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濱海市的夏夜,總是帶著一股咸濕黏膩的海風,吹不散白日里被柏油馬路和鋼筋水泥吸收的燥熱。
城市的霓-虹燈,在遠離市中心,被高樓大廈的陰影所遺忘的城中村邊緣,變得稀疏而暗淡,像一雙雙疲憊的眼睛。
這里是“后街”,一條在地圖上找不到名字,卻在方圓十里無人不知的夜市。
白天,這里是嘈雜擁擠,污水橫流的菜市場;到了夜晚,華燈初上,這里便搖身一變,成了附近工地上打工人和城中村租客們的深夜食堂,充滿了廉價而又旺盛的生命力。
在后街最不起眼的一個,緊挨著公共廁所的角落,支著一個燒烤攤。
攤位不大,一輛漆皮剝落,銹跡斑斑的改裝三輪車,一個用回收的鐵皮和角鋼,自己焊接起來的燒烤架,還有幾張因為常年的油污而顯得黏糊糊的矮小塑料桌凳,便是這個攤位的全部家當。
攤位上方,用鐵絲歪歪扭扭地掛著一塊用廢舊木板自制的招-牌,上面用有些褪色的紅漆,一筆一劃,寫著四個大字——“老兵燒烤”。
字的筆鋒,遒勁有力,帶著一股軍人般的剛毅。
旁邊,還有一行已經模糊不清的小字:退伍不褪色,良心做買賣。
攤主,是一位年過六旬的老人,大家都叫他張大爺。
他總是穿著一件洗得發白,領口都磨破了的舊軍綠短袖,腰桿在煙熏火燎之中,依舊挺得筆直,像一棵扎根在水泥地里的老松樹。
他的燒烤,沒有花里胡哨的品類,就是最簡單的肉串、板筋、雞翅和一些常見的素菜。
但他用料實在得讓人心疼。
肉是當天清晨從市場上買的最新鮮的五花肉和里脊,菜是自己在家屬院的空地上親手種的,串得比別家都大上一圈,價格卻要便宜上三分之一。
很多在附近工地上干了一天重體力活的打工人,都喜歡在收工后,來張大爺這里,花上二三十塊錢,點上一大把滋滋冒油的肉串,配上一瓶冰鎮的,只要三塊錢一瓶的廉價啤酒,以此來慰藉一天疲憊的身體和同樣疲憊的靈魂。
“大爺,老樣子,十個大肉串,五個腰子,兩瓶啤酒,多放辣,多放孜然!”
一個戴著黃色安全帽,滿身灰塵和汗臭味的年輕工人,熟門熟路地,隔著老遠就喊道。
“好嘞,小李,馬上就好!今天剛買了新鮮的脆骨,要不要來幾串嘗嘗?”
張大爺用洪亮的聲音應著,那聲音里,透著一股軍人特有的爽朗和中氣十足。
他從身旁一個塞滿了冰塊的泡沫箱里,拿出提前串好的肉串,嫻熟地放在了炭火熊熊的烤架上。
“滋啦”一聲,肉串上的油脂滴落在滾燙的木炭上,激起一小撮明亮的火苗,濃郁的肉香和孜然、辣椒的復合香氣,瞬間在濕熱的空氣中彌漫開來。
這就是后街的,充滿了煙火氣和人情味的人間。
晚上十點,正是夜市最熱鬧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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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爺的攤位前,幾張小桌子早已坐滿了客人,他一個人忙得滿頭大汗,汗珠順著他那張布滿皺紋和滄桑的臉頰滑落,滴在滾燙的炭火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呲”響,卻樂在其中。
就在這時,一輛印著“城市管理”字樣的白色依維柯面包車,伴隨著刺耳的剎車聲,像一頭橫沖直撞的野獸,粗暴地停在了夜市的入口處,堵住了半條街。
車門“嘩啦”一聲被粗暴地拉開。
從車上跳下來七八個穿著藍色城管制服的年輕人。
為首的一個,是個三十歲左右的胖子,滿臉橫肉,眼小-縫細,嘴里叼著一根高檔香煙,嶄新的制服扣子故意敞開著,露出了里面印著夸張卡通圖案的名牌T恤,和一條粗大的金項鏈。
他叫王彪,是這片區域的城管中隊隊長,也是這一帶有名的“街溜子”和“地頭蛇”。
“都他媽給我收了!收了!聽見沒有!今天市里領導下來搞創城聯合大整治,所有占道經營的,一律取締!沒收工具!”
王彪叼著煙,含糊不清地,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囂張的語氣吼了一嗓子。
他帶著幾個同樣流里流氣的隊員,像一群闖進羊圈的狼,氣勢洶洶地在狹窄的夜市里橫沖直撞。
一時間,雞飛狗跳,哀鴻遍野。
有的攤主手忙腳亂地收拾東西,想把損失降到最低。
有的則點頭哈腰地湊上前,往王彪手里塞著紅包,苦苦哀求,希望能通融一下。
王彪根本不理會那些求饒,紅包倒是照收不誤,但他手上的動作卻沒有絲毫停頓。
他一腳踹翻一個賣水果的攤子,橘子和蘋果滾了一地,被過往的行人和他們自己的大頭皮鞋踩得汁水四濺。
他又一把掀掉一個賣麻辣燙的大鍋,滾燙的紅油湯濺得到處都是,一個路過的小女孩被燙得哇哇大哭,他卻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很快,這群如同蝗蟲過境的不速之客,就來到了張大爺的“老兵燒烤”攤前。
王彪斜著眼,看著攤位前坐著的滿滿當當的客人,又看了一眼那塊在油煙中顯得有些破舊的“老兵燒烤”的木牌,臉上露出了極度不屑的冷笑。
“老頭,耳朵聾了?沒聽見老子說的話嗎?趕緊給我收了!”
張大爺停下了手里的活,拿起一條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面對這群兇神惡煞的城管,他沒有像其他攤主那樣表現出絲毫的畏懼,只是不卑不亢地說道:“同志,我這里是街道辦統一規劃的夜市臨時擺攤點,手續齊全,每個月都按時向街道辦繳納管理費的,不屬于違規占道經營?!?/p>
“喲呵?還敢跟我犟嘴?還敢跟我講道理?”
王彪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
他走到張大爺面前,用那根夾著煙的,戴著大金戒指的粗短手指,一下一下地,戳著張大爺的胸口。
“老東西,我告訴你,在這后街,我王彪說的話,就是規矩!我王彪說的話,就是法!我說你違規,你就是違規!”
“今天你這個破攤子,我收定了!”
他說著,就對自己身后那幾個躍躍欲試的年輕隊員使了個眼色。
那幾個年輕的隊員,立刻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就要動手搬東西。
“別動!”
張大爺急了,他張開那雙并不算寬厚的臂膀,像一頭護崽的老狼,死死地護在了自己的燒烤架前。
“同志,你們不能這樣不講道理!我就靠這個小攤子糊口,養活我那個常年臥病在床的老伴,你們把我的攤子收了,就是要我的命??!”
“要你的命?老子就是要你的命!給臉不要臉的老東西!”
王彪被張大爺一而再,再而三地頂撞,覺得在手下和眾多“屁民”面前失了面子,頓時惱羞成怒。
他上前一步,抬起那只穿著锃亮皮鞋的腳,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踹在了燒烤爐的支架上。
“哐當”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整個燒烤爐,連同上面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和里面燒得通紅的,上千度的木炭,瞬間被踹翻在地。
滾燙的炭火撒了一地,火星四濺。
幾顆燒得最紅的炭塊,甚至滾到了張大爺的腳下,將他那雙老舊的,鞋底都快磨平的解放鞋,瞬間燙出了幾個焦黑的大洞。
張大爺驚呼一聲,連忙后退,腳下一滑,差點摔倒在地,幸虧被身后一個眼疾手快的食客扶住。
周圍的食客們,也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近乎暴力的變故嚇得紛紛站起身,對著王彪這伙人怒目而視。
“你們怎么能這樣!還有沒有王法了!”
“人家大爺做點小生意,本本分分的,礙著你們什么事了!”
“就是!有本事去抓那些貪官污吏,就知道欺負我們這些老百姓!”
面對周圍群眾此起彼伏的指責,王彪非但沒有絲毫收斂,反而更加囂張。
他用手指著那些替張大爺說話的食客,挨個點了一圈,破口大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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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他媽給老子閉嘴!一群臭打工的,吃著地溝油的命,還想學人家出頭是吧?信不信老子把你們一個個都以妨礙公務的罪名,拘回局子里去!”
在王彪的淫威之下,那些原本還義憤填膺的打工人們,都敢怒不敢言,紛紛低下了頭,握緊了拳頭。
他們都是家里的頂梁柱,他們不敢惹事,也惹不起事。
王彪得意地冷笑一聲,目光又落在了那塊因為燒烤架被踹翻,而掉在地上的,“老兵燒烤”的招牌上。
他走過去,一腳重重地踩在那塊木牌上,還像捻滅煙頭一樣,用力地碾了碾。
“老兵?拿個破牌子出來嚇唬誰呢?老子平生最看不起的,就是你們這些當兵的!”
“現在當兵的滿大街都是,退伍回來,啥也不會,找不到工作,一個個跟廢物一樣,你算老幾?”
“保家衛國?狗屁!說得好聽!還不是為了那點可憐的津貼和退伍費!”
他的話,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帶著倒鉤的刀子,狠狠地扎進了張大爺的心里。
張大爺的身體,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可以忍受自己的攤子被砸,他可以忍受自己的人格被羞辱。
但他絕對不能忍受,自己曾經用生命和鮮血去捍衛的,那份至高無上的軍人的榮譽,被這樣一個地痞流氓,如此肆無忌憚地踐踏!
“你……你給我撿起來!”
張大爺指著王彪腳下的那塊木牌,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沙啞,那雙渾濁的老眼里,迸發出了駭人的,如同野獸般的光芒。
“撿起來?哈哈哈!老東西你是在命令我嗎?”
王彪仿佛聽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
他抬起腳,又重重地,帶著羞辱意味地,一腳踩了下去。
“咔嚓”一聲脆響。
那塊陪伴了張大爺多年,承載著他所有驕傲和堅守的木牌,應聲而碎,從中間斷成了兩半。
“我不僅不撿,我還要把它踩爛!你能把我怎么樣?老廢物!”
王彪囂張地挑釁道。
“你……”
張大爺氣得渾身發抖,雙目赤紅,他攥緊了那雙布滿老繭的拳頭,青筋暴起,似乎隨時都要沖上去,跟這個惡霸拼命。
就在這時,因為爭執和推搡,一個一直被張大爺小心翼翼地,用一塊洗得發白的紅布,里三層外三層地包裹著,揣在他懷里最貼身的口袋里的,巴掌大小的舊鐵盒,從他的口袋里滑了出來,“啪嗒”一聲,掉在了滿是油污的地上。
看到鐵盒掉落,張大爺的臉色瞬間大變,那是一種比自己生命受到威脅時還要驚恐的表情。
他像是瘋了一樣,不顧一切地撲了過去,想要將那個鐵盒搶回來。
“這個不能動!你們誰都不能動!這是我的命!比我的命還重要!”
他嘶吼著,那聲音里,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近乎悲壯的絕望。
王彪見狀,以為那盒子里裝的是張大爺這個月,甚至是一整年辛辛苦苦攢下來的全部積蓄。
他心里的貪念頓起。
他搶在張大爺之前,一腳將已經上了年紀的張大爺踹開,然后彎腰,像撿戰利品一樣,撿起了那個鐵盒。
“你的命?老子倒要看看,你這老東西的命,到底值多少錢!”
他不顧趴在地上,死死抱住他小腿的張大爺的嘶吼和掙扎,粗暴地扯開包裹著鐵盒的那塊紅布,然后用力地,將那個已經因為年代久遠而生了銹的鐵盒,一把掰開。
然而,盒子里,沒有他想象中的一沓沓現金,也沒有金銀首飾。
只有幾塊看起來像是“破銅爛鐵”一樣的東西。
那是一些早已失去了光澤,甚至有些變形的,形狀各異的,金屬徽章。
“媽的,窮鬼!晦氣!”
王彪失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隨手就將手里的鐵盒,連同里面的那些他眼中的“破銅爛鐵”,像扔一塊垃圾一樣,朝著旁邊一條散發著濃烈惡臭的臭水溝里,用力地扔了過去。
“撲通”一聲,那個承載著一個老兵所有榮譽和記憶的鐵盒,沉入了黑色的,粘稠的污水之中,瞬間不見了蹤影。
“不——!”
看到這一幕,張大爺發出了一聲凄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
他連滾帶爬地沖到臭水溝邊,沒有絲毫猶豫,一個猛子,就跳進了那足以淹沒到他胸口的,散發著陣陣惡臭的污水里。
他彎著腰,在冰冷刺骨的,骯臟不堪的污水中,用那雙蒼老的手,瘋狂地,一遍又一遍地,在滿是淤泥和垃圾的溝底摸索著。
王彪和他那群年輕的手下,就這么抱著胳膊,像看猴戲一樣,站在岸上,看著在臭水溝里掙扎的,如同瘋魔了一般的張大爺,發出了肆無忌憚的,充滿了羞辱意味的狂笑。
“哈哈哈,這老東西真的瘋了!為了幾塊破銅爛鐵,連命都不要了!”
“想告我就去告!盡管去!我告訴你,我姐夫是咱們區城管局的副局長!”
“在這個區,老子就是法!我看誰能動得了我!”
在囂張的狂笑聲中,王彪帶著他那群手下,心滿意足地,揚長而去。
只留下被砸得一片狼藉的燒烤攤,和在臭水溝里,拼命打撈著自己“生命”的,那個渾身污泥,狼狽不堪的,被踐踏了所有尊嚴的,孤獨的老兵。
王彪一伙人走后,死寂的夜市,才重新恢復了一點聲音。
周圍的群眾,看著在臭水溝里,像個瘋子一樣,不顧一切地摸索著的張大爺,一個個都義憤填膺,許多人的眼眶都紅了。
幾個年輕的小伙子,再也看不下去,他們二話不說,脫掉鞋子,卷起褲腿,也跟著跳進了那散發著惡臭的臭水溝里,幫著張大爺一起尋找。
“大爺,別急,我們幫你找!一定能找到!”
污水冰冷刺骨,淤泥深厚,還夾雜著許多碎玻璃和鐵片,好幾個小伙子的腳都被劃破了,鮮血融進了黑色的污水里,但沒有一個人退縮。
終于,在十幾分鐘后,一個小伙子在滿是淤泥的溝底,摸到了那個冰冷的,沉甸甸的鐵盒。
“找到了!大爺!我找到了!”
張大爺聽到喊聲,渾濁的眼睛里,瞬間迸發出了如同星辰般的光彩。
他從年輕人手里,用顫抖得不成樣子的雙手,接過了那個失而復得的“寶貝”,緊緊地,死死地抱在懷里,仿佛抱著整個世界。
在眾人的幫助下,張大爺從臭水溝里爬了上來。
他渾身濕透,沾滿了黑色的,散發著惡臭的淤泥和不知名的垃圾,整個人狼狽得像一個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
他沒有理會周圍人同情的目光,也沒有去管那個被砸得一片狼藉,已經無法再經營的攤子。
他只是走到路邊的臺階上,默默地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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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從旁邊一個因為水管破裂而形成的積水洼坑里,捧起相對干凈一點的水,小心翼翼地,一遍又一遍地,沖洗著那個鐵盒,和里面的每一枚被污水玷污的徽章。
那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
仿佛那不是什么“破銅爛鐵”,而是世界上最珍貴的,不容許有一絲一毫玷污的圣物。
他洗得很認真,很專注。
直到將每一枚勛章上的淤泥和污垢,都沖洗干凈,用自己身上那件還算干凈的內襯衣的衣角,一點一點地,擦得锃亮,他才長長地,松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樣。
他把那些勛章,一枚一枚地,按照某種特殊的順序,鄭重地擺放回鐵盒里,蓋上蓋子,再用那塊同樣被他洗干凈的紅布,一層一層地,仔細地包裹好,揣回了懷里最貼身的,靠近心臟的位置。
做完這一切,他并沒有像圍觀群眾想象的那樣,情緒激動地要去區政府鬧,或者去派出所報警。
他只是默默地,從另一個沒有濕的口袋里,掏出了一部看起來至少用了十年以上的,只能打電話和發短信的,老舊的諾基亞老人機。
手機的屏幕很小,只有黑白兩色,按鍵上的數字也已經磨損得幾乎看不清了。
他戴上不知從哪里掏出來的老花鏡,用那雙因為激動和寒冷而微微顫抖的手,在那個只存了不到五十個號碼的電話本里,艱難地,一頁一頁地,翻找著。
他翻了很久很久,才從那幾十個幾乎都是“張三”“李四”“收廢品的王”的聯系人里,翻到了一個沒有姓名,只有一個特殊代號的,被他永久置頂了的號碼。
那個號碼,他已經有幾十年,沒有撥通過了。
他猶豫了片刻,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和掙扎,但當他低頭看了一眼懷里的那個鐵盒時,那絲猶豫,瞬間變成了無比的悲壯和決絕。
他用拇指,重重地,按下了撥通鍵。
電話只響了一聲,幾乎是秒接。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同樣蒼老,卻中氣十足,帶著一股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威嚴的聲音。
“喂?是建國嗎?是你嗎?!”
張大爺的嘴唇哆嗦著,那雙經歷了幾十年風霜都沒有流過淚的眼睛,再也忍不住,涌出了滾燙的熱淚,順著他那張布滿了皺紋和污泥的臉頰,肆意地流淌。
他對著電話,用一種充滿了無盡委屈和羞愧的,哽咽到幾乎不成聲的聲音,只說了一句話。
“首長……我對不起您,對不起犧牲的那些老伙計……”
“我……我給咱們部隊丟人了?!?/p>
“我連自己的軍功章,都保不住了……”
說完,他就掛斷了電話,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抱著雙膝,像一個在外面受了天大委-屈,終于見到親人的孩子,在深夜的,冰冷的路邊,無聲地,劇烈地抽搐,哭泣起來。
幾個小時后,已經是凌晨兩點。
在城市的另一端,一家裝修得金碧輝煌,紙醉金迷的高檔KTV包廂里。
王彪正左擁右抱,懷里摟著兩個打扮妖艷的年輕女孩,和幾個同樣是富二代、官二代的狐朋狗友,喝得面紅耳赤,舌頭都大了。
“彪哥……牛逼!今天晚上那場面,太他媽解氣了!那老東西最后跳臭水溝的樣子,笑死我了!”
“就是!一個臭賣烤串的,還敢跟彪哥叫板,真是不知死活!”
王彪端起一杯價值不菲的洋酒,一飲而盡,然后將懷里的女孩摟得更緊了,得意地笑道:“那老東西,算個屁!我跟你們說,只要我姐夫在位一天,這濱海區,就是我王彪的天下!”
他完全不知道,一場足以將他和他整個家族都徹底掀翻的,滔天風暴,已經悄然降臨,正以雷霆萬鈞之勢,朝他壓來。
就在王彪接過朋友遞過來的麥克風,準備吼一嗓子他最愛的《向天再借五百年》時。
他隨手扔在桌上的最新款蘋果手機,突然像瘋了一樣,劇烈地,執著地,震動了起來,發出“嗡嗡”的聲響,連桌上的酒杯都被震得晃動。
來電顯示上,跳動著兩個讓他瞬間酒醒了一半,不敢有絲毫怠慢的字——“姐夫”。
他皺了皺眉,心里有些不爽,八成是那個不知死活的老東西,真的跑到他姐夫那里去告狀了。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推開懷里的女孩,走到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清了清嗓子,換上了一副恭敬的語氣,不耐煩地接起了電話。
“喂,姐夫啊,這么晚了,還沒睡呢?啥事?。俊?/p>
他的語氣,雖然恭敬,卻依然帶著一絲輕佻和隨意。
“是不是那個賣烤串的老東西,去你那兒鬧了?你放心,我辦事有分寸,沒把他怎么樣,就是嚇唬嚇唬他,讓他長長記性。這種刁民,就不能給他們好臉色!”
電話那頭,傳來的,不是他姐夫平時那副沉穩的,總是帶著官腔,教訓他的聲音。
而是一種他從未聽過的,混合著遠處傳來的刺耳警笛聲和各種嘈雜人聲的,撕心裂肺的,近乎崩潰的咆哮:
“王彪!你個畜生!你他媽到底在哪?!你今晚到底干了什么?!”
“你是不是砸了一個退伍老兵的攤子?!你是不是把他的軍功章給扔進臭水溝了?!”
“你知不知道你捅破天了?。∧阃逼铺炝税。?!”
王彪被姐夫這突如其來的,雷霆般的怒吼,給吼得酒徹底醒了,耳朵里嗡嗡作響。
但他仗著姐夫一直以來對他的溺愛和縱容,還在嘴硬,試圖辯解。
“姐夫你吼什么啊……不就是一個臭擺攤的嗎?我教訓教訓他,也是為了咱們區的市容市貌嘛,年底評優還能加分呢。有啥了不起的……”
“了不起?!”
電話那頭,他姐夫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劇烈地顫抖著,甚至帶著濃重的哭腔,那是一種如同末日降臨般的,徹底的絕望。
“你知道他的真實身份是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