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北的浪漫從未停止” 寧夏隆德高臺馬社火耍起來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焦敏龍

“咚咚咚！鏘鏘鏘！”2月19日，丙午馬年正月初三，寧夏回族自治區靈武市主城區街道上人頭攢動、鑼鼓敲得震天響，“相約古靈州·社火鬧新春”展演現場，民族團結主題節目“靈州會盟”，吸引著眾人紛紛舉起手機拍照。表演者是從350公里以外的固原市隆德縣遠道而來的高臺馬社火隊。

2月19日，正月初三，寧夏回族自治區靈武市舉辦“相約古靈州·社火鬧新春”展演，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張國勤的高臺馬社火隊受邀參演。（靈武市文旅局供圖）

當天凌晨3點，20歲的隆德縣小伙子何耀文就爬起床往臉上涂油彩化妝，穿戲服、戴高帽，裝扮成“唐朝名將、江夏王李道宗”。這是他第一次跟隨師傅張國勤把家鄉的社火演到自治區首府街頭。張國勤說，學生娃愛社火，聽到鑼鼓聲就激動、坐不住，年輕、身形條件好、長得周正，是耍社火的好苗子。

這天，何耀文所在的社火隊8名演員站上由8匹高頭大馬造型裝扮而成的高臺“芯子”，凌空擺出各式造型，在靈武市城區主街道展演。高大威武的馬社火造型、色彩絢麗的戲服油彩，讓靈武市的街巷成了社火民俗狂歡場。

2月19日，正月初三，寧夏回族自治區靈武市舉辦“相約古靈州·社火鬧新春”展演，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張國勤帶領高臺馬社火隊參演。（受訪者供圖）

春節期間，寧夏各地群眾都有耍社火、鬧新春的習俗。“抬閣（芯子、鐵枝、飄色）·隆德縣高臺社火”，2008年入列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名錄，是西海固地區民俗的“活化石”。

72歲的張國勤童年時期就跟著祖輩父輩看社火、耍社火。從20世紀80年代至2016年退休，他在隆德縣文化館工作期間，每年臘月都參與統籌全縣13個鄉鎮的社火匯演，守護著隆德社火的年味兒和特色。2016年以來，他拿出積蓄，動員老家山河鄉王莊村的鄉鄰和縣城里愛好社火表演藝術的人，組建了一支近50人的社火隊；在縣城購置了280余平方米的場地，用于培訓排演社火、制作和儲藏社火道具，是當地有名的“社火頭兒”。2025年3月，文化和旅游部發布第六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名單，張國勤入選為抬閣（隆德縣高臺）國家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

2月5日，寧夏回族自治區固原市隆德縣，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張國勤展示傳承數十年的社火戲服。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焦敏龍/攝

張國勤向中青報·中青網記者介紹，現今的隆德社火，主要包括高臺社火和馬社火，涉及表演、造型、語言、彩繪、手工制作等藝術類型，其中，當地人常說的“隆德高臺”，指“芯子”表演——演員裝扮成經典歷史傳奇故事中的英雄人物，固定在五六米高的鐵芯上凌空懸立，以高、懸、奇，妙聞名；馬社火最初的表演形式是演員騎馬走村串戶，挨家挨戶拜年祈福、驅災避難。

寧夏隆德高臺馬社火巡演造型。（固原市委宣傳部供圖）

1991年9月，張國勤曾帶老家的高臺社火和馬社火隊，到銀川參加寧夏首屆國際黃河文化藝術節，租借真馬作為馬社火的演出道具，一連演了8天。他的父親也隨隊為高臺社火和馬社火演員化妝、綁扎社火道具，傳授高臺社火技藝。他至今仍記得，當時有外國觀眾為他們的社火表演鼓掌。退休這10年，即使年紀漸長，他依舊愛社火，不停地制作安裝高臺“芯子”、編排社火節目；當地養馬人稀少、真馬難尋，便制作假馬道具裝飾高臺“芯子”。

物色培養社火演員，頗有講究，要考慮年齡、身高、體重、五官長相等因素。這些年，張國勤收徒重德不重利，婉拒了一心求財的學藝者。社火演員們小的五六歲、大的三四十歲。耍社火時，他們穿著戲裝華服登上高臺“芯子”，或立于“祥云”之上、或跨于假馬道具上，樣貌各異。鐵“芯子”被遮在演員華服下。許多觀眾不懂“裝芯子”的原理，只看到“人在空中舞、馬在臺上立”，覺得神奇玄妙。

社火展演前，主辦方有“請社火”的鄉情禮儀——先高聲祈福，祈愿國家安泰、人民安康、五谷豐登，接著恭敬請社火隊開演。大街小巷會被圍觀群眾擠得水泄不通。巡演隊伍前方，有扛彩旗的、舉橫幅的，還有英姿颯爽的鑼鼓隊開路。凌空的隆德高臺“芯子”造型成群結隊而來，或揮著“大刀”、或扇著“羽扇”，仿佛一出出凝固的戲劇、一座座移動的雕塑。社火隊伍里還穿插著劃旱船、踩高蹺、大頭娃娃等各種民間雜耍。

“快看！‘高頭大馬’真威風啊！”社火隊所到之處，贏得眾人驚呼、喝彩。立在高臺“芯子”上的高煒看到，地面上沿街兩側擠滿了觀眾，半空中還有無人機近距離跟拍，“當時我心里滿是激動。”

隆德高臺馬社火的道具制作工藝和表演藝術，涉及電焊鍛造、力學計算、臉譜勾畫、戲服縫制、節目劇情編排等多方面專業知識。“龍骨”是制作高臺馬社火道具的核心支撐結構，承載著道具和演員的重量，保障著社火巡演時的穩固。假馬造型的表層處理，需要粘貼、刮抹等4道工序才能呈現出“馬匹”膘肥體壯、肌肉圓滑的視覺效果。“馬頭”雕刻更是整個制作過程的靈魂之筆，假馬道具的精氣神全靠“馬頭”來傳神。“芯子”則是高臺馬社火的支架，以鋼筋為材料，暗藏在演員的戲服和道具縫隙中。從頭飾到鞋襪，8名社火演員的配飾有100余件。

2月5日，寧夏回族自治區固原市隆德縣，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張國勤（中）指導工匠制作高臺馬社火道具。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焦敏龍/攝

“要讓觀眾一看社火演員造型，能很快認出源自哪個典故。”張國勤對社火的服裝、裝扮及道具的制作精益求精，總是撿回鐵絲、鋼架、布料等廢舊材料精心制作，還樂在其中，自掏腰包補貼工匠費用。但近幾年一些工匠和演員要四處務工謀生，社火團隊不穩定。

張國勤感受到這項非遺技藝需要青春力量接續，2023年動員當時還是高中生的鄰居高煒利用寒假參演社火，同年高煒又找到同學何耀文一同穿上戲服、站上高臺“芯子”。

2月5日，寧夏回族自治區固原市隆德縣，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張國勤介紹他制作的高臺馬社火微縮展品。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焦敏龍/攝

今年21歲的高煒就讀于寧夏工商職業技術大學中式烹飪專業，他小時候生活在隆德縣溫堡鄉張德明村，每年春節會跟著家人看社火，他的母親還曾當過社火演員。“過去，老家的社火都在晚上表演。”高煒介紹，正月里的下午兩三點，村里廣播會預告傍晚有社火，家家戶戶吃過晚飯便奔赴村頭的簡易大棚，爐火溫暖，燈火明亮，老人端坐，孩子們擠在前排。一場社火，就是全村人的新年盛會。“天官賜福”“劉海撒金錢”……社火節目輪番上演。

2月25日，寧夏回族自治區固原市隆德縣舉辦“上九”社火游街展演，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張國勤（右下）指導高臺馬社火演員表演。（受訪者供圖）

何耀文是寧夏職業技術大學軟件技術專業大二學生，家在隆德縣沙塘鎮許川村。在他的記憶中，正月十五清晨通往隆德縣城的國道上，各鄉鎮的社火車隊綿延不絕，鑼鼓聲、歡笑聲、喝彩聲交織，“那是小縣城一年最熱鬧、最有煙火氣的時刻。”如今，這兩名05后從社火觀眾變成了演員，把童年美好的春節記憶轉變為守護社火民俗的責任。

張國勤的社火隊有個規矩：不接有償商演，只做惠民演出；巡演結束，主動和群眾合影交流。“這是對民俗的尊重，也是對老百姓的心意。我這輩子就干一件事，把隆德高臺馬社火守住、傳下去、演出去。”

師傅的這份初心，印在了何耀文的心中。他也希望隆德高臺馬社火非遺技藝能代代相傳、永不斷檔，“我們表演不是為了玩，是為了守住家鄉的文化根脈，絕不能讓傳統民俗斷在我們這一代。”他語氣堅定。

“大西北的浪漫從未停止，西北并不荒涼，社火就是這片黃土地的文化根脈，一代代西北人將它延續傳承。”高煒打算長期跟隨張國勤學習隆德高臺馬社火表演，用青春為非遺“續火”，“正是因為貼近百姓、扎根生活，這門古老的民俗才生生不息。”

雨水節氣過后，春回西海固大地。正月里，隆德社火的鑼鼓聲還在回蕩。社火鬧春，西海固的莊稼蓄力萌芽，人們勇敢奔赴新一年的夢想。

來源：中國青年報客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