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2025年,咖啡與茶飲的故事,始終與平臺的炮火硝煙緊緊捆綁。
從二、三季度外賣平臺近乎瘋狂的“千億級補貼”,到年末AI平臺撒下的紅包雨,訂單如潮水般涌向吧臺,持續推高著行業的流量水位。
“通過補貼,奶茶的拉新成本至多三五十元,還能順帶綁定支付卡。”一位熟悉互聯網營銷策略的人士向信風分析指出,“這比傳統方式的拉新效率更高,關鍵是能快速做出漂亮的GMV數字。”
外賣固然是巨大的變量,卻非決定命運的唯一因素。
奶茶之所以屢屢成為平臺營銷和用戶爭奪的抓手,背后是茶飲咖啡店已在工業化流程的運作下,如毛細血管般滲透進城市肌理。
歸根結底,店太多了,單杯的價格也太低了。
這種極高的滲透率,讓奶茶店成了移動互聯網進入存量時代后,為數不多還能高效觸達大眾的線下“網點”。
龐大規模孕育的熱鬧之下,品牌間的打法策略有了新的變化。
曾經刺刀見紅的“9塊9”大戰在咖啡領域逐漸銷聲匿跡;瑞幸在其第3萬家門店開出了占地420平米的旗艦大店,蜜雪冰城甚至傳出打造主題樂園的消息。
資本層面的博弈也在同步進行。過去一年,古茗、蜜雪冰城、霸王茶姬、滬上阿姨相繼完成上市。但除蜜雪與古茗憑借極致供應鏈穩住陣腳外,其余量價均在二級市場遭遇了估值回歸,深陷破發泥潭。
另一邊,瑞幸不斷釋放重返美股的信號,星巴克中國股權交易塵埃落定后,喊出了兩萬家店的激進目標。
這一切都昭示著,這場關于杯中物的生存爭奪,遠未到停歇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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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模擠出之后
如果從“真奶、真茶、真果”引領的原料升級浪潮算起,所謂“新茶飲”已經“新”了十多年。期間頭部擴店步伐未減,但行業整體的物理天花板早已顯現。
“茶飲門店規模在前兩年就觸及了40萬至50萬家的區間,按人口密度和人均消費力換算,這基本就是單品類門店數上限。”高巖科技總經理楊順對信風表示。
中國咖啡培訓體系運營導師Coco也有類似觀察:2022年全國奶茶店總數就已超過40萬家,連鎖化率超過55%。此后的所謂“增長”,更多是存量門店的翻牌與更替。
2023年,霸王茶姬的橫空出世與咖啡賽道的熱潮,曾為行業帶來短暫的脈沖式反彈。但進入2024年后,增長敘事逐漸讓位于存量博弈。
2025年,伴隨頭部品牌陸續IPO,外界原本預期的擴張敘事反轉并未到來,取而代之的是外賣平臺大戰帶來的一次意外“續命”。
高巖餐觀大數據顯示,2025年一季度末,茶飲渠道門店環比減少2萬家,凈閉店數觸及階段性高峰;隨后,平臺發起的千萬級補貼在一定程度上延緩了自然出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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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高并發訂單對產能與供應鏈提出了極高要求,平臺資源向頭部品牌傾斜,助力其通過原材料輸出穩住了業績。
2025年二季度,茶百道單店日均GMV環比提升約15%,整體營收增速由負轉正;滬上阿姨同期增速亦接近10%。
根據信風調研,在2025年夏季補貼的高峰期,多數品牌茶飲加盟商在訂單溢出的脈沖效應下,能夠實現賬面上的整體盈利。
但這種繁榮,更像是對存量市場的一次階段性“透支”。高巖餐觀大數據顯示,2025年四季度,茶飲渠道關店數再度超越開店,市場進入深度飽和期。
歸根結底,平臺、品牌與加盟商之間的臨時同盟并不穩固。
補貼的本質,是平臺為推高外賣滲透率而投下的“興奮劑”。當消費習慣從線下向線上遷移,商家賬面上留下的,是成本結構重塑與實收水平下降的雙重考驗。
在補貼已過高峰的2025年四季度,瑞幸外賣占比仍處在較高水平,配送費用較去年同期增長94.5%至16億元。
董事長郭謹一在財報會上坦言:“外賣平臺補貼策略的持續變化,使得杯量結構從外賣向自提回歸需要一定時間。”
“外賣訂單疊加了平臺抽傭、流量成本、包材支出后,單杯利潤空間被明顯壓縮。”Coco對信風表示。更深層的挑戰在于,消費決策正逐漸讓渡給算法推薦,品牌與消費者之間的直接連接正在被稀釋。
同店衰退,正成為越來越多從業者不得不面對的隱痛。
過去一年,未深度參與價格戰的霸王茶姬,受到的沖擊尤為明顯。2025年二、三季度,其大中華區單店月均GMV同比下降25%、28.3%,連續四個季度處于環比下滑通道。
壓力之下,霸王茶姬選擇調整商業模式,從過去向加盟商售賣原材料的賺取“差價”,轉向按營收抽成。
這一調整或許具有風向標意義:在存量博弈的語境下,品牌方開始意識到,單純依靠向加盟商輸出原材料的擴張邏輯正遭遇瓶頸。
品牌需要從規模追逐者轉變為與加盟商共擔風險的共生者,才有可能在規模擠出之后的市場中走得更遠。
價格帶坍縮
高巖科技向信風提供的數據顯示:2025年,茶飲行業整體營收同比增長4.8%,消費筆數同比上漲19.8%。
但與之相對的,是每筆消費單價下降了12.5%。在差距最大的月份,茶飲單均訂單平均消費比兩年前跌去接近三成。
價格競爭的結構性壓力,本質上源自供給的過剩。
“行業就是太卷,上下游都是如此。”楊順對信風分析,為了攤薄成本,許多原料供應商在過去幾年隨終端擴張同步擴產,供應鏈端同樣存在一定程度的供給過剩。這構成了價格內卷的底層支撐。
而平臺作為外部力量的加入,則加劇了價格錨點下移的進程。
“紅包補貼和運費減免扭曲了真實的交付成本。”楊順指出,一杯原價16元的奶茶,扣除紅包后實付可低于10元,這直接闖入了過去由6-8元高端RTD(預包裝飲品)把守的區間。
在楊順看來,這種短期扭曲正在永久性改變消費者的價格認知和購買習慣,現制茶飲開始向瓶裝水的市場份額滲透。
類似的向下坍縮在各個價格帶都有顯現。
“五年前,行業的價格階梯遠比現在清晰。”Coco向信風回憶。彼時,蜜雪守住低價基座,CoCo與古茗穩坐10-15元區間,喜茶、奈雪則在25元以上,15-25元之間曾為中端品牌留出了一個豐厚的生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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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巖科技的數據證實了這種“橄欖型”結構的消失:茶飲TOP20連鎖品牌中,客單價10元以內的品牌有3家,而10-15元之間的品牌多達10家,15元以上的僅剩7家。
當“中間層”持續變得擁擠,消費者的品牌忠誠度進一步讓位于性價比,中端賽道的動蕩幾成定局。
茶百道2025年上半年加盟店關店418家,閉店率5%,加盟商流失率8.8%。
滬上阿姨的情況更為明顯:2025年上半年閉店645家,閉店率7%,加盟商流失531名,占期初總量的9.7%,較2024年全年9%的流失率進一步攀升。
與此同時,行業“向上并購”的暗流開始涌動。
2025年尾聲,瑞幸及其背后的資本推手大鉦資本,出現在了星巴克中國、藍瓶咖啡、% Arabica與Costa Coffee的競購緋聞名單中。
分化路徑
增長訴求恒久存在,品牌們正為此盡力尋找最適合當前時代的落地路徑。
“資本的介入與消費環境的收縮,迫使現制茶咖展現出極強的工業屬性。”一位長期關注茶飲行業的投資人對信風指出:規模集采負責鎖死成本與降本增效,門店則通過高度標準化的流程完成生產并支持外賣履約。
供應鏈端的動作最能體現這種“工業野心”。
2025年,瑞幸與蜜雪集團先后與巴西政府鎖定咖啡豆采購大單,隨后在年內先后完成了3萬店與萬店的咖啡節點。
這種通過鎖死全球資源來向下擠壓效率的策略,是典型的工業化敘事,它預示著行業集中度將加速向具備極致成本控制能力的巨頭傾斜。
危機也隱伏其中:當“服務業”被異化為“工業”,消費品牌的差異化價值也在被消解。
如果線下堂食與外賣得到的體驗近乎完全一致,消費者就會失去到店的理由。
“尤其在部分爆單的門店,消費者自提時面對的店員忙于出餐,根本談不上服務。”Coco補充道。
當茶飲演變為一種高頻且標準化的日常快消品,品牌方的焦慮開始轉向“情緒價值”的補償。這解釋了為何行業為何不間斷地投入IP建設、新品研發。
另一種對沖工業化枯燥感的嘗試,是對空間體驗的刻意強調。
瑞幸開出占地420平方米的“原產地旗艦店”,配備手沖特調與資深咖啡師;蜜雪冰城則在鄭州落地集飲品、文創、樂園于一體的超級旗艦店。
對于已經習慣了高流轉、靠算法驅動產能的瑞幸而言,讓顧客在黃金地段的二樓坐下來長時間停留,顯然違背了其每平米都要產出極致價值的工業本能。
以瑞幸在上海陸家嘴開設的一家“老錢風”旗艦店為例,該店選址于星巴克的舊址,裝修極具格調,二樓甚至配置了自習室隔間。
然而不少消費者發現,店內并未提供插座,甚至沒有覆蓋免費Wi-Fi。
這種矛盾反映了品牌在“品牌高光”與“單店坪效”之間的掙扎,也揭示出:對瑞幸與蜜雪而言,品牌核心價值并不建立在特定的場景化大店上,旗艦店更多被視為低成本的流量抓手。
但也有觀點認為,下沉市場的大店模式仍留有余溫。在租金更低與人力冗余度更高的區域,大店依然能講出不同于“工業流水線”的故事。
“這很正常。”Coco表示,“中國市場太大了,不同階段的發展節點注定是共存的。”
艱難合流
在迷霧中,咖啡依然被視為“全村的希望”。
根據高巖科技向信風提供的數據:中國市場咖啡渠道門店數從2024年三季度開始保持強勢增長,過去兩年復合增長率達到3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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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密集的開店潮之下,這份增長的“含金量”或有所攤薄。
Coco告訴信風,中國人均咖啡消費量2023年是17杯、2024年是22.4杯、2025年在25杯。“2025年的人均杯量增長可能是過去十年最慢的一年。”
這意味著,全國每個喝咖啡的人,一年下來只多了不到3杯的增量。且這增量中,也包含了部分非現磨的速溶與掛耳產品。
理論上,咖啡的“黃金點位”會隨著成癮性習慣的養成而持續擴張,咖啡與茶飲的邊界也因此在博弈中逐漸消融。
對咖啡品牌而言,跨界反攻茶飲腹地絕非易事。
作為奶茶核心品類之一的水果茶,對追求極致標準化和極簡操作臺的咖啡店而言構成了不小的挑戰。現切水果不僅挑戰人效,更受限于門店現制資質的門檻。
彼時瑞幸切入奶茶賽道時,首選的是配料簡單、供應鏈成熟、毛利更高的輕乳茶。“但以瑞幸的數字化與營銷能力,推輕乳茶之外的品類也很可能會爆。”楊順認為。
近日,瑞幸聯名《魔道祖師》,推出雪酪紅茶、一大口草莓茶兩款非咖新品,腳步已走到輕乳茶之外。
相比之下,茶飲品牌下場做咖啡的路徑更簡單、隊列更為龐大。
2025年6月,古茗官宣吳彥祖為合伙人,同步啟動“全場咖啡8.9元”活動,將現磨咖啡覆蓋門店推至超7600家;到10月更祭出“全場2.9元”的極端定價。
憑借已成規模的冷鏈供應鏈,古茗實現了鮮奶與咖啡豆的運輸成本復用,以此向下滲透。
“在鮮奶供應優勢和網點密度上,瑞幸和庫迪在下沉市場很難與古茗硬碰硬。”楊順對信風表示,部分古茗門店的咖啡杯量占比已能達到20%。
在Coco看來,多數茶飲品牌跨界做咖啡遵循的是“流量漏斗”邏輯:奶茶店占據商場、寫字樓、社區等核心點位,在主業覆蓋房租、人工等硬性成本的基礎上,賣咖啡本質是用極低成本的新品篩選門口路過的流量。“一萬個人路過,總有人需要一杯咖啡。”
當補貼退潮、行業回歸正常水位,單店稀釋壓力讓提升營收的訴求變得前所未有的迫切。
于是,咖啡之外,早餐、午餐、冰淇淋、糖水接連被推上前臺。門店試圖通過全時段消費,用多品類滲透對沖客單價下行的壓力,壓榨每一平米的極限坪效。
在這場全品類戰爭中,“雪王”是一個特例。其通過“幸運咖”完成獨立布陣,并在2025年底官宣萬店。據行業人士透露,蜜雪正有意識地引導主品牌意向加盟商轉開幸運咖。
在主品牌跨越“四萬店”量級的背景下,這究竟是主動的戰略控制,還是觸及天花板后的賽道轉移,尚無確切答案。
咖啡還是奶茶,最終都無法抗拒擴張的誘惑。但時至今日,行業的天花板將被推高至何處,仍是一個待解的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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