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智障礙青年渴望一張職場入場券

經濟觀察報 記者 老盈盈

一位上了年紀的阿姨正在自助付款機前結賬，但機器的掃碼槍一直無法識別商品的條形碼，就在她一籌莫展時，俊英上前幫助這位阿姨完成了掃碼支付。俊英每天的工作，就是在華潤萬家廣州客村店的自助收銀機旁，協助顧客自助結賬。

俊英今年26歲，屬于智力二級（重度）殘疾，其定義為適應行為差，生活難以自理。四年前，她來到這家超市工作，最開始的崗位是理貨員，后來調崗至收銀崗，目前一周工作六天，每天從早上八點工作至下午三點半。

如今，有許多像俊英這樣具備就業潛力的心智障礙青年，都渴望擁有一份工作，但很多人并沒有她這般幸運。一名心智障礙青年，要克服非常多的困難才能融入社會，而就業往往是最難實現的環節。對這些渴望自力更生的青年來說，“就業”的意義，遠不止一份勞動合同，更是其社會規范、生活自理、情緒管理、價值轉化得到穩定提升的關鍵證明。

廣州市心友心智障礙者服務協會（下稱“心友會”）會長區泳強對經濟觀察報表示，推動心智障礙者就業的關鍵，不在于單一地在就業環節提高就業率或通過開展短期培訓讓企業接納這一群體，更重要的是以真實就業為目標，常態化、分層次、分階段、有方向地在個體、家庭、學校、社區、企業之間開展融合銜接與支持。

“想成為一個有用的人”

在正式從事這份工作之前，俊英曾經參加過短期就業培訓。第一期培訓后她沒有通過超市實習期，當時連識別卡位、條形碼、保質期等都覺得有困難。但她工作意愿特別強烈，又參加了第二期培訓。第二期培訓后，俊英再次回到超市實習，這一次由就業輔導員全程貼身跟進。

由于俊英在溝通交流上存在障礙，家人一開始也擔心她是否能勝任工作。但她在工作過程中積極主動、適應良好，得到了超市主管的認可，最終順利簽署了正式勞動合同。“我們派去的就業輔導員，在店里全程跟著俊英，協助她熟悉崗位工作；店里也會安排專人帶她，相當于兩個人一起帶著她工作。”心友會秘書長陳穎對經濟觀察報表示，就業輔導員不僅要教她熟悉崗位內容，還要和她身邊的同事溝通，說明遇到不同情況該怎么協助她，總之就是幫助俊英打造一個安全、有信任感的工作環境。

陳穎說，俊英在就業崗位上的進步特別明顯。以前她幾乎不與人說話，更別提與陌生人交流，但現在已經可以正常與他人互動了。

張女士的兒子屬于智力三級（中度）殘疾，目前也在華潤萬家從事理貨員工作。張女士對經濟觀察報表示，兒子在職業高中時，每天都有事情做，生活很規律；但在2019年畢業后，就只能待在家里。不管是在樓下散步還是外出，都會被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待。作為父母，他們也很發愁，不知道孩子怎么才能找到工作。而孩子自己也有很強的工作意愿，想自食其力，想成為一個有用的人。

學校老師也希望心智障礙青年能積極融入社會，在了解到心友會后，便把這個組織介紹給了張女士。在張女士看來，這是她第一次遇到能推薦就業機會的組織，覺得十分難得——此前很多心智障礙青年想工作，卻沒有渠道。于是，她讓兒子報了名。

張女士稱，孩子參加工作后，整個人變得自信了，與人交流也能對答如流。這說明，即便心智存在障礙，青年們的潛力也是無限的，只要給他們機會，他們就會珍惜，還能從工作中獲得成就感，在崗位上不斷進步。親朋好友看到孩子的變化，也都特別開心。

據經濟觀察報了解，以超市工作為例，心智障礙群體的勞動報酬和福利，基本按正常員工標準執行，不低于廣州市最低工資標準，扣完五險一金月收入接近3000元，此外還會有少量工作補貼。

在張女士看來，按照廣州市的最低工資標準發放工資是比較合理的。因為心智障礙群體在工作中應對突發情況的能力會比正常員工弱一些，需要帶教老師指導才能完成，相當于多了一道支持環節，也不能像正常員工那樣隨機應變；在承擔工作責任上，也與正常員工存在一些差距。

上述受訪對象對經濟觀察報表示，在其他管理標準上，心智障礙群體與正式員工一致。比如上班遲到，會按相應制度扣罰。他們希望心智障礙群體能和其他正常員工一樣被平等對待，不需要額外特殊照顧。

形成真實就業的閉環

據陳穎介紹，除了將培訓合格的心智障礙青年推薦到超市就業，心友會還會推薦他們到“有愛無礙”茶餐廳、洗車房、咖啡屋以及其他大型企業工作。

根據中國殘疾人聯合會執行的殘疾人分類與分級，殘疾人可分為視力殘疾、聽力殘疾、言語殘疾、肢體殘疾、智力殘疾、精神殘疾和多重殘疾。陳穎感慨，智力殘疾比前幾類更難就業，為他們推薦社會就業的道路格外艱辛；由于許多企業對這一群體存在接納上的顧慮，他們想要真正融入職場、實現就業，仍面臨重重障礙。

為解決殘疾人員就業問題，國家已出臺一系列政策措施：2007年，國務院頒布的《殘疾人就業條例》，明確機關、團體、企業、事業單位等應當履行扶持殘疾人就業的責任和義務；2021年，中共中央組織部、中央機構編制委員會辦公室、中國殘疾人聯合會等印發《機關、事業單位、國有企業帶頭安排殘疾人就業辦法》，明確機關、事業單位、國有企業應當積極采取措施，按比例安排殘疾人就業，依法辦理入職手續或簽訂勞動（聘用）合同；2025年，國務院辦公廳印發《促進殘疾人就業三年行動方案（2025—2027年）》，提出鼓勵企業開發更多適合殘疾人的就業崗位，積極為吸納殘疾人就業的企業按規定落實有關稅收優惠、金融扶持等政策。

據經濟觀察報了解，心友會助力心智障礙群體就業，是從跑步開始的。從2016年持續至今，協會每周舉辦三次跑步活動，風雨無阻，召集心智障礙青年一起跑步。最開始，這些青年一次只能跑1公里，后來能跑完3公里，再到后來可以完成10公里。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多的企業志愿者開始加入到跑步行列，逐漸了解到心智障礙群體也具備基本的工作能力，進而為他們對接了不少企業的就業機會。

后來陳穎團隊發現，僅靠“運動”打基礎，遠不足以讓心智障礙青年走向社會。而且前期開展的短期培訓，對這些群體實現就業幫助有限，因為短期培訓后很難達到企業的入職要求。為此，心友會與廣東省嶺南教育慈善基金會、廣東嶺南現代技師學院共同打造了全國首個心智障礙青少年中高級職業技能培訓班，針對他們就業中可能存在的規則意識、情緒管理、職業素養不足等問題，進行針對性的培訓。

陳穎稱，他們會主動到企業開發崗位，由特教老師把崗位內容做成課件，也會邀請企業專家來授課。學生經過1至3年系統學習后，再根據能力、興趣和企業要求精準匹配，輸送到企業實習，實習合格即可被直接錄用。此外，團隊還配備專職就業輔導員全程跟蹤，不僅能幫助學生提升技能，還可以提前與企業溝通，介紹學生特點、適配崗位，做好職場融合鋪墊，形成全程支持、真實就業的閉環。

期盼與建議

包括張女士在內的多位心智障礙青年家長對經濟觀察報表示，就算是在國內一線城市，心智障礙青年的就業率也不超過4%。他們最核心的期盼，是國家出臺的殘疾人就業政策能夠真正落地。

目前機關、企事業單位其實有不少適合心智障礙者的后勤崗位，如文件打印傳遞、食堂輔助、前臺文員等，心智障礙者完全可以勝任。但現實中，不少單位寧愿繳納殘疾人就業保障金，也不愿實際聘用，導致政策初衷難以實現。

上述家長同時表示，當前還有一個比較大的問題是教育培訓與就業脫節。學校只負責教育階段，會開保潔、烘焙等課程，但課程結束后不負責推薦就業，心智障礙群體離校后便無人銜接。如果這些群體畢業后回家待業，在校培養的能力就會快速退化，導致前期訓練成果歸零。即便技能退化后再重新培訓，也會造成資金與人力的重復浪費，形成無效循環。

家長們還提出，大量殘疾人項目培訓經費來自殘疾人就業保障金，希望政府投入的培訓經費和支持項目能建立實效考核，讓資金真正轉化為殘疾人就業成果，而不是培訓結束讓他們回家等待。像心友會這樣自主開發崗位、定制課件、企業授課、匹配實習、就業輔導員全程跟蹤的模式，完全靠民間力量運轉，未使用政府資金，力量雖小卻效果扎實，長期來看，更需要政策與資源的實質性支持。

區泳強認為，心智障礙青年實現就業的關鍵，在于打破傳統服務條塊分割的局面，打通全生涯幫扶體系各個環節，形成以真實社會融合為目標，有方向、常態化、相互銜接的系統性支持，進而構建一個可分層次、分階段動態支持的社會融合之路。

區泳強建議，要跳出以短期項目結項為目標的傳統思維，堅持“長期主義”，聚焦影響心智障礙青年長遠發展的根本性問題，而非追逐短期可見的量化指標。此外，心智障礙者的服務體系并非一成不變，要在“實踐—發現—反思—優化”的閉環中持續迭代。社會組織在實踐中不斷復盤發現關鍵問題，反向修正支持策略，動態適應個體能力變化與社會環境要求，讓支持更“懂”人的真實需求。

區泳強說，心智障礙者的成長與社會融合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無法一蹴而就。同時，每個個體情況不同，需要構建層次分明、階段清晰的精準支持階梯，根據每名心智障礙青年的能力水平和發展需求，制定個性化的培養目標與支持計劃。從職前評估到職業培訓，從實習實踐到就業支持，每個階段都應有針對性的介入策略。同時，應構建企業員工、就業輔導員、社會組織多方聯動的支持網絡，形成分層次、全覆蓋的精準幫扶格局。

（應采訪對象要求，俊英系化名）

（作者 老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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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盈盈

主任。關注金融機構、資本市場及區域內重大新聞事件報道。