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這水太涼了,全是油,怎么洗?”
大年三十那天,我看著面前堆得像墳包一樣的臟碗發愁道。
盤子上凝固著白色的豬油,混著煙灰和魚刺,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膻味。
張偉正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剔牙,甚至沒回頭看我一眼,只吐出一塊碎骨頭。
“涼什么?矯情。我媽在冰窟窿里洗了一輩子衣服,也沒見手斷了。這是老張家的規矩,二十個人的碗,新媳婦第一次上門必須手洗,洗不完別想睡覺。”
廚房里死一般的寂靜。窗外偶爾傳來兩聲鞭炮響,那是別人家的團圓。
我低頭看著自己那雙還沒來得及做的美甲,又看了看旁邊那一盆飄著油花的冷水。
“好,這是你說的規矩??蓜e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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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見張偉那年,是我人生最倒霉的時候。
那天暴雨,我開著那輛從二手市場淘來的破大眾,在立交橋下拋錨了。
手機信號時斷時續,我正急得焦頭爛額,車窗被人敲響了。
是張偉。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沖鋒衣,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腦門上,手里提著一份外賣。
“姑娘,車壞了?”
他沒多廢話,頂著暴雨幫我換了備胎。
雨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他抹了一把臉,從懷里掏出一杯熱奶茶遞給我。
“趁熱喝,女孩子家別凍著。”
那時候我太年輕,把這種出于雄性本能的“展示”誤讀成了稀缺的“踏實”。
我以為在這個物欲橫流的城市里,能遇到一個不問你開什么車、住什么房,只關心你冷不冷的男人,是種運氣。
后來我們在一起了。
這兩年,我一直扮演著他理想中的女朋友:工作普通、家境平平、性格溫順。
他喜歡這種“掌控感”。
為了維護他那點可憐又膨脹的自尊心,我從不主動提去高檔餐廳。
每次約會,如果是那種人均過千的地方,我就說我有朋友送的霸王餐券;如果是路邊攤,我就陪著他坐在油膩膩的塑料凳上,聽他吹噓公司的宏圖偉業。
“淺淺,你看,這才是過日子?!?/p>
他總是喜歡一邊吃著十塊錢的炒河粉,一邊用那種說教的口吻對我說。
“那些有錢人都是虛的,不像咱們,踏實。你雖然工作一般,是個行政,賺得也沒我多,但勝在聽話、不亂花錢。在這個城市,也就我不嫌棄你家境普通?!?/p>
每當這時候,我都只是笑笑,低頭喝湯,掩飾眼底的那一絲復雜的情緒。
這種畸形的關系維持了兩年,像是一顆長在暗處的膿包,終于在今年除夕前爆發了。
那天是小年夜,張偉剛發了年終獎。
他回來的時候手里捏著一個厚厚的信封,把門摔得震天響,那架勢像極了剛打完勝仗的將軍。
“今年過年,跟我回老家?!?/p>
他把信封拍在茶幾上,解開領帶,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正在看書的我。
我愣了一下,“這么突然?我還沒跟家里說……”
“有什么好說的?”他不耐煩地打斷我,從煙盒里抖出一根煙點上。
“我媽昨天打電話催了,說村里隔壁二狗都有二胎了。我尋思著我們談了兩年,你也該去接受一下我媽的考察了?!?/p>
考察?
我合上書,指尖在書頁上壓出一道白痕。
“你是說,去見父母,是為了讓你媽考察我?”
張偉吐出一口煙圈,眼神里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傲慢。
“別多心。我媽那人你也知道,把我看得很重。畢竟我是我們要出來的第一個名牌大學生,現在又是大廠主管,那是全村的希望?!?/p>
他頓了頓,走過來拍了拍我的頭,像在安撫一只寵物。
“她覺得一般的姑娘配不上我。不過你放心,我已經跟她說過了,雖然你家境一般,工作也是打雜的,但勝在人老實。只要這次回去表現好,勤快點,眼里有活兒,我媽會松口的?!?/p>
看著他那副“這是對你恩賜”的嘴臉,我第一次覺得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
我本想直接拒絕,但看著他那副自信滿滿的樣子,我突然產生了一種好奇。
我想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樣的家庭,能培養出這么一個普信到極致的“極品”。
于是,我鬼使神差地接過了那張通往地獄的單程票。
“好,那我就去‘好好表現’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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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火車站那天,天陰沉得厲害,像是要塌下來。
張偉為了省錢,買的是綠皮火車的硬座。
檢票口擠滿了扛著大包小包返鄉的人。
汗味、方便面味、還有那種陳舊的皮革味混在一起,直沖天靈蓋。
張偉走在前面,兩手空空,只背了個輕飄飄的雙肩包,步子邁得飛快。
我跟在后面,手里提著兩個死沉的地攤貨禮盒,還要顧著腳下的路不被踩掉鞋跟。
“快點兒!磨磨蹭蹭的,車都要開了!”
張偉回頭吼了一嗓子,完全沒有要幫把手的意思。
旁邊一個帶孩子的大姐看不過去,幫我扶了一下箱子,小聲說:“姑娘,讓你對象幫著拿點啊,這多沉啊?!?/p>
張偉聽見了,非但不覺得臉紅,反而理直氣壯地說:“這叫鍛煉。以后結了婚,家里的活兒不都得她干?現在這點苦都吃不了,以后怎么過日子?”
大姐翻了個白眼,沒再說話。
上了車,找到座位,那種擁擠感更是讓人窒息。
我們對面坐著一對嗑瓜子的夫妻,瓜子皮吐得滿地都是,鞋一脫,一股酸臭味彌漫開來。
張偉一屁股坐在靠窗的位置,那是他特意給自己留的,把過道那個容易被擠到、還要隨時給人讓路的位置留給了我。
“到了家機靈點。”
車剛開動,他就湊過來,壓低聲音叮囑我,像是特務接頭。
“那些親戚要是問你工資,你就說三四千,千萬別說多了。要是讓他們知道你一個月能拿那點錢,肯定得找我借錢?!?/p>
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枯樹,心里覺得好笑。
我在公司掛職,一個月的“零花錢”也就是他一年的年薪,這要是讓他知道了,估計得當場心梗。
“知道了?!蔽业貞艘宦?。
“還有,那些禮品?!?/p>
他指了指我腳邊的袋子。
“別說是好東西,就說是公司發的勞保用品,不值錢。免得我媽說你敗家,還沒過門就開始大手大腳?!?/p>
“那是茅臺?!蔽胰滩蛔√嵝蚜艘痪?。
“茅臺怎么了?還不知道是不是真貨呢?”他不屑地撇撇嘴,“況且我媽這輩子就喝過二鍋頭。記住我的話,少說話多做事,別把自己當城里的大小姐。在我們那兒,女人太強勢是要被戳脊梁骨的?!?/p>
這一路,我聽了他整整五個小時的說教。
從他小時候怎么一邊放牛一邊背單詞,到他怎么在大學里叱咤風云,再到他現在怎么在公司里呼風喚雨。
在他的敘述里,他就是那個從山溝溝里飛出來的金鳳凰,而我,只不過是運氣好,攀上了他這根高枝的麻雀。
下了火車,還要轉大巴,最后是一輛連窗戶都關不嚴的黑車。
車子在泥濘的鄉道上顛簸,泥漿甩在玻璃上,像是一道道褐色的傷疤。
我不停地被顛起來,頭撞在車頂上,胃里一陣陣泛酸。
張偉卻越來越興奮,那種“衣錦還鄉”的紅光在他臉上泛濫。
他指著遠處灰撲撲的村落,語氣里滿是自豪。
“看,那就是我家。全村第一個大學生,現在的天之驕子,就是從那兒飛出來的。淺淺,你能來這兒,是你的福氣?!?/p>
福氣?
我看著那個在暮色中顯得格外破敗的村莊,緊緊抓著那個裝滿禮品的廉價塑料袋。
這種福氣,給你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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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家的院子是用紅磚圍起來的,門口貼著褪色的對聯。
地上滿是鞭炮炸碎的紅紙屑和陳年的雞屎,混合著雪水,變成了一灘灘黑泥。
剛進門,一條大黑狗就狂吠著撲了上來。
那鏈子嘩啦啦響,嚇得我往后退了一步,一腳踩進了一攤泥水里。
那雙為了見家長特意買的小羊皮靴子,瞬間遭了殃,糊滿了黑泥。
“哎喲,叫喚啥!沒眼力見的東西!”
正屋的棉門簾一掀,走出來一個穿著紅綠碎花棉襖的老太太。
她個子不高,有些佝僂,手里還抓著一把瓜子。
那雙吊梢眼像兩把鉤子,上下刮了我一遍。
那不是迎接親人的眼神,那是屠夫在打量待宰牲口的眼神。
這就是張偉的母親。
“媽,這是淺淺?!?/p>
張偉笑著迎上去,把那些價值不菲的禮品往院子里的石桌上一放,動作隨意得像是在扔垃圾。
張母沒理我,徑直走過來,用那是還在嗑瓜子的手翻了翻那些袋子。
瓜子皮掉在茅臺酒的瓶子上,顯得格外刺眼。
“這啥酒?沒聽過?!?/p>
張母撇撇嘴,一臉嫌棄。
“這又是啥?白乎乎的,粉條?”
她又捏了捏那袋頂級燕窩。
“那是燕窩。”我忍不住開口解釋,“補身體的,對肺好。”
“燕窩?”
張母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
“偉子啊,你這媳婦不會過日子啊!凈整這些虛頭巴腦的玩意兒。這得多少錢?有這閑錢,不如直接給我包個紅包實在!這一堆破爛能當飯吃?”
我剛想說這幾盒燕窩夠你們全家吃一年的飯,張偉卻搶先一步截住了我的話頭。
“媽,您別生氣。這是淺淺的一點心意,都是公司發的福利,沒花錢?!?/p>
他一邊說,一邊給我使眼色,讓我閉嘴。
“沒花錢那還行。”
張母哼了一聲,終于正眼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停留在我的下半身,像是在評估一件貨物的規格。
“長得倒是挺白凈,就是這屁股……看著不大,干癟癟的,不像是能生兒子的料。”
她當著我的面,直接給出了評價,聲音大得整個院子都能聽見。
“在那大公司里做啥的?打雜的?”
那種赤裸裸的羞辱感,讓我的臉瞬間漲紅。
我從小到大,還沒被人這樣指指點點過。
“我是做行政管理的。”我強壓著怒火,冷冷地回了一句。
“哦,那就是伺候人的?!?/p>
張母下了定論,轉身對屋里喊了一嗓子。
“他二嬸,出來看看,偉子領回來個城里媳婦,說是大公司做管理的,其實就是個端茶倒水的!還沒咱村東頭的二丫壯實呢!”
那一刻,我真想把手里的包砸在她臉上。
但我忍住了。
我告訴自己,再看看,看看這家人還能離譜到什么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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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張母的一聲吆喝,屋里立刻涌出一群七大姑八大姨。
她們手里端著茶缸,嘴里嗑著瓜子,眼神像探照燈一樣在我身上掃射。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發霉的咸菜味和廉價煙草味,讓人窒息。
我就像個動物園里的猴子,站在院子中間被她們圍觀。
“這就是城里媳婦???看著也不咋地嘛。”
“聽說還沒正式過門?那得好好考察考察?!?/p>
“這身板,以后能干農活嗎?別是個嬌小姐?!?/p>
沒有人招呼我坐下,也沒有人給我倒一杯水。
張偉就像回到了水的魚,在那些親戚的恭維聲中紅光滿面,完全忘記了角落里還站著他的女朋友。
他正忙著給這個散煙,給那個敬禮,享受著那種眾星捧月的虛榮感。
我在寒風中站了足足半個小時,直到腿都凍麻了,張母才像是突然想起了我。
她指了指院子角落里一個堆滿雜物的小偏房。
“行了,別杵著了。今晚你就睡那屋?!?/p>
她吐了一口瓜子皮,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偉子那屋是他自己睡,還沒結婚,不能睡一塊,這是規矩。別給咱家招閑話?!?/p>
我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一股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
那是真正的雜物間。
屋里堆滿了舊報紙、爛棉絮,還有幾口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酸菜缸。
墻角甚至還有老鼠屎,蜘蛛網掛滿了房梁。
床上鋪著一床黑乎乎的棉被,硬得像鐵板,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汗臭味。
這就是所謂的“待客之道”?
我站在門口,只覺得荒謬。
“張偉!”我喊了他一聲。
張偉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過來,嘴里嚼著花生米,漫不經心地看著我。
“怎么了?”
“你就讓我住這兒?”我指著那張發霉的床,“鎮上有賓館嗎?我自己出錢去住賓館。”
“胡鬧!”
張偉立刻沉下臉,把手里的花生皮往地上一扔。
“大過年的,你住賓館?你是想讓我被全村人戳脊梁骨嗎?說我張偉帶回來的媳婦嫌棄我們家窮?”
“這不是窮不窮的問題,是衛生問題?!蔽冶M量心平氣和地跟他講道理。
“這里全是霉味,被子也沒曬過,怎么住人?”
“將就一下吧。”
張偉有些不耐煩,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力氣大得嚇人。
“家里房間不夠,你是晚輩,別那么多講究。我媽說了,這叫‘接地氣’,讓你體驗一下我們勞動人民的生活。再說了,你那身子骨有那么金貴嗎?睡一晚能死???”
他看著我,眼神里沒有一絲心疼,只有一種被冒犯的惱怒。
“淺淺,你得學會低頭。這是在給我長臉,懂不懂?你要是連這點苦都吃不了,以后怎么過日子?趕緊收拾收拾,去廚房幫幫忙,別像個木頭似的杵著?!?/p>
說完,他轉身就走,留下我一個人站在那個像垃圾堆一樣的房間門口。
我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眼淚。
行,張偉,你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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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前的時光是最難熬的。
廚房里煙熏火燎,只有一盞昏黃的燈泡吊在頭頂。
幾個嫂子在里面忙活,切菜聲、炒菜聲混成一片。
張母坐在灶臺后面燒火,臉被火光映得紅彤彤的,眼神卻冷得像冰。
我被安排去擇菜。
那水是從井里打上來的,冷得刺骨,像是要把手指頭凍掉。
我蹲在地上,手凍得通紅,還要忍受那些嫂子們用方言大聲說笑,時不時用奇怪的眼神瞟我一眼。
“哎喲,這城里手就是嫩,擇個菜都這么慢?!?/p>
“以后怎么伺候偉子?。總プ涌墒歉纱笫碌娜耍依镞@些活兒都得女人干?!?/p>
“聽說還沒領證?那可得抓緊了,不然偉子這么優秀,排隊想嫁的姑娘多了去了?!?/p>
那些話像是針一樣扎在耳朵里。
我低著頭,一言不發,機械地擇著手里的青菜。
晚宴終于開始了。
一張巨大的圓桌擺在堂屋正中間,二十幾口人擠在一起。
紅燒肉、燉肘子、燒雞……油汪汪的菜肴堆滿了桌子,香氣撲鼻。
男人們抽著煙,喝著劣質白酒,劃拳聲震得屋頂都在響。
張偉坐在主位旁邊,滿面紅光,正端著酒杯給一位舅舅敬酒。
我剛洗完手,擦了擦,想拉開張偉旁邊的一把空椅子坐下。
“啪!”
張母的一只筷子橫了過來,重重地敲在桌子上。
全場瞬間安靜了一下。
“哎,不懂規矩。”
張母耷拉著眼皮,嘴里嚼著一塊肥肉,油順著嘴角流下來,看起來格外猙獰。
“女人不上桌。這桌是給爺們兒坐的,喝酒談事的。你們女的去廚房吃,或者是那茶幾上湊合一口?!?/p>
我愣住了,手還扶在椅背上。
“什么?”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都2024年了,還有這種規矩?
我下意識地看向張偉。
張偉正端著酒杯,聽到這邊的動靜,轉過頭來。
他的眼神有些飄忽,臉被酒精燒得通紅。
“啊,對,這是老家習俗。”
他打了個酒嗝,笑嘻嘻地對我說,仿佛這是一件天經地義的小事。
“淺淺,你就跟媽她們去茶幾那兒吃吧。這桌太擠了,你們女的一起聊聊家常,也熱鬧?!?/p>
我看著他,試圖從他眼里找到一絲歉意或者為難。
沒有。
只有理所當然。
他甚至還對我揮了揮手,像是在趕蒼蠅。
“快去吧,別讓大家等著。”
那一瞬間,我聽到了自己心里有什么東西徹底碎裂的聲音。
那不是玻璃心碎了,那是對這個男人最后一點幻想的破滅。
他不是不懂尊重,他是骨子里就覺得,女人不配上桌。
他享受這種男尊女卑的秩序,享受這種被“供養”的快感。
我看著他,他正在高談闊論:
“……那是,我在公司那是一言九鼎,就連我們集團那個董事長,見了我都得點頭哈腰……”
吹牛不打草稿。
我沒有說話,默默地松開了手。退到了旁邊的茶幾旁。
茶幾上放著幾個盤子,里面裝著主桌上盛不下的邊角料。
雞頭、雞屁股,幾片肥膩的白肉,還有一盆剩菜湯。
那群女人倒是習慣了,嘻嘻哈哈地圍坐在一起,搶著那幾塊肉吃,還不忘對我指指點點。
我不覺得餓,只覺得反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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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頓飯吃得像一場漫長的酷刑。
終于,男人們喝得東倒西歪,桌上一片狼藉。
剩菜混著煙灰,酒漬灑得到處都是,油污流到了桌沿上。
張母打了個飽嗝,剔著牙,慢悠悠地站了起來。
她環視了一圈,最后目光鎖定在正縮在角落里看手機的我身上。
“那誰,淺淺是吧?”
她提高了嗓門,生怕別人聽不見。
“咱家的規矩,新媳婦第一次上門,這碗得你洗。一共二十個人的碗,洗干凈點。”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別用熱水,熱水器費電費氣。用井水洗,洗干凈點,這是給你積福,也是讓你懂懂我們張家的家風?!?/p>
我猛地抬起頭。
那水槽里的水泛著青黑色的光,上面漂浮著一層厚厚的豬油,看著就讓人手疼。
二十個人的碗,全是油膩膩的重油菜。
我站起來,看著張母。
“阿姨,這水太涼了,而且這么多碗……”
“怎么?還沒過門就開始擺譜了?”
張母的聲音尖銳起來,像指甲刮過黑板。
“偉子,你看你找的這是個什么玩意兒?連個碗都不想洗?”
張偉晃晃悠悠地走過來,滿身酒氣。
他當著所有親戚的面,皺著眉,用那種教訓下屬的口氣對我說:
“媽讓你洗你就洗,這不僅是規矩,也是給你機會融入這個家。別那么嬌氣,洗個碗能累死?快去!別讓親戚們看笑話!”
我看著他,看著這張曾經讓我覺得踏實的臉,現在只覺得面目可憎。
“張偉,如果我不洗呢?”我問。
“不洗?”
張偉冷笑一聲,借著酒勁,聲音很大。
“不洗你就滾!我們張家不養閑人!今天你要是敢走出這個門,以后就別想進我張家!”
周圍的親戚都在看熱鬧,有的還在竊竊私語。
“看吧,城里媳婦就是矯情。”
“偉子這回得好好治治她?!?/p>
我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好?!?/p>
我慢慢地走到水槽邊,拿起最上面那只描著紅雙喜的青花瓷碗。
“這水太涼了,全是油,我洗不干凈?!?/p>
“涼什么?矯情?!睆垈ネ鲁鲆粔K碎骨頭,“這是規矩。”
“好,規矩?!?/p>
我手一松。
“啪”的一聲脆響,第一只碗在地上炸開了花。
全屋死寂。
緊接著,我掀翻了那一摞碗。
“嘩啦啦——”
像是一場暴雨,碎片飛濺。
我又一腳踢翻了那個裝滿臟水的大盆,污水混著豬油,直接潑了張母一身。
“你反了天了!”
張母尖叫起來,像只被宰的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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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偉也愣住了,隨即惱羞成怒,沖過來揚起手。
“你敢摔碗?你瘋了?”
我冷笑一聲,那是他從未見過的冷酷。
“求之不得。”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聲音冷靜得可怕:“定位發你了,十分鐘內我要看到車。帶上保鏢?!?/p>
說完,我把那件他買的羽絨服脫下來,扔進泥地里,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風雪中。
身后傳來張母的咒罵和張偉摔杯子的聲音。
“讓她滾!讓她滾!不出三天,她肯定哭著回來求我!這種女人,離了我就只能去要飯!”
我走后的三天里,沒有任何消息。
我拉黑了張偉所有的聯系方式,屏蔽了他所有的社交賬號。
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通過朋友的轉述,我知道他在朋友圈里發瘋。
他發了一張自己抽煙的照片,配文:“有些女人就是作,身在福中不知福?!?/p>
下面有他的親戚評論:“偉子,別理她,晾她幾天,看她還敢不敢得瑟?!?/p>
他回復:“放心,離開了我,看誰還要她這個破鞋。不出三天,她肯定回來跪舔?!?/p>
他堅信我離不開他。
堅信我那個“小行政”的工作離了他這個“大主管”就活不下去。
他甚至給我的朋友發微信:“勸勸林淺,讓她趕緊回來給我媽道歉。只要她跪下認錯,把這幾天的家務補上,我也不是不能原諒她?!?/p>
看著這些截圖,我只覺得好笑。
他在等我回去道歉,回去給他的母親倒洗腳水,回去接受他所謂的“規矩”。
而我,在等一個機會。
大年初三。
那是林氏集團旗下子公司的“高層新春答謝宴”。
這是每年集團的重頭戲,所有的高管、合作伙伴都會出席。
張偉作為新晉升的小主管,好不容易弄到了一張入場券。
我知道,他一定會去。
而且,按照他的性格,他一定會帶著他的父母去。
他要在這個場合,向他的父母展示他在大城市的地位,展示他是如何的“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他也一定以為,我會像個乞丐一樣,出現在那種場合,試圖挽回他,或者蹭一頓飯。
那天傍晚,雪停了。
本市最豪華的五星級酒店門口,豪車云集。
我坐在那輛加長版的勞斯萊斯里,手里晃著紅酒杯,看著窗外。
遠處,張偉穿著那套不合身的廉價西裝,袖口還沾著油漬。
他帶著穿著紅綠棉襖、隨地吐痰的父母,正站在酒店門口,和保安爭執。
“看清楚了,我是核心員工!這是我爸媽,我帶他們來怎么了?”
張母也在旁邊嚷嚷:“就是,我兒子是高管,這酒店以后說不定都是我兒子的!”
突然,酒店大門洞開,兩排黑衣保鏢鞠躬致敬。
那一瞬間,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了下來。
閃光燈像雷電一樣亮起,照亮了整個夜空。
車門緩緩打開,一場反擊戰即將拉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