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您先把筷子放下,我有正事跟您說?!壁w靜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筷子碰觸瓷碗的脆響讓客廳瞬間死寂。
“這卡放在您那兒也是閑置,不如交給我來保管。”
蘇慧蘭愣了一下,隨后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半碗白米飯。
陳旭低著頭,死死盯著桌布上的一塊油漬,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寶。
蘇慧蘭笑了,她從兜里摸出那張邊緣已經磨得發白的銀行卡,輕輕推到了趙靜面前,輕聲說了一句話。
空氣在這一秒徹底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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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墻上的掛鐘指向了深夜十一點半。
趙靜坐在餐桌前,手里的計算器按鍵被敲得啪啪作響。
那聲音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刺耳。
她面前攤開著三張信用卡賬單,還有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家用開支明細表。
屏幕上那串紅色的負數像是一只嘲諷的眼睛。
陳旭推開臥室的門走了出來,手里拿著一個空水杯。
他看了一眼趙靜,腳步下意識地放輕了。
“還沒睡?”陳旭問了一句廢話。
趙靜頭也沒抬,筆尖在紙上重重地劃了一道杠。
“睡得著嗎?”她反問。
陳旭縮了縮脖子,走到飲水機旁接水。
水流進杯子的聲音咕咚咕咚,在這個逼仄的空間里被無限放大。
“下個月孩子的補習費要交了,三千二?!壁w靜冷冷地報出一個數字。
陳旭喝水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還有物業費,兩千四,催繳單貼在門口三天了。”
陳旭吞下口中的水,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車險也到期了,這又是三千多?!?/p>
趙靜終于抬起頭,目光像兩把刀子一樣刮過陳旭的臉。
“這一加起來就是快一萬塊錢,你告訴我,錢從哪來?”
陳旭避開了妻子的目光,盯著飲水機上的指示燈。
“下周……下周公司發工資。”他囁嚅著說道。
趙靜把手里的圓珠筆往桌上一丟。
圓珠筆滾落到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你那點工資,還完房貸還能剩幾個子兒?”
陳旭不說話了。
他轉身想回臥室,背影顯得有些佝僂。
“站住。”趙靜叫住了他。
陳旭不得不停下腳步,轉身靠在門框上。
“媽那邊,這個月錢轉過來了嗎?”趙靜問。
陳旭點了點頭:“今天十五號,下午剛轉過來?!?/p>
趙靜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重新拿起了計算器。
“四千五,一分不少?”她確認道。
“嗯,四千五?!标愋窕卮?。
趙靜嘆了口氣,眉心的川字紋稍微舒展了一點。
“行了,你睡吧?!彼龘]了揮手,像是在打發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陳旭如蒙大赦,逃也似的鉆進了臥室,輕輕關上了門。
趙靜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眼神里閃過一絲嫌棄。
她拿起手機,點開銀行APP,看著那個剛剛變動的數字。
賬戶余額顯示為5200元。
其中4500元是婆婆蘇慧蘭下午轉過來的。
如果沒有這筆錢,這個家明天可能連買菜都得算計。
趙靜關掉手機屏幕,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
蘇慧蘭是陳旭的母親,今年六十歲。
她是老國企退休的,據說退休金很可觀。
每個月十五號,蘇慧蘭都會準時給陳旭轉賬4500元。
名義上是生活費,實際上就是在這個家里的一張“入場券”。
趙靜對這一點心知肚明,也理所當然地接受了。
畢竟蘇慧蘭吃住在家里,不用交房租,也不用買菜做飯。
但這并不代表趙靜就滿足了。
她重新拿起那張開支明細表。
房貸五千,雷打不動。
陳旭每個月的工資到手也就七千出頭。
去掉房貸,剩下的兩千多塊錢連給車加油都不夠。
趙靜自己是個會計,在一家私企上班,一個月五千多。
一家三口的吃喝拉撒,人情往來,全靠她這點工資和婆婆的補貼撐著。
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像是一條被繃到了極限的橡皮筋。
稍有不慎,就會斷裂。
趙靜盯著計算器上的數字,腦子里開始盤算。
婆婆的退休金,聽陳旭提過一次,好像是6800元。
給了4500元,那手里應該還剩2300元。
這2300元,婆婆平時也不怎么花。
她在家里吃,在家里住,衣服也都是穿了好多年的舊款。
那這錢去哪了?
肯定是存起來了。
一個月2300,一年就是兩萬七。
婆婆在他們家住了五年了。
這一算,少說也有十三四萬的存款。
趙靜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
十三四萬,對于現在的她來說,是一筆巨款。
能解燃眉之急。
她娘家的弟弟馬上要結婚了。
昨天母親還打電話來,話里話外都在哭窮。
說是女方要求高,彩禮要十八萬八,還要一輛車。
母親的意思很明顯,希望趙靜這個當姐姐的能幫襯一把。
趙靜當時含糊過去了,掛了電話卻愁得一宿沒睡。
她手里哪有錢?
家里的存款只有不到三萬塊,那是留著應急的。
要是動了這筆錢,萬一孩子生病或者出點什么事,全家都得喝西北風。
可是不幫弟弟,母親那邊肯定沒完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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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靜感到一陣煩躁。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有些涼,吹在臉上讓她清醒了幾分。
樓下小區的路燈昏黃,拉長了樹影。
對面那棟樓的燈光大都已經熄滅了。
趙靜的目光落在了陽臺上晾著的一件衣服上。
那是一件深紫色的真絲旗袍。
那是婆婆蘇慧蘭前幾天剛買回來的。
那天蘇慧蘭提著一個精致的紙袋進門,臉上帶著少見的紅暈。
趙靜當時正在拖地,瞥了一眼那個袋子上的Logo。
是一個商場里挺有名的牌子。
她以前逛街的時候看過,那個牌子的衣服動不動就兩三千。
趙靜當時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婆婆平時連買把小蔥都要跟菜販子講價半天。
怎么突然舍得買這么貴的衣服?
那天晚上,趙靜趁婆婆洗澡的時候,偷偷去翻了那個袋子。
吊牌還在上面掛著。
價格欄上寫著:2880元。
趙靜倒吸了一口涼氣。
將近三千塊錢,就買這么一件不當吃不當喝的衣服?
這相當于家里半個月的生活費了。
趙靜當時就把衣服塞回了袋子,心里像堵了一團棉花。
婆婆手里果然有錢。
而且不僅有錢,花錢還開始大手大腳了。
這2300元的結余,看來并不是老老實實存進了銀行。
趙靜關上窗戶,拉上了窗簾。
她回到餐桌前,把計算器和賬單收進抽屜里。
鎖上抽屜的那一刻,她心里冒出了一個念頭。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像野草一樣瘋長。
既然婆婆吃住都在這個家,那她的錢就是這個家的錢。
與其讓她在外面亂花,或者被什么推銷保健品的騙了去。
不如把財政大權收回來,統一管理。
趙靜覺得自己這個想法合情合理。
她是這個家的女主人,理財是她的強項。
把錢集中辦大事,這是為了整個家庭的未來考慮。
更何況,陳旭是獨生子。
婆婆的錢,早晚不都是留給陳旭的嗎?
與其等以后做遺產,不如現在拿出來解決困難。
趙靜越想越覺得可行。
她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
十二點整。
明天是周六,大家都在家。
是個談話的好機會。
趙靜關掉了客廳的燈。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有些嚇人。
她輕手輕腳地走進臥室,躺在陳旭身邊。
陳旭的呼嚕聲很有節奏。
趙靜側過身,看著丈夫熟睡的側臉。
這張臉平庸、軟弱,沒有任何攻擊性。
但正是這種軟弱,讓趙靜不得不背負起所有的沉重。
如果你能多賺點錢,我至于算計老人的養老金嗎?
趙靜在心里默默地問了一句。
陳旭翻了個身,砸吧了兩下嘴,似乎在做夢。
趙靜拉過被子蓋住肩膀,閉上了眼睛。
第二章
第二天清晨。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在地板上。
廚房里傳來了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
那是蘇慧蘭在做早飯。
趙靜被鬧鐘叫醒,迷迷糊糊地坐起來。
身邊的床鋪已經空了,陳旭不知去向。
趙靜穿好拖鞋,走出臥室。
客廳里彌漫著一股米粥的香氣。
蘇慧蘭圍著圍裙,正把一盤剛出鍋的煎蛋端上桌。
“起來了?快去洗臉,趁熱吃。”蘇慧蘭笑著招呼道。
她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雖然夾雜著銀絲,但看起來很精神。
那件洗得發白的家居服穿在她身上,依然顯得干凈利落。
趙靜看著婆婆忙碌的身影,心里的那個計劃更加堅定了。
“媽,早。”趙靜淡淡地應了一聲,走向衛生間。
洗漱臺上,擺著蘇慧蘭的一瓶面霜。
是一個很老牌的國貨,幾塊錢一瓶的那種。
趙靜拿起那瓶面霜看了看。
這么節省的人,怎么會突然買三千塊的旗袍?
這種反差讓趙靜心里更加不安。
是不是婆婆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人?
或者是被人洗腦了?
老年人最容易被那些甜言蜜語的推銷員忽悠。
趙靜越想越覺得危險。
這不僅僅是為了錢,更是為了防止家庭資產流失。
她洗完臉,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眼角的細紋有些明顯,那是長期熬夜和焦慮留下的痕跡。
為了這個家,她必須做個惡人。
趙靜深吸一口氣,擦干臉上的水珠。
走出衛生間時,陳旭正坐在餐桌前刷手機。
“別看了,吃飯。”趙靜敲了敲桌子。
陳旭嚇了一跳,趕緊把手機收起來,拿起筷子。
蘇慧蘭端著一大碗粥走過來,給每個人盛了一碗。
“今天的咸菜是我剛腌好的,嘗嘗咸淡?!碧K慧蘭夾了一筷子咸菜放到趙靜碗里。
趙靜看著碗里的咸菜,沒有動筷子。
“媽,以后早飯別弄這么多花樣了,簡單吃點就行。”趙靜說道。
蘇慧蘭愣了一下:“這也不麻煩,都是現成的。”
“我是說,省點錢?!壁w靜意有所指地說道。
陳旭埋頭喝粥,假裝沒聽見。
蘇慧蘭笑了笑,坐下來:“早飯還是要吃好的,身體要緊?!?/p>
“身體是要緊,但錢也要緊啊?!壁w靜語氣平淡,但話里帶刺。
蘇慧蘭看了兒媳婦一眼,沒接話,低頭喝了一口粥。
餐桌上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只有陳旭吸溜米粥的聲音在回蕩。
趙靜吃了一口煎蛋,煎得有些老了,邊緣有點焦。
“媽,那個旗袍,您試穿了嗎?”趙靜突然問道。
這個問題來得毫無征兆。
陳旭嗆了一口粥,劇烈地咳嗽起來。
蘇慧蘭的手抖了一下,筷子上的咸菜掉在了桌子上。
“咳咳……什么旗袍?”陳旭一邊咳一邊問,眼神在母親和妻子之間亂飄。
蘇慧蘭很快恢復了鎮定,把掉落的咸菜撿起來放到一邊。
“哦,那個啊,還沒來得及穿呢?!碧K慧蘭淡淡地回答。
“快三千塊錢呢,不穿多可惜?!壁w靜盯著婆婆的眼睛。
陳旭瞪大了眼睛:“三千?媽你買什么衣服了這么貴?”
蘇慧蘭沒有看兒子,只是對著趙靜笑了笑。
“看著好看,就買了?!?/p>
這個回答太輕描淡寫了。
輕描淡寫得讓趙靜心里的火苗一下子竄了起來。
看著好看就買了?
你知道三千塊錢意味著什么嗎?
意味著陳旭要加半個月的班。
意味著我可以給孩子報一門興趣課。
意味著我們這個月的伙食費有著落了。
您倒好,一句看著好看就花了。
趙靜深吸一口氣,壓住心里的火氣。
現在不是發火的時候,要講策略。
“媽,我也不是怪您花錢?!壁w靜換上了一副語重心長的口吻。
“只是現在大環境不好,陳旭公司又在降薪,我們壓力確實挺大的?!?/p>
蘇慧蘭點了點頭:“我知道,你們不容易?!?/p>
“您知道就好。”趙靜乘勝追擊,“所以我想著,咱們家的開支是不是得規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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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旭感覺到了暴風雨前的低氣壓,縮著脖子不敢說話。
蘇慧蘭依然神色平靜:“你想怎么規劃?”
趙靜放下了筷子,正視著婆婆。
“媽,您每個月退休金6800,給我們4500,還剩2300?!?/p>
“這2300放在您那兒,也就是存活期,利息沒多少?!?/p>
“加上您平時要是再大手大腳買點東西,這錢也就存不下來了。”
蘇慧蘭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喜怒。
“我的意思是,以后您那卡里的錢,能不能交給我來打理?”
終于說出來了。
陳旭把頭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鉆進碗里。
蘇慧蘭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勺子,攪動著碗里的粥。
瓷勺碰到碗壁,發出清脆的叮當聲。
每一下都敲在趙靜的心上。
“交給你打理?”蘇慧蘭重復了一遍這幾個字。
語氣里聽不出是疑問還是嘲諷。
“對,交給我?!壁w靜挺直了腰桿,“我畢竟是做會計的,懂得理財。”
“我可以幫您把錢存個定期,或者買點穩健的理財產品?!?/p>
“這樣錢生錢,總比放著貶值強?!?/p>
“而且,錢都在我這兒,也能防止您被外面的騙子騙了。”
趙靜一口氣說出了早就準備好的理由。
理由充分,邏輯通順,甚至站在了道德的制高點。
為了這個家,為了老人的資金安全。
多么冠冕堂皇。
蘇慧蘭終于抬起頭,看著這個精明的兒媳婦。
她的眼神很深邃,像是能看穿趙靜心底那點小算盤。
“小靜啊?!碧K慧蘭開口了,聲音很溫和。
“你是覺得我老糊涂了,管不住錢是嗎?”
趙靜連忙擺手:“媽,我不是那個意思?!?/p>
“我只是覺得,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錢往一處使,日子才能過得好。”
蘇慧蘭笑了笑,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
“你說得也有道理。”
趙靜心中一喜,看來有戲。
婆婆平時性格溫吞,一般只要是為了兒子好,她都會妥協。
這次估計也不例外。
“那您的意思是……同意了?”趙靜試探著問道。
陳旭也偷偷抬起頭,觀察著母親的反應。
蘇慧蘭沒有直接回答同意還是不同意。
她從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
動作優雅得不像是一個普通的老太太。
“吃飯吧,菜都涼了。”蘇慧蘭重新拿起了筷子。
趙靜有些急了:“媽,這事兒咱們還是說清楚比較好?!?/p>
“要是您覺得不放心,我可以每個月給您拉個賬單。”
“或者,卡還是您的名字,只是放在我這兒保管?!?/p>
趙靜步步緊逼,不想給婆婆喘息的機會。
蘇慧蘭夾了一塊咸菜放進嘴里,細嚼慢咽。
等咽下去之后,她才慢悠悠地說:“卡的事,晚上再說吧?!?/p>
“陳旭今天還要加班,別耽誤他出門。”
趙靜看了一眼陳旭,確實快到時間了。
雖然今天是周六,但陳旭的公司經常義務加班。
“那行,晚上回來咱們好好商量商量?!壁w靜只能暫時作罷。
她相信,只要自己堅持,婆婆最終會松口的。
畢竟在這個家里,她才是真正的掌控者。
陳旭如釋重負,幾口喝完了粥,抓起包就往外跑。
“我走了!”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家里只剩下趙靜和蘇慧蘭兩個女人。
空氣重新變得安靜下來。
蘇慧蘭依然在不緊不慢地吃著早飯。
趙靜看著婆婆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心里隱隱有些不安。
這種不安來得莫名其妙,卻揮之不去。
她總覺得,婆婆身上似乎藏著什么秘密。
吃完飯,趙靜并沒有像往常一樣去收拾碗筷。
她坐在沙發上,拿出手機給母親回了個消息。
“媽,弟弟的事我想想辦法,過兩天給您答復?!?/p>
發完這條消息,她感覺肩膀上的擔子更重了。
這一仗,她必須贏。
一定要拿到那張工資卡。
只要拿到卡,一切問題都能迎刃而解。
蘇慧蘭收拾好碗筷,走進廚房開始洗刷。
水流聲嘩嘩作響。
趙靜看著廚房磨砂玻璃門上透出的人影。
那個身影有些佝僂,但站得很穩。
趙靜起身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
“媽,那旗袍要是沒剪吊牌,不如退了吧?”
她還是忍不住提起了那件衣服。
蘇慧蘭洗碗的手沒有停。
“退不了了?!?/p>
“為什么?”趙靜皺眉。
“那是給別人的禮物?!碧K慧蘭關掉水龍頭,轉過身來。
手上沾滿了泡沫。
“禮物?送給誰?”趙靜的聲音拔高了幾度。
三千塊錢送人?這也太大方了吧!
蘇慧蘭看著趙靜,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一個……對我很重要的人?!?/p>
說完,她轉過身繼續洗碗,不再理會趙靜。
趙靜站在門口,心里五味雜陳。
很重要的人?
難道婆婆在外面有人了?
如果是那樣,那這錢更是必須要拿回來了!
絕對不能讓外人騙了家里的錢。
趙靜咬了咬牙,轉身回了臥室。
她開始翻箱倒柜,找出家里的房產證、結婚證,還有各種保險單。
她要把家里的資產狀況整理清楚。
等到晚上談判的時候,把這些擺在桌面上。
讓婆婆看看,這個家到底有多難。
就不信婆婆能無動于衷。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這一天對于趙靜來說,過得格外漫長。
她在等待晚上的到來。
等待那個決定性的時刻。
而此時的蘇慧蘭,洗完碗后換了一身衣服。
她沒有穿那件新買的旗袍,而是穿了一件洗得干干凈凈的舊外套。
“我出去一趟。”蘇慧蘭對屋里的趙靜喊了一聲。
“去哪?”趙靜立刻警覺地走出來。
“去公園轉轉?!碧K慧蘭換好鞋,推門走了出去。
趙靜跑到陽臺上,看著婆婆走出了單元門。
但是婆婆并沒有往公園的方向走。
而是向著相反的方向——那是通往老城區的路。
趙靜的眉頭緊緊鎖在了一起。
婆婆在撒謊。
她到底去干什么?
趙靜很想跟上去看看,但家里的孩子還沒醒,她走不開。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婆婆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處。
心里的疑團越來越大。
第三章
蘇慧蘭并沒有去公園,她拐進了菜市場后面的一條死胡同。
胡同盡頭是一家掛著“高價回收黃金鉑金”的小店,門口貼著褪色的紅字。
店里光線昏暗,只有柜臺后面坐著一個正在修表的中年男人。
蘇慧蘭站在門口遲疑了幾秒,下意識地拉了拉衣領,像是怕被人認出來。
她從貼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個疊得方方正正的手絹。
一層層揭開,里面躺著一只樣式老舊的金耳環,只有這一只。
“老板,麻煩給看看這個現在的金價?!碧K慧蘭的聲音壓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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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抬起頭,接過耳環在手里掂了掂,又拿到燈光下看了看成色。
“這可是老金了,純度沒現在的亮,你要賣嗎?”
“賣?!碧K慧蘭回答得很干脆,沒有一絲猶豫。
“現在回收價480,你這只太輕了,也就兩克多點?!蹦腥税讯h放在電子秤上。
屏幕上跳出一個紅色的數字:2.3克。
“一千一百塊錢,最高了。”男人報了個價。
蘇慧蘭盯著那個數字,嘴唇動了動,想還價,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行,現錢?!?/p>
男人拉開抽屜,數了十一張紅票子遞給她。
蘇慧蘭接過錢,仔細地數了兩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錢分開放。
五百塊錢放進了左邊的口袋,這是給孫子買玩具和家里買菜的錢。
剩下的六百塊,她塞進了右邊口袋的最深處,那是下個月“那筆賬”的缺口。
走出金店,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
蘇慧蘭摸了摸空蕩蕩的耳垂,那里曾經掛著這只耳環,是老伴生前送的最后一件禮物。
另一只早就賣了,在半年前陳旭說車險沒錢交的時候。
她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轉身走進了喧鬧的菜市場。
必須買點像樣的菜回去,今晚注定是一場硬仗。
與此同時,家里。
趙靜把孩子哄睡著后,輕手輕腳地走到了婆婆的房門前。
門沒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房間里很整潔,只有一張床,一個衣柜,一張舊書桌。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老人特有的樟腦丸味道,混雜著淡淡的膏藥味。
趙靜的心跳有些快,這種偷窺的感覺讓她既興奮又緊張。
她走到衣柜前,輕輕拉開了柜門。
里面的衣服不多,大都是穿了很多年的舊款,洗得發白但疊得整整齊齊。
那個裝著旗袍的紙袋就被塞在衣柜的最角落里,顯得格格不入。
趙靜把紙袋拎出來,拿出了那件深紫色的真絲旗袍。
面料順滑冰涼,光澤度極好,確實是好東西。
吊牌還在,上面那“2880”的數字再次刺痛了趙靜的眼睛。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聲:平時裝得那么節儉,背地里卻這么舍得對自己好。
趙靜把旗袍塞回去,目光落在了書桌的抽屜上。
那是一個帶鎖的抽屜,但是鑰匙就插在鎖孔上。
婆婆在這個家里似乎并沒有太多防備心。
趙靜猶豫了一下,還是擰動了鑰匙。
“咔噠”一聲,抽屜開了。
里面并沒有她想象中的成捆現金,也沒有存折。
只有一個有些發黃的筆記本,和幾張散落的發票。
趙靜拿起那個筆記本,翻開第一頁。
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著賬,字跡工整有力。
“1月15日,給陳旭轉4500。”
“2月15日,給陳旭轉4500?!?/p>
“3月15日,給陳旭轉4500?!?/p>
每一頁都是這樣的記錄,一直持續了五年。
趙靜快速地往后翻,每一筆賬都記得清清楚楚,甚至連給孫子買玩具的幾十塊錢都記上了。
這讓趙靜心里更加不舒服了。
給兒子錢還要記賬?這是怕以后我們不養老嗎?
她在筆記本的最后一頁,發現了一行不一樣的小字。
“欠款還剩:14萬。”
趙靜愣住了。
欠款?誰的欠款?
難道婆婆還在外面欠了錢?
不對,這肯定不是婆婆欠的,如果是她欠的,她哪來的錢買旗袍?
這應該是別人欠她的錢!
趙靜的腦子飛快地轉動著。
這14萬,肯定是婆婆借給別人的,或者是她買了什么大額理財還沒有到期的本金。
一定是這樣。
趙靜合上筆記本,把它放回原處,鎖好抽屜。
這14萬的發現,像是一針強心劑,徹底點燃了她的貪念。
婆婆手里果然有大錢。
如果不把這些錢管起來,指不定哪天這14萬就打水漂了。
趙靜走出房間,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
下午四點。
該準備晚飯了。
她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出了早就買好的一條鱸魚和半只雞。
今晚這頓飯,必須豐盛。
這是一場“鴻門宴”,也是一場談判。
她要讓婆婆明白,交出財政大權,是這個家唯一的出路。
五點半,陳旭下班回來了。
他一臉疲憊,領帶歪在一邊,手里提著公文包。
一進門,他就聞到了廚房里飄出來的香味。
“喲,今天什么日子,做這么好?”陳旭換了鞋,有些意外地問道。
趙靜從廚房探出頭來,手里拿著鍋鏟。
“為了咱媽那事兒,不得表現表現?”她壓低聲音說道。
陳旭的臉色瞬間變了,剛剛的一點喜色蕩然無存。
“一定要今天說嗎?”他小聲嘀咕了一句,眼神有些閃躲。
趙靜走了過來,把鍋鏟上的油漬在圍裙上擦了擦。
“不然呢?等到下個月喝西北風?”
陳旭不說話了,走到沙發上坐下,從兜里掏出手機。
屏幕上有一條未讀短信,來自某銀行信用卡中心。
“尊敬的客戶,您的賬單已逾期,請于今日內還款,否則將影響征信……”
陳旭的手抖了一下,迅速刪除了那條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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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正好對上趙靜審視的目光。
“發什么呆呢?去把桌子收拾一下,媽一會兒就回來了。”
陳旭把手機塞回口袋,像個提線木偶一樣站起來去收拾餐桌。
只要能解決錢的問題,讓他做什么都行。
哪怕是對自己的親媽開口。
第四章
六點整,門鎖響動。
蘇慧蘭推門進來了,手里提著一兜青菜和幾個蘋果。
她看起來和平時沒什么兩樣,只是臉色稍微有些蒼白。
“媽,您回來了?!壁w靜立刻迎了上去,接過婆婆手里的東西。
“怎么買這么多菜?我都做好了?!?/p>
蘇慧蘭換了鞋,看了一眼餐桌上已經擺好的幾盤菜。
清蒸鱸魚,紅燒雞塊,油燜大蝦,還有一盤涼拌牛肉。
這規格,趕上過年了。
蘇慧蘭的眼神在那些菜上停留了幾秒,又看了看滿臉堆笑的兒媳婦。
她心里跟明鏡似的。
這頓飯,不好吃。
“今天是有什么喜事嗎?”蘇慧蘭一邊洗手一邊隨口問道。
“沒有喜事就不能吃頓好的了?”趙靜把最后一盤菜端上桌,“就是想一家人好好坐坐?!?/p>
陳旭坐在桌邊,不敢看母親的眼睛,低頭擺弄著筷子。
“行,那就吃吧?!碧K慧蘭擦干手,在她的專屬位置上坐了下來。
趙靜給陳旭使了個眼色,又給每個人倒了一杯飲料。
“媽,您嘗嘗這個魚,剛蒸出來的,鮮著呢?!壁w靜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放到蘇慧蘭碗里。
蘇慧蘭說了聲謝謝,夾起魚肉放進嘴里。
魚肉很嫩,味道也很鮮美。
但她卻覺得有些難以下咽。
這不僅僅是一塊魚肉,這是糖衣炮彈。
飯桌上的氣氛有些詭異。
趙靜一直在找話題,聊孩子的學習,聊公司的趣事,聊最近的物價。
蘇慧蘭只是偶爾應兩聲,大部分時間都在沉默地吃飯。
陳旭則是一聲不吭,埋頭苦吃,仿佛要把所有的焦慮都吞進肚子里。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趙靜看了一眼陳旭,見他還在裝死,便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他一腳。
陳旭吃痛,手里的筷子差點掉了。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妻子凌厲的眼神,又看了一眼母親蒼老的臉龐。
“媽……”陳旭終于開口了,聲音有些干澀。
蘇慧蘭放下了筷子,靜靜地看著兒子。
“怎么了?有話就說?!?/p>
陳旭咽了一口唾沫,感覺喉嚨里像是卡了一根刺。
“那個……小靜說……”
他還是沒出息地把鍋甩給了媳婦。
趙靜在心里罵了一句“窩囊廢”,臉上卻依然掛著笑。
她接過話茬,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媽,其實是這么回事。”
趙靜調整了一下坐姿,身體微微前傾,這是一種進攻的姿態。
“我們最近算了一筆賬,家里的開銷確實太大了?!?/p>
“陳旭工資降了,我那邊獎金也不穩定,孩子又要上學?!?/p>
“我們想著,能不能把家里的資源整合一下?!?/p>
蘇慧蘭沒有打斷她,依然保持著那個傾聽的姿勢。
甚至連臉上的表情都沒有變過。
這讓趙靜有些拿不準,但開弓沒有回頭箭。
“您那張工資卡,每個月發了錢,與其零零碎碎地花,不如交給我來統一管理?!?/p>
“我給您做個理財規劃,保證比放銀行利息高。”
“當然,每個月我還是會給您留足零花錢的?!?/p>
趙靜一口氣說完了這些話,然后緊緊盯著婆婆的眼睛。
她在等待婆婆的反應。
是憤怒?是拒絕?還是委屈?
然而,蘇慧蘭什么反應都沒有。
她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整合資源?是為了幫襯你弟弟那個十八萬八的彩禮嗎?”
這句話一出,趙靜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陳旭也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妻子。
“你……你知道?”趙靜結結巴巴地問道。
蘇慧蘭輕笑了一聲,端起面前的白開水喝了一口。
“這房子隔音不好,昨天晚上你在陽臺打電話,我聽見了?!?/p>
趙靜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
那種被戳穿的羞恥感讓她有些惱羞成怒。
“媽,那是兩碼事!”趙靜的聲音拔高了,“我是為了這個家好!難道您就眼睜睜看著我們日子過不下去嗎?”
“再說了,那是借,以后會還的!”
“借?”蘇慧蘭放下了水杯,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拿什么還?拿陳旭那個月月光的工資卡,還是拿你那個透支的信用卡?”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桌子中間。
陳旭的臉色煞白,身體開始微微發抖。
他最大的秘密,母親竟然知道?
趙靜并沒有注意到丈夫的異常,她此刻只想為了自己的面子和利益據理力爭。
“媽,您這話就難聽了?!壁w靜冷下了臉,“我是這個家的女主人,我有權利規劃家庭財務。”
“您吃我們的住我們的,把工資卡交出來貼補家用,難道不是天經地義嗎?”
終于,圖窮匕見。
不再是商量,不再是請求,而是赤裸裸的索取。
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風聲似乎都停了。
只有掛鐘的秒針還在“滴答、滴答”地走著。
蘇慧蘭看著眼前這個咄咄逼人的兒媳婦,又看了看旁邊那個低頭不語的兒子。
她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種釋然。
像是終于卸下了一個背負了很久的包袱。
她慢慢地把手伸進了口袋。
摸到了那張硬邦邦的卡片。
那張卡片不僅是一張工資卡,更是一張賣身契。
“行啊。”蘇慧蘭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既然你們這么想要,那就給你們吧。”
說著,她把那張卡放在了桌面上,推到了趙靜面前。
趙靜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銀行卡,眼中閃過一絲狂喜。
終于拿到了。
這不僅僅是一張卡,這是14萬的債權,是每個月6800的現金流,是她弟弟彩禮的著落。
她伸手就要去拿那張卡。
就在她的手指即將觸碰到卡片的那一瞬間,蘇慧蘭笑著說了一句話。
趙靜的手指懸在半空,像觸電一樣停住了。
她的笑容僵在臉上,慢慢裂開,變成了一種滑稽的驚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