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江古城的“頂流”密碼：見人見物見生活，保護傳承成全民共識

打卡中國｜走進麗江古城，打開一幅千年非遺的多彩畫卷。 澎湃新聞記者 孫駿(5:00)

穿越滇西北的蒼茫群山，始建于宋末元初的麗江古城安然靜臥，完好地守護著它高原水鄉的靈秀風貌。這里的一街一巷、一橋一水，不僅是風景，更是納西族和各民族交融共生的見證，向外界講述著跨越八百年的文明故事。

1997年，麗江古城入選世界文化遺產名錄，成為中國首批以整座古城申報并成功入選的世界文化遺產之一；2025年3月，習近平總書記考察麗江時強調，要處理好保護和發展的關系，讓這座美麗的古城煥發新的光彩。

從邊陲小鎮到國際旅游勝地，從單純的遺產保護到“保護-傳承-利用”的系統實踐，麗江“一城兩鎮”在二十余年的探索中，走出了一條兼具中國特色與世界意義的文化遺產保護之路。這里既有法規制度的剛性約束，也有智慧科技的精準賦能；既有政府主導的頂層設計，也有全民參與的共治力量。

麗江大研古城。 視覺中國 圖

“文化遺產需要系統性保護，而麗江古城正在這樣做。”中山大學中文系教授、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研究中心主任宋俊華接受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采訪時表示，麗江古城經過多年打造，質量逐步提升，政府在旅游業態調控與文化遺產保護方面的能力顯著增強，為其他古城保護提供了寶貴經驗。

建筑里的民族史

深入麗江古城的巷弄，木府的青瓦白墻瞬間抓住視線。這座被譽為“麗江紫禁城”的建筑群，藏著納西族與中央王朝數百年的交融史。

1996年，麗江遭遇7.0級地震的猛烈沖擊，木府成為亞太地區首個獲得世界銀行文化項目援助的典型案例。重建時嚴格參照明代“肥梁胖柱”的建筑風格，復原了議事廳、萬卷樓等五大主殿，連屋檐下的斗拱都遵循“一斗三升”的規制，殿內陳列的《木氏宦譜》，清晰記錄著從阿甲阿得受朱元璋賜“木”姓，到清嘉靖年間的興衰史。

如今，這里不僅是游客必到的打卡地，更是開展“民族歷史課”的校外課堂，每年有上萬名學生在這里了解納西族“忠君愛國”的族訓，感受民族文化的深厚底蘊。

俯瞰麗江大研古城木府。 視覺中國 圖

從木府往北驅車半小時，便是大寶積宮與琉璃殿。

麗江古城通常是指大研古城，而世界文化遺產“麗江古城”包括了大研古城（含黑龍潭）、束河古建筑群、白沙古建筑群。大寶積宮與琉璃殿便坐落于白沙古鎮。

這兩座建筑都是木氏土司的杰作，其中琉璃殿建于明永樂十五年（1417年），大寶積宮建于萬歷十年（1582年），二者處于同一條中軸線上，一前一后，緊緊相連。大寶積宮宮內共保存壁畫12幅，琉璃殿內則殘存明、清時期的釋迦、觀音、文殊、普賢、羅漢等16幅壁畫，二者被視作麗江文化融合的“活化石”。

“這里匯集了納西族、漢族、白族、藏族的傳統營造技藝”。據講解員介紹，建筑學家劉敦禎曾在《麗江古建筑考察》文集中評價琉璃殿的斗拱設計“國內以斜三幅云承托外拽枋，無有早于此殿者”。

為了保護這些壁畫，工作人員在2020-2023年進行了修繕，不僅更換了老化的瓦面和網床，給每幅壁畫加裝黑色邊框，上方覆蓋防氧化保護膜，還完成了全部壁畫的數字化掃描，“未來要建數字化展館，把缺失的壁畫以數字形式補全，讓游客看到更完整的歷史”，講解員介紹道。

木府議事廳。 澎湃新聞記者 王岱玉 圖

白沙古鎮是麗江境內最早的納西人聚居點，也是木氏家族的發祥地。從這里出發，納西族的行政中心先后遷移至束河古鎮和大研古城，開啟了新的歷史篇章。

“我以前對納西族的來源知之甚少，但通過觀賞白沙壁畫，我深入了解了納西族的發展歷程及遷移路徑，這是極為重要的文化脈絡，應當全力保護好并生動講好這個故事。”中山大學中文系教授、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研究中心主任宋俊華在調研時感慨。

澎湃新聞注意到，在“麗江古城景區”的微信公眾號上，每個月都會公示上個月的遺產保護工作動態，不僅記錄著民居建筑修繕管理的進展，還分享著非遺傳承人的故事，以及各類文化活動的回顧。

這份透明不僅讓麗江古城的故事真正走進公眾的視野與心里，也讓將遺產保護與傳承從“部門責任”轉化為“全民共識”。

守住記憶，融合更新

相比木府的恢宏、大寶積宮的莊重，恒裕公宅院更多了幾分“煙火氣”。它由李氏家族于1875年始建，如今由第四代傳人阿六叔精心守護著90%的原貌。僅在80年代，局部用鋼筋水泥改建過一角，其余部分都完好地保持著清代原貌。

木府萬卷樓。 澎湃新聞記者 王岱玉 圖

院落外，兩棵比院子還老的槐樹遮天蔽日；院落內，天井里用銅錢鋪就的地面上，一塊突出的石頭極易絆腳，“曾祖父說，這是提醒后人‘莫掉錢眼里’”，阿六叔指著石頭笑稱，“這石頭是嵌在地上的家規祖訓，也是恒裕公民居博物館的鎮館之寶。”。

阿六叔說，家族祖籍金陵，400多年前先祖作為木府土司的漢語老師來到這里并掌管土司大印，從此世代生活在麗江。

如今，這里成了“民居博物館”，90%的展品是家傳文物。清代的賬本記錄著李氏家族做茶馬古道生意的過往，民國的照片里祖父穿著西裝站在院子里，展柜中的琉璃球是清代掛在二樓的裝飾，“掉在地上都彈得起來”。

多年來，阿六叔拒絕了不少國內外商人的購買請求，“爺爺當年想方設法保住的院子，我們得保護好”。

“這個文化院落的建設將物質與非物質文化遺產，尤其是納西族的民俗文化有機結合，賦予了古城靈魂。”宋俊華表示。

恒裕公宅院是古城30余個文化院落的縮影，這些散落在巷弄里的院落，正讓文旅融合從“走馬觀花”變成“深度對話”。

“這些院落的打造，離不開當地文旅部門、非遺保護中心及古城管理局的精心設計。”宋俊華認為，在保護過程中更重要的是有納西本地人參與其中，這體現出他們對自身文化的自覺與熱愛。

木府建筑內景。 澎湃新聞記者 王岱玉 圖

宋俊華提到，過去游客常抱怨在古城里見不到真正的納西族人或本地居民，滿眼都是商戶，使得古城面貌雖傳統，卻缺乏真實的生活氣息。而如今，通過“點綴式”或“鑲嵌式”的文化院落，古城有了生機與靈魂，這是非常好的嘗試。

而研學旅游的興起，更是讓這些文化院落成了“活態課堂”。

在白沙古鎮的納西族銅器非遺工坊里，和善均和徒弟們常常帶著小學生打拋銅皮；

在白沙錦繡藝術院，非遺講解員胡海艷向參觀者介紹“回字紋”的“含義”；

在納西象形文字繪畫體驗館，館長和閏元通過開展公益授課，教游客們書寫東巴文祝福語；

在東巴紙傳承點，和秀昌邊提醒體驗者小心蕘花的毒性，邊講解著“紙壽千年”的由來；

在同心阜馬幫院落，第十八代馬幫傳人谷榮桂聲情并茂地為游客講述馬幫“從麗江到印度，蓑衣當被子蓋”的故事。

白沙古鎮里的銅器匠人正在制作傳統銅器。 澎湃新聞記者 王岱玉 圖

麗江古城保護管理局也用制度為這份“活”兜底。2017年起，持續打造了30余個文化院落，每年從財政中劃撥專項補貼，即使在旅游淡季財政緊張時，也堅持“不砍文化預算”；麗江市文旅局還遴選發布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展示體驗空間33個，促進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和傳承。

隨著文化院落的聲名遠播，越來越多的游客不再滿足于表面的游覽，他們渴望深入了解納西族的歷史與文化，體驗獨特的民族風情。

不少游客在參觀、游覽后寫下留言，字里行間滿是觸動。本地游客真情流露：“珍貴來自守護和珍惜，也只有珍惜和守護才能換來如今的珍貴和保護。這是麗江人的驕傲，值得發揚光大。”也有人直白感慨“留住了歷史，留住了納西文化”。還有外國游客寫下簡單卻真摯的一句“Quiet，I want to live here！”（意為：安靜，我想在這里生活）。

這些話語對于阿六叔這樣的守護者來說，無疑是一劑強心針。他們的使命不再僅僅是院落的看守者，更是文化的傳播者與傳承者。

麗江古城開展東巴文研學和體驗活動。 澎湃新聞記者 王岱玉 圖

“我們希望能以文化院落為突破口，多做一些跨界融合，將政府、傳承人和市場主體串聯起來，做好流量轉化工作。”世界文化遺產麗江古城保護管理局副局長李學斌的話語中透露出對未來的憧憬與決心。

這一切讓阿六叔充滿信心，他告訴澎湃新聞，他計劃不久后將老宅二樓修繕開發，讓這份承載著歷史與文化的空間，煥發出新的生機與活力。

文化遺產“活在當下”

晚上七點半，大研納西古樂會的戲臺上下正為半小時后的正式演出做著最后準備。74歲的楊友和老人站在戲臺上，專注地試吹他的笛子，悠揚的笛聲在空氣中回蕩。和占環則端坐在中央，調整拉奏蘇古篤的最佳姿勢。

臺側，32歲的文嘉正在和樂師一起排練《浪淘沙》。文嘉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長衫，手持二胡，嘴里在反復念叨著開場后的串詞。盡管日復一日地演出，但他們都像第一次上臺般，認真對待。

納西古樂古樸典雅的韻律、清麗悠長，自明洪武年間傳入麗江，至今已有644年歷史，其保留的唐宋詞牌、曲牌及納西族白沙細樂，堪稱中華音樂文明的“活態標本”。

外國游客在麗江古城體驗納西古樂。 澎湃新聞記者 王岱玉 圖

文嘉以前在供電系統工作，2023年辭職來接辦古樂會，“宣科先生走的時候，說‘古樂不能斷’，我是他的女婿，不能讓他失望”。

2023年，中國音樂民族學家宣科先生去世后，文嘉和妻子一起從單位辭職，扛起了傳承的擔子。他給古樂會做了兩件事：一是和麗江師范學院合作，設立“納西古樂”專業，為這門古老藝術培養新生力量；二是開設抖音官方賬號，每天直播演奏。今年春節期間，納西古樂營收同比增漲156.4%，接待人數同比增漲150.8%，其中不少游客是觀看直播后而來。

然而，對傳承的擔憂始終如影隨形。楊友和向澎湃新聞坦言，觀眾時多時少，不穩定的客流讓傳承添了變數；更讓人揪心的是，年輕人大都外出求學工作，愿意沉下心學古樂的少之又少，“我教著幾個小朋友，但大部分是當愛好”；和占環也記得，在疫情期間，古樂會常常門可羅雀，有時候只剩一兩個觀眾。

而當問及對未來的看法是，兩位老人都有些哽咽，眼中卻充滿希望，堅定地說道：“慢慢干，會好的。”

傳承艱難，不僅是納西古樂的難題，也是整個古城繞不開的難題。東巴文面臨只會說不會寫的困境；東巴紙的原料蕘花因野生特性，數量越來越少，制作工藝的傳承岌岌可危；天地院的納西歌舞演出觀眾數量不多，傳統藝術的展示空間受到擠壓。

麗江古城向游客表演納西古樂。 澎湃新聞記者 王岱玉 圖

“文化是活態傳承，既要講古老，也要講年輕與融合。”對于傳承，宋俊華建議，可以通過植入表演、展示或數字化手段，重現歷史情境，增強互動性與故事性，“把非遺鑲嵌在古城中，既可以保護，也可以豐富文旅業態。”

古城的管理者也在為傳承尋找破局之路。

2025年，麗江市文化和旅游局、麗江古城保護管理局制訂出臺《麗江市新型公共文化空間“麗江古城特色文化院落”評選管理實施方案》，為特色文化院落的提升發展提供政策保障；正式施行新修訂的《麗江古城維護費征收管理辦法》，以法規形式明確資金征收與用途，為古建筑修繕、文化遺產保護提供穩定保障；與此同時，《世界文化遺產麗江古城保護管理規劃》《世界文化遺產麗江古城單元詳細規劃》《麗江古城建筑風貌保護與管控導則》《麗江古城保護和發展“十五五”規劃》等文件的編制工作也在穩步推進。

另一方面，麗江推行“三回歸”改革，厘清保護與開發的職責邊界，使管理機構聚焦主責主業。在經營業態上，實施準入退出機制，將經營項目劃分為扶持、倡導、不鼓勵、禁止四類，引導商戶轉向文化體驗與非遺傳習，從源頭遏制過度商業化，守護古城原真風貌。

麗江古城向游客表演納西歌舞。 澎湃新聞記者 王岱玉 圖

這一系列舉措，從資金、體制、業態三方面系統發力，共同構建起麗江古城活態保護的長效機制。

“我認為從當地頂層設計來看，麗江古城的規劃頗具巧思。”天津大學教授、建筑文化遺產傳承信息技術文旅部重點實驗室副主任、首席專家馬知遙向澎湃新聞表示，麗江通過頂層設計，將麗江古城的民居建筑群落業態進行合理劃分，充實了麗江整個旅游體系的內容。

宋俊華也認為，麗江古城經過多年打造，質量逐步提升，政府在旅游業態調控與文化遺產保護方面的能力顯著增強，為其他古城保護提供了寶貴經驗。

這座古城，就這樣活著。它是寫在紙上的文字，是繡在布上的絲線，是吹在笛子里的風，是老人口里的故事。只要字還在寫，線還能繡，笛子還會吹，世界遺產的生命就會一直在延續，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