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你知道嗎，我媽說我是敗類》

文｜木白

1 ）

小鎮，一場滴階雨。

凌晨的六點開著小破車游蕩觀察人間的克里斯吳在車內醒來，TA先是渾噩著在車的前座摸一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接著閉目讓自己的大腦清醒，用瘦削細長的手指摁一遍兩邊的太陽穴后便拉開車門。這一場雨，著濕漉漉的停車地帶，克里斯吳呼吸一口新鮮的空氣，繞到車前拿掉引擎蓋上的幾片落葉，又到附近小廣場的洗手間，洗一把臉，看一眼周圍那些早起的人。

鍛煉身體的老年人居多，或是因下雨的原因，廣場的乒乓球臺和籃球架下原本會有著的人現在都消失了。

克里斯吳伸個懶腰，習慣性眺望遠方。這個習慣是在五臺山一個和尚告知TA的，說你在清晨的時候看一眼遠方，能看多遠就看多遠，這個習慣會讓你的一生實業都是寬闊清澈的。

克里斯吳不信這些，但意識中卻促使著自己這樣做，因為眺望的盡頭，如果是群山或是郁蔥的樹木，帶給內里的就像是中獎后的愉悅。

好在，這個偏僻的小鎮，這遠方的盡頭是綿延的群山，在雨的濕氣下那群山依舊氤氳著深色的厚重。看完群山，克里斯吳返回小破車，打開那本看了很久，翻過無數遍的黑塞著作《荒原狼》。

讀到那一段：“她們在情愛方面上有異常的天賦和需求，大多與兩種性別都有經驗”的描述時，克里斯吳忍不住合上了書，心里想，這樣靜謐的早晨是適合讀一些白日讀不懂的哲學，讀那些深邃卻無法領悟的句子。這段句子并不是不美好，而是放在這樣靜謐的早晨稍稍不合適了些。

2 ）

上午十點左右，克里斯吳開著小破車到小鎮的鎮中心，因為昨晚就約好了小鎮的朋友們。克里斯吳走過了南方幾乎所有的省份，或是因這大眾的氣質，抑或是寫作的需要，在那里總會結識一些朋友。

像這個小鎮，克里斯吳的朋友們是一群“爛仔，精神妹”。克里斯吳也不知為何與TA們成為了朋友，在某一個晚上TA安慰自己說，或許是命定的相遇，在每一個特別的地帶上天會安排特定的人與你相識。

克里斯吳才停下車，四五個爛仔和精神妹便吆喝著湊過來，帶著那種發自真摯的笑容說，吆哦，幾個月不見了，吆，你總算又回來了哦，你還知道回來。。。。被七嘴八舌的圍觀著，克里斯吳笑著回應說，這不是來了嘛，這不是來了！

走進茶館，按照習慣，克里斯吳給這群小弟小妹們一人叫一杯TA們需要的飲品，一邊坐下細數著這每一個人。一，二，三，七，數來數去，克里斯吳才發現，好像少了一個，少了那個滿臉帶著傲氣，瘦瘦高高，染著淡黃色頭發的玲姐姐。

于是克里斯吳便問詢和玲姐姐整天膩在一起的阿雙，玲姐姐呢？

阿雙咩一下眼睛，看一眼她的小男友，尷尬著低下頭。克里斯吳再用眼睛看一下阿雙的小男友，小男友咩一下坐在邊上的男生舟子。舟子尷尬著看克里斯吳一眼，緩緩說，我在這里玲姐姐是不會過來的。

克里斯吳問什么原因，舟子說，去年你走了之后，我和玲姐姐戀愛了，但戀愛一個月后我們又分手了！

克里斯吳說，怎么這么快，怎么好上的，怎么又分了，怎么又成了尷尬的路人呢？

舟子低下頭，并沒有回答克里斯吳。

茶館因為這個段話，短暫的陷入遲滯靜默的氛圍。直到阿雙聊起當下的游戲，圍坐在桌子邊的人們才又歡快起來。

3 ）

TA們七嘴八舌，克里斯吳沉思著，翻動著手機。

忽然克里斯吳意識到，在初一那天玲姐姐給我發完祝福信息后，到現在一直都沒聯系過。

克里斯吳用手指來回撥弄著手機，腦海里想著第一次和玲姐姐見面的場景。事實上到小鎮，停留下來，很大的原因是玲姐姐導致了克里斯吳的停留。

去年十月的小鎮，天氣還很熱，年輕的時尚男女們還都在穿著短裙和短袖子，只有在清晨和晚上會披上外套。克里斯吳走在小鎮的十字街口，看著路兩邊擺攤賣蔬菜的老人們，用柔和的眼睛一個一個的看。在一個擺放玉米的攤位，那個枯瘦，年邁的老爺子在賣力的剝著已經快要發霉的玉米皮，剝開后見到新鮮沒壞的玉米，老人的眼睛就浸出來一汪笑意，見有爛掉的，就皺著眉頭用小刀將爛掉的那一塊切掉。

克里斯吳看到老人面前那些被剝皮的玉米，十之八九都爛掉了。路過的行人們看一眼便會離開，壓根沒有購買的欲望。

克里斯吳心想著，終歸自己要買一點的，終歸要買一點，于是便走過去。但這個時候，一輛載著兩個少女的電車急吼吼停在了老人家的攤位前，一個歡快的女生說，二十塊錢的，阿爺，快一點！

電車上的另一個女生阻擋說，玲姐啊，他的玉米爛了，去里面買。

玲姐回懟一句說，我們不買，他賣給誰哦，反正是去燒烤的，好一點壞一點不重要哦。

克里斯吳沉靜著看著這個大叉著腿立在電車上的姑娘，穿著白色蓋住腳脖的褲子，修身的白色T恤，面龐潔凈，眼睛大大忽閃著俏皮，握著電車剎車的手臂有一截很醒目的紋身。

在心里，克里斯吳對這個活潑的姑娘留下了印象。

4 ）

為了寫一篇文章，克里斯吳走進那個老板臉胖嘟嘟但時刻帶著笑容的茶館內，走進去，克里斯吳差一點被煙氣熏暈，但為了寫作，還是盡量找了個靠近角落的桌子坐下來。

打開電腦，手揉搓著頭發找尋切題的思路。正低頭焦躁著，隔壁對面桌卻又傳來幾個吵鬧的女聲，然后是幾個人坐下來的聲音，而后一個歡快的女生說，玲姐，信不信這一局我打的你叫媽媽，而后是那個熟悉的女聲回懟說，Diao你哦。

克里斯吳抬頭看一眼，不正是那天那個買玉米的玲姐姐。

但克里斯吳并沒有多看一眼，因為TA找到了寫作的思路，且很迅速的拿出電腦，噼里啪啦在電腦敲擊，一個小時不到的時間，一篇文章就寫完。很多時候，寫作對克里斯吳來說是輕松的，難的是找選題，以及切題的思路。

合上電腦，克里斯吳正要裝進包內，對面傳來嗨的聲音。克里斯吳抬頭，迎上玲姐姐的目光。玲姐姐帶著羞澀的聲音問一句，有沒有小接口的充電線借用一下，我的手機沒電了。

克里斯吳絲毫沒做猶豫就直接在包內拿出一根小接口的電源線，很是瀟灑說一句，我這里啥接口的充電線都有，然后拋給玲姐姐。對面幾個女生呵呵笑。調皮的阿雙，也就是讓玲姐姐叫媽媽的那個女生懟一句說，額不信你啥線都有。我翻開包，炫耀一把說，我這是多功能的，你看看只要有的我這里就有。

阿雙嘆息一聲說，好高級啊。而后幾個女孩也不打游戲，開始和克里斯吳閑聊，自哪兒來，做什么，姑娘們呵呵笑著，說好羨慕你這種放蕩不羈的生活。

就這樣，大家就這么相識，克里斯吳也很莫名的在小鎮停留下來，沒有別的，就是茶館內那一刻的氛圍，幾句的閑聊，外加茶館外那圍坐著的一些打撲克的成年人，那一晚，走的時候老板俏皮著說，你看那一桌打牌的四個人沒有，那對母女今晚手氣差到了極點。

我回看一眼，原來那個二十八九歲面貌秀麗，像村花的女子和一直站在她邊上指揮打牌的中年女子是母女哦。

我覺得很神奇。

穿著迷彩服在板材廠做工的中年男子說，可不神奇，誰家的媽媽天天帶著女兒來打牌，女兒都三婚了，和這個媽媽不無關系。

我很驚訝，多看了一眼那對母女。

5 ）

不知道在茶館呆了多久，這期間克里斯吳的賬號因為幫助一個苦命的女學生被責令休息了七天。也是因為這七天的悠閑，克里斯吳多出來大把的時間和小鎮的居民閑聊，有老人，有中年人，有小孩子等等，算是對小鎮有了一個清晰的了解。

這些人里，克里斯吳和玲姐姐聊的最多。

因為克里斯吳對玲姐姐有著天然的好感，這個好感或是因了第一次相遇時玲姐姐的善良，或是因了在克里斯吳的印記里也曾出現過這樣的女生。那個女生是克里斯吳伯伯家的姐姐。那個時候克里斯吳還小，伯伯家好幾個姐姐，但只有那位排行老五的姐姐對克里斯吳好，因為五姐姐每次在上海回來后都會給小小的克里斯吳買好多零食。

但小鎮上卻都是五姐姐的風言風語，什么隨便談男朋友，什么在上海做KTV的，什么不正經，但克里斯吳知道，五姐姐是家族里最心善的，在街上遇見乞丐，總是會掏出一些紙幣來給那些可憐的人。

有一次玲姐姐坐在克里斯吳的對面，忽然情緒陰沉的可怕，阿雙在一邊安慰說，沒事的寶，別難過。

克里斯吳趕緊問詢，玲姐怎么了？

玲姐低頭。

阿雙接嘴說，玲姐姐的媽媽不回來了，本來說好要過幾天回來給玲姐過生日的，但現在不回來了。

阿雙還說，玲姐的媽媽也不給錢了，玲姐買蛋糕的錢都沒有。

6 ）

在玲姐生日的前一天，克里斯吳偷偷給她訂了一個蛋糕，并告知阿雙不要提前給她說，也讓阿雙盯著不要多買了，阿雙開心的比耶。

就這樣，那天，克里斯吳和幾個男生以及玲姐姐的幾個女玩伴在茶館給玲姐度過了一個簡單的生日，也是在這一天，玲姐講了很多很多，在自己很小的時候爸爸媽媽就不在家，在玲姐的印象中甚至都不記得爸爸媽媽清晰的樣子，但每一次春節在外地工作的爸爸媽媽回來總是指責玲姐姐不聽話，不好好學習，天天在外面混。

讓玲姐傷心的是，因為一次在學校里被人造黃謠，動手了打了另一個女生，報警后自己的爸爸媽媽在外地趕來，卻第一時間打了玲姐的巴掌，沒有問緣由，什么都沒有，媽媽指責玲姐說，打人就是不對的。

講到這里，玲姐帶著憂傷的聲音說，你說他們不愛我吧，還關心我的學習，你說他們愛我吧，又不帶在身邊。

我說，父母在外地工作也有無奈的。

阿雙嘴快著說，什么無奈，就是重男輕女，玲姐的弟弟可是一直跟著爸爸媽媽的，為何玲姐不可以！

我看了看阿雙，不知道該說什么。

7 ）

將思緒收回，克里斯吳看著依舊在聊游戲的小玩伴們，克里斯吳找到玲姐的微信，發過去一段話，玲姐，怎么不見你啊，現在哪里？

十幾分鐘后玲姐發來信息說，不在小鎮了，初六的時候跟著表姐去外地打工了。

克里斯吳問，你不用上學的哦？

玲姐回答說，不想上了，我要賺錢，我想買一個屬于自己小房間，只屬于自己的房間。

我問怎么了？

玲姐說，阿雙她們沒有告訴你，我年前出了一點事，和家里大吵了一架，我媽說我是敗類。

所以，我想有一個屬于自己的房間。。。。。

看著玲姐發來的這段話，克里斯吳停下了發信息的手，看一眼外面，不知何時，天上又飄著細雨，那種細絲一樣的雨，在雨里，一個小小的女娃在奔跑著，歡快著的樣子，后面是笑瞇瞇追趕的年輕媽媽。女娃一邊跑，一邊回頭看一眼媽媽。

女娃不小心摔倒了，媽媽趕緊噗通扶起來，抱著左親親右親親那細膩的臉蛋，女孩還沒來得及咧嘴的哭聲就又被咯咯地笑取代。。。

克里斯吳給玲姐發信息說，遇到難處，記得發信息，現在社會也很艱難，有啥事，切記一定要說一聲！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