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shí)關(guān)聯(lián)
滿月酒定在周六中午,酒樓訂了三層,擺了二十二桌。
婆婆提前兩天就開始張羅,說來的都是體面親戚,讓我把娘家這邊也好好通知到,"人多熱鬧,顯得咱們兩家都重視。"
我媽是最后一個到的。
她直接從上午的工作趕過來,沒來得及換衣服,穿著那件藏藍(lán)色的工裝,胸口別著工牌,頭發(fā)簡單地往后別了一下,提著一個普通的布兜,站在酒樓門口,往里張望。
我看見她的時候,旁邊婆婆的姐姐正好也看見了,側(cè)過頭,對著旁邊的人低低說了一句什么,掩著嘴笑了。
我快步走過去,把我媽的手握住,"媽,你來了。"
她拍了拍我的手,"來了,寶寶呢,讓我看看。"
那頓飯,她坐在靠邊的位置,安安靜靜地吃,不多說話,等快散席的時候,她起身,去了前臺。
我是后來才知道的,她在前臺站定,把布兜里的信封拿出來,遞過去,"這桌的錢,我來結(jié)。"
收銀員報出數(shù)字,五萬兩千塊。
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把信封推過去,"數(shù)一下。"
那個收銀員后來跟我說,她從沒見過有人穿著保潔工裝,把一沓錢擺在臺面上,擺得那么穩(wě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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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叫什么名字,婆家人從來沒記住過。
從我嫁過去的第一天起,他們就用一種特定的方式稱呼她——"你媽媽是做什么的",語氣里那個"什么",帶著一種小心翼翼卻掩不住的嫌棄。
我說,保潔。
話音落下來,桌上安靜了一瞬,婆婆端著茶杯,沒有抬頭,只是輕描淡寫說了一句,"哦,辛苦。"
那個"辛苦",像是在說一件與她無關(guān)的遙遠(yuǎn)的事。
我媽做保潔做了將近二十年,是從我爸走了之后開始的。
我爸走的那年我十一歲,一場突發(fā)的意外,人就沒了,什么都沒留下,只留了一堆債和一個半大的孩子。我媽在老家待了不到三個月,把能處理的都處理好,帶著我進(jìn)了城,租了一間沒有窗戶的地下室,去中介登記,說什么都能做,讓找份活來。
中介給她介紹的是寫字樓的保潔,一個月兩千塊,包工具,不包吃住。
她去了,第二天就去了,沒有說過一句苦,回來脫了鞋,先問我今天在哪里吃的飯,聽完,才去洗手,開始做晚飯。
那之后的很多年,我是在她換洗工裝的聲音里長大的,是在她每天早上五點(diǎn)半出門、晚上七點(diǎn)多回來的節(jié)奏里長大的,是在地下室那盞燈下,看著她坐在桌邊核賬、把每一筆支出寫在小本子上的樣子里長大的。
她不是那種會講大道理的媽媽,也不是那種把苦難說給孩子聽讓孩子感恩的媽媽,就是那么沉默地做著,一天一天地過,把我送進(jìn)學(xué)校,送進(jìn)大學(xué),送到畢業(yè),送到嫁人。
我考上大學(xué)那天,她從單位請了半天假,買了一只燒雞,提回來放在桌上,說,"今天高興,吃好的。"
那是我記憶里她說過的最隆重的一句慶祝的話。
嫁人這件事,是我自己決定的,他叫什么我不在這里說,就說他家的情況——父親在某個單位做管理,母親早年經(jīng)過商,手里有幾套房,家境比我們強(qiáng)出一截,這是擺在明面上的事,誰都知道。
婆婆第一次來我家相看,是在我媽租的那間兩居室,那時候我媽已經(jīng)攢夠了錢,從地下室搬出來了,買了一套小的,五十多平,裝修簡單,干凈整齊,但跟婆婆家的那種排場比,是兩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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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坐在沙發(fā)上,客客氣氣說了半天話,臨走前問我媽,"您平時工作忙嗎?"
我媽說,"還好,不算太忙。"
"做什么工作呢?"
"保潔。"
婆婆笑了笑,把茶杯放下,說,"也挺好的,踏實(shí)。"
踏實(shí),那又是一個"辛苦"一樣的詞。
婚后頭一年,婆婆對我不算差,但有一種東西藏在細(xì)節(jié)里,比如親戚聚會,介紹各家情況,說到我這邊,她會跳過我媽的職業(yè),說"孩子她媽媽在城里,不容易,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大的",把那個最核心的信息用一句"不容易"代替掉,輕輕滑過去,不讓人深問。
我聽見過,沒有說什么。
她大姑姐說話更直,有一次家里聚餐,說起孩子的教育,她說,"孩子以后的眼界,跟父母的層次有關(guān)系,所以咱們這邊,要多帶孩子見見世面,別讓外婆那邊的東西影響多了。"
那句"外婆那邊的東西",說得很自然,很平,像是一句再正常不過的話。
我把筷子放下來,平靜地看了她一眼,沒有開口。
丈夫在我腿上輕輕按了一下,我把那口氣咽回去,重新拿起筷子。
那之后,類似的話還有不少,有當(dāng)著我面說的,有繞著彎說的,有笑著說的,有嘆氣說的,說法不同,內(nèi)核一樣,無非是,你媽那種人,不太行。
我每次都沒有正面反駁,不是忍氣吞聲,是覺得,有些話,用嘴解釋不清楚,解釋了也沒用,不如等一個合適的時候,讓事實(shí)說話。
我知道我媽是什么樣的人,不需要別人來認(rèn)可。
孩子是在婚后第二年懷上的,消息傳出去,兩家人都高興,婆婆開始張羅滿月酒的事,說要辦得體面,訂最好的酒樓,請兩家的親戚,熱熱鬧鬧地慶一場。
婆婆家這邊出錢,我媽那邊就"隨禮就好,意思意思",婆婆特意囑咐了一句,說,"你媽媽來就行,不用破費(fèi),她也不容易。"
那句話說得好像很替我媽著想,但我聽出來了,那是一種替她劃定位置的話——你來,坐著,隨個禮,吃頓飯,這是你能做的,也是你該做的。
我把那句話原封不動告訴了我媽。
她在電話里沉默了幾秒,說,"我知道了。"
那之后她沒有多說什么,我也沒有問,以為這件事就這么過去了。
孩子出生那天,我媽第一時間趕到了醫(yī)院,在走廊里等了四個小時,我被推出來,第一眼就看見她站在那里,手里拎著一個保溫桶,頭發(fā)有點(diǎn)亂,是從工作的地方直接趕來的,連工裝都沒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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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在旁邊,穿著新買的裙子,把孩子接過去抱了一會兒,然后才把孩子遞到我媽手里。
我媽接過來,低下頭,看著那張皺皺的小臉,什么都沒說,只是把孩子抱得很穩(wěn),很輕,那雙長年做保潔的手,托著孩子的后腦勺,一動不動。
那個畫面,我后來想起來過很多次。
那雙手做了二十年的保潔,粗糙,有幾道細(xì)小的裂紋,但托著我女兒的時候,那么穩(wěn),那么有力,沒有任何一雙手比那雙手更值得信任。
滿月酒定下來的前一周,我媽給我打了個電話,說,"那天的席,讓我來結(jié)吧。"
我愣了一下,"媽,婆婆那邊說了,她們出……"
"我知道,"她說,"讓我來結(jié)。"
我想了一下,問,"你手里有嗎?"
"有,"她說,"你不用管這個。"
我把電話掛了,在那里坐了很久。
我媽攢錢,我是知道的,但知道歸知道,她的錢是怎么來的,我比誰都清楚,那是二十年的早出晚歸,二十年的五點(diǎn)半起床,二十年的工裝和工牌,一塊一塊地攢下來的。
我拿起電話想回過去,想說不用,想說婆家已經(jīng)安排好了,想說你留著自己用。
撥出去,響了兩聲,我掛了。
沒有說那些話。
因?yàn)槲彝蝗幻靼琢耍皇窃谄瀑M(fèi),她是在說一件事,一件她二十年沒有用嘴說過的事,她要用那個信封,把那件事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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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月酒那天,賓客陸續(xù)到場,婆婆這邊的親戚來的多,個個衣著光鮮,進(jìn)門就跟熟人打招呼,說說笑笑,熱鬧得很。
我媽是最后到的,穿著工裝,提著布兜,在門口站定,往里張望,找我。
婆婆的姐姐正好站在門口接人,看見她,愣了一下,轉(zhuǎn)過頭跟旁邊的人低聲說了什么,那個人掩嘴笑了,笑的方向沒有遮掩,就是對著我媽那邊的。
我媽沒有看見,或者看見了,也沒在意,只是在人群里找我。
我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帶她進(jìn)去,給她安排了靠邊的位置坐下,她把布兜放在腳邊,認(rèn)認(rèn)真真地坐好,開始吃席。
那頓飯,她沒有說過一句多余的話,沒有主動跟婆家的親戚搭話,也沒有試圖融進(jìn)那個她明顯進(jìn)不去的氛圍里,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靜靜地吃,偶爾抬頭看一眼孩子,眼神里是一種很深的、只有外婆才有的那種東西。
快散席的時候,她站起來,拿起那個布兜,對我說,"我去一下。"
我以為她是去洗手間,點(diǎn)了點(diǎn)頭。
她去了前臺。
我是在二十分鐘后,從收銀員那里知道的——她把席錢結(jié)了,整桌二十二桌,五萬兩千塊整,從布兜里取出信封,一張一張數(shù)清楚,推到臺面上,說,"核一下。"
收銀員后來找過來,問我,"是你們家哪位結(jié)的賬?"我說是我媽,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說了一句,"你媽媽,挺厲害的。"
那件事在席面上傳開,是婆婆的姐姐先發(fā)現(xiàn)的,她聽見前臺那邊有動靜,走過去問,收銀員告訴了她,她當(dāng)時站在那里,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次,轉(zhuǎn)身回來,跟婆婆說了什么,婆婆把茶杯放下來,往我這邊看過來,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我媽從前臺回來,坐回她的位置,把布兜放好,抬頭見我看著她,輕輕說,"吃完了,一會兒我先走,還有下午的活。"
然而就在這時,婆婆的姐姐端著杯子走過來,在我媽對面坐下,神情變了,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
"大姐,那個錢,你是哪里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