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2024年的冬天,我站在公司門口,看著眼前這個拎著行李箱、牽著一個五歲小女孩的女人。
七年前,她在相親飯桌上扔下一句"月薪三千,養活自己都難,談什么結婚",轉身走得干脆利落,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到今天我還記得。
七年后,她出現了。眼角有了細紋,眼神里多了幾分疲態。她深吸一口氣,開口說:"志遠,我知道我沒資格,但我現在真的……"
我沒有說話,只是轉過身,指了指停車場最里面那個位置。
她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
那年的相親是我媽安排的。
那時候我二十六歲,在一家小型設計公司做基礎繪圖員,工資三千出頭,加上獎金能到三千五。春天剛來,風還帶著寒氣,我穿著一件洗了好多次的卡其色風衣,坐在城里一家川菜館二樓的包廂里,等那個叫曉雯的女人。
我媽提前打過預防針:"人家姑娘條件好,在外企做銷售,你別太隨意。"
我點了點頭,心里沒抱太大希望。不是妄自菲薄,是真的清醒——月薪三千意味著什么,我比誰都明白。合租的隔斷間里,床和墻之間只能側身站立;午飯十二塊錢封頂,不然月底要啃饅頭。
曉雯來得很準時,下午兩點整推門進來。
我承認她漂亮。那種精心打理過的漂亮,皮膚白,嘴唇涂了一點淡粉色的口紅,穿著合體的米色大衣,一坐下來就把手包放在桌上,不經意間露出包角上的金色字母——那個牌子我認識,我前女友喜歡,說是要攢三個月工資才買得起的款式。
寒暄了沒幾句,她直接問:"你現在在哪兒上班,做什么的?"
我說了公司名字,補了一句,"繪圖員,底薪加績效,大概三千多。"
包廂里有一秒的安靜。她抬起眼看了我一下,那個眼神我記得很清楚——不是鄙視,比鄙視更淡漠,像在確認一個無關緊要的信息。
"那租房還是買房?"
"租房。"
她"哦"了一聲,拿起菜單開始翻。翻了大概三十秒,把菜單放下,拿起包站起來。
"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來下午還有個會議,先走了。"
她走的時候沒有回頭。服務員剛端上來的茶還冒著熱氣,桌上只有我一個人坐著。
我媽那天晚上打電話問我怎么樣,我說,"她有事先走了。"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說:"要不再找找?"
"不用了。"
我掛了電話,坐在隔斷間的床邊,聽著墻另一頭室友打游戲的聲音,想了很久。不是想曉雯,是想自己。三千塊,二十六歲。這兩個詞加在一起是什么意思,我那晚想明白了。
辭職是在那年六月。
不是沖動,是計劃了大半年的事情。
我大學讀的是工業設計,畢業后跟著大多數人的軌跡進了公司,畫圖、改稿、被客戶罵、被領導罵,三年下來,技術沒長太多,消耗了不少。那段時間我在業余時間一直在學建筑可視化渲染,跟著網上的課程自學,后來開始接私活,最開始一單三百塊,到后來一單能到三千。
六月底,我把手頭的私活做了一個收尾,帶著存了兩年的四萬塊錢,注冊了一個個人工作室。
頭六個月很難熬。
![]()
我搬出了合租的隔斷間,租了一個城中村里的一居室,廚房和客廳連在一起,窗戶對著一堵灰色的墻。為了省錢,我把三餐壓縮到最低,早飯兩個包子,午飯樓下的十塊錢蓋飯,晚飯自己煮面。體重從一百四十斤掉到了一百二十八斤。
但單子在慢慢變多。
我有一個在房地產公司做營銷的朋友叫阿鵬,他給我介紹了第一批客戶。一家中型開發商,需要做一套別墅樣板間的效果圖,預算不高,但項目做完后,負責人說"效果出乎意料",之后陸續又轉介紹了幾單。
那年年底,工作室第一次實現了月流水十萬。
那天晚上我和阿鵬在樓下小館子吃了頓飯,他喝了點酒,拍著桌子說:"志遠,老子就知道你不會一直三千塊。"
我笑了笑,沒說什么。
那頓飯吃完,我一個人走回城中村,路上經過一家便利店,買了一瓶啤酒,坐在臺階上喝完,然后起身回去繼續改稿。
接下來的三年,是工作室增長最快的三年。
那幾年房地產市場還在高速運轉,建筑可視化這個行業水漲船高。我的工作室從我一個人擴張到了七個人,從城中村的一居室搬到了聯合辦公區,后來又租了獨立的辦公室。
我陸續招了幾個應屆生和有經驗的設計師,其中一個叫念念的女孩,畢業于美院,是我招到的最年輕也最有天賦的員工。她話不多,做事很扎實,有一次熬夜趕出來的一套方案,被客戶拿去參加了行業評獎,拿了個三等獎,這對一個剛入行兩年的人來說已經很出色了。
念念在工作室待了兩年后,有一次幫我接待一個新客戶,事后告訴我,那個客戶問她:你們老板多大,怎么看起來這么年輕,工作室能靠譜嗎?
我問她怎么回答的。
"我說,我們老板三十歲,但您放心,工作室從成立到現在,沒有一單出過問題,您可以去問我們的老客戶。"
我笑著點頭,說:"謝了。"
她認真看了我一眼,說:"不是謝我,是您值得。"
這句話我記到了現在。
工作室正式注冊成公司,取名"默見視覺"。
公司名字是我自己想的,"默"是沉默的意思,"見"是看見的意思。我一直覺得,我們這行做的事情,是把還不存在的東西先讓人看見——在鋼筋水泥立起來之前,讓買房子的人能夠看見未來的家。
公司注冊之后,我們開始接一些更大的項目,跟幾家頭部房企建立了長期合作,開始往商業綜合體和文旅項目的可視化方向拓展。又過了兩年,公司年營收過了兩千萬。
我買了一輛車,停在公司樓下的停車場里。
不是炫耀,是因為項目多了,需要經常去工地現場和客戶那邊談事,地鐵不方便。阿鵬說我買車太低調了,說你這個價位買這個牌子,別人不懂還以為你是普通上班族。
我說,我本來就是上班族,給自己打工的那種。
![]()
阿鵬笑罵了我一句,說你這個人,說白了還是那副性格,就是不喜歡讓人看見自己混好了。
我想了想,說,"沒覺得自己混好了,只是覺得走到現在,當初那些事都值得了。"
阿鵬問,"什么事?"
我沒回答。
2024年冬天那天,我剛開完一個項目推進會,從會議室出來,推開公司大門準備去停車場取車去工地,看見了曉雯。
說"看見"其實不夠準確。我是先聽見了聲音——一個小女孩在哭,然后抬起頭,看到了那個拎著行李箱的女人背影。她站在公司大門口,和前臺在說什么。
我停了兩秒,走上前。
前臺看見我,神情有點不自然,說:"陳總,這位女士說要找您。"
曉雯轉過身。
七年,她的變化比我想象的要大一些。不是變丑了,是變了一種樣子。二十六歲時她是那種鋒利的好看,現在眼角有了紋,眉間有了一點什么,眼神不再是那種往外射的利落,而是帶著一種我說不清楚的神情。
她牽著的小女孩大概五歲,抱著一只玩具兔,正在用袖子擦眼淚。
"志遠。"她叫了我一聲。
我說,"曉雯。"
她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地說,她跟前夫離婚了,已經三個月了,孩子判給了她。她一個人帶著孩子,之前在的外企去年裁員,她被裁了,找了大半年工作,這個年紀帶個孩子,不好找。生活費快見底了,前夫那邊給的撫養費不夠,住的地方也快到期了。
"我聽說你現在自己做公司了,"她說,"我想問問你這邊有沒有合適的崗位。"
我沒說話,看著她。
她沒有回避我的眼神,但我能看出來,她把這句話說出口用了多大的力氣。
旁邊前臺小心翼翼地垂著眼睛,停車場那邊有輛車鳴了一聲喇叭,那個小女孩終于不哭了,扭頭看我,烏溜溜的眼睛,一點也不怕生。
我問她,"你上次見我是什么時候的事情,你還記得嗎?"
她沉默了一秒,說:"記得。"
"那次你說什么來著?"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立刻說話。
![]()
這段沉默持續了大概有十秒鐘。
冬天的風從大門的縫隙里灌進來,前臺站在旁邊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那個小女孩把玩具兔舉起來,塞到了曉雯的手里,好像在安慰她。
曉雯低頭看了一眼女兒,然后重新抬起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我說的是,月薪三千,養活自己都難,談什么結婚。"
停車場那邊又一聲喇叭響了起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我知道沒臉再來找你。但我現在……"
然而她的話沒說完。
我轉過身,指了指停車場里最里面那個位置。
她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停車場里停著幾輛車,最里面那個位置停著一輛白色的車。
她的眼神落在那輛車上,愣了足足三秒。
突然,她的臉色變了。
她盯著那輛車,盯著停車位旁邊的那塊指示牌,慢慢地,眼眶開始泛紅——
那塊指示牌上寫著四個字:
念念專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