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前半生續篇
深圳的雨季來得沒有征兆。
賀涵站在辦公室落地窗前,看雨水順著玻璃蜿蜒而下。手機震了一下,是條微信,發件人的名字讓他愣住——陳俊生。
“平兒下周六結婚,你來嗎?”
他盯著這幾個字看了很久。十年了。那些上海往事像退潮后的礁石,突然從記憶深處顯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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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嗎?他問自己。
助理敲門進來送文件,看見老板難得的失神。這個五十歲的男人依然挺拔,鬢角卻已藏不住白。深圳十年,他把一間咨詢公司做到行業頂尖,業內提起賀涵,還是那句話:狠角色。
只有他自己知道,狠的是時間。
婚禮在上海西郊賓館舉行。
賀涵到的時候,儀式還沒開始。草坪上三三兩兩站著賓客,他遠遠看見陳俊生穿著深灰色西裝,比十年前老了許多,正忙著招呼客人。
“賀涵?”
他轉身,看見羅子君。她穿著一件藏藍色連衣裙,頭發剪短了,比從前清瘦,卻更有精氣神。她手里挽著一個男人,斯文儒雅,戴著金絲邊眼鏡。
“這是我先生,老吳。”羅子君介紹得很自然,像在介紹一個認識了很久的朋友。
老吳伸出手:“久仰,子君常提起你。”
賀涵握了握,沒問是哪種提起。他看見羅子君手指上的戒指,素圈,很簡單。
“平兒呢?”他問。
“在里面,緊張得不行。”羅子君笑了,“非要我陪他再過一遍流程。”
新郎官確實緊張。賀涵看見平兒——現在該叫成年男子了——西裝革履,領結系得端端正正,看見他時眼睛亮了一下:“賀涵叔叔!”
這個稱呼讓賀涵恍惚了一下。平兒小時候叫他“賀涵叔叔”,后來有一陣子改口叫“賀涵”,現在又變回來了。
“長這么高了。”他說,拍了拍平兒的肩。男孩比他還高一點,眉眼里有羅子君的影子。
“我爸在那邊,我帶您過去?”平兒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像小時候那樣。
賀涵沒動,他看見了一個人。
唐晶站在不遠處,正和一個穿旗袍的中年女人說話。她穿著一件灰藍色襯衫,頭發盤起來,還是那個姿勢——微微側著頭,聽人說話時會輕輕點頭。
十年了。她在上海,他在深圳,中間隔著的不止是一千多公里。
“唐晶阿姨還是那么好看。”平兒小聲說,“我媽媽說她到現在都是一個人。”
賀涵沒接話。
宴席擺在老錦江的宴會廳。
賀涵被安排在主桌,左邊是陳俊生,右邊是羅子群。隔著桌子,他能看見唐晶坐在對面那桌,正和旁邊的人說話,偶爾笑一笑。
觥籌交錯,推杯換盞。新人敬酒,長輩致辭,老友敘舊。賀涵應付著各種問候,眼睛卻總是不自覺地往對面飄。
“賀涵,聽說你在深圳做得很大?”羅子群湊過來問。
“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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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一個人呢?”
他看了她一眼,沒回答。羅子群訕訕的,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陳俊生湊過來,壓低聲音:“她讓你來的?”
“你發的微信。”
“我是替她發的。”陳俊生說,“這十年,每年過年她都在你那棟空房子門口站一會兒。我不知道她站什么,但我知道她一直沒放下。”
賀涵捏著酒杯的手緊了緊。
宴席進行到一半,平兒牽著新娘來敬酒。新娘是個清秀的姑娘,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是平兒大學同學。
“賀涵叔叔,我敬您。”平兒雙手舉杯,“小時候您教我的那些,我都記得。”
賀涵站起來,一口干了。辣味從喉嚨一直燒到胃里。
宴席散時已經快十點。
賓客陸續告辭,賀涵站在酒店門口等車。上海秋天的夜晚有點涼,他西裝外只穿了一件襯衫。
“賀涵。”
他轉過身。唐晶站在臺階上,手里拿著一個黑色的小東西。
“這個給你。”她走下來,把東西遞到他手里。是一個U盤,很普通的那種,十六G,銀色外殼已經有點磨損。
“什么?”
“十年前你走的那個晚上,我在你辦公室電腦上找到的。”唐晶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你的錄音軟件開著,錄了一段。我拷下來了。”
賀涵的呼吸頓住了。
“我一直沒聽。”唐晶說,“我想等你回來自己聽。”
她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賀涵,這十年我過得很好。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有些話,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車來了。司機拉開車門,賀涵卻沒上去。他站在酒店門口,看著唐晶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酒店房間已經十一點。
賀涵坐在窗邊,手里攥著那個U盤。窗外是上海的夜景,燈火璀璨,和他離開那天晚上一模一樣。
十年前那天晚上,他在辦公室待到很晚。第二天就要飛深圳,東西都收拾好了,卻坐立不安。他打開電腦,打開錄音軟件,對著話筒坐了三個小時。
最后他什么都沒說,關掉電腦走了。
他不知道軟件一直開著。
賀涵打開筆記本電腦,插上U盤。里面只有一個文件,標題是一串日期:2013年9月17日。
那是他離開上海的前一晚。
他戴上耳機,點開文件。
開頭是一陣沙沙聲,然后是椅子挪動的聲音。接著是沉默,很長很長的沉默。
賀涵閉上眼睛。他記得那個沉默。他坐在辦公室里,窗外是陸家嘴的燈火,他想了無數種開場白,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錄音里終于有聲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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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的聲音,但比現在年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唐晶……我知道你不會聽到這段錄音。明天我就走了。這十年,我們從師徒變成戀人,從戀人變成……變成現在這樣。我有時候想,如果我們沒有認識過,是不是對誰都好?”
又是一段長長的沉默。
“但我又舍不得。舍不得那些一起熬的夜,舍不得你第一次獨立做完項目時眼睛里的光,舍不得你罵我‘賀涵你太自負了’時候的樣子。我自負了半輩子,唯獨對你,我從來沒自負過。”
“那天在醬子,你說你不想再見到我。我開車在街上轉了一整夜。我想,也許我真的錯了。我以為我是為你好,其實我是自私。我舍不得放手,又給不了你想要的。”
“老卓問我,賀涵你到底想要什么?我回答不出來。現在我明白了,我想要的,是你幸福。不管是和我,還是和別人。”
錄音里的聲音頓了頓。
“唐晶,如果時間能倒回去,回到你第一次來公司面試那天,我一定不會那么嚴肅。我會對你笑一笑,說,歡迎你來。”
“如果我早知道后來會這么愛你,那天我就該告訴你。”
“唐晶……我愛你。”
錄音結束了。
賀涵摘下耳機,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窗外的燈火依然亮著。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唐晶第一次一起做項目,熬了通宵,凌晨四點去街邊吃豆漿油條。她困得靠在椅子上睡著了,頭發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他看著她,心里想的是:這個人,我要護一輩子。
后來他沒護住。
他以為離開是成全。他以為時間會沖淡一切。他以為她早就放下了。
窗外傳來隱隱的雷聲。要下雨了。
賀涵拿起手機,凌晨兩點。他打開通訊錄,找到那個存了十年卻從來沒撥過的號碼。
他按下通話鍵。
響了一聲,兩聲,三聲。他準備掛掉的時候,電話接通了。
那邊沒有聲音。
“唐晶。”他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他聽見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鼻音:
“賀涵。”
“錄音我聽完了。”
“嗯。”
“十年前的我是這么想的,十年后還是。”賀涵說,“唐晶,這十年我過得不好。不是因為深圳不好,是因為你不在。”
電話那頭很安靜,安靜得他能聽見她的呼吸聲。
“你那邊下雨了嗎?”她突然問。
賀涵看向窗外:“快了。”
“我這邊下了。”唐晶說,“剛剛開始下的。”
兩個人沉默著,聽著電話里彼此呼吸的聲音。
過了很久,唐晶說:“賀涵,明天你有空嗎?”
“有。”
“那明天見。”
“好。”
掛了電話,賀涵站在窗前。雨終于下下來了,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他想起十年前那個晚上,他也是這樣站在窗前,看著上海的雨。那時候他以為這是他最后一次看這座城市的雨。
他不知道,有一場雨,等了十年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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