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飯的桌上,清冷得能聽見暖氣管的嘶嘶聲。
父親的筷子在飯碗里無意識地撥弄。
母親盯著電視屏幕,眼神卻是空的。
窗外偶爾炸開一朵煙花,光亮短暫地映亮他們沉默的臉。
就在這時,父親的手機響了。
刺耳的鈴聲劃破了凝固的空氣。
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爸”。
父親的手抖了一下,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瞬間的慌亂。
我對他點了點頭。
他像是得到了某種許可,深吸一口氣,按下了免提鍵。
爺爺洪亮又帶著慣常優越感的聲音,立刻充滿了這間略顯寒素的客廳。
“德厚啊,吃上了嗎?振國這邊剛開了一瓶好酒,叫什么來著……外國名字,貴得很!”
“你聞不著,我跟你說說味兒……”
我站起身,走過去,從父親微微汗濕的手里拿過了手機。
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零星、寂寞的禮花光。
然后我對著話筒,笑了笑,聲音清晰而平靜。
“過年好,爺爺。”
“我今年剛當上區長,他們留我在單位過年。”
電話那頭的聲音,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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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回到家時,父親正坐在客廳那張磨破了邊的舊沙發上。
電視開著,里面是千篇一律的聯歡晚會前奏,鑼鼓喧天。
聲音開得不大,像一層薄薄的、熱鬧的背景布。
父親沒看電視。
他手里拿著一塊絨布,低著頭,極其專注地擦拭著一樣東西。
那東西在他掌心里很小,反射著電視機變幻的光。
是我很熟悉的一樣東西——他的那枚勞模獎章。
銅質的,邊緣的鍍金早就褪色了,露出了底下暗沉的底子。
紅色綬帶也洗得發白,起了毛邊。
他擦得很慢,先用絨布面,又翻過來用更柔軟的那一面。
指腹輕輕摩挲過獎章上凸起的字跡,一遍又一遍。
仿佛那不是一塊冷硬的金屬,而是有溫度的活物。
廚房里傳來水聲,還有母親刻意壓低的、零碎的嘆息。
那嘆息聲很輕,卻比電視里的歡歌更沉,一下下落在人心上。
我換好鞋,走過去,在父親旁邊的矮凳上坐下。
他沒抬頭,依舊擦著他的獎章。
“爸。”
“嗯。”他應了一聲,手上的動作沒停。
“今天廠里……沒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老樣子。”他終于停下,把獎章舉到眼前,對著光看了看。
獎章在他眼里映出一個小小的、模糊的光點。
“就是倉庫清點,老王他們幾個扯皮,分剩下的勞保手套。”
他說得輕描淡寫。
可我知道,所謂“扯皮”,往往意味著父親又一次退讓,把本該均分甚至他該多得的那份,讓給了那些嗓門更大、更會鬧的人。
他不是不會爭,是不想。
或者說,是習慣了不爭。
母親端著一盤洗好的水果從廚房出來,放在茶幾上。
她看了一眼父親手里的獎章,嘴角向下抿了抿。
“擦它有什么用,能當飯吃,還是能當房子住?”
父親沒吭聲,把獎章小心地放回那個掉了漆的扁木盒里。
“孩子回來了,說這些干什么。”他低聲說。
“不說?不說這日子就能過好了?”母親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積壓已久的韌勁兒。
“你看看振國家,朋友圈里又曬了,帶老婆孩子去海南過年了。沙灘,五星酒店,那酒瓶子一看就不便宜。”
“咱們呢?守著這老破小,看這吵死人的晚會。”
父親把頭埋得更低了些,脊背微微弓著。
那枚剛被他擦得有些發亮的獎章,靜靜躺在木盒里,像個無聲的嘲諷。
電視里,主持人正用激昂的語調念著賀詞,祝愿家家團圓美滿。
我拿起一個蘋果,慢慢削著皮。
長長的果皮垂下來,斷了。
02
晚飯是簡單的三菜一湯。
母親炒菜的手藝很好,即便普通的白菜豆腐,也燒得有滋有味。
可飯桌上的氣氛,總是熱鬧不起來。
父親吃得很快,幾乎不夾菜,就著一點咸菜扒完一碗飯,就放下了筷子。
“我吃好了。”
他起身,又坐回沙發上,目光落在電視上,卻又像什么都沒看。
母親給我夾了一筷子雞蛋,嘆了口氣。
“你爸這輩子,就是太老實,嘴太笨。”
“但凡有你三叔一半會說話,會來事,咱們家也不至于……”
她沒說完,搖了搖頭,開始收拾碗筷。
水龍頭嘩嘩響著。
我幫著把碗碟拿進廚房,看見母親背對著我,肩膀微微聳動。
她很快抹了一下眼睛,轉過身來,眼圈有點紅,語氣卻還是硬的。
“你別學你爸。這世道,老實人吃虧。”
我點點頭,不知道該說什么。
客廳里傳來父親輕微的鼾聲,他靠在沙發上,竟然就那么睡著了。
眉頭微微蹙著,即使在夢里,似乎也不得舒展。
母親放輕了動作,從臥室拿了條薄毯給他蓋上。
她站在沙發邊看了他一會兒,又轉身去了里屋。
出來時,手里拿著一本舊相冊。
相冊的塑料封皮已經發黃變脆,邊角也卷了起來。
她在我旁邊坐下,翻開相冊。
前面幾頁是父母年輕時的照片,黑白的,也有少量上了色的。
父親穿著工裝,站在一臺龐大的機器前,挺胸抬頭,眼神里有光。
母親扎著兩個辮子,笑容羞澀。
再往后翻,照片多了,也有了色彩,但父親的脊背,在照片里似乎一點點彎了下去。
翻到中間一頁,母親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張有些年頭的全家福。
背景是爺爺家那個帶著小院的平房。
爺爺坐在正中的藤椅上,穿著白色的確良襯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面容嚴肅。
奶奶站在他旁邊,笑容溫和。
父親和三叔站在后排。
三叔陳振國挨著爺爺,一只手親熱地搭在藤椅背上,臉上是燦爛的、帶著點討好意味的笑容。
父親則站在稍遠一點的位置,身姿筆直,顯得有些拘謹,笑容也很淺,像是擠出來的。
“就是那年,”母親用手指點了點照片上的老房子,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醒父親。
“老宅要拆遷,能分兩套樓房,外加一筆不小的補償款。”
“你爺爺當時還開了個小雜貨鋪,地段不錯,也能折算。”
“所有人都覺得,兩個兒子,再怎么偏心,也得一家一半吧。”
她頓了頓,嘴角泛起一絲苦澀。
“你三叔那段時間,天天往老宅跑。帶著好煙好酒,陪著下棋,說話逗樂,把你爺爺哄得眉開眼笑。”
“你爸呢?廠里趕工,天天加班,累得回家倒頭就睡。”
“周末去了,也就悶頭幫你爺爺奶奶干活,挑水,修房頂,掏爐灰。干完了,坐下吃飯,問你三句,他答不了一句完整的。”
“拆遷協議下來那天,你爺爺把全家叫回去。”
“他當眾宣布,兩套新房,大的那套給你三叔,小的那套他們老兩口自己住。補償款,用來給你三叔裝修,剩下的,連同雜貨鋪,都交給你三叔打理。”
“說你三叔腦子活,人緣廣,能管好。”
母親的手指微微發抖,撫過照片上父親那張沉默的臉。
“你爸當時就站在那兒,像根木頭。”
“你三叔和他媳婦,笑得那叫一個響。”
“你爺爺看了你爸一眼,說,‘德厚,你是老大,又是當哥哥的,廠里工作也穩定。振國家底子薄,孩子也小,你做大哥的,多擔待。’”
“多擔待……”母親重復著這三個字,合上了相冊。
“這一擔待,就是二十年。擔待得咱們家,一直住在這五十平的老房子里。”
客廳里,父親的鼾聲停了。
他動了一下,毯子滑落了一點。
我們都沒再說話。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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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相冊里的那場“宣判”之后,家里很長一段時間,都彌漫著一種無聲的滯重。
父親變得更加沉默。
他下班回家,除了吃飯,大部分時間就蹲在陽臺。
那時候陽臺還沒封,只有半截水泥欄桿。
他就靠著欄桿,一支接一支地抽煙。
猩紅的煙頭在昏暗的陽臺上一明一滅,像他難以言說的情緒。
煙霧被夜風吹散,卻吹不散那股沉郁。
母親起初還勸,后來也不勸了,只是經過陽臺時,會加快腳步,或者重重地關上廚房的門。
她開始更努力地操持這個家,省吃儉用,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
偶爾,她會看著鄰居家新換的窗戶,或者誰家孩子新買的玩具,失神片刻。
但她從不在父親面前抱怨家產的事了。
那件事,成了這個家里一個誰都不敢輕易觸碰的傷疤。
家庭聚會還是要去的。
爺爺定的規矩,逢年過節,必須全家到齊。
聚會通常在爺爺后來住的那套“小”房子里——其實也有九十多平,比我們家寬敞明亮得多。
每次去,都像一場緩慢的刑。
三叔一家總是到得最早,也最熱鬧。
三嬸嗓門大,會張羅,圍著爺爺奶奶說個不停。
堂弟堂妹穿著嶄新的、時髦的衣服,跑來跑去。
三叔則陪著爺爺喝茶,高談闊論,從國家大事說到生意經,總能引得爺爺頻頻點頭,露出贊許的笑容。
我們家一到,氣氛就微妙地冷一下。
母親會勉強笑著,把帶來的、并不貴重的禮物放下。
父親則喊一聲“爸,媽”,就找角落的位置坐下,不再多言。
吃飯時,三叔一家是話題的中心。
三叔又接了哪里的工程,賺了多少。
堂弟考試得了第幾名,拿了什么獎。
堂妹學了鋼琴,彈得有多好。
爺爺聽得紅光滿面,不時給三叔夾菜,給堂弟堂妹夾雞腿。
母親低頭吃著飯,筷子很少伸向中間那幾個好菜。
我坐在父親旁邊,能感覺到他身體的僵硬。
他吃得很少,酒倒是喝得比以前快。
爺爺有時會像忽然想起似的,轉頭問父親一句:“德厚,廠里還行?”
父親總是點點頭,簡短地回答:“還行。”
然后就沒話了。
爺爺便也不再追問,目光又回到談笑風生的三叔身上。
有一次,三叔喝得有點多,拍著父親的肩膀。
“大哥,不是我說你,在廠里干一輩子,能有啥出息?你看我,當初要不是爸支持我拿那鋪面起步,能有今天?”
“你這人,就是太死性,不會變通。”
父親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什么也沒說,仰頭把酒干了。
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他的眼眶有點紅,不知道是酒嗆的,還是別的什么。
那晚回家的路上,父親走得很慢。
深秋的風已經很涼了,吹起他過早花白的頭發。
母親挽著他的胳膊,兩人都沒說話。
我跟在后面,看著父親的背影。
曾經在照片里挺直的脊梁,不知從何時起,帶上了一點不易察覺的弧度。
不是駝背,而是一種被生活、被某種無形的重量,緩緩壓彎的痕跡。
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交錯著,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04
我考上大學的通知書,是在一個悶熱的下午寄到的。
一所外地的重點大學。
郵遞員在樓下喊名字的時候,母親正在洗衣服。
她濕著手跑下去,接過那個厚厚的信封,手抖得差點沒拿住。
跑上樓時,她的臉因為激動而漲紅,眼里有淚光。
“兒子!考上了!真的考上了!”
父親從陽臺走進來,手上還沾著修理舊風扇的黑色油污。
他接過通知書,看了很久。
手指小心翼翼地,避開了那些重要的字句,只在邊緣摩挲。
然后他抬起頭,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么。
最終卻只是點了點頭,說:“好。”
可那天晚上,父親沒有像往常一樣早早休息。
母親做了一桌比過年還豐盛的菜。
父親從柜子深處,摸出一瓶放了很久的白酒。
瓶子很普通,標簽都磨損了。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猶豫了一下,給我也倒了小半杯。
“今天……喝點。”
母親想說什么,看了看我,又咽了回去。
整頓飯,父親的話依然不多。
只是母親不停地給我夾菜,叮囑我出門在外要注意的種種細節。
父親默默地聽著,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他的酒量其實不好,臉很快就紅了。
眼睛也紅紅的,比平時亮了許多。
吃完飯,他坐在那里,沒有動。
母親收拾碗筷進了廚房。
客廳里只剩下我們父子倆。
臺燈的光暈黃,照著父親有些佝僂的身影。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他伸出手,似乎想像小時候那樣摸摸我的頭,手舉到一半,又放下了。
然后,那只長滿老繭、帶著機油味和酒氣的手,重重地落在我肩膀上。
拍了一下,又一下。
力道很大,拍得我肩膀發麻。
他看著我,眼眶紅得厲害,里面翻涌著極其復雜的東西。
有欣慰,有驕傲,或許還有更深沉的、我那時無法完全理解的東西。
像把什么沉重的、珍貴的、未完成的希望,一股腦地,交付給了我。
他張了張嘴。
喉結上下滾動。
最終,還是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只是那雙手,在我肩上停留了很久,才緩緩松開。
我低下頭,鼻子猛地一酸。
肩上那沉甸甸的感覺,還有父親眼中那份難以言說的托付,從此便烙在了我心里。
像一顆沉默的種子,埋進了最深的土壤。
我知道我帶走的不只是一張通知書。
還有這個家多年來的憋屈,父親半生的郁結,母親隱忍的嘆息。
我把它們仔細地折疊好,塞進行囊。
第二天,父親請了假,和母親一起送我去火車站。
人很多,嘈雜喧鬧。
父親幫我把沉重的行李扛上車廂,放在行李架上。
放好后,他站在狹窄的過道里,顯得有些無措。
“到了……來個電話。”
“嗯。”
“錢不夠,跟家里說。”
“知道。”
汽笛響了。
母親眼淚涌了出來,拉著我的手叮囑個不停。
父親退到站臺上,隔著車窗看著我。
火車緩緩開動。
他的身影在站臺上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模糊的點。
但在我眼里,他微微駝著的背,卻異常清晰。
我把額頭抵在冰涼的車窗上。
窗外飛速掠過的景物,漸漸變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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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學四年,我很少回家。
寒暑假大多找地方實習,或者做兼職。
我需要錢,也需要盡快熟悉校園外的世界。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總是回到那個彌漫著無力感的家里。
看到父親日漸衰老卻依舊沉默的臉,看到母親精打細算時蹙起的眉頭,我心里那團火就燒得更旺。
那團火,是屈辱,是不甘,也是必須改變的執念。
畢業時,我選擇了考回家鄉的基層公務員。
不是沒有更好的選擇,但我心里憋著一股勁。
我想回去,從最低的地方,一步一步來。
我想證明點什么,雖然那時還不太清楚,具體要證明給誰看。
我被分到一個老城區的街道辦。
工作瑣碎,千頭萬緒。
處理鄰里糾紛,協調環境衛生,應對上級檢查,走訪困難群眾。
每天淹沒在各種報表、通知和似乎永遠扯不清的家長里短里。
和我一同考進來的年輕人,有的很快學會了油滑敷衍,有的則充滿了懷才不遇的抱怨。
我很少說話,只是埋頭做事。
把交到我手里的每一件小事,都盡量做好,做扎實。
我知道自己沒有背景,沒有倚仗,能靠的,只有這份認真和耐性。
事情的轉機,發生在我工作第三年的秋天。
街道轄區邊緣有一片老舊的棚戶區,納入市政改造范圍。
這本是好事,但牽涉到幾十戶居民的臨時安置和補償方案,矛盾一下子激化了。
居民們訴求不一,有的想多要錢,有的想換好地段,還有幾戶老人死活不肯搬。
開發商急了,街道壓力巨大。
那段時間,主任的頭發都白了好幾根。
開會,扯皮,安撫,警告……各種辦法都用盡了,僵局依然打不破。
我負責其中情緒最激烈的一個片區。
連續半個月,我下班后就去那片棚戶區轉。
不帶著街道的牌子,也不說那些官面上的套話。
就是幫腿腳不便的老人買點菜,聽下崗的大哥發發牢騷,給放學沒人管的孩子輔導一會兒作業。
我聽他們罵開發商黑心,罵街道無能,也聽他們擔憂未來的生計,懷念即將消失的老鄰居和老街。
我只是聽,很少插嘴,偶爾問一兩個細節問題。
漸漸地,他們不再對我充滿敵意。
有個老油漆工,甚至泡了家里最好的茶給我喝。
我把他對補償款金額的疑慮,對臨時安置點太遠的抱怨,對今后靠什么營生的迷茫,都一點一滴記在心里。
不是記在筆記本上,是記在腦子里。
然后,我花了幾個通宵,把收集到的這些最真實、最瑣碎、甚至充滿情緒化的訴求,梳理、歸納,剔除掉完全不合理的部分,把那些關乎基本生活和公平感的痛點,一一提煉出來。
結合政策條文和實際可操作性,我寫了一份詳細的矛盾分析報告,并附上了自己設想的、分步驟的調解方案初稿。
我沒有越級上報,而是先給了我的直接領導,街道辦副主任。
副主任看了,皺著眉,說了句“想法是好的,但太理想化”,就把報告壓下了。
我沒有爭辯。
幾天后,我利用送一份普通文件去區里的機會,繞到了區府辦秘書科。
我找了一個面熟的、看起來比較好說話的年輕科員,裝作不經意地問起,最近區領導是不是特別關注老城改造的信訪問題。
科員抱怨說可不是,材料堆成山,尤其是東片老街那塊,蔡區長親自過問了好幾次,要下面報具體情況和思路,報上去的又都是些空話套話,區長很不滿意。
我心里動了一下。
幾天后的一個下午,我算準了區府辦相對清閑的時間,再次去了秘書科。
這次我直接找到了那位年輕科員,把我那份報告,夾在一份需要街道主任簽字的、無關緊要的請款文件里,遞給了他。
我指著那份請款文件說,主任催得急,麻煩盡快處理。
然后,我裝作隨口補充了一句:“哦,里面還有一份我們街道關于東片棚戶區矛盾的個人調研材料,一點不成熟的想法。萬一……萬一區里領導需要了解下面更具體的情況,或許能做個微不足道的參考。麻煩您了。”
我說得很平淡,甚至有點不好意思。
科員接過文件袋,也沒太在意,點了點頭。
我知道這是在冒險,甚至可能犯忌諱。
但我不想再等了。
那份報告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
我忐忑地等了一周,沒有任何回音。
就在我以為石子已經沉底的時候,主任突然把我叫到辦公室。
他的表情很復雜,有驚訝,有疑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小馮啊,”他敲著桌面,“區里蔡區長辦公室來電話,讓你明天上午九點,去他辦公室一趟。”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
“單獨去。區長想聽聽你對老城改造,特別是東片糾紛的看法。”
“你……準備一下。”
從主任辦公室出來,走廊里有些同事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我回到自己狹小的辦公桌前,手心有些汗。
窗外,老城區的屋頂連綿成片,在午后的陽光下顯得有些灰敗。
我知道,機會來了。
雖然不知道它會把我帶向哪里。
06
年夜飯終究還是吃了。
和過去許多年一樣,在自己家里吃。
母親從早上就開始忙活。
廚房里飄出燉肉的香氣,油鍋滋啦作響。
她努力想讓這頓飯顯得豐盛些,隆重些。
仿佛食物的豐盛,能填補其他方面的空缺。
父親也起得比平時早,里里外外地擦洗。
他把那枚勞模獎章又拿出來,擦了擦,這次沒有摩挲太久,就收了起來。
然后他換上了一件半新的襯衫,領口有些發毛了,但洗得很干凈。
電視里依舊是喧囂的晚會。
主持人穿著華麗的禮服,聲音透過劣質揚聲器,帶著夸張的喜慶。
我們三人圍坐在那張用了很多年的折疊圓桌旁。
桌上擺著雞,魚,紅燒肉,幾樣炒菜,還有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
母親給我夾了塊魚肚子上的肉。
“多吃點,工作辛苦。”
父親也動了動筷子,想給我夾菜,猶豫了一下,夾了塊排骨,放到我碗里。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
飯桌上安靜得只有碗筷碰撞的輕響,和電視里遙遠的歡聲笑語。
我們都沒怎么說話,好像說什么都顯得不合時宜。
母親偶爾提起親戚間誰家的孩子結婚了,誰家老人病了,父親只是“嗯”、“啊”地應著。
我埋頭吃飯,心里卻像壓著一塊石頭。
就在飯吃到一半,母親剛盛好湯的時候,父親的手機響了。
突兀的鈴聲,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刺耳。
父親愣了一下,放下筷子,從褲兜里掏出他那部屏幕有裂痕的老款手機。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整個人明顯僵住了。
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微微發抖。
他抬起頭,看向我。
眼神里有熟悉的慌亂,還有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長久以來的某種畏懼,被這個鈴聲瞬間喚醒了。
屏幕上,“爸”那個字,固執地閃爍著。
母親也停下了動作,看著父親,臉色有些發白。
電視里,小品演員正賣力地抖著包袱,觀眾哄堂大笑。
那笑聲隔著屏幕傳過來,虛假而空洞。
我對父親點了點頭。
動作很輕,但很堅定。
父親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仿佛用盡了力氣。
然后,他按下了接聽鍵,又幾乎是同時,手指顫抖著點開了免提。
爺爺的聲音立刻涌了出來,洪亮,中氣十足,帶著一種習慣性的、居高臨下的熱情。
背景音有些嘈雜,有杯盤碰撞聲,還有孩子的笑鬧,比我們這邊熱鬧太多。
“德厚啊,吃上了嗎?”
父親喉結滾動,聲音干澀:“吃……吃上了,爸。”
“我們這邊也剛開席!”爺爺的聲音透著一股滿足,“振國今年出息了,弄了兩瓶好酒,外國牌子,叫什么來著……哎,反正貴得很!說是專門留著年夜飯開的。”
“你聞不著,我跟你說說味兒啊,嘖,香!跟咱們以前喝的那些不一樣!”
“對了,振國剛又跟我說,過了年,他那個工程款就能全收回來了,數目不小。這小子,腦子是活絡……”
爺爺滔滔不絕地說著,語氣里滿是炫耀和愉悅。
他描述著三叔家的豐盛年飯,描述著那瓶酒的珍貴,描述著三叔生意的順利。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細小的針,扎在這邊沉默的空氣里。
父親拿著手機,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聽著,嘴唇抿成一條僵直的線,偶爾從喉嚨里擠出一聲“嗯”,像是卑微的回應,又像是無力的確認。
母親低著頭,手里的湯勺停在半空,湯汁一滴一滴落回碗里。
她看著桌面,眼圈慢慢紅了。
電視里的歡歌還在繼續,卻成了這場單向炫耀最殘忍的背景音。
爺爺似乎終于說夠了,停頓了一下,語氣隨意地問道:“你們那邊呢?杰子今年回來了吧?工作怎么樣?還在那個街道辦?”
他的問話,更像是一種例行公事,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描淡寫。
仿佛我的工作和前途,根本不值得他投以真正的關注。
就在父親不知該如何回答,嘴唇哆嗦著,眼看又要吐出那句習慣性的“還行”時——
我放下了筷子。
瓷器碰到桌面的聲音很輕,但在那一刻卻異常清晰。
我站起身。
父親和母親都看向我。
父親的眼神里有不解,有擔憂,還有一絲懇求,似乎怕我說錯什么,打破這脆弱的、多年維持的表面平靜。
我沒有看他,徑直走到他面前。
伸出手,握住了他那部老舊、發燙的手機。
父親的手指松開了,手機落進我掌心。
我拿著手機,轉身走向客廳的窗戶。
窗外,城市的夜空被零星升起的煙花不時照亮。
光亮短暫,絢爛,隨即湮滅在無邊的黑暗里。
冷風從窗縫鉆進來,帶著硝煙的味道。
我把手機舉到耳邊。
爺爺的聲音還在繼續,似乎是在催促:“德厚?說話啊?聽著呢嗎?”
我吸了一口氣。
然后,我對著話筒,輕輕地、清晰地笑了笑。
那笑聲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禮節性的溫和。
我說:“過年好,爺爺。”
電話那頭,爺爺的絮叨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