嶄新的白襯衫,笑得陽光。君昊站在旁邊,衣服普通,表情有點拘謹。

      劉玉桂的手指在程高旻臉上輕輕摩挲。

      “高旻從小就聰明。”她說,像是自言自語,“學什么都快。”

      我在旁邊疊衣服,沒吭聲。

      “君昊老實。”她又說,“太老實了。”

      疊好的衣服堆在膝蓋上,柔軟而溫暖。我抬起頭,“老實不好嗎?”

      劉玉桂愣了一下,好像才意識到我在房間里。她合上相冊,“老實好,老實人吃虧少。”

      可她的語氣里,聽不出是不是真心這么認為。

      程高旻的電話依然每月一次。

      有次他打來時,劉玉桂正在發脾氣。因為我不小心把粥灑了一點在她衣服上。其實不嚴重,但她突然就激動起來,左手胡亂揮舞,把碗打翻了。

      粥潑了一地。

      我蹲下去收拾,聽見她在身后喊:“笨手笨腳的!”

      手機響了。劉玉桂接起來,聲音立刻變得柔和。

      “高旻啊……沒事,剛不小心碰掉了東西……我好著呢,別擔心……樂樂?樂樂鋼琴比賽得獎了?真好,真好啊……”

      我拿著抹布,一點一點擦地上的粥。

      米粒黏糊糊的,粘在瓷磚縫里,很難擦干凈。我用力蹭著,指甲縫里塞進了污漬。

      電話打完了。

      劉玉桂靠在床頭,臉上還帶著剛才通話時的笑意。看見我還在擦地,她抿了抿嘴。

      “下次小心點。”

      我說:“好。”

      04

      第四年冬天,劉玉桂發燒了。

      那天君昊在外地出差,要三天后才回來。夜里十一點多,我起來給她倒水,發現她臉色潮紅,呼吸很重。一量體溫,三十八度七。

      樂樂已經睡了。

      我給劉玉桂穿上厚衣服,自己胡亂裹了件羽絨服,然后半扶半抱地把她弄上輪椅。輪椅下樓的顛簸讓她難受地呻吟。

      夜里打車不容易。

      我在寒風里站了十五分鐘,才攔到一輛出租車。司機幫忙把輪椅放進后備箱,劉玉桂靠在后座上,閉著眼睛,嘴里含糊地說著聽不清的話。

      急診室里人不少。

      掛號,排隊,等醫生。劉玉桂一直說冷,我把羽絨服脫下來蓋在她身上。自己穿著單薄的毛衣,在醫院的空調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檢查結果是肺部感染。

      醫生開了藥,讓輸液。我推著劉玉桂去輸液室,找位置坐下。護士過來扎針時,劉玉桂的左手死死抓住輪椅扶手。

      “不怕,媽。”我說,“很快就好了。”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陌生的依賴。針扎進去時,她抖了一下,但沒出聲。

      輸液要三個小時。

      我坐在旁邊的塑料椅上,看著藥液一滴一滴往下落。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家庭群的提示。程高旻發了幾張照片,他們在三亞,碧海藍天,肖秀芹穿著長裙戴著草帽,笑得很燦爛。

      “帶爸媽出來散散心。”程高旻配文。

      下面很快有親戚回復:“真孝順!”

      “高旻兩口子有心了。”

      我沒打字,鎖了屏幕。

      凌晨三點,藥水終于輸完了。我叫了輛車,又把劉玉桂弄回家。她燒退了一些,能自己使上一點勁了。躺回床上時,她忽然說:“麻煩你了。”

      我說:“應該的。”

      安頓好她,我去洗手間洗手。鏡子里的人頭發凌亂,眼下烏青,嘴角不知道什么時候起了一個泡。我伸手摸了摸,有點疼。

      回到臥室,樂樂在睡夢中翻了個身。

      我躺在君昊那邊,枕頭上還有他的味道。手機又震了一下,是程高旻在群里@我。

      “嫂子,媽今天怎么樣?”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后打字:“挺好的。”

      “辛苦嫂子照顧了。”他回了一個笑臉表情。

      我沒再回復。

      第二天君昊打來電話,聽說了夜里的事。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我明天就回去。”他說。

      “不用,快忙完了再回吧。”我看著鍋里煮沸的粥,“已經退燒了。”

      君昊又沉默了一會兒。

      “依晨。”他叫我的名字,聲音很低。

      “嗯?”

      “……沒事。”他說,“等我回去。”

      掛了電話,我把粥盛出來,晾到合適的溫度。端進次臥時,劉玉桂醒了。她看著天花板,聽到我進來,眼珠轉向我。

      “昨晚……”她開口。

      “謝謝。”她說。

      我把她扶起來,墊好枕頭。“喝粥吧。”

      她張開嘴,慢慢地吞咽。喝了幾口,她停下來。

      “高旻他們,去旅游了?”

      我手里的勺子頓了一下。“好像是。”

      她點點頭,不再說話。喝完粥,她躺回去,眼睛又看向窗外。冬天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光禿禿的樹枝在風里搖晃。

      “年輕的時候,我也想去海邊看看。”她忽然說。

      我收拾碗勺的動作停住了。

      “你爸說等退休了帶我去。”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夢囈,“他沒等到退休。”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繼續收拾。

      “后來君昊和高旻還小,走不開。”她又說,“再后來,就不想了。”

      碗勺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說:“等你好點了,讓君昊帶你去。”

      劉玉桂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快就消失了。

      “算了。”她說,“折騰。”



      05

      第六年,樂樂要中考了。

      她的書桌就在我們臥室的角落里,緊挨著床。晚上學習時,她只能開一盞小臺燈,怕影響我們休息。有次我去給她送牛奶,看見她揉著眼睛,把練習冊拿得很近。

      “媽,我能去客廳學嗎?”她小聲問,“這里光線有點暗。”

      我看了眼客廳。劉玉桂的輪椅停在沙發旁邊,她正在看電視,聲音開得挺大。

      “奶奶睡得早。”我說,“等她睡了,你再去客廳。”

      樂樂點點頭。

      可那天劉玉桂看電視劇看到了十點多。樂樂等到最后,趴在書桌上睡著了。我把她抱到床上時,她嘟囔了一句夢話:“這道題還沒做完……”

      我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擰了一下。

      換房的事又重新提上日程。其實已經提過很多次了,每次都因為各種原因擱置。最大的原因是錢。劉玉桂每個月的開銷不是小數目,我們的存款增長緩慢。

      周末,我和君昊在網上看房子。

      三居室的二手房,位置偏一點的,首付也要我們攢上好幾年。君昊盯著屏幕上的價格,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

      “要不……”他開口。

      我知道他要說什么。“不行。”

      “樂樂需要自己的房間。”他說。

      “我知道。”我看著屏幕上那些明亮的客廳照片,“但我們現在換不起。”

      君昊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他關掉網頁,站起身。“我去抽根煙。”

      陽臺傳來打火機的聲音。我坐在電腦前,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模糊的臉。眼角有了細紋,法令紋也深了。三十七歲,看起來像四十多。

      樂樂從臥室出來,去洗手間。經過我身邊時,她停下來。

      “媽,我不著急。”她說,“等我考上大學住校,就有自己的空間了。”

      我拉過她的手。孩子的手已經和我差不多大了,手指修長,掌心溫熱。

      “委屈你了。”我說。

      樂樂搖搖頭,“奶奶才委屈呢,不能動,天天躺著。”

      她說完就進了洗手間。我坐在黑暗里,聽著水龍頭流水的聲音。

      夜里,君昊躺在床上,很久沒睡著。我知道他沒睡,因為他翻身很輕,呼吸聲也不均勻。

      “依晨。”他小聲叫我。

      “嗯。”

      “你說……”他頓了頓,“我們這么做,對嗎?”

      我沒明白他的意思。“什么對不對?”

      “把媽接來。”他的聲音在黑暗里很模糊,“這么多年了,高旻他們……”

      他沒說完。

      我知道他想說什么。程高旻一家住著寬敞的三居室,肖秀芹全職在家,只負責接送孩子上各種興趣班。他們有時間旅行,有時間聚會,有時間在朋友圈曬精致的生活。

      我們只有時間照顧病人。

      “當初是我說要接來的。”君昊說。

      我轉過身,面對他。黑暗里只能看見他臉的輪廓。

      “是我們一起決定的。”我說。

      他嘆了口氣,那氣息又長又沉。“我累了。”

      我沒說話,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很粗糙,虎口有繭子。

      “我也累。”我說。

      我們握著手,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痕。

      后來君昊睡著了,呼吸變得均勻。

      我輕輕抽出手,給他掖了掖被角。次臥的方向傳來一點聲響,可能是劉玉桂翻身,也可能是別的什么。

      我閉上眼,數著自己的心跳。

      一下,兩下,三下。

      數到一百多的時候,還是清醒的。

      06

      第八年,發生了一件小事。

      劉玉桂的腳趾能動了。

      那天康復師照常來給她做被動運動。抬起右腳時,康復師忽然“咦”了一聲。

      “老太太,你動一下腳趾試試?”

      劉玉桂皺著眉,像是在用力。然后,她右腳的大拇指真的微微彎曲了一下。

      很輕微的動作,但確實是自主運動。

      康復師很高興,“有進步啊!堅持鍛煉,說不定能有更大的改善。”

      劉玉桂自己也愣住了。她盯著自己的腳看了很久,好像不認識那是什么東西。

      那天晚上,她多喝了半碗湯。

      從那天起,劉玉桂的狀態有了微妙的變化。她開始更配合康復訓練,有時甚至會主動要求多練一會兒。她的話也多了起來,不再只是盯著窗外發呆。

      她開始講以前的事。

      講老宅天井里的那棵桂花樹,每年秋天香飄滿院。講她怎么用桂花做糖、釀蜜、腌漬。講程高旻小時候最愛吃她做的桂花糕。

      “高旻嘴挑,只吃最嫩的那層花瓣做的。”她說,眼睛望著天花板,像是能看到那些畫面,“君昊不挑,給什么吃什么。”

      我坐在床邊給她剪指甲。

      “君昊好養活。”我說。

      “是啊。”劉玉桂的語氣說不清是感慨還是什么,“他從小就不讓人操心。”

      指甲剪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媽。”我抬起頭,“你想回老宅看看嗎?”

      劉玉桂的眼神恍惚了一下。然后她搖搖頭,“回去做什么?房子空著,樹也沒人管。”

      “可以讓高旻找人打理一下。”我說。

      她沒接話。

      過了很久,她才說:“高旻忙。”

      這句話她說得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程高旾確實忙。他的生意越做越大,朋友圈里經常是各種應酬的照片。高端餐廳,商務酒會,高爾夫球場。偶爾他會轉發一些“孝道”的文章,配上幾句感慨。

      親戚們都夸他有出息,孝順。

      有次家族聚會,一個遠房姑姑拉著我的手說:“依晨啊,你們兩口子辛苦了。高旻都跟我說了,說多虧有你們照顧媽,他才能安心做生意。”

      我笑笑,沒說話。

      姑姑又說:“高旻說了,等媽百年之后,老宅他也不要,都給你們。”

      我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媽還健在呢。”我說。

      “哎喲,我就這么一說。”姑姑拍拍我的手,“你們都是好孩子。”

      聚會結束回家的路上,君昊開車,一直沉默。等紅綠燈時,他忽然說:“老宅不值什么錢。”

      我看著窗外流動的車燈。“嗯。”

      “縣城的老房子,能賣多少?”他像是在問自己,“二十萬?三十萬?”

      我沒回答。

      劉玉桂坐在后座,睡著了,頭歪向一邊。路燈的光一下一下滑過她的臉,那些皺紋在光影里顯得更深了。

      到家后,我和君昊一起把她扶上床。她醒了一下,迷迷糊糊地說:“高旻今天沒來?”

      “高旻沒來。”君昊說,“是家族聚會,你忘了?”

      “哦。”她閉上眼,“我夢見高旻來了。”

      君昊給她蓋被子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后他繼續把被角掖好,關上臺燈。

      走出次臥時,他輕輕帶上了門。



      07

      第十年,奇跡真的發生了。

      康復師扶著劉玉桂,讓她嘗試站立。她的雙腿顫抖得厲害,額頭冒出細密的汗珠。我和君昊一左一右護在旁邊,生怕她摔倒。

      然后,她站起來了。

      雖然只有十幾秒,雖然全靠人扶著,但她確實用自己的腿支撐住了身體。康復師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

      “太好了!老太太,太好了!”

      劉玉桂喘著氣,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暈。她的眼睛里有一種光,一種很久沒見過的、鮮活的光。

      那天晚上,她堅持要自己吃飯。

      左手拿著勺子,顫抖著把飯送進嘴里。灑出來很多,但她吃得很認真。吃完后,她看著空碗,忽然笑了。

      那是十年來,我第一次看見她笑。

      君昊的眼睛紅了。他別過頭,假裝去廚房倒水。我坐在劉玉桂旁邊,握著她顫抖的手。

      “媽,你會越來越好的。”

      劉玉桂點點頭。她的手在我手里,很瘦,皮膚松垮,但溫暖。

      程高旻是第二天知道消息的。

      他在電話里聽起來很高興,說要過來看看。

      周末,他們一家三口真的來了,還帶了水果和補品。

      肖秀芹穿得很講究,拎著名牌包。

      他們的女兒程蕊已經上初中了,文文靜靜地喊“大伯、伯母”。

      劉玉桂坐在輪椅上,眼睛一直跟著程高旻轉。

      “高旻,瘦了。”她說。

      “媽,你才瘦了呢。”程高旻蹲在她面前,“不過氣色好多了。”

      “我能站了。”劉玉桂的聲音里有種孩子般的炫耀。

      “真棒!”程高旻豎起大拇指,“媽最厲害了。”

      肖秀芹在一旁笑著說:“媽這是要完全康復了啊。太好了,以后就能到處走走了。”

      那天家里的氣氛是十年來少有的輕松。

      我做了很多菜,君昊開了瓶酒。飯桌上,程高旻講他生意上的事,講他去過的地方。劉玉桂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點頭。

      吃到一半時,劉玉桂忽然放下筷子。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清了清嗓子,表情變得嚴肅起來。那是一種正式的、鄭重其事的表情。

      “今天人都齊了。”她說,“我有件事要說。”

      君昊也放下了筷子。

      劉玉桂的目光掃過桌上的人,最后停在程高旻臉上。她的聲音很清晰,每個字都咬得很準。

      “我的財產,等我走了以后,都歸高旻。”

      餐廳里忽然安靜下來。

      窗外的風聲,遠處隱約的車聲,都變得格外清晰。桌子中央的湯還在冒著細細的熱氣,一縷一縷地上升,然后散開。

      肖秀芹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趕緊壓住了。程高旻的表情有點不自然,他移開視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君昊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母親,眼睛一眨不眨。手里的筷子還拿著,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我坐在那里,看著劉玉桂平靜的臉。

      她的表情那么自然,那么理所當然,好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十年的照料,三千多個日夜的擦洗喂飯,半夜送醫,擱置的換房計劃,樂樂的委屈,我們的疲憊……所有的一切,在她這句話面前,輕飄飄的,沒有重量。

      我沒吭聲。

      喉嚨里像是塞了什么東西,發不出聲音。心臟在胸腔里緩慢而沉重地跳動,一下,又一下。

      程蕊小聲問:“奶奶,什么是財產?”

      肖秀芹拉了她一下,“小孩子別插嘴。”

      劉玉桂像是沒聽見這些。她繼續說:“老宅的房子,還有我名下的存款,一共大概四十萬。都留給高旻。”

      四十萬。

      我在心里重復這個數字。

      君昊每個月的工資,我兼職的收入,十年來的精打細算,為幾塊錢的差價跑好幾個超市。

      四十萬,可能是程高旻一筆生意的利潤,是他給程蕊買的一架鋼琴。

      但也可能是我們房子的首付,是樂樂大學的學費,是我們喘口氣的機會。

      而現在,它被輕飄飄地宣布歸屬。

      空氣凝固了。

      湯不再冒熱氣,菜漸漸涼了。墻上的鐘滴答滴答地走著,聲音大得刺耳。

      君昊慢慢放下筷子。

      筷子碰到碗沿,發出很輕的一聲“叮”。然后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發出難聽的聲響。

      他沒看任何人,轉身朝臥室走去。

      08

      君昊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里。

      餐廳里的寂靜更加濃重了,稠得像化不開的墨。程高旻又端起酒杯,這次他的手有點抖,酒液晃出來幾滴,落在桌布上,暈開深色的圓點。

      肖秀芹低下頭,整理自己的餐巾。

      劉玉桂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抬起。

      那種姿態我很熟悉——每次她做出什么決定,不容反駁時,就是這樣的。

      只是以前那些決定都很小,比如今天吃什么,要不要下樓曬太陽。

      沒有一次,像今天這么大。

      我看著桌布上的花紋。米色的底,淺咖色的條紋,是我和君昊結婚時買的。用了十年,有些地方已經洗得發白,邊角有點起毛。但還是很干凈,每周我都會洗一次,熨平整。

      程蕊又小聲說話了:“媽媽,我想回家。”

      這次肖秀芹沒制止她。她抬起頭,對劉玉桂笑了笑,那笑容很勉強。

      “媽,這事兒……不急吧?您身體剛好點。”

      劉玉桂看了她一眼,“遲早要說。”

      “是,是。”肖秀芹連連點頭,“我們就是……太突然了。”

      程高旻終于開口了,聲音有點干:“媽,哥他……”

      “君昊沒意見。”劉玉桂打斷他,語氣篤定,“他從小就懂事。”

      我抬起眼睛,看向她。

      她察覺到我的目光,也看向我。四目相對,她的眼神里有一種復雜的情緒——有堅定,有某種我說不清的歉疚,但更多的是一種“事情就該如此”的坦然。

      “依晨。”她叫我的名字。

      我沒應。

      “這些年,辛苦你了。”她說。

      這句話她說過很多次。發燒那夜說過,我給她剪指甲時說過,生日時說過。每次說的時候,我都回答“應該的”。但今天,我不想說這三個字。

      辛苦是真的。

      但“應該的”呢?

      如果是應該的,為什么付出和回報可以如此不對等?如果是應該的,為什么十年的日夜守護,抵不上一個從小受偏愛的兒子的血緣?

      我依然沉默。

      肖秀芹站起身,“我去看看哥。”

      她匆匆離開餐廳,高跟鞋的聲音有些凌亂。程高旻也站起來,“我也去。”

      桌上只剩下我和劉玉桂,還有程蕊。小姑娘不安地扭動著,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劉玉桂看向我,眼神軟了一些。

      “依晨。”她又叫了一遍,“你別多想。君昊是我兒子,你是我兒媳,我們是一家人。高旻他……他生意需要資金周轉,而且蕊蕊以后花錢的地方多。”

      我點了點頭。

      不是認同,只是表示聽到了。

      “君昊工作穩定,你們日子過得去。”她繼續說,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說服自己,“高旻不容易,表面風光,壓力大。”

      我還是沒說話。

      走廊里傳來開門聲,然后是肖秀芹壓低的聲音:“哥,你在做什么?”

      沒有回答。

      只有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拉開柜門,又像是翻找什么。程高旻的聲音也響起來,帶著點急切:“哥,你別這樣。媽她就是隨口一說……”

      “不是隨口。”

      君昊的聲音傳過來,很平靜,平靜得可怕。那種平靜不是冷靜,而是某種東西繃到極限后,突然斷裂的寂靜。

      “媽從不說隨口的話。”

      窸窣聲繼續著。

      劉玉桂的臉色變了。她轉動輪椅,想往臥室方向去,但輪椅被餐桌卡住了。她著急地用左手去推桌子,碗碟晃動著,發出碰撞聲。

      “君昊!”她喊。

      臥室里,君昊走了出來。

      他手里拎著一個行李箱。那個箱子是十年前劉玉桂來家里時帶的,深藍色,輪子有點壞了,拉桿也松動了。君昊把它保養得很好,每年都會上油,擦干凈。

      現在,他打開了它。

      然后他走進次臥,打開衣柜。劉玉桂的衣服不多,大部分是寬松的家居服,方便穿脫。他一件一件拿出來,疊好,放進箱子里。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肖秀芹跟在他身后,想攔又不敢攔。“哥,你冷靜點,這大晚上的……”

      程高旻也過來了,擋在臥室門口。“哥!你這是干什么!”

      君昊沒理他們。

      他疊完衣服,又去衛生間拿洗漱用品。牙刷,毛巾,梳子,還有那瓶劉玉桂用了很多年的雪花膏。他把這些東西裝進塑料袋,也放進箱子里。

      劉玉桂終于把輪椅挪了出來。她搖著輪椅到次臥門口,看見君昊的動作,臉一下子白了。

      “葉君昊!”她連名帶姓地喊他。

      君昊拉上行李箱的拉鏈。

      那聲音干澀,刺耳,在寂靜的房子里格外清晰。他直起身,拎起箱子。箱子不重,但他拎得很用力,手臂上的青筋凸起來。

      他看向母親。

      眼神很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沒有憤怒,沒有委屈,沒有質問。就是平靜,深不見底的平靜。

      “媽。”他開口,聲音也很平靜。

      劉玉桂的嘴唇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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